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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美人心。


第23章 美人心。

  秋娘跑过来时, 晏映吓得身子往后躲,却没想一下子被她抱了满怀,扑过来一阵淡淡的花香气息, 将她整个身子包裹。

  晏映怔住了,呆呆地站在那里,任凭她抱着, 其他人也是一脸震惊,就连面如冰块的先生, 神色都有些松动。

  她能从别人的神情中读懂秋娘这般亲近人绝非常事。

  晏映忽然听到背后传来“咣当”一声。

  碧落去扶被门槛绊住, 跌落在地的清月,关切地问她:“清月,你没事吧?小心点……”

  谢九桢往那边看了一眼。

  察觉到有视线移过来, 清月急忙搭着她的手起身, 一边摇头一边垂下眼睛,手却不停地发抖。

  晏映也听到了背后的动静,却顾不上回头问清楚。秋娘一直抱着她,亲昵地蹭着她的头发, 眼中是难掩喜欢。方才还哭得梨花带雨的人, 这会儿又不停地咯咯笑,她开心地放开她, 像个孩子一样说道:“我好喜欢你,我们一起玩吧!这里的人都好无趣, 也没有你好看, 她们怕我,还嫌弃我,我不喜欢,我喜欢你, 你嫌弃我吗?”

  她虽疯癫,说话却一点也不颠三倒四,甚至还能看出旁人对她的态度,晏映不知为什么,觉得她有些可怜,之前的猜测嫉妒都抛诸脑后了,她扶着她肩膀,真诚地看着她:“喜欢呀,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了,我这个人很俗气,就会以貌取人,只要好看的,我都喜欢!”

  “真的吗?”秋娘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就暗淡下去,她把晏映的手推开,胆怯地低下头,声音细弱蚊蝇,“我很美,但是我很脏,你真的不嫌弃我吗……”

  晏映怔了怔,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除了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她全身上下挑不出一丝错处:“哪里脏了——”

  她还没问完,谢九桢忽然走了过来,当着她的面拉住秋娘的手臂,脸上黑沉一片,眸中是难以压制的怒火。

  “够了!”他沉声喝道。

  晏映吓了一跳,下意识瞪圆了眼睛看向谢九桢,她还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火,周身空气都停滞了一般,在翻涌压抑着雷霆之怒。

  所有人都不敢出声,可秋娘偏不怕他,她奋力挣脱谢九桢,好像被他碰一下都难以接受,如同遇见了蛇蝎猛兽般避之不及。晏映见再挣扎下去非得受伤不可,急忙上前,把谢九桢的手掰开:“先生,你会吓着她的!”

  谢九桢如雷击一样猛然放开了手,向后退了两步,他怔怔地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震怒的神情如潮水般褪去,恢复如常。

  可晏映总觉得在他眼中看到了受伤痛苦的神色。

  秋娘开始呜呜地哭起来,无助地抱着肩膀,晏映回过头,将她身子扳过来正对自己,温声道:“是他不好,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他不会凶你了,你别哭了好不好?”

  秋娘停止哭泣,吸了吸鼻子,委屈地看着她:“他不听话,你替我打他!”

  晏映一顿,转头看了看先生,她哪有胆子打他,先头他是她老师,现在他是她夫君,哪一个都是打不得的,可是看秋娘又要哭,晏映赶紧连说三声“好”,走过去,对谢九桢使了使眼色。

  “啪!”

  她打了一下谢九桢的后背,声音听着很脆。

  下人们就更不敢出声了,纷纷低下头,谢九桢拧眉看了她一眼,神色很是复杂。

  晏映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自己能趁这个机会打一打先生这个闷木头出一口气。她看着秋娘,问:“这样行了吗?”

  秋娘点点头,偷偷冲晏映招手,晏映走回去,她一把拉住晏映的袖子:“你叫什么?”

  “我叫晏映。”

  “映儿,”秋娘弯了弯眼睛,拉着她手晃了晃,“你真好,我还能再看到你吗?”

  望月阁距离栖月阁不远,除了下午要读书,她其实有大把空闲可以挥霍,但他还是看了看谢九桢。

  秋娘是他很在意的人,晏映不知道他喜不喜欢自己和她亲近。

  谢九桢静静地看了二人许久,最后轻轻点了下头,算是默许,晏映一喜,扭过头来看着秋娘:“可以,我可以每日都来陪你!”

  “但是现在天色太晚了,你得先睡觉,这样明日我来时,你才不会呼呼大睡。”

  秋娘刚要欣然拍手,就听见晏映后面那句话,她悻悻地放下手,虽然不舍,可还是点了点头。

  下人得了眼色,拉着秋娘回房休息,秋娘一步三回头,像是离别的妇人舍不得自己远行的夫君似的,晏映不停朝她挥手。

  正厅中一下变得安静,静得连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到,谢九桢忽然抬脚走过去,弯身将地上的剪刀捡起来,在手中打量一番,再开口时寒气逼人。

  “是谁把剪刀带进来的。”

  望月阁的下人闻声扑通跪了下去,趴伏在地不敢说话,唯有一个长相清秀的丫鬟求饶道:“大人下令过后,望月阁的利器都收起来了,就是竹筷都不敢让秋娘子用,更不会拿进来什么剪刀,还望大人明察!”

  晏映刚进来时心中就有疑惑,秋娘这个样子明显不是第一次,就该仔细着点,收起所有能伤到她的东西才是,没想到先生确实也是这样做的。

  可剪刀还是出现了,就说明是有人刻意为之。

  晏映仔细地看了看谢九桢眼中的剪刀,发觉有些熟悉,她走过去,将剪刀拿过来,放在手中比量比量。

  那枚剪刀柄上用红线缠着,是怕硌到手,晏映用过的,都用红线再缠一层。

  这把剪刀是她的。

  谢九桢看着她,沉默不言,但眼中有审视,晏映将剪刀收起来,冲他福了福身:“既然是内院发生的事,理应由妾身负责,这件事就交给妾身去办吧,妾身一定给相公一个交代。”

  她微垂着头,低眉顺眼,在外人面前像极了一个举止大方得体的主母。

  谢九桢的眼神却顿了顿。

  “按你说的办。”半晌后,他低声说了一句,擦过身离开了,晏映眨了眨眼,追着走出去,想要把胳膊上搭着的厚氅给他披上,奈何自己个子不够高,只好叫住他。

  “相公,外边冷,把这个穿上吧,别受凉。”她从来没如此操心别人过,自觉已经想得够周到了,倘若有心的人,该给她一声夸奖,或者一句谢谢。

  可是谢九桢什么都没说,把厚氅接到手里,转身便走,背影消失在蔓延的灯影里,看方向,他不是回栖月阁,而是去了前院。

  晏映心中忽然堵了千斤巨石,有种云雾弥漫,而她置身其中怎么也找不到出路的感觉。她等了一天,觉得先生该跟她说些什么,她第一次嫁人,第一次同心爱的人有了鱼水之欢,可是好像一切都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不快乐,不温存,什么都没有改变,先生没有像她爹爹一样,对娘亲嘘寒问暖。

  反而是她一直在关照他。

  晏映抿了抿唇,有寒风吹过,身上披着狐裘也不觉得温暖了,她加快脚步,自己回了栖月阁。

  侯府中的灯一直都是亮着的,黎明之时才会熄灭,府中的小路被灯火覆盖,为风声鹤唳的冬日平添了暖意,谢九桢却一眼也没看周身的光亮,他直直向前走着,脚步越来越快,也越来越乱。

  鸣玉有些担忧:“大人,您——”

  “闭嘴。”谢九桢烦乱地喝止了他,再没有一贯的风度。

  揽月轩就在前面,谢九桢快步走了进去,进门之后便回身将门关上了,鸣玉被挡在外边,脸色焦急,想要冲进去,却又不敢,只好在门外徘徊。

  星沉不知从哪里赶了过来,鸣玉见着他像遇到救星一样,跟他商量:“用不用把魏仓公请过来?大人情况不太好。”

  星沉眯着眼:“大人刚从望月阁回来吧……他让你请魏仓公了吗?”

  鸣玉摇头:“是我想要自作主张。”

  “那还是算了吧,”星沉沉吟片刻才道,他看了看揽月轩,“这么晚了,不一定能把他请过来,何况大人应该不想惊动别人,咱们在外面守一晚吧。”

  魏仓公又叫魏济,是掌管大胤粮仓的太仓长,有一手枯骨生肉的医术,华佗扁鹊再世,洛都人都尊他一声魏仓公,但他性情古怪,并不是谁请都会出手的。

  鸣玉点了点头,同他一起站在门外值守,时刻仔细着屋里的动静,但并未听到什么奇怪的声响,便觉得大人已经睡下了。

  谢九桢坐在灯下,屋中最亮的地方,他看着自己的手,眉头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然后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衣角,右手抚着胸口不停地喘气。

  只要一闭眼,就有令人窒息的黑暗袭来,有人不停地在他耳边说着话。

  杀人,杀人,杀人。

  好像他人生从此只有这一个目的了。

  谢九桢按着胸口,忽然摸到脖颈上垂下来的带子,是身上披着的厚氅。呼吸终于渐渐归于平稳,眼中躁动的狠戾也消失不见,背后的汗微微发凉,像从鬼门关有过一遭,他轻轻笑了笑,往后躺下。

  再闭眼,眼前都是那个娇俏妩媚的影子,对着他笑,对着他嗔,对着他哭喊求饶。

  谢九桢躺在地上,拥着温暖的厚氅,渐渐睡着了。

  栖月阁的人却并没有熄灯安寝。

  晏映回去之后,便紧锁房门,把所有人都摒退,只留下清月一个人,她坐在桌子旁,手边是那把剪刀,身材虽娇小,却有一丝不怒自威的气势。

  清月紧着手站在她身前,脸上惶惶不安。

  “清月。”

  “在!”

  晏映看着她:“我把你从城郊捡回来,从来没过问你的身世,是害怕你有什么难言的过往,问你则是揭你伤疤,我已经为你考虑得够多了。”

  清月跪下去:“夫人美意,奴婢全都知道!”

  “那你还是不想说吗?”晏映看着她,见她沉默迟疑,肩膀抖得厉害,不知是害怕还是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之前几次,我观你谈吐非凡,便知你绝非寻常乞丐,但你姓甚名谁于我来说并无关系。只是今日你见到秋娘时脸色大变,已被先生看在眼里,加上望月阁突然出现一把剪刀实属诡异……”

  晏映把剪刀扔到地上:“你看看,这是从栖月阁出去的,我不想怀疑你,但是你总要给我个说法,只要你解释清楚为何看到秋娘会那么慌张,先生那边,我自给替你周旋。”

  清月猛然抬头:“夫人不怀疑奴婢?”

  “怀疑不怀疑,取决于你的解释。”晏映冷声道。平时见她笑惯了,突然严肃起来竟然也让人背后发冷。

  清月却知道晏映留她一个人在这,就是给她机会,其实心底里是相信她的。

  “那剪刀不是奴婢偷走的。”

  晏映没出声,等她继续说,清月犹豫很久,才微微叹了一口气,决计不再隐瞒。

  “奴婢是从掖庭逃出来的。”

  晏映睁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掖庭属宫中建筑,里面多是一些因家中犯事而没入掖庭的女眷,寻常宫人到岁数即可放出宫去,可这些罪奴却是不可。

  从掖庭里逃出来,被抓住是肯定会赐死的。

  清月抬头看她,眼中含泪:“奴婢不说,是怕夫人会因此而赶我走,可每日跟在夫人身后,奴婢一直战战兢兢,从未睡过一天好觉,就怕有一日东窗事发,会牵累夫人……”

  晏映直视她,眉头紧紧皱着:“可有人会认出你?”

  清月摇了摇头:“能认得奴婢的人,都在掖庭,平日出不了宫。”

  “你应该早些告诉我,有些场合我就不会带你出去了,”这种事情半分马虎不得,好在她在洛都不常出去,大抵也只有去淇阳侯府上赴宴那一次,“今后你最好还是待在侯府里,哪也别去了。”

  清月苦着脸等待晏映责骂,却没想到只得到一句叮嘱,有些难以相信:“夫人不怪奴婢,不赶奴婢走吗?”

  她如实相告,已做好了离府的打算,却没想到晏映对她这么好。

  晏映摇了摇头:“这事我还是同先生商量商量,倘若他容不下你,我便把你送到父亲母亲身边,你放心,我不会赶你走的。”

  清月一听,大为感动,俯身磕了三个响头,再说话时已有些哽咽,晏映扶住她,细声问她:“那你又怎么会认识秋娘呢?”

  清月擦了擦眼睛,稳住情绪,声音不太确定:“其实奴婢也不敢认定就是她,但她的容貌太过美艳,按理来说,奴婢不会认错……”

  “你把她认成谁了?”

  “奴婢刚记事起就在掖庭了,景和六年,我才只有六岁,可却记得很清楚,那年京中发生一件大事,有许多罪奴都没入掖庭,我就是那时遇见的她。”

  “你是说,秋娘也是掖庭出来的?”晏映眼中满是震惊。

  “如果奴婢没认错,应该就是她。”

  清月顿了顿,犹豫一瞬,又道:“而且不仅如此,她的身份更为复杂些……”

  “怎么?”晏映心头有不好的预感。

  “景和六年,京中发生的唯一一件大事便是太子谋逆案,太子自绝,陛下未牵连太子府的人,可身为同党的清河郡王府却遭灭门之祸,当时,王府很多女眷被打入掖庭,秋娘也是其中一个。”

  晏映追问:“她是谁?”

  “应当就是郡王妃。”

  晏映脑中“嗡”一声,觉得眼前的景物都有些虚幻,身上一阵阵发冷,就像窥探到了什么隐秘一般,让人觉得恐惧又不安。

  清河郡王萧彦清的妻子,为何会出现在定陵侯府?

  她忽然想起,原来的清河郡王府也是先生的宅邸,如今还让给了她爹娘暂住。

  会这般巧合吗?

  “你还知道些什么,快说!”晏映回过神来,连忙问她,心中惴惴不安,好像被毒蛇缠绕着一般。

  清月道:“她刚入掖庭时,身边有人护着,可是纵使之前再怎么风光,进了里面就是罪奴,谁也不比谁金贵,加之有宫人刁难,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只得像我们这般做苦力。”

  “她爱美,不管多累都把自己捯饬得漂漂亮亮的,起初我们这些孩子很羡慕她,常常得空去找她说话,她也很温柔,会教我们写字,认自己的名字,还会给我们念诗,遗武陵王的典故就是她教我们的,可是后来……”

  “后来怎么了?”晏映知道后来很有可能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不然她现在不会变成疯疯癫癫的样子。

  清月果然变了脸色,神色不忍道:“掖庭是宫中最混乱的地方,一些腌臜事从来不少,她貌美,在人群中异常惹眼,很容易便被人记住。有一次,她被一个地位高于我们不少的内侍带走了,回来后又哭又笑,把自己关在房门里沐浴,怎么都不肯出来。”

  “难道……”晏映白了脸。

  清月知道她也猜到了,恨恨地点了下头:“我那时小,什么都不懂,听别人背后议论,说她被强迫着做了内侍的对食,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她笑过。久而久之,人们也渐渐忘记了她的身份,只知道她是个阉人的玩物,后来有一天,她就突然在掖庭消失了。”

  晏映听了她的话,心中难受,好像能感觉到那种绝望之苦,从云端跌落泥潭被人羞辱,会多么痛苦,简直难以想象。

  无怪乎她变成如今的样子。

  “你还记得她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吗?”

  清月点了点头,回道:“大致记得,是景和十五年,那年郭皇后病逝,陛下接回在外流落的太子。”

  赫连珏回京时,谢九桢便跟在他身边,那他应当也是景和十五年来到洛都的,或许秋娘的失踪跟他有关系。

  可是,究竟有什么关系呢?晏映想不通,也不敢想,秋娘是先生的什么人,在先生心里有多重要,她只要一深思就会头疼。

  任御史中尉的萧彦清被发现意图谋反,被当场斩杀,死前,魏王,淇阳侯,还有她祖父,都在场。

  若真论清楚,她祖父手上,一定沾了萧彦清的血,还有之后的案情查办,亦有她祖父的参与。

  晏映挥退清月,自己去床上躺着,却怎么都睡不着。她是景和八年生,往前推,父亲晏道成该是景和六年回的平阳,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使得父亲背弃族人,十六年都不肯回去,直到祖父去世才回京?

  跟清河郡王的案子有关系吗?

  先生呢,他到底是谁?

  晏映心中烦乱,辗转反侧,浑浑噩噩睡着了,却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先生拿着剑要杀她,看她时眼中满是恨意。

  她从噩梦中惊醒,才发觉外面已经亮天了,日头高挂,几乎快要到正午,她没想到自己会睡那么久。

  额头上都是汗,她回头一看,枕头上竟然有一圈圈水渍,她蹭了蹭眼角,才发现自己哭了。

  她竟然那么害怕。

  晏映怔怔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听到一声响动,门被打开,碧落匆匆走了进来。

  她神色焦急:“小姐,你醒了!”

  晏映看着她:“怎么了?”

  “府上来了一位姓张的公公,说太后召见,让小姐即刻去宫里。”

  “张公公?”晏映记得,之前去晏府宣读太后懿旨的公公也姓张,如果没错,太后突然召见她做什么?

  晏映顾不得多想,急忙穿衣,坐到镜台边上时问碧落:“先生下朝了吗?”

  “大人还没回来。”

  早朝未散,太后此时应该还在重华宫垂帘才对,外面那个若是真的张公公,太后的旨意应当早就下了,这时候来叫她,是特意避开先生回府的时间?

  晏映揣着疑惑,梳洗过后换了一件得体的衣服,匆匆赶去前院,一看来人真的是张公公。

  也许是让他久等了,脸色十分难看,对她也颇为不耐。

  “夫人真是人好等啊,我还以为要等到日落呢!”张公公说话阴阳怪气,晏映听着很不舒服,但脸上也没表现出来,只是问他:“不知太后召见所为何事?”

  “夫人也不必紧张,太后娘娘在宫中寂寞,找个人说说话罢了。何况夫人与太傅大人的婚事都是太后定下的,按理说,成亲过后,你们二人应当去宫里谢恩才是。”

  晏映一怔,不知道还有这么个礼,先生没跟她说,她也想不起来还要谢恩这码事。

  “如此,是我失礼了。”

  “太后娘娘宅心仁厚,不会怪罪的,夫人,这便跟我走吧?”张公公显然也不想再在这里啰嗦,利落地转了话头,晏映本想耽搁一会儿看看先生会不会回来,现在看来是等不及了。

  她随张公公入了宫,有人将她引到了昭阳殿,大殿之上金碧辉煌,同低调淡雅的侯府很不一样,有种令人难受的压迫感。

  太后不在,是一个年近四十的宫人将她带到偏殿,宫人举止大方,恭敬地跟她说道:“前朝还未散,夫人在此歇息一会儿,太后娘娘散朝之后就会过来了。”

  晏映笑看她:“不知姑姑怎么称呼?”

  对面的人弯了弯身:“奴婢姓郑。”

  她虽自称奴婢,能在太后身边侍奉的人地位绝不会低,一听说“郑”这个姓,晏映多少有些了然,她应当出自郑氏。郑氏虽不如六大世家那般兴盛,但在大胤也是个名门望族来着。

  “劳烦郑姑姑了。”晏映客气地施了一礼。郑氏同姚氏有裙带关系,往上推几载,姚氏也曾经是一方霸主,同东楚萧氏一样,是西梁皇姓,后来被昭武帝灭国,姚氏全族都归顺于大胤。

  到现在,姚氏也同郑氏走得近。

  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声音,是太后回来了,晏映从椅子上站起身,下意识往外看,正当午时,天上日光耀眼,她进来时背光,晏映看不清楚,先跪下行礼。

  “平身吧。”

  这声音听着很是年轻。

  晏映想起,姚氏妙莲虽贵为太后,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而已,没比她大到哪去,但她嫁给先帝很早,十三岁跟随先帝,十五岁封为贵人,如今幼帝六岁,她也不过才二十有一而已。

  年纪轻轻就能垂帘听政,晏映心中还是甚为倾佩的,她起身,看着地面,随着姚妙莲走到椅子上安座转动身子,待她落座之后才抬起头看了一眼。

  可是这一眼,竟然让她呆立当场。

  晏映眼前一黑,像是头顶落下惊雷一般,针扎一样的疼,她踉跄后退,耳边嗡嗡响,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碎片一样的画面涌入,她抚着头,眼前是一幢小小的窗,投过窗子,从里面传来浅浅的说话声。

  “你也远远得看了一眼,她是不是跟我有些相似?”

  “奴婢差人打听了,是晏氏女郎,瞧着,倒是同娘娘有几分相像,就是缺了神韵,同娘娘是万万比不得的。”

  “能遇见一个这样的人真是稀奇,你说,我若是把她送给亦清,让他时时看着她就能想起我,好是不好?”

  “娘娘想让她代替绵绵?”

  “对了,还有绵绵……你这么一说,我突然又不想了,我在宫里都有那么多身不由己,连心爱的人都得不到,为何要让她得到?哎呀,阿嬷,我现在想起有一个顶着我的脸在外面无忧无虑的人,我就嫉恨,我想毁了她,让她身败名裂!”

  貌美如花的人说出的话竟然如蛇蝎一般狠毒,她就是被那两个阴私的人暗中谋算吓着了,才打算连夜离开卧佛寺,却没想到还是没躲过。

  太后,亦清,先生……

  原来她的婚事是这么来的吗?

  后来的指婚是因为太后又改变主意了,只是要将她放在先生身边当个替代品。她是心头血她是朱砂痣她是白月光,从始至终都与她晏映无关,是那两个人的恩怨纠葛,为何要将她在从中摆布?

  “晏夫人,你怎么了?”姚妙莲好心的关切传入耳,倒像真的担忧一般,晏映却觉得万分讽刺,并且觉得恶心。

  潮水般涌入的回忆让她一下子回到现实,困扰许久的疑问也都迎刃而解了,她抬头看了看坐上之人,黛眉如远山,笑眼妩媚,要说像么,确实有几分相似。

  只是她眼角缺了一颗泪痣。

  原来绵绵就是因为这个才被派到先生身边啊。她早该想到,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

  思的是远道不可相见的夫君。

  “臣妇,方才起得猛了,所以头有些晕。”晏映垂着头,弯身告罪,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

  姚妙莲望着她,眼中细细打量,在她低头时,闪过一抹不可察觉的妒忌……听闻绵绵说,她跟亦清同房了,就在她召他入宫那晚之前。

  她原以为亦清会把这个晏氏女郎当作一个摆件,永远都不会碰她,可他跟她同房了,却拒绝了她!

  姚妙莲不可忍受。

  “你过来些,让哀家好好看看你。”姚妙莲笑了笑。

  晏映走过去,堪堪在她身前停下,姚妙莲笑着叹了一句:“真是个妙人!”

  “多谢太后娘娘夸奖。”晏映羞怯怯地低下头。

  姚妙莲拉住她的手,让人赐座,像是闺中手帕交一般,对她煞是亲近,温柔道:“你可知哀家为何要将你许配给定陵侯?”

  晏映眼眸微不可见地颤了颤,她摇了摇头:“臣妇不知。”

  “哀家一见着你,就想起自己来,也会想起当初那段时光。你不知,定陵侯还是太子伴读时,就已有大家风范,常常把传道授业的夫子们说得哑口无言,那时哀家还是太子身边的侍女,什么都不懂。哀家很感念定陵侯,没有他,哀家现在也不会临朝听政。”

  她刻意说“你不知”,好像在向她炫耀一般,晏映没经历过先生的那段时光,不知道太后说的是不是真的,可是先生逢人便想教导几句却是不假。

  晏映扬起唇角:“不知太后娘娘以前有没有见过臣妇?”

  姚妙莲笑容僵了僵,她说了许多,她却只记着第一句。

  “见过,只是你不知罢了。”

  “原来是这样,”晏映没有追问,眼神一下飘远,好像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相公的确喜欢教人读书,不瞒太后娘娘,臣妇在家中时最不喜学习,也没读过什么书,顶多是一些《女戒》《女训》之类的。嫁到侯府之后,相公却专门在他的书房里为我安排了一张桌子,每日要在他眼皮子底下读书才行,一刻都不能松懈。”

  姚妙莲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她看着晏映,眼中只剩冷光,方才的客气一丝都留不下。

  这样扎心的话,让人不忍想象的画面,姚妙莲一转眼便没了兴致。

  姚妙莲忽然站起身,走到一个木架前,伸手摸了摸上面摆放的一个青釉刻花莲瓣瓶,动作甚为怜爱,她轻道:“去年寿辰,我收到一个莲花瓶,心中特别喜欢,可惜一次意外,我将那瓶子打碎了,找了宫中最厉害的工匠都补不上,无奈之下,我只好让他们照着这个样子再烧制一个。”

  “可是啊,”她忽然转过头,看着脸色发白的晏映,“不论再怎么像,它也是一个赝品,我看着它,总是能想起原来那个莲花瓶的美来,反而更加认定眼前这个是假的,心中越发不稀罕。”

  “你能明白这种感受吗?”

  姚妙莲的眼睛闪过一抹精光,有些玩味地看着她,似乎很期待她的答案。

  晏映当然听懂了她的意思,她说她是赝品,永远也比不过她,用一个莲花瓶来做羞辱。

  但她还要装作没听懂。

  “知道太后关于莲花瓶这个故事的人,也许就像太后一样,看着后来者怎样都不顺眼,但是臣妇瞧着这莲花瓶,做工精美,质地温润,是个上上品,臣妇很喜欢。”

  “那你现在不就知道她是赝品了么,还很喜欢?”姚妙莲哑然失笑,反问的话却没得到回答,晏映低垂着头,当作没听到,话说到这个份上,两边的人都能确信对方听懂了自己的话外音。

  姚妙莲没了笑容,不再假装做戏,朝她挥挥手,神色淡淡:“你退下吧。”

  目的已经达到,再说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郑歆走到晏映身前来,给她带路,出了昭阳殿,她才轻轻呼出胸中郁结的那口气,突然恢复的记忆让她心慌,可刚才在殿上,她根本没时间平复情绪。

  如今出来了,她反而有些想哭。

  晏映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皇宫的,浑浑噩噩出了宫门,连侯府的马车都忘了找,只低着头向前走,碧落在她后面叫她,她也全然没听到。

  “你想走回去吗?”

  她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冷而沉,像玉碎一样,晏映转身,看到谢九桢正站在不远处。

  他穿着官服,应当是下朝之后就没离开,一直等在这里。

  晏映想起昨天夜里担心的事,想起太后跟她说的话,觉得鼻腔发酸,眼睛也渐渐红了,谢九桢见状,从马车前走过来,眉头微微皱了皱。

  “太后跟你说什么了?”

  晏映赶紧垂下头,用袖子蹭了下眼睛,她觉得先生过来问的第一句话不应该是这个,他应该问她怎么了,而是太后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随便说了会儿话……”她轻声回答。

  谢九桢看了她半晌,而后拉着她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

  “以后再有召见,你可称病不去。”

  晏映听着,像是害怕她知晓什么似的,在刻意逃避。

  她“嗯”了一声,不再说话,谢九桢扭头看了她一眼,就见她低头,情绪很低落的模样,仔细想想,好像从昨日开始便是这般。

  莫非还在生他的气,怪他太不怜惜她?

  马车驶回侯府,谢九桢看她无精打采脸色苍白,便免了今日读书,让她回去休息,晏映没说什么,乖乖回了栖月阁。

  她一个人坐在软榻上想了很久,先生对她其实很好,除了平时冷了点,凶了点,木了点,强硬了点,忽视了点,别的也还挺好……

  这难道不就是对一个替身该有的态度吗?

  晏映好像忽然认清了这个现实。

  她刚开始嫁过来,最遭的情形无非是先生不爱她,他不爱她,她或许还有心气让先生爱上她,可是倘若先生心里存了别人,就像姚妙莲说的,越是看她,越是认定是假的,越会不稀罕。

  她枯坐一下午,剪不断理还乱,可知道自己再这般胡思乱想下去也没有结果,像是突然想通了,她决计找先生问一问,于是赶着夜色去了前院,却在揽月轩吃了一剂闭门羹。

  星沉无辜地看着她:“大人下午又进宫了,最近朝中在探讨武举制,基本上是板上钉钉了,只是该在什么时候以何种形式来考核,还没有说清楚,所以最近大人会特别忙……”

  星沉好像是害怕晏映多想而刻意解释周全一样,罗里吧嗦说了一大堆,晏映就只听见第一句话。

  忙归忙,总有忙完的时候吧,晏映好像一刻也等不了,她不信邪,提着灯笼走到府门之前,在浓浓夜色下,凛冽的寒风中,等着谢九桢回来。

  她觉得她一定要问清楚,哪怕是得到肯定的答案也没关系,或许先生已经不喜欢太后了呢,他们二人身份悬殊,根本不可能在一起,只要先生接纳她,未来总有细水长流的日子可供她走进先生心里。

  她计划得很好。

  可是晏映等啊等,等到月亮都快降落,等到寒风把她的脸都吹木了,灯笼里的烛火早就熄灭,等到天边都泛起了鱼肚白。

  她还是没等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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