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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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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皇家小娇娘

作者:女王不在家



文案:

顾穗儿本是小家碧玉,因缘巧合腹中怀下尊贵血脉,来到了燕京城,走进了睿定侯府,及至踏入了皇宫内院。

守在那个男人身边,她别无所求,惟记着他亲手教她写下的那八个字:琴瑟在御,岁月静好。

如文案,细水长流甜宠文一枚,男主冷且宠,女主傻且乖。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甜文 爽文

主角: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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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 章


  第1章顾穗儿怀孕了

  顾穗儿被接回村里是在一个傍晚,据说当时乌黑的头发都黏在脸上,脸上挂上些眼泪,两眼通红。

  大家都说,她应该是在客栈里被客人糟蹋了。

  顾穗儿家穷,镇子上客栈看她勤快又好看,就雇了她去客栈里后厨帮忙,当时大家都羡慕顾穗儿能去镇子上挣钱。

  如今顾穗儿遇到这种大事,大家又都开始说道,说客栈老板不安好心,让顾穗儿干的不是正经事。

  其实顾穗儿这姑娘小时候脑袋曾经撞到过石头上,一直不大灵光,别人都说顾穗儿有点傻,是个傻姑娘。

  不过好在这傻姑娘长得水灵,一双眼儿跟那山里的清泉一般,肌肤又白嫩,唇儿比山里红还娇艳,十里八村就没一个长这么好看的。再者顾穗儿勤快,见到人都是笑一笑,大家也都喜欢顾穗儿。

  甚至还有的说,顾穗儿就是王母娘娘手底下的小童女下凡,有一些魂儿留在天上了,这才傻。

  大家是同情顾穗儿的,心里叹口气,觉得姑娘家遇到这种事不该张扬,可是村子里到底有些长舌妇,闲来没事便说,逢二七镇里大集,遇到认识的也会说说,慢慢地满镇子里的人都知道,顾家庄的顾穗儿被人糟蹋了。

  而被大家各种说道的顾穗儿,因为被人糟蹋,也越发的呆傻了,虽然见了人依然是笑,可是那笑却进不到眼里,那两个眸子依然清澈,可是因为清澈,眼底的悲伤就如同山泉里的石子一般,清晰可见。

  其实她自从被接回来便有些精神恍惚。以前她是每日早早起来帮着娘垛菜喂猪,还要做早饭,拾掇家中前后,如今她是日上三竿不曾起来,坐在炕头对着外面的日头怔怔发呆。

  终于这一天,隔壁村的石头哥哥跑来了,他见了顾穗儿,就是一愣。

  此时的顾穗儿,憔悴不已,两眸失去了光彩。

  他踉跄后退了一步,问道:“我只问你,你被人作践了,可是真的?”

  石头哥哥姓石,单名一个磊字,他是四个小石头,顾穗儿都叫他石头哥哥。

  石头哥哥是和顾穗儿订过亲的,原本说好等顾穗儿到了十五岁就过门。

  顾穗儿轻飘飘地抬起眼来,那一双清澈的眸子虽然是看着石头哥哥,却又仿佛飘渺得很,就跟夕阳西下时村子里升起的缕缕袅烟一般,找不到落点。

  石头哥哥心中已经绝望,几乎咬碎了一口牙齿:“穗儿,怎么可以这样!”

  顾穗儿垂下眼来,淡淡地道:“石头哥哥,你回去吧。咱们的婚事,就算了。”

  顾穗儿其实已经好几天没开口说话了,如今一说话,声音都是哑的。

  顾穗儿的弟弟一直从耳屋里往这边看呢,自从顾穗儿出了这种事,顾穗儿父母就不让顾宝儿下地干活,只让他在家照顾好姐姐。

  这时候顾宝儿忽然冲过来,对着石头哥哥喊道:“你既然嫌弃我姐姐,就滚开!我姐姐便是嫁不出去又如何,以后我顾宝儿会养她一辈子!你滚啊,以后不要出现在我家门口!”

  其实这几天,但凡有人说起顾穗儿,顾宝儿就跟一头斗牛一样红了眼睛。

  顾宝儿知道姐姐心里肯定难受,结果别人还说三道四,如今就连以前对姐姐分外疼爱的石头哥哥都不要姐姐了!

  石头哥哥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可是顾穗儿已经转过身,进屋去了。

  等到了晚上的时候,顾穗儿的爹娘下地干活回来,知道了石头来过,叹了口气。

  其实石头这孩子是个好孩子,对穗儿也是很好的。石头家里也是有体面的人家,祖上出过秀才,石头还读过几年书的。

  现在顾穗儿出了这种事,石头不要穗儿了,他们也能理解。可是理解归理解,到底是难受。

  顾穗儿的爹这晚上就没吃下饭,顾穗儿的娘不住的叹气,到了晚上睡下,还抹了一番眼泪,口里念叨着:“我可怜的闺女啊!这以后日子怎么过啊!”

  顾宝儿磨蹭到了姐姐身边,望着姐姐满脸呆茫的样子,终于握住姐姐的手,说:“姐姐,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总是背着我,现在我大了,以后我背着你。别人都不要姐姐了,宝儿也要姐姐。等宝儿以后娶媳妇,也要找一个对姐姐好的媳妇,不让人欺负姐姐。”

  顾穗儿努力地收回心神,将目光放到顾宝儿身上。

  顾宝儿长得黑,但是壮实,虎头虎脑的,这时候正一脸认真地望着自己。

  顾穗儿勉强笑了下,拍了拍顾宝儿的脑袋:“好……”

  她的声音,很轻很弱,几乎让人听不到。

  第二日,小滩子村的石家就来退亲了,来的是石头的大伯石富贵,伯母黄翠花,以及石头的亲娘三个人。

  石头娘也一脸过意不去的样子,看着顾穗儿叹了口气:“穗儿倒是个好孩子,只是出了这样的事,我们原本也是有体面的人家,这门亲事却是万万不能成了。”

  石头的伯母黄翠花却是开口道:“那自然是不能成了!穗儿都这样了,难不成还让我们石头娶个二手货?再者说了,我原本就看着那姑娘有些呆傻,不配我们石头呢。”

  这话一出,顾穗儿爹的脸都黑了,顾穗儿弟弟从里屋往外看着呢,这时候拳头都握起来了。

  顾穗儿娘没说话眼泪就啪啪地往下落:“事情都这样了,我们也没脸攀这个亲,也只能退了。聘礼我们马上还你们。”

  石头娘听了,忙说:“聘礼就不用了,留着给穗儿补补身子吧。”

  顾穗儿弟弟听到这个,已经从里屋里翻搅一番,拿了以前交换的庚帖和石头哥哥送来的聘礼,不过是缎子一匹,花布一匹,粗布一匹。

  顾穗儿弟弟将这些放到石头娘面前,大声道:“这是你们家给我们的聘礼,如今那些猪肉羊肉还有石榴,倒是早已没了,回头我们折现成银子给你们就是了!”

  石头娘其实倒是很喜欢顾穗儿,顾穗儿那模样在这几个村找不出一个比她好的呢。如今这亲事不成,虽说自己理直气壮原应该如此,可是到底心里过意不去,于是便赶紧说:“那些原不该还的,便是这布匹……”

  一旁的伯母黄翠花却赶紧上前,搂住那三匹布,放到了自家丈夫石富贵怀里:“这个亲事既然退了,聘礼原本就该还回来的。”

  石头娘见那三匹布已经到了大伯怀里,当下也就呐呐地说了句:“猪肉那些就留下吧。”

  一时众人无言,石头娘讪讪地笑了下,终于几个人带着三匹布离开了。

  见他们离开,顾穗儿娘再也撑不住,坐在炕头大哭起来。

  顾穗儿沉静地坐在里屋炕上,透过陈年纸糊的窗户望着外面的日头。

  外面,日头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留评论有红包。甜文一枚,大家不要被开头吓到。


  ☆、第 2 章


  第2章一场噩梦

  又过了些时候,顾穗儿终于恢复了精神,开始下地干活了。

  村里人都知道她遇到了这种事,知道她心里难受,便都约定不再提及这件事。长舌妇们也都互相叮咛着忍住了不再议论。

  可是顾穗儿干活的时候,却是越来越笨拙,该拔草的时候,她锄地,该浇水的时候,她一脚就要踩到河里的样子。

  除了这个之外,她一直吃不下饭,人消瘦得厉害。

  顾穗儿爹娘不让她下地干活,只让她在家养着,她不下地了,便没事剁野菜喂猪,拾掇家里前后,再给家里人缝补衣服。

  只是这一天,正在剁菜的顾穗儿忽然晕倒在那里了。

  等到顾穗儿爹娘回到家的时候,她倒在那菜板子旁边也不知道多久了。

  顾穗儿爹娘吓傻了,赶紧去了镇子里请来了大夫,那大夫来了后,便给顾穗儿把脉,把了半响,却是一愣,最后终于道:“这是怀上了。”

  大夫看着顾穗儿并没有梳着寻常妇人的罗髻,便皱了下眉,不过到底没说什么。

  待送走了大夫,顾穗儿爹坐在屋前石头墩子上,一句话都不说。顾穗儿娘又流下泪来了,这些日子她眼泪都要流尽了:“这下子,可怎么办呢!穗儿怎么命这么苦啊!”

  顾穗儿弟弟愣愣地站在那里,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比顾穗儿小五岁,如今只有十岁。

  顾穗儿爹沉默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说:“这个孩子是不能要的。等没了这孩子,风声过去,咱们再给穗儿寻一个人家吧。这附近村子里光棍多得是,总能有合适的人家的。”

  顾穗儿娘听着,心里明白也只能这样了,可是到底想着原本那极好的亲事,村子里多少人羡慕的,如今平白没了不说,穗儿如今名声这样,再传出去了,以后还能嫁那个?

  便是那和离二嫁女,或者是丧了夫的寡妇,那也是正经事儿,说出去也没什么丢人。可是顾穗儿这个,却是不好启齿。

  这时候的顾穗儿,茫茫然醒来,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顾穗儿娘赶紧去取了一碗米汤,给顾穗儿喂下,口里柔声说:“好闺女,你生病了,赶紧喝了这饭,娘马上去灶房里给你做好吃的。”

  顾穗儿确实也饿了,这倒是好久不曾有的,于是就接过来喝下。

  待到喝完了米汤,顾穗儿娘却没有去灶房做饭,而只是叮嘱顾宝儿去烧些吃食,她自己则是急匆匆去了隔壁王二婶家。

  王二婶家有四个儿子三个闺女,一年生一个,生得都怕养不活了,后来也不知道得了什么法子,竟然再也不生了。

  顾穗儿娘想着那大夫都已经走了,不如就先问问这王二婶吧。

  王二婶听顾穗儿娘说明来意,却是吃了一大惊:“哎呦喂,这可是作孽啊!一个闺女家,怎么就摊上这种事呢!”

  顾穗儿娘抹着眼泪说:“这事却是不能告诉别人的,她二婶子,我也没有办法,现在只好问问你了。”

  王二婶低头想了下,说:“我这里倒是有一个方子,是我婆家姑姑从山上庵子里求来的,为这个还花了许多香油钱呢。如今给你了,你可不能外传。”

  顾穗儿娘听了,自然是千恩万谢,当下王二婶掀起炕上的铺盖,只见下面一个席子,席子下压着一个发黄的方子。

  她珍重地递给了顾穗儿娘,又叮嘱说:“你不能给外人知道,也要记得,用了再还回来啊。”

  顾穗儿娘心中感谢,连连点头。

  待回到家,顾穗儿娘就将这个方子给了顾穗儿爹,从旁偷摸地说:“你赶紧再去趟镇子上,问问那大夫,按照这个抓药。如今咱们不用他的方子,倒是也省了银钱。”

  顾穗儿爹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却是看不懂,他们一家都是不识字的。

  顾穗儿爹当下穿好了衣服,将那一张发黄的纸叠好了放在怀里,当下就出门上路了。

  顾穗儿娘过去和顾穗儿说了一会儿话,胡乱安慰了一番,这时候顾穗儿弟弟已经将饭做过好了,不过是把昔日的粗面饼热了一热,又在锅里下了点米熬了一锅汤。顾穗儿喝了刚才那碗米汤,也吃不下东西,顾穗儿娘是没胃口。

  当下一家人也没吃饭,都怔怔地坐在那里,半响,顾穗儿终于说:“我爹呢?”

  顾穗儿娘忙笑道:“你爹去镇子里,有点事儿。”

  顾穗儿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她也没说什么。

  她身上懒散,浑身没有力气,最后只能闭着眼睛靠在炕头上养神。

  到了晌午过后,顾穗儿爹终于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黄纸包,用细麻绳捆着,顾穗儿知道那是药。

  顾穗儿娘接了那黄纸包,对顾穗儿说:“你如今身子弱,我让你爹去镇子上给你抓了药,你吃了就好了。”

  顾穗儿望了眼那黄纸包,低声道:“我过些日子就能下地干活了,不要花银子给我买药。”

  顾穗儿娘忙道:“这不是你晕倒了吗,大夫给开的,以后自然不给你买了。”

  说着这个,顾穗儿娘忙出去,熬药去了。

  顾穗儿弟弟咬了咬唇,没吭声,像柱子一样杵了半天,终于出去了。

  到了日头西斜的时候,药熬好了,顾穗儿娘端过来,递给顾穗儿:“来,喝药吧,穗儿。”

  顾穗儿弟弟从外面台阶上听到了,禁不住睁大了眼睛。

  顾穗儿此时只觉得腹中难受,喉头带着恶心,不过娘辛苦熬的药,又用银子买的,她便接过来,忍下恶心喝了。

  顾穗儿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穗儿,可是那药喝下了半天,顾穗儿一直没有动静。

  顾穗儿娘不禁犯了疑惑,这到底管用吗?

  就在这时候,顾穗儿忽然一个作呕,猛然起身,趴在炕头,“啊”的一声,嘴里吐出许多黑色的药汁来。

  顾穗儿娘忙过去扶住,帮着顾穗儿捶背。

  顾穗儿的弟弟也赶紧跑进来了。

  顾穗儿吐得眼泪都要下来了,趴在炕头上,抬着迷惘无助的清澈眼眸望着自己酿:“娘,我真没用,把你辛苦熬的药吐出来了。“

  顾穗儿娘怔怔地望着闺女,想着这药全都吐出来了?到底留了一些在肚子里吗?

  还是说该再让顾穗儿爹去镇子里抓一副药?

  正想着呢,顾穗儿忽然脸色苍白,她痛苦不堪地捂着肚子:“娘,我肚子疼!”

  顾穗儿娘吓了一跳,惊呼一声,忙上前抱住闺女。

  可是顾穗儿却疼得在炕头上翻来滚去,额头汗都流了下来。

  顾穗儿弟弟见姐姐疼得死去活来,急了,便问娘:“娘,这到底是什么药,怎么姐姐疼成这样!”

  顾穗儿娘抹着眼泪,她想着这肚子里有了一块肉,如果要这肉掉下来,那自然是得疼啊!

  顾穗儿爹听到里面的动静,可是这到底是女儿家的事,他也不好进去,只能在外头石头墩子上坐着干着急。

  顾穗儿在床上挣扎了许久,终于肚子不疼了,她的下面流出一些粘液,里面的亵裤都湿了。

  顾穗儿娘忙将顾穗儿弟弟赶出去,帮着顾穗儿清理。

  亵裤里有一些红,但是并不多。

  顾穗儿娘就有些疑惑了,先扶着顾穗儿躺下,让顾穗儿弟弟喂顾穗儿吃些东西,她拿着那亵裤,先没把那亵裤洗了,而是去了隔壁王二婶家。

  王二婶一见那亵裤,知道是事成了,可是看看上面的血,却犯了疑惑:“这么点子血,怕是没成吧?”

  顾穗儿娘一听急了:“怎么就没成?那如今这血哪里来的?”

  王二婶想了想,终于说:“可能是把冤孽打了,但只打了一半,如今怕是还在肚子里呢。”

  顾穗儿娘听了这个,顿时直了眼。

  肚子里还有一半,那是什么情况?

  顾穗儿娘回去后,把这事说给了顾穗儿爹。

  顾穗儿爹急得脸都黑了,说着就要穿起衣服往镇子里找大夫去。

  顾穗儿娘忙拉住顾穗儿爹:“如今天都黑了,你且歇一歇。再说了,闺女这到底是怎么样还不知道呢,现在再来一副药,怕是她受不住的。我们看几日再说呗。”

  顾穗儿爹望望屋子里无声地躺着的顾穗儿,叹了口气,终于住了脚。

  顾穗儿弟弟守着顾穗儿,这时候的顾穗儿脸色苍白,就跟白纸一样,额头上有汗,头发一缕一缕地黏在额头。就算在睡梦中,她仿佛依然痛苦不堪,蹙着眉头。

  顾穗儿弟弟抬起手,帮顾穗儿擦了擦汗。

  顾穗儿娘进屋,看着眼前躺着的顾穗儿,忽然想起以前顾穗儿水灵的模样,顿时眼泪落了下来。

  这造的是什么孽啊!

  第二日,顾穗儿醒过来了,却仿佛昨日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挣扎着起来,就要去喂猪做饭。

  顾穗儿娘忙拦下她。

  顾穗儿没有问起那天的药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努力地养着身子,挣扎着起来干活。

  可是就这么过了一些日子,顾穗儿的肚子却渐渐地鼓了起来。

  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以为顾穗儿是胖了,可是后来,大家觉得不对劲了。顾穗儿的胳膊细瘦,脸上也不如以前水灵,憔悴得很,可是只有那肚子是鼓着的。

  恰好如今夏天来了,衣服单薄,那肚子就特别明显。

  终于免不了开始议论纷纷了,只是心疼顾穗儿命苦,都躲着顾穗儿偷偷地议论。

  这一天,顾穗儿的小姐妹,隔壁的阿柳来找顾穗儿做活儿,看了顾穗儿半天,最后终于忍不住说:“你,你是有了吧?”

  顾穗儿一愣。

  阿柳忙说:“村里人都这么说的,说你肚子里有了孩子。”

  顾穗儿怔怔地低头,摸了摸自己鼓胀起来的肚子。

  阿柳叹了口气:“怎么不打掉呢,留着干嘛,这不是作孽嘛!”

  阿柳虽然是姑娘家,可是她是家里老大,家中那么多姐妹,她娘王二婶又是经常有这档子事的,阿柳慢慢地也懂了。

  顾穗儿从那一刻起,就一直捂着肚子,茫然看着外面,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又到了傍晚时分,顾宝儿忽然回来了,身上衣服破了,脸上还有一块青紫。

  顾穗儿费力地转过头来,低声道:“宝儿,你又跟人打架了?”

  顾宝儿走过去,望着姐姐:“姐姐。”

  到底是小孩子,眼睛里都闪着倔强的泪花。

  顾穗儿抬起手,抚摸着顾宝儿的青紫伤痕:“别人欺负你了?”

  顾宝儿感触着姐姐温柔的抚摸,忽然心中一个委屈,大哭了出来,边哭边道:“姐姐,我不让别人说你!他们都欺负你,他们看不起你!”

  说着,已经扑到了顾穗儿怀里。

  顾穗儿如今肚子鼓了,被个这样有力的脑袋扑进来,竟觉得有些不适。

  她怔怔抚摸着顾宝儿的头发,苦笑了一声。

  到了晚间时分,顾穗儿却不见了。

  顾穗儿爹娘急了,正要到处找人,可是这时候,顾穗儿弟弟却在灶房里发现了顾穗儿。

  顾穗儿手里握着一把菜刀,正茫然地对着自己。

  顾穗儿娘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过去,死死抱住顾穗儿:“顾穗儿,我的傻孩子,你如果有个三长两短,可让娘怎么活啊!”

  顾穗儿弟弟跑过去,把那菜刀抢了过来!

  顾穗儿眼眸中仿佛有雾一般,朦朦胧胧望着这一切,好像做梦。

  其实,这一切,真得就如同一场梦啊。

作者有话要说:  发评论有红包。


  ☆、第 3 章


  第3章睿定侯府的三公子

  第二日,顾穗儿躺在炕上,一直没有起来。

  事实上,从这一天开始,她开始不吃不喝。

  爹去过镇子上了,问了大夫,别人说如今这个月份大了,若是再打胎,怕是命都保不住。爹知道了这个,回来和娘一说,娘脸都白了。

  最后叹了口气,说:“带着穗儿去她姑姑家躲一躲吧,等以后生了,把这孽障送来,咱们就当没这回事。”

  春去夏来,顾穗儿肚子越发大了,掐指一算,距离那事都已经是五个月了。

  顾穗儿开始的时候不吃不喝,后来禁不住顾穗儿娘在旁边一直流泪,诉说着以前的事。

  顾穗儿生下来的时候,本来是极聪明的孩子,后来被穗儿娘背着去山里捡野菜,不小心碰到石头上,从那之后才变得呆起来。

  顾穗儿娘想着,如果不是穗儿变呆了,也许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也就不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

  顾穗儿娘哭了一阵又一阵,一时又哭着说,如果顾穗儿没了,自己也不活了。

  顾穗儿禁不起她娘一直哭,最后终于爬起来,张嘴吃饭。

  顾穗儿爹娘如今不让顾穗儿干活,只让她在家休养,也不去顾穗儿姑姑家了。左右如今村子里都知道这件事,去躲着也没用,倒不如在家里,有父母照顾着,也能好好养身子。

  柳儿开始的时候,还来找顾穗儿说话,后来见大家都对议论顾穗儿的事儿,柳儿娘又骂了柳儿一顿:“你以为这是什么光彩事儿啊,你还凑上去,小心带累了你的名声!还不赶紧躲着!”

  阿柳听了这个,倒也不再去找顾穗儿了。

  村子里有其他的姐妹,也都默默同情,可是却没人敢和顾穗儿说话了。

  夏日里,老树成荫,顾穗儿一个人怔怔地坐在门前台阶上。有时候,她会摸摸肚子。

  其实她可以感觉到,肚子里仿佛有一个小蝌蚪一般,游来游去。

  那小蝌蚪,就是孽障。

  顾穗儿开始的时候对这个小蝌蚪感到很厌恶,可是后来,那个小蝌蚪总是一动一动的,仿佛触动了顾穗儿深处最温柔的一处。

  顾穗儿就忍不住摸摸肚子,想着这小蝌蚪不知道是什么模样。

  想到这里,顾穗儿忽然落泪了。

  她知道,这个小蝌蚪是个苦命的孩子。

  自己也是个苦命的人。

  ******************

  这一天,顾穗儿一家人正在院子里围着桌子吃饭,忽然听到外面有动静,再然后,便见到几个穿着华丽的官人模样的人进来了,最前面的是个婆婆,穿金戴银的,身上的衣服也是锦缎的,绣着好看的花纹,那都是连镇子上都难以买到的。

  这一班人一进来,顾穗儿爹娘都有些傻了,他们长这么大,只去过镇子里,镇子里的大户人家穿得也没有这几个人体面。

  那领头的婆婆,却上前道:“这是顾家吧,我们是奉我家夫人的命令前来提亲的。”

  这时候,村子里也都看到了这伙体面的陌生人进了村,纷纷都跟过来,来到家门口看热闹。

  待听到这体面陌生人竟然说提亲,还说什么王爷,都吓了一跳。

  那婆婆见这户人家住得是泥胚子房,家里门窗破旧不堪,而那爹娘又是木讷老实的,知道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庄户人家,便上前解释道:“家主乃当今睿定侯,如今特托了我来这里说亲,说的是侯爷膝下三公子。”

  说完这个,便挥了挥手,一时便看到身后穿着一水儿体面衣服的官人们,将那一个个包着红绸子的担子挑了进来,放到了院子里。

  家里是养了鸡的,有时候打扫不及有些鸡粪,那鲜亮的红缎子包裹有的甚至压到了鸡粪,没奈何,这院子也忒小了,根本放不下。

  村子里人们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镇子上的官老爷,再往上,那就是县衙里的县官大人,只是这种青天大老爷他们只听说过,却未曾见过。

  如今听着这提亲的是个什么侯爷,却是唬了一跳,隔壁村子里娶媳妇,有那请了人来唱戏的,他们也跟着去听过,知道侯爷应该是了不得大的官了,怕是比县老爷还要大呢。

  这下子人群就爆炸了,大家都挤破头地想看热闹,也有小孩子调皮,爬到院子外树上往里面瞅的。

  大家都议论纷纷,怎么那了不得的大官竟然要娶顾穗儿呢?难不成不知道顾穗儿是怎么回事?

  也有那晓得事的老人,捋着胡子道:“怕是有什么玄机呢!”

  顾穗儿爹娘这时候都愣住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说了怕露怯,不说又不合适,半响顾穗儿爹总算迸出一句:“你们可会欺负我闺女?”

  那媒婆笑了下,说道:“说哪里话呢,你这闺女如果去了侯府,那就是穿金戴银的,还有下人侍奉着呢。虽说是小夫人,可是你要知道,咱们三公子正头的少奶奶也没进门呢,你这一进去,就是主子,那是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顾穗儿爹娘听了这个,想着闺女如果有这等好前程,那自然是好的,只是——

  顾穗儿娘望了望一旁垂首不言语的顾穗儿,小心地拉了媒婆一边去,低声问道:“我这闺女,肚子里……”

  那媒婆瞅了下顾穗儿,心知肚明,拍了拍顾穗儿娘的手,笑道:“夫人你可放心,这个我们都知道的。”

  顾穗儿娘纵然是个乡野人家,可是也不觉泛起了疑惑,顾穗儿爹更是低着头不说话了。

  顾穗儿弟弟年纪小,可是也看出,自己姐姐怎么会招来这样风光体面的人家来提亲呢?

  村子里人们见有了热闹,也都议论起来。

  半响,顾穗儿摸了摸肚子,终于起身,低声道:“娘,让我去吧。”

  这话一说出,众人都惊了,想着顾穗儿果然是呆傻啊,这个议亲的时候,她一个姑娘家竟然开口说这话。

  虽然她已经不是姑娘了,可是到底没出阁啊!

  那媒婆却不管这些的,见顾穗儿应下了,当即点头笑道:“如此就好,再过几日,我们侯爷就会派人上门迎亲了。”

  待这群人走了后,村子里的人都涌了进来,大家咂摸着那惊人的聘礼,又讨论着刚才那些体面的人,说着他们来的时候坐的马车是如何的华贵。

  一时便有隔壁王二婶问起:“这个睿定侯爷到底是谁,你们怎么认识的?怎么好好的要娶穗儿?”

  说着这话时,那眼睛还瞄了下顾穗儿的肚子。

  顾穗儿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道:“我们也不清楚,不过既然聘礼都送来了,想来不是说笑的吧。”

  大家欣羡那聘礼,都怂恿着顾穗儿爹娘打开,顾穗儿爹娘其实心中也有疑惑,怕是有人来哄他们玩的,可是谁又会这么煞费苦心来哄他们这庄户人家呢!

  当下邻居们帮着将那聘礼打开,却一个个都咋了舌,都是滑不留丢的上好缎子,便是镇子上最贵的布铺的料子都没这个好呢。也有那轻软的纱,有红的有青色的,都薄透着呢,只是不知道做什么用的。

  除了这衣料,也有各色糕点,牛肉羊肉猪肉等,都是齐全的,还有那盘起来的鸡,最惊讶的是,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

  这可是把自己唬了一跳,庄户人家,谁见过这么多银子啊!

  顾穗儿此时已经起身进了屋子,坐在炕头上摸着肚子发呆。

  邻居们议论纷纷的,有的羡慕,没嫁的年轻姑娘们都红了眼儿,想着这辈子也不会有这种福分啊。也有那不看好的,觉得这事蹊跷,未必是什么好事。

  当然更有那捋着胡子的老人家,探究地望着这一切,想着顾穗儿肚子里的孩子,怕是有来历的。

  ~~~~~~~~~~~~~~~~~~~~

  当日大家都散了后,顾家一家人都睡下,顾穗儿却是怎么也睡不着,只睁着清澈如水的眸子,望着那黑乎乎的屋顶。

  接下来几日,总是有邻居的好姐妹们上门打探,阿柳更是勤上门,要摸摸那青色的软纱,羡慕地说:“那是青纱帐子吧,听说是极好的,怕是要几两银子一匹呢。”

  顾穗儿却是面上并没有喜色,只是低眉垂眼,话也不曾说。

  又过了几日,家门前忽然多了一个轿子,二人抬的,上面扎着红花,为首的一个人骑着高头大马。

  顾穗儿爹看过去,最前头是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子,约莫二十岁左右,身穿绫罗绸缎,很是体面。

  想必这就是要娶女儿的那位三公子了。

  当下慌忙迎过去,却是手足无措,不知道说些什么。

  那男人下了马,神态间倒是也恭敬,上前道:“顾老爷子,在下姓江名铮,如今奉命前来代我家主爷来迎顾姑娘进门。”

  有那耳尖的,听到这话,俱都是一惊,想着原来这个来娶的并不是那个什么侯爷家的三公子,而是一个下人啊。

  这惊叹啊,一惊是这侯爷家三公子成亲竟然派个下属来,果然是气派,二惊是连个下属都这么气派体面,那侯爷家三公子又该如何?三惊呢,则是看来那侯爷公子是个见不得人的,才派了个下人来冲场面!

  众人议论纷纷间,那江铮进了屋,顾穗儿娘将顾穗儿扶出来,顾穗儿头上盖着一个红盖头。

  江铮一眼便看到那肚子,已经鼓得很明显了,不免想起当初那一日,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待看那盖头的颜色是正红色,知道这是与礼法不合的,说到底一个乡间姑娘,进去是做妾室的,原不该用正红色,可是江铮看出这庄户人家并不知道那些繁琐的规矩,当下也不提起这事。

  待到迎接顾穗儿入了轿子,江铮这才告别了顾穗儿爹娘,命人抬起轿子,当下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这村子。

  一直到这花轿远了,那吹打声音彻底听不见了,众人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这件事自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这村子里的话头,没事儿大家就品咋一番,想着这顾穗儿怎么就嫁给了个侯爷家的公子,又想着顾穗儿不知道在侯府里享的什么福,那侯爷公子到底长得有多难看。

  而顾穗儿父母,则是既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些担忧。这侯爷家的公子到底在哪里,他们不知道啊,更不知道自己闺女嫁过去后,到底会不会被人欺负。

  而顾穗儿弟弟,则是懵懵的,一句话都不说。

  过了好些日子,他终于迸出一句:“我以后要到城里,去找姐姐。”

  不过,那终究是他长大以后的事儿了吧。现在的他,还不知道这城里到底在哪个方向呢。


  ☆、第 4 章


  第4章进侯府

  顾穗儿第一次坐轿子,一路颠簸,不觉便有些恶心,肚子里的小蝌蚪也跟着动来动去,很是不安的样子。

  她抬起手,轻柔地抚摸着那肚皮,那小蝌蚪仿佛得了安慰一般,便慢慢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忽然听的轿子旁马蹄停顿,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夫人,若是不适,便说下,我们可以慢些。”

  顾穗儿摇了摇头,待摇头后,却领悟到那个人是听不到,便道:“没事。”

  江铮听着里面的声音,很是低哑微弱,忍不住再次想起那晚客栈的光景,不由得在心里一个叹息。

  自家公子本不是那欺压弱女子的恶人,怎奈阴差阳错,竟然出了这种事,也是造化弄人。

  他敛眉,恭敬地道:“我们很快就要到县上,到时候会歇下,然后换了马车继续赶路。”

  顾穗儿些微点了下头,心中却是想着,原来这侯府竟然这么远啊,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再见到爹娘。

  当晚到了县上,江铮就去包了县上唯一的一家客栈,一行人住下。其间江铮命人送来了热水和吃食,顾穗儿如今肚子特别容易饿,见了吃的,便不顾其他,赶紧吃了起来。

  江铮原本要进来给她说起明日行程,透过窗子,见她吃得香甜,便退了出去。

  第二日,果然是换了马车,那马车倒是宽敞,比村子里的牛车不知道要舒服多少倍,顾穗儿怕窝了肚子里的小蝌蚪,便靠在一旁的引枕上躺着。

  这一日,他们却是没歇息,一直赶路,只晌午时分,江铮掀开帘子,递进来一包热乎乎的烙饼夹肉,并一杯茶水,口中还道:“委屈小夫人了。”

  顾穗儿没言语,接过来吃了那烙饼夹肉,又喝了茶水。

  待顾穗儿吃完了,江铮这才命令继续赶路,这一次马车却比晌午前走得快一些。

  如此,马车走了四日,这才来到一处,顾穗儿听着外面分外热闹,有叫卖声,有嬉闹声,便知道这里是热闹的大街。不过她此时并没心思去看,只是捂着肚子,感触着那肚子里的小蝌蚪。

  其实她躺平了时,因为肚子瘦,能摸到那小蝌蚪已经有鸡蛋大小了,只不过她还是喜欢叫它小蝌蚪。

  马车不知道又行了多久,才来到一处停了下来,那高大院墙比家中房子还要高上一些,朱红色的大门,上面挂着一个黑色的牌匾,大门旁边还有两个大石狮子,那模样看着有些吓人。

  进了这宅院后,顾穗儿便看到几个嬷嬷,那几个嬷嬷让顾穗儿下了马车,上了一个青油布小轿子,就这么从一道长长的走廊抬了进去。

  小轿子不如马车稳当,轿帘子便忽闪忽闪的,顾穗儿透过轿帘子往外看,看到这宅院极大,比他们村子还要大,里面都是那青砖红瓦的房子,雕梁画柱的,时分的壮观,也有花草,都开得极好,空气中传来阵阵的香气。

  这都是以前顾穗儿未曾见识过的,这对于她来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天地。

  顾穗儿茫然地摸着肚子,忽而想起在客栈的夜晚,那个欺负自己的人。其实他长什么样自己都没看清的,只记得他一双眼,比他们山里的黑龙潭里的水还要深啊,根本看不到底儿。村里人都说,那黑龙潭是没有底的,一直通着地狱,任凭你水性再好,掉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那个人就是侯爷家的三公子吧。

  顾穗儿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她摸着那轿子窗,竟然想起这两日一直骑马在马车旁的江铮来。这三四日的功夫里,他对她一直照顾有加,白日里总是默不作声地骑着马护在马车旁。

  她心里是畏惧这种陌生男子的,不过远离了熟悉的村子和家人,孤身来到陌生的地方,她看习惯了那个守在马车旁的身影,竟然觉得缺了那身影,心里平白失了依仗。

  顾穗儿在心里苦笑一声,知道这都是错的,只不过如同一个小兔子在来到陌生的世间,便以为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它的亲人般。

  顾穗儿收拾心情,继续打量着宅院,正看着时,这轿子却是一拐,进了一道圆月型的拱门,又穿过一旁的抱廊,继续向前行去。这里的风景却和前面又有不同,这里有山有水,还有许多的树木,一时便有知了的叫声。

  待到轿子终于停了下来,却是一处抱厦的房子,门前有芭蕉,还种着一些其他花草。

  顾穗儿是被一个嬷嬷扶着下来的:“小夫人终于到了,快随我进去拜见老夫人吧。”

  那嬷嬷穿金戴银的,气派比起顾穗儿之前见过的那些更要好上许多。

  顾穗儿自是低头应着。

  嬷嬷扶着顾穗儿进了屋,一进去这气派又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很大的堂屋,旁边站着一群梳着髻的媳妇和一些不梳着髻的姑娘,中间端坐着一个老夫人。

  顾穗儿看了眼那老夫人,只觉得那老夫人就像天上的王母娘娘下了凡,明晃晃金灿灿的好生贵气,根本不敢细看就低下了头。

  屋里端坐着的是睿定侯府的老夫人,也是当今圣上的嫡亲皇姑姑,先皇的嫡亲妹妹,高祖皇帝的长女——盛平大长公主。

  这位盛平大长公主备受高祖皇帝和高祖皇后宠爱,之后下嫁劳战功赫赫的老睿定侯,生下了如今的睿定侯萧炳章。如今虽说先皇已经不在了,可当今皇上对这位姑姑也是十分敬重。

  这位盛平大长公主如今已经年迈,半靠在引枕上,看向走过来的这女孩儿。

  一看之下,也是有些意外。

  之前只听说阿珩在外头有了个姑娘,姑娘珠胎暗结,便说赶紧接进府里来好生照料着,可是却没想到,这姑娘竟然长得这么好看。

  盛平大长公主出生高贵养尊处优,她平时最喜欢大方得体的姑娘,要上得了场面,最膈应娇怯怯不懂事含羞不会说话的那种,觉得上不了台面。

  可是现在,看着眼前这女孩儿,她明明低垂着头也是有些胆怯,却让人觉得乖巧柔顺惹人怜爱。

  她笑了笑,招招手,示意走到跟前来,她要仔细看看。

  顾穗儿忙上前,低头站在这位“王母娘娘”面前。

  盛平大长公主让顾穗儿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一番,只见这女孩儿虽然脱不了乡村气息,一双眼睛里也有惶惶不安,不过却透着清澈的灵气,再细观眉眼,好看,那叫一个好看,这张脸每一处不精致的。

  再打量了下顾穗儿这肚子,偌大一个,估计得五个月了。

  盛平大长公主顿时笑开了,拉起顾穗儿的手,问起肚子里的孩子。

  顾穗儿来到这神仙府邸,战战兢兢的,又听这位十万分尊贵的老夫人问自己话,都一一作答了。

  “极好,既然来了咱府里,那就安心养胎。这是府里大夫人,是阿珩的母亲,有什么需要的,你只管和她开口就是。”

  顾穗儿看过去,只见盛平大长公主身旁是一位夫人,看着也是十分尊贵,发髻梳得亮堂堂,头上戴了许多金银,容长脸,有些瘦,看上去严肃,不爱笑。

  她想着,阿珩看起来就是那位三公子,三公子的母亲,自己也该叫母亲?

  于是她低低地唤道:“穗儿见过母亲。”

  她这一说,在场其他人都笑了,不过倒是也没人说什么。

  睿定侯夫人不苟言笑,点头说道:“这次是老夫人做主把你接进府里,阿珩住在听竹苑,你先住那里吧,一切等阿珩回来后再做计较。”

  盛平大长公主又问了顾穗儿几个问题,无非是家中光景,因说起来这怀下身孕的事,难免问起这些日子怎么过的,中间又让一位老大夫过来给顾穗儿诊脉。

  那位老大夫诊脉过后,特意来问:“这位小夫人可曾吃过什么不好的?”

  盛平大长公主一听,便望向穗儿。

  穗儿默了片刻,便明白了,低声说:“家里给买了打胎药,吃了。不过后来吐出来一些。”

  她这一说,大家面面相觑,都有些吃惊。

  这可是阿珩少爷的骨血,得来不易,不曾想竟在乡下险些被打掉?

  盛平大长公主忙问:“那后来呢?”

  穗儿想了想:“流了一些血,并不多,后来就没什么动静了。”

  当下赶紧问老大夫,老大夫回说:“想来腹中胎儿到底是虚弱了,小夫人身子也虚,需好生补养就是了,我再开一个方子,照着这个抓药来,一日三次。”

  盛平大长公主这才松了口气,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又嘱咐穗儿说道:“这总算是有惊无险,保下了这小胎儿,也算是他福大命大,以后可万万记得,不能做这等傻事了。”

  顾穗儿点头低声应着。

  这边盛平大长公主又嘱咐了顾穗儿一番,最后还吩咐睿定侯夫人说道:“你可是要记着,好生看顾这孩子,她肚子里可是阿珩的血脉,马虎不得。”

  睿定侯夫人恭敬地道:“母亲安心就是,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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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第5章初来侯府

顾穗儿被带着离开了这间屋子,穿过一道道月牙门和回廊,最后来到了一处院子。院子挺大,比她之前的家要大上不知道多少倍。

身旁领着她来的叫“王开顺家的”,这位王开顺家的给她介绍:“这就是咱三公子的住处,叫听竹苑的。”

说着进了屋,只见屋子里装饰得极为华丽,床榻是暗红色木头做的,上面还雕刻着精美的花纹,而帐子是淡青色,很软很轻薄,和聘礼里送的那软纱倒是极像。

坐下后,王开顺家的又介绍了身边的嬷嬷和丫鬟。

嬷嬷姓安,叫安嬷嬷,旁边还有四个丫鬟,穿着一水儿的靛青色衣裙,头上戴着银钗,大的是和穗儿差不多年纪,分别叫宝鸭和金凫,还有两个小的,脸上还一团孩儿气,叫静月和瑶光的。

最后王开顺家的嘱咐说:“有什么事,安嬷嬷都会慢慢告诉你,你平时如果有需要,就差底下丫头过去告诉我,我能办的自然都给你办了,便是办不了的,上面还有夫人给你做主呢。”

顾穗儿在家里何曾见到这等阵势,当下并不知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

这边王开顺走了,安嬷嬷便扶着顾穗儿坐下,递了茶水,又问饿不饿。

顾穗儿确实有些饿了,只是没好张口而已,安嬷嬷见了,便吩咐两个小丫鬟去外面取了吃食来给顾穗儿吃。

“还没到正经饭点,先吃些点心将就吧。”

顾穗儿一看,说是将就,但是那些点心比自己家过年过节吃得还要精致不知道多少倍,红丝绿纹的,做成花儿,弄成叶的。

安嬷嬷从旁帮着顾穗儿取过来点心,劝着要顾穗儿多吃一些:“到底是双身子,小夫人你多用些。”

顾穗儿并不习惯自己吃饭的时候有人从旁边站着,在家里的时候,他们都是一家四口一起坐在院子里纳凉吃饭的。可是她知道如今不一样了,这是一个和他们村子里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顾穗儿并不在乎自己会如何,可是她如今不光为自己,还为肚子里的小蝌蚪。

小蝌蚪投生到了她的肚子里,其实已经很命苦了,她总要为他打算下。

不要让它在人世间受尽白眼,更不要让它去品尝自己尝过的酸楚。

是以顾穗儿虽然并不自在,不过到底忍下了,知道自己做错了,怕是要惹人笑话的。

正吃着,旁边那位叫宝鸭的突然说道:“安嬷嬷,你先在这里伺候着小夫人吧,我想起还有前头二太太托我锈的一个花样没做完,我得回屋去忙。”

安嬷嬷抬眼,笑了笑:“既是宝鸭姑娘有事,那就先去忙吧。”

宝鸭笑着看了眼顾穗儿,就此告辞。

旁边的金凫见了,也找了个理由,离开了,屋里就只剩下安嬷嬷和顾穗儿并两个小丫鬟。

安嬷嬷一边伺候顾穗儿,一边笑呵呵地说:“这两位姑娘哪,是打小就在三爷跟前伺候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混成了房里人儿呢。”

顾穗儿一怔,停下,不解地望着安嬷嬷。

安嬷嬷说得那些,她都不懂,不过隐约感觉到,那两位姑娘怕是对自己不满的。

安嬷嬷看这小夫人明明长得那是花容月貌灵气逼人,却眼神茫然,一团儿傻气,稀里糊涂根本不知道眼前境况,倒是有些心疼,想着乡下姑娘,没见过世面,靠着肚子里孩子进了侯府,怕是还不知道东南西北呢。

当下也是怜惜,便出言安慰说:“搭理那些兴风作浪的做什么,左右上头有老夫人疼你,若有个什么,你就说肚子疼,谁敢把你怎么样?便是大夫人那里,对三爷素日也是疼爱的,你肚子里有三爷的孩子,谁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顾穗儿:……

良久,点点头。

当晚,顾穗儿躺下,屋子里倒是也凉快,不似家里炕头那么闷热,可是顾穗儿却是睡不着,只盯着那软软的青纱帐子看。

她想起安嬷嬷的话,心里终究不踏实,这侯府里虽然富丽堂皇跟年画上的神仙府邸一样,可这里面的人,总是让人看不懂。

想了半晌,好不容易闭上眼睛,一时在那黑暗中,又浮现了那双暗沉沉的眸子,还有那急促灼热的喘息,以及那将自己的身体仿佛撕裂一般的疼痛和涌动。

顾穗儿颤抖着咬住唇,拼命地让自己不要去想那些。

她抖着手,摸着肚子里的小蝌蚪,小蝌蚪仿佛感觉到了她的不安,便畅快地在她肚子里游动,一时竟然仿佛隔着肚皮,轻轻啄着她的手般。

她奇异地仿佛被什么安慰了,那种惊怕的情绪便渐渐远去,最后终于睡去了。

~~~~~~~~~~~~~~~~~~~~~顾穗儿在这侯府住了十几日,肚子是一天比一天打,她对着侯府里的人也慢慢摸清了门道。

老睿定侯当年也是平头老百姓,被养在庙里,连自己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后来因为战功赫赫,被赐姓萧,封了侯爷,又迎娶了如今的大大长公主。

如今的睿定侯夫人一共有三个儿子,长子次子都已经成亲,唯独这位三爷,叫阿珩的,年十九岁,还没成亲。

而这位三爷房里大多是小厮,两个丫鬟宝鸭和玉凫是前几年皇上赏赐下来的,和其他两个小丫鬟不同。

因着皇上的面子,可以说在房里颇有些张扬。依安嬷嬷的意思是,顾穗儿应该给宝鸭和玉凫点教训,也好让人知道,这房里现在是谁做主。

不过顾穗儿可没那底气。

于她而言,能活下来,能护着肚子里的小蝌蚪活下来,已经是菩萨保佑,至于谁欺压谁,谁又该去做主,那关她什么事?

再说这也不是她说了算的啊。

安嬷嬷见了,恨铁不成钢,又心疼又可怜:“你性子软弱,那也是没办法了,只能是多在老夫人跟前苦苦可怜,也好让老夫人多怜惜你一些。”

说着,安嬷嬷还凑到顾穗儿跟前咬耳朵:“夫人你不知道,别看府里有三个孙子,可老夫人往日最看重咱三爷了,三爷要什么,她是绝对没二话的,比疼前头两位爷还要厉害。你肚子里怀的可是三爷的骨肉,哪个敢给你气受,就是得罪老夫人。”

只可惜顾穗儿不明白啊,她问道:“现在宝鸭和玉凫两位姐姐忙自己的事,我落得自在,岂不是很好?”

安嬷嬷一愣,看看顾穗儿,再看看顾穗儿。

原本就是个美人胚子,如今被她一打扮,那真是天仙一样的人儿,皮肤晶莹赛高山之雪,双眸湿漉如秋日露水,娇弱明艳,让人心生不忍。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儿,那么动人的一双眼里,只流露出迷茫和不解。

她是真不懂为什么自己要她去告状,更不明白为什么要对付宝鸭和玉凫那两个作妖的小贱货!

“哎——”安嬷嬷长叹一口气:“小夫人,你说你这,怎么脑子就不开窍啊?”

莫不是一个傻的!

顾穗儿一听,认真说道:“我娘说我小时候曾经撞到过石头上,从那后就有些傻。”

安嬷嬷:……

这真是让安嬷嬷无言以对!

正说话间,就听到外面动静,却原来是王开顺家特意带着人来送东西,送的是一个食盒。

“这是今日个皇上特意命人送过来的,说是西边快马加鞭送到宫里最最新鲜的,特意挑了好的孝敬咱家老夫人,老夫人说分给底下各房一些,就特特地留出一份好的来,说让我赶紧送过来。”

王开顺家的笑呵呵地说:“老夫人还说了,这个鲜果虽然甜,但也不可多吃,说你如今有着身子,不能冰到孩子。”

顾穗儿听了,忙低头感谢。

王开顺家望着顾穗儿,看她生得娇嫩嫩模样,鲜活水灵地好看,明明怀着三爷的血脉,不过却丝毫没有拿乔的样子,当下也是喜欢,便笑呵呵地说:“老夫人这是疼你,晚间时候过去老夫人跟前请安,记得谢谢她,知道吗?”

顾穗儿和安嬷嬷已经很熟了,不过对于这位精明能干的王开顺家的,一直不熟,如今在她跟前战战兢兢,忙低头说:“是,我会记得的。”

王开顺家站在那儿,又和安嬷嬷说了一会话,嘱咐了几句,这才离开。

待到王开顺家的走了,安嬷嬷笑望着那瓜果,有水晶葡萄,有南方的哈密瓜,还有荔枝,都是寻常人家吃不到的,外面犹自带着一点冰碴子,知道这是用冰放好了,然后快马加鞭送来的。

安嬷嬷忙名静月过来,将这些瓜果清洗了,然后才捧到顾穗儿面前,笑着道:“来,虽说这个有些凉,但吃一点应该没什么要紧,尝一尝吧。”

笑得那是忒地慈爱。

顾穗儿本对吃不吃都没什么的,只是如今安嬷嬷笑得那么和蔼,倒是让她有几分感动,想着这些日子进了这府里,一边茫然无措,多亏了有这安嬷嬷在这里提点安慰,当下便点头,接过来吃了一个葡萄。

入口之时,却觉得分外甜美清口,于是忍不住又吃了一个。

安嬷嬷一边侍奉着顾穗儿吃着瓜果,一边笑着道:“夫人,你看那王开顺家的,以前见了我,怕不是连正眼都不曾瞧一个,如今倒是同我和气地说起话来,这都是因为我老妈子如今侍奉的夫人你啊!”

顾穗儿并不懂这些门道,不过她见安嬷嬷高兴,心里也替她高兴。

这边正吃着瓜果,门帘子被掀开,却是宝鸭和玉凫进来了,两个人瞅了一眼桌上瓜果,便上前伺候。

顾穗儿看她们那眼神,知道这是想吃,便对安嬷嬷说:“嬷嬷,你取一些自己也尝尝,给宝鸭和玉凫也都尝尝滋味。”

宝鸭和玉凫对视一眼,都有些讪讪的,上前说:“我们不吃。”

安嬷嬷笑了:“小夫人是有度量的人,可不是那斤斤计较的。”

话虽这么说,宝鸭和玉凫到底没敢吃。

都是侯府里做事的,便是心里不忿,却也知道分寸。

这乡下来的女人得了自家爷青睐,怀下了血脉,身份就和她们不一样。

她们当丫鬟当了这么许多年,想当个通房都没成,这终究是没法比的。

顾穗儿自是不知道宝鸭和玉凫这两个人的心思,她其实想得很简单,只要能名正言顺地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别成了个被人骂的野种,那就满足了。

至于别人委屈了她什么,都不是什么要紧的。

再委屈,能有在顾家庄时那般委屈吗?

所以尽管安嬷嬷百般撺掇,她当晚去给老夫人请安的时候,也没说半句谁的不好。

老夫人问起来,她都是一概说好。

而这盛平大长公主,睿定侯府的老夫人,这辈子不知道见过多少世面,什么人什么心思,在她跟前过一眼都看得透透的。

她如今是越来越待见这乡下来的小姑娘了。

虽然有时候看着有些傻,但贵在本分,知足,凡事不争不抢的,大智若愚,做事性子倒有些像她的皇嫂先孝贤皇太后。

“穗儿,你安心在府里待着,等过几日,阿珩就要回来了。”

阿珩……

原本已经满心知足的顾穗儿心里咯噔一声,诧异地抬起眼来。

于是老夫人就见小媳妇清澈逼人的眸子里漾出一丝清晰可见的惊惶和无措。

她忙安抚:“别怕,阿珩那孩子虽话不多,却是一个老实孩子,断不会委屈你的。”

老实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统一发这两天的红包。

接下来,且看老实孩子上场,敬请期待。

  ☆、第 6 章


  第6章三爷萧珩

  自从老夫人说府里的三爷要回来了,穗儿这日子就过不舒坦了。

  吃饭不香,睡觉也不踏实。

  她看看这布置得雅致好看的院子,再摸一摸那薄软的夏褥凉被,想到这些东西都属于那位三爷的,而自己不过是暂时占了去,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据说三爷是个老实孩子……可老实孩子是什么样的?

  穗儿又想起了那双眼睛,黑暗中费力地喘着气,幽深幽深地盯着自己的眼睛,那种感觉仿佛走在深山里被一只狼盯上了。

  因为那一夜,她怀下了小蝌蚪,遭人白眼,之后又来到了燕京城,被各种礼遇享福。

  这里的人和乡下顾家庄的人不太一样,好像没有人问过为什么她怀下了那位三爷的孩子,也没有人问过她怎么会和那位三爷认识,所有的人都默认为她是那位三爷的女人。

  她是三爷的女人,所以理所当然住在三爷的院子里,享受着三爷的丫鬟奴仆。

  可没有人知道,她其实不是。

  她根本不认识那位三爷,不认识老夫人口中的“阿珩”,她甚至之前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不知道他姓什么,不知道他叫阿珩。

  她连他的模样都不知道。

  所记得的,只是那双在黑暗中仿佛要把她吞没的眼睛。

  这种不安和胆惧让她有些寝食难安起来,便是各样稀罕的美味和上等的绫罗都不能让她开心,甚至当老夫人特意赏了她一对金镯子的时候,她都没什么兴致。

  一直到那天晚上,她睡得香,半夜里突然听到院子里好像有什么动静,便睁开了眼睛。

  其实最近她睡得一直不安稳,肚子里的孩子也时不时踢腾,她总是半夜醒来。

  她坐起来,隔着软纱帐听外面的动静,好像听到男人说话声,正心惊不定,就听到旁边睡着的安嬷嬷进来了。

  “夫人,三爷回来了,你要不要起来去接一接?”安嬷嬷殷切地这么说。

  “……好。”

  穗儿是害怕那位三爷的,但是她也知道,她必须起来去“接一接”那位三爷。

  这十几天,安嬷嬷总是在她耳边说一些侯府里的事。她当然知道,好像侯爷还有一个庶子和庶女,夫人不喜,老夫人也不上心,在府里就不太受待见。虽不至于饿着,可这皇宫里赏赐下来的新鲜瓜果,断断是轮不到那庶子庶女享用的。

  什么是庶子庶女,就是小夫人生的孩子,也就是妾生的孩子。

  而她自己就是那位三爷的妾。

  她揣着肚子里的孩子来到了这繁华锦绣之地,离乡背井的,图的就是给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给孩子一个不那么寒酸的日子。

  妾生的孩子,将来是不是受待见,关键还是看那个妾。

  这是安嬷嬷一直在对她絮叨的事,她懵懂中有点懂,又不太懂。

  现在起来,去讨好下那位三爷,总归是没错的吧?

  穗儿被安嬷嬷扶持着起身穿衣,过去正屋,只见正屋屋檐下站着个男子,正对院子里掌管门户的老奴吩咐什么事。

  穗儿一眼瞅过去,天黑,看不清楚脸,只觉得对方身量高大,身穿锦缎,便明白这就是“三爷”了。

  当下走到跟前,躬身,低声唤道:“穗儿拜见三爷。”

  她这一声说出后,身后安嬷嬷一愣,那男子也是一愣。

  穗儿觉得气氛好像有点不对劲,纳闷地抬起头,结果抬头的时候,正好屋子里走出来一个男子。

  那男子迎着如水月光,倒是让人看得真切,只见紫袍玉冠,锦衣华服,满眼的华贵,走路间的气派根本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穗儿仰起脸,望向他的眼睛。

  一双仿佛冬日里山后寒潭般的眼睛,黑幽幽的,多看几眼就能后背透着凉气。

  再无疑问,这才是三爷。

  她竟然认错了人。

  脑中一片空白,她怔怔地再次望向刚才被她错认的那个人,这才发现那人也正尴尬地立在那里,憋红着脸。

  院子里一片安静,所有的人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特别是现在,总感觉三爷的脸色比寻常时候更难看几分。

  最后终于是安嬷嬷硬着头皮张嘴了:“小,小夫人,还不拜见三爷。”

  穗儿在那催促声中,终于找回了魂,她束手束脚地立在那里,小心翼翼地道:“见过三爷。”

  比起之前对着下属的那一声,她现在的声音显然是小多了,比蚊子哼哼大不了。

  身后的安嬷嬷急了,好不容易正主来了,她怎么竟然对着旁边的竹子喊三爷,谁知道你喊的是谁啊!

  暗地里直跺脚,抬起手就想去扯下顾穗儿的衣服,好提醒她一下。

  谁知道就在这时,萧珩开口了:“你叫穗儿?”

  说着这话时,他目光扫过顾穗儿,然后落在顾穗儿的肚子上。

  顾穗儿感觉到他的目光,顿时肚皮一紧,下意识护住了肚子。

  小蝌蚪是自己的,小蝌蚪跟了自己几个月了。

  可是她也明白,小蝌蚪来源于眼前这个男人。

  在这一刻,她有点害怕,怕这个男人抢走她的小蝌蚪。

  这就仿佛一个捡到人东西想据为己有的害怕失主一样。

  男人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是什么意思,不过穗儿总觉得,他的眼睛很冷,那么冷的一双眼睛,没有任何温度,所以他应该是不高兴的。

  穗儿害怕这个不高兴的男人。

  她护住肚子的手都在轻轻发抖。

  不过好在萧珩的目光在停留了片刻后,便挪走了。

  “先进来。”

  见顾穗儿抿着小小的嘴儿,一脸紧绷,好像根本没有要答话的意思,萧珩说完这句,便转首进屋去了。

  他进屋迈门槛的时候,矜贵的紫色缎袍轻轻撩起,说不出的华贵和气势,那是生在乡下的顾穗儿这辈子都没见过的。

  她曾经以为镇上的官老爷已经很有钱很厉害,可是现在她明白,那些人在萧珩面前,都是尘埃。

  身后的安嬷嬷轻轻拽了下顾穗儿的衣角,小声提醒:“赶紧进去啊!”

  顾穗儿醒过神来,便要跟着进门。

  谁知道,那门槛比她预想得竟然要高一些,她迈门槛的时候,竟然一个不留神把个绣花鞋磕在了门槛上,顿时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两脚一滑就要摔下去。

  身后的安嬷嬷看到这场景,吓坏了,惊叫出声,旁边的侍卫和下属也都顿时紧绷起来。

  可就在这时候,谁也没想到的是,原本已经迈过门槛进屋的萧珩,突然不知道以着怎么样的速度,又是以着怎么样的角度,伸手扶住了顾穗儿。

  惊魂甫定,大家定睛看过去时,只见依然是面无表情的萧珩正扶着顾穗儿的腰,神情淡淡地望着顾穗儿。

  大家松了口气,松了口气后,又都低下了头。

  顾穗儿却想哭了。

  她知道自己笨笨傻傻的,可是她已经努力地想好好表现了。

  她怎么可以先认错了三爷,之后又在三爷屁股后头差点摔个大跟头。

  她摔了跟头不要紧,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这么想着的时候,她才发现肚子里的小蝌蚪好像也受了惊吓,竟然开始在肚子里大幅度踢腾起来,甚至踢到了她下面一个地方。

  她蹙眉,下意识扶着身旁的人,动也不敢动地僵在那里,等待着小蝌蚪这一阵过去。

  萧珩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眼前的女人,看她微微张着小小的嘴儿,用一种仿佛被人砍了一刀的茫然怔忪神情呆在那里。

  她没动,他也就没动。

  现场一片寂静,外面几位跟随萧珩而来还有事情要汇报的下属,像柱子一样戳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过了好半天,顾穗儿总算感觉肚子里的小蝌蚪好像过去那阵了,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肚皮,低声喃喃说:“别怕……没事的……没摔倒……轻轻地游……”

  萧珩无声地望着眼前娇娇小小的女人,沉默地听她说那些细碎的低语。

  并不太懂,不过他没说什么。

  他只是扶着她的腰,防止她再次摔倒。

  这两人面对面,一个抚着肚子低头念念有词,一个扶着腰沉静不语,可是看懵了站在台阶下的安嬷嬷。

  因为顾穗儿声音很低,安嬷嬷根本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只是听她好像念念有词,当下心里那个急。

  可别是得罪了三爷,这才刚见面啊!

  她纠结犹豫了一番,终于忍不住大着胆子说道:“小夫人,外面夜凉,你看看先进屋伺候三爷歇下?”

  安嬷嬷这一提,顾穗儿总算是想起来萧珩的存在了。

  她下意识抬起头,恰好萧珩正低头望着她,四目相对间,仿佛一只惊惶的小鹿无意中跌入了幽深清冷的水潭之中,她一时不知所措。

  “三爷,是我不好……”她想了想,终于挤出一些话来:“我差点摔倒……”

  “先进屋吧。”

  萧珩声音清冷堪比冰石相撞,语音没有温度。

  “是,三爷。”

  正屋的门槛不知道为什么比别处高一些,大着肚子的顾穗儿有些艰难地迈腿,进屋。

  萧珩扶着她腰的手在她迈过门槛后,放开了。

  一时之间大家各就各位,下属侍卫站在廊檐下,安嬷嬷进来伺候在顾穗儿后面,顾穗儿忐忑不安地立在萧珩身边,而院子里的其他丫鬟仆妇也都醒了,虽然是三更半夜的,都纷纷起来,烧水的烧水,煮茶的煮茶。

  宝鸭和金凫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很快也赶过来,和顾穗儿一起服侍在萧珩身边,端茶递水送夜宵。

  看上去萧珩应该是饿了,简单吃了一些热过的水晶包子,又喝了点羹汤,才让人撤了。

  中间他还问顾穗儿要不要吃,她当然赶紧摇头。

  萧珩见此,便吩咐说:“你先回房歇息去吧。”

  顾穗儿见他这么说,听话地便要离开,可是刚迈了一步,她忽然想到了:“奴婢还是伺候在三爷身边吧。”

  她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自称,她对于自己在这个院子里以及在萧珩眼里到底是个什么都没弄明白。

  不过她听到宝鸭金凫这么说,那应该是没错吧?

  因为她好像听安嬷嬷提过,庶子四爷的亲娘原本就是侯爷屋里的丫鬟,后来睡了一次生了四爷。

  她约莫感觉,自己大概就是那样的人,或许宝鸭睡过一次后,生个二爷三爷的,就和自己也一样了。

  萧珩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看得顾穗儿心里一慌。

  有一种人只用眼神就能让你觉得,你错了,大错特错了。

  顾穗儿深刻地感觉到自己一定做错了事。

  至于做错了什么事,她不知道,她反正就是错了。

  萧珩在看了她一眼后,收回目光,淡淡地说:“回去歇着吧。”

  说完,扫了旁边的安嬷嬷一眼:“安嬷嬷。”

  安嬷嬷被点名,立马挺直了背脊:“是,老奴这就伺候小夫人回房。”

  顾穗儿在清醒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后,已经是惶恐不安后悔不已,现在听到萧珩说“回去歇着吧”,那真是犹如被判了凌迟的人突然可以无罪,又如待宰的鸡鸭被放回山里,再也不犹豫,转身就要跟着安嬷嬷跑,连个“告退”的话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作者有话要说:  老实孩子出来了,诸位作何感想?

宝鸭金凫,这是笠翁对韵里的对词,动物,用来做丫鬟名,很难听吗哈哈哈,不过就让她们叫这个难听名字吧,好听名字我给以后的女主留着!

红包已经发了,你收到了么,么么么么么哒


  ☆、第 7 章


  第7章伺候三爷的事

  退回自己的屋内后,顾穗儿总算是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关算是熬过去了。

  转过身看安嬷嬷,只见安嬷嬷正在那里皱着眉头念叨;“三爷让小夫人回来歇息,却把宝鸭和金凫那两个丫头留下伺候了。”

  顾穗儿想想,心中感激:“三爷这个人真好。”

  安嬷嬷:“不,不好,一点不好!”

  顾穗儿不解,疑惑地看着安嬷嬷。

  安嬷嬷苦口婆心:“小夫人,你想呀,三爷这都多久没回来了,一会来,并不和小夫人亲近,也不要小夫人伺候,竟然要那两个贱人伺候,你想想,三爷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顾穗儿轻轻拧眉,细想了下这事儿,突然间就什么都明白了。

  如果说之前安嬷嬷在她面前无数次念叨着宝鸭金凫如何如何她都完全懵懂不解,她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安嬷嬷看宝鸭金凫不顺眼的。

  可是现在,好像三魂七魄归位,好像山风一吹把她吹了个激灵,她那不太开窍的脑子突然灵光乍现,就这么开窍了。

  有时候,人想明白一件一直不懂的事,只需要一瞬间,一个契机。

  宝鸭和金凫是什么人,是伺候在三爷身边好几年的人。

  宝鸭和金凫如果被睡大了肚子,也会和自己一样。

  一个是稀罕的,两个是不太稀罕的,三个就跟地上跑着的小猪锣,不值钱了,如果万一来四个,那就根本连看都不带看一眼了。

  想明白这个的顾穗儿知道,一定要让自己肚子里的小蝌蚪成为那个“稀罕”的。

  于是就在安嬷嬷打算苦心婆口地继续说服下这位烂泥不太能扶上墙的主儿时,她就听到这位“烂泥小夫人”突然说:“我得回去伺候三爷。”

  啊?

  安嬷嬷喜出望外:“对对对,就得回去,不能便宜那两个贱丫头!”

  可是顾穗儿想问个明白:“安嬷嬷,那个宝鸭和金凫,她们两个……”

  她想了想,还是问出来:“有没有在三爷跟前伺候过?就是那个伺候?”

  安嬷嬷一愣,望着顾穗儿,简直是不敢相信。

  她竟然也能关心这种问题?

  安嬷嬷欢喜得都快笑出声来了:“我的小夫人哪,你可真真是开窍了!”

  这都开始琢磨这种事了,小夫人总算上道了。

  笑过后,她开始把其实已经说了许多遍的事再次给顾穗儿重复一遍:“宝鸭和金凫这两个丫头,如今一个十六,一个十七了,还是三年前宫里赏下来的,说是伺候在三爷身边。宫里出来的嘛,幺蛾子就多,自个以为自己长得模样好,就不太干得来丫鬟的活,总想着能勾搭上三爷,混个通房小妾的。可是咱三爷那是什么人,哪里理会这个,不过让她们做些伺候的活,从没留着过夜,自然是不可能睡的了。”

  如果真睡,早就张扬到老夫人并侯夫人那里,非要给提拔个妾当当了。

  顾穗儿听了后,想想,好像确实安嬷嬷已经和自己提过了,只是自己没上心,觉得和自己没关系,也没听进心里去。

  现在算是听明白了。

  她也知道自己目前在院子里的处境和地位了。

  “我还是得去三爷跟前伺候着。”

  皇上是什么人,她知道的,那是天底下最有权力的人。

  皇上赐下的女人,那肯定很厉害,那么厉害的女人,如果真和她一样怀个小娃儿,到时候生下孩子和她的小蝌蚪争,她必然是争不过。

  那么她该怎么办,就该想办法不让这种事情发生。

  虽然三爷去睡谁她也管不着,可是自己多往跟前凑凑总是有好处的。

  想明白这个,她立即站起来:“走,我们去正屋。”

  安嬷嬷那叫一个高兴:“好嘞,去正屋,伺候三爷去!”

  ~~~~~~~~~~~~~~~~~~~~~

  当下主仆二人又来到院子前去正屋,顾穗儿是满心琢磨着,该怎么去讨好那位三爷,该怎么去伺候那位三爷,至于之前被扫了一眼的惧怕,早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谁知她刚走到正屋门前,就见门开了,宝鸭和金凫两个人前后从正屋出来。

  那二人正是满脸的沮丧,抬眼就看到了顾穗儿,脸色顿时不太好看了,对视了一眼,不甘愿地对顾穗儿浅浅一拜,便先行回自己屋去了。

  顾穗儿看着这情况,倒是有些出乎意外。

  难不成这两位根本也没能留下来伺候?那自己巴巴地跑过来做什么?她眼珠转了转,转身就打算回房。

  她们不伺候,那她也不争了,反正也没人能抢去!

  可她迈了一步,就听到旁边的侍卫出声道:“小夫人这时候过来,可是有事?”

  这声音有点耳熟。

  顾穗儿看过去,只见夜色朦胧中,那人鼻子眼睛格外熟悉,可不正是之前把自己接到府里的江铮。

  她心里松了口气,低声说:“没什么事,我——”

  这边话没说完呢,门开了。

  萧珩站在门前,望着自己的这位小夫人并侍卫。

  他当然知道,是侍卫代自己把这位小夫人接进家门的。

  江铮见自己家爷出来,忙恭敬地低头见礼。

  他原本只是见小夫人过来又匆忙离开,想着这个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所以才上前搭话。

  谁知道刚说了一句,爷竟然开门出来了。

  这场面便颇有些尴尬了。

  江铮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然而这种尴尬场面对于顾穗儿来说,是全然无觉。

  她在乡下时候,就是个简简单单的姑娘,她从小就和石头哥哥订婚了,没想过其他的,觉得到时候嫁了就是,多余的不用考虑。

  所以现在的顾穗儿,一心在想着,我本来要和宝鸭金凫抢一抢他,现在宝鸭金凫走了,我不用提防着宝鸭金凫了,那我也应该赶紧跑。

  没跑成?可真真是不太幸运。

  于是在一片让人呼吸艰难的沉默后,萧珩站在门槛内,淡声吩咐:“进来。”

  同样的言语,似曾相识。

  顾穗儿足足犹豫纠结了能吃完一张鸡蛋饼的功夫,才终于下定决心进屋去了。

  她害怕萧珩,知道萧珩是她的衣食父母。

  她必须听萧珩的。

  顾穗儿低着头,像个受气的小媳妇般小心翼翼地往里面走。

  走到门槛前时,她特意努力抬高了腿。

  肚子大,身体不稳,又险些趔趄下。

  不过这时候,一双手牢牢地扶住了她的腰。

  她突而便觉腰上火热。

  那种感觉,让她想起那个在客栈的夜晚。

  她脸上骤然烧烫,不知所措地望向萧珩。

  从这个角度看,萧珩生了一张俊美到几乎完美的脸,这是一种让她不可企及的贵气美,就如同皇宫里送出来的鲜果,一个个用上等的冰给镇起来,透着冷冽的富贵气息。

  她在乡下时,果子都是扔在麻袋或者挑在担子里拿去集市上卖,一箩筐一箩筐的,谁要的话就直接抓一把,蔫了坏了直接拿起来往嘴里一啃,粗暴简单。

  乡下的果子是没见过冰的。

  乡下的果子和皇宫里送来的果子,便是长得差不多,那也是不一样。

  更何况根本是连长得都不一样。

  看人家那一脸的贵气就知道了。

  不过现在这个贵气的人并没有看她。

  萧珩微微垂眼,扶着她迈过门槛,好像这个动作再自然不过。

  顾穗儿战战兢兢迈过门槛,感觉到腰上的那双手离开了。

  两个人进屋,萧珩坐下,顾穗儿站着。

  顾穗儿低垂着头:“三爷,你……要喝茶吗?”

  萧珩挑眉,淡淡地说:“不。”

  顾穗儿又想了想:“三爷,你要用膳吗?”

  萧珩:“现在并不是用膳的时候。”

  而且他已经用过一些点心了。

  顾穗儿:“……三爷,那你是不是该歇息了?”

  萧珩:“是。”

  他确实是累了困了。

  这次是其实奉天子圣旨前往丹东调查贪墨案,昨夜城门关闭前赶到燕京城,连夜进宫向皇上禀报情况,半夜回到家里,至今已经两夜没睡。

  顾穗儿:“那,那我给你铺床?”

  萧珩:“不用。”

  他望着她的身子。

  她身段纤细,穿软白绸中衣,外披绛色长衣,红红软软,跟一朵初初绽开的粉白兰花儿,香美柔润,偏生那肚子挺挺的,把个宽松中衣撑起来,更凸显出她身子的娇弱。

  他看她走路,总是怕她一不小心会摔在那里。

  他当然不会需要这么一个弱女子,还是一个怀着他血脉的女子来服侍自己。

  但是萧珩的话对顾穗儿来说,多少有点打击。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讨好这位三爷。

  不能讨好三爷的顾穗儿沮丧地低垂着脑袋,心想自己该怎么办,安嬷嬷也不在,她没人可问了,所以她现在该怎么办?

  萧珩看着顾穗儿绞着小手不安的样子,挑眉,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杌子:“坐。”

  顾穗儿听到这话,有些意外,不过她什么都没说,还是温顺地坐下了。

  萧珩再次打量着顾穗儿。

  他记得,第一次看到顾穗儿是在客栈里,他站在窗子前,看到了后院那个洗涮的小姑娘。

  当时的她粗布衣裳,头上也没有任何发饰。

  现在的她,被移栽到了他的院子里,怀下了他的骨血。

  “你离开家多久了?”

  他开口。

  声音依然清凌凌的,像从冰山上吹来的一阵风,冷冽至极。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亲爱的小天使说这本写法像安徒生童话风格,^_^我已经记不清安徒生啥风格了。

这本可能比较朴素吧,语言也是比较简单的,因为我考虑到女主目前只是个村女的见识,很多以她为视觉的描写和看法我就不会用太文言或者书面或者说华丽的语言,都是尽量俭朴山村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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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儿:你好冷。

老实孩子:我不冷。

穗儿:你都不搭理我。

老实孩子:我扶你了。

穗儿;你扶的是我肚子。

老实孩子:肚子是你的。

穗儿:我的肚子装的你娃!

老实孩子:……我真得是怕你摔倒……


  ☆、第 8 章


  第8章三爷人不错(修)

  听到这话,顾穗儿是意外的。

  自从她离开家后,她来到了这陌生遥远的地方,踏进了这富贵锦绣乡里,大家对她都很好,会问起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会关心她的身体,还会照料她的衣食起居。

  可是却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也从来没有人问起过她的家。

  好像所有的人都忽略了她在来到睿定侯府前,其实应该是有另外一个家的。

  家,那是一个遥远的地方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回去,有没有机会再见到自己父母和弟弟了。

  家,是一个没有人会和她提起的话题。

  萧珩不经意的一句话,撞到她的心上,让她的鼻子竟然不争气地发酸。

  她低着头,小声说:“路上走了十三天,住进侯府十九天,现如今离开家已经三十二天了。”

  离开多少天,她清楚地记得。

  萧珩默了片刻,才继续说道:“你家里的人,已经被妥善安置,你大可放心。”

  顾穗儿有些意外:“谢谢三爷。”

  萧珩:“安心在府里养胎,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让安嬷嬷告诉我。”

  顾穗儿更加意外:“谢谢三爷。”

  萧珩:“我已经派人去告知你父母这边的情况,让他们放心。”

  顾穗儿有些不敢相信地抬起头,惊喜不已:“谢谢三爷。”

  而就在顾穗儿抬起头时,萧珩看到了她清澈逼人的眸中闪现出的神采,像山涧里溪水四溅开的白色浪花,映着阳光,闪着欢快的光芒。

  萧珩沉默地望着她,片刻后,开口。

  “那晚在客栈,我是被奸人所害,没想到竟然连累了你。”

  声音轻淡,仿若无意,可到底是一个解释。

  顾穗儿咬唇,低下头,两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她当然明白,在许多人眼里,她只是一个低贱的村女罢了,这样的自己,别人不高兴了,抬起手来就像碾死一只蚂蚁般。

  无论是什么原因,她就是被人糟蹋了,还被弄大了肚子,又被带到了这陌生的地方。

  但是这些,没有人会在意。

  人不会去在意一只蚂蚁的想法。

  所以没有人会向她解释什么,她就稀里糊涂的被当成了“三爷”的女人。

  当然更没有人会问问她,是不是愿意。

  萧珩看到了顾穗儿低垂的睫毛仿佛蝴蝶的翅膀一样震颤着,还有那小手儿轻轻绞着衣角。

  “你如果有什么要求,我——”萧珩停顿了下,还是说道:“我能做的,都可以。”

  这是对她的补偿。

  顾穗儿低垂着头,她当然听明白了萧珩的话。

  只是她不需要补偿什么。

  走到了这燕京城,她就没有回头路,进到了这睿定侯府,她就要做一个妾应该有的盘算。

  “三爷。”她的手停止了绞衣角的动作,她也终于在他面前勇敢地抬起了头:“谢谢三爷,我不需要什么的……”

  想了想,她抚着自己的肚子;“我现在心里想的,每日念的,不过是肚子里的孩子。”

  她是想问自己肚子里的小蝌蚪求点什么的,可是求什么,她也不会说,只能这么提醒他。

  萧珩听闻,眸光微下移,落到了她肚子上。

  他就这么盯着她的肚子看了好一会,终于开口:“还有多久会生?”

  顾穗儿:“还有三个多月。”

  萧珩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伸出了手。

  顾穗儿开始有些意外,不过后来便明白,他是想摸一摸自己肚子。

  并不太自在,不过她还是轻轻咬牙,没敢动。

  他的手指骨很长,几乎是她两只手那么长,整整齐齐的,保养得好看,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公子的手,贵气十足。

  那双手轻轻地碰了下她的肚子。

  顾穗儿是紧张的,不过她知道这种机会并不多。

  这位三爷很忙,以后也未必有空去关注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所以自己必须努力地让他记住这个孩子。

  “他,他还会动的……”她小声地说,并轻轻推了下肚子一侧,盼着这孩子争气,给萧珩动一动。

  然而也许是时候不对,平时挺活泼的小蝌蚪,这时候竟然一点没有动的意思。

  顾穗儿失望极了,又有些沮丧。

  “他平时很爱动的……”

  “没事。”

  他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幽深的眼睛平静得很,看不出任何失望。

  顾穗儿咬唇,心里暗暗想,也许他根本对动不动的没什么兴趣吧。

  萧珩:“睡去吧,外面天都要亮了。”

  顾穗儿:“是,三爷。”

  萧珩:“你先歇一会,等下我要去老夫人面前请安,你跟我一起去。”

  顾穗儿:“是,三爷。”

  无声地回来自己房间,躺下,顾穗儿肚子里的小蝌蚪竟然开始兴奋地踢腾起来。

  顾穗儿摸着此起彼伏的肚皮,回忆着萧珩那张总是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心想,小蝌蚪估计也不太待见这个实在不熟的“爹”吧。

  ~~~~~~~~~~~~~~~~~~~~~~~

  安嬷嬷本来困得都睁不开眼里,不过在听说萧珩要带着顾穗儿过去拜见老夫人时,兴奋得完全睡不着了,一直小心翼翼地伺候在顾穗儿身边。

  瞅着外面天亮了,她开始翻出衣裙和头饰,准备给顾穗儿好生打扮一番。

  顾穗儿原本的衣裳自然是早就被扔掉了,如今常穿的几套都是侯夫人命底下人特意做的,首饰除了侯夫人送的一对珠花两个钗子,还有老夫人那边给的一些东西,金灿灿的,一看就贵重,安嬷嬷会搭配着当日的衣裙轮着给她戴。

  今日给顾穗儿挑了衣裙是水绿色的,趁着乌黑的长发,颜色清新娇嫩,安嬷嬷就特意挑了一个白玉雕刻的珠花给顾穗儿戴上。

  仔细看了看,皮肤洁白如雪,衣裙新鲜浅淡的绿,让人想起春日里初初萌芽亭亭玉立的小树苗苗,稚嫩窈窕,好看。

  “小夫人这模样,真好看,怪不得三爷就偏偏喜欢你,其实我看,咱家老夫人和侯夫人也都偏疼你!”

  顾穗儿听着,没作声,心里却在想,三爷会喜欢自己吗?

  她觉得三爷是个好人,对自己这么一个贫寒出身又笨笨傻傻的弱女子实在是照顾得很,他甚至还告诉自己关于家人的事。

  不过,她也知道三爷肯定不是喜欢自己。

  什么叫喜欢呢,顾穗儿想起来村里的石头哥哥。

  石头哥哥爱对自己笑。

  在河边捉鱼,他捉起鱼来,踩着晶莹的水花中冲自己笑得露出白牙,她觉得,那才是喜欢吧。

  安嬷嬷将顾穗儿打扮妥当了,便说要看看三爷那边什么时候过去,谁知道一出门,就见三爷已经站在外面院子里了。

  当下唬了一跳,忙问旁边的小丫鬟静月:“三爷什么时候出来的,怎么也不知会一声?”

  静月小声说:“早就出来了,听说小夫人还在屋里穿衣,便没让惊动。”

  安嬷嬷跺脚;“这不懂事的丫头,三爷不让通报就不通报啊,咱哪能让三爷等!”

  静月吓得缩脖:“好……我知道了。”

  安嬷嬷不由分说:“小夫人,走,我们赶紧的,可不能让三爷等咱们。”

  顾穗儿见萧珩在外面等着,也有点紧张,当下赶紧出去了。

  出去后,只见萧珩身形挺拔,一袭绛红袍衬得那容颜如玉,冷面冷颜立在庭院正当,仿佛雪山上的冰人儿一般。

  一看到这样的萧珩,顾穗儿就觉得有点怕。

  她活到十六岁,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萧珩微微侧首看了眼顾穗儿。

  他的目光在顾穗儿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之后点点头:“走吧。”

  说完后,大步往前。

  顾穗儿见了,连忙捧着肚子小碎步跟在后面。

  开始的时候,她跟的有些吃力,不过在出了院子后,她感觉前面的人明明是大步走,可其实走得并不快。

  这样她跟起来就省力气了,可以慢悠悠地跟在他后面几步远。

  中间走到了一处月牙门,他停了下来,望着她。

  她不明白,茫然地看着他。

  他招招手。

  她还是不懂,但听令往前走了几步。

  他伸手扶住了她,带着她迈过那个月牙门。

  顾穗儿这才发现,月牙门是一个圆形的门,下面门槛处比寻常的台阶要高一点。

  如果她自己要迈那个台阶,必然得扶着旁边的门。

  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心里想着,这个人虽然跟一座冰山一样,不过其实真得很好了。


  ☆、第 9 章


  第9章早间请安

  睿定侯府的老夫人睿定大长公主是一个有福气的老太太,没出嫁那会在宫里受尽宠爱,出嫁后被老睿定侯爷捧在手心里,生了一儿一女,女儿嫁给了博野大将军,儿子则袭了父亲的爵位,可以说是一世顺遂,儿女美满。

  及到年老了,皇宫里那位外甥皇帝也是对她敬重有加,逢年过节都会请进宫去叙旧说话,偶尔还会亲自驾临睿定侯府探望自己的这位皇长姑姑。

  这样的一个老太太,她有什么不舒心的,这辈子只剩下享福了。

  享福的老夫人斜靠在矮塌上,望着底下给自己请安的萧珩和顾穗儿。

  这两个人,一个冰雪风姿傲骨天成,一个灵气逼人娇软柔和,模样都是一等一的好,看着真是让人喜欢,只可惜这穗儿出身到底低了,勉强提拔也就是妾室的位置了,便是生下长子又如何。要当正室,便是自己允了,宫里头那位怕是也说不过去。

  老夫人收起心思,忙命小孙子萧珩起来,让他到跟前,已经多日不见了,自是十分想念,当下嘘寒问暖的,问起外面种种。

  萧珩恭敬地一一简单作答,又命外面人奉起来一些红盒子,打开来只见里面都是心思精巧的根雕,有的是大肚弥勒,有的是观音拈花,也有的是高山流水老树藤蔓。

  这些礼物都有所安排,送这个那个的,一一分配了。

  给老夫人的是那大肚弥勒,笑呵呵的,一脸福相。

  老夫人自是喜欢,好生把萧珩夸了一番,最后又提起顾穗儿来。

  “穗儿模样是个可人疼的,如今又大着肚子,你如今好不容易回府,凡事多体贴一些才是。”

  萧珩听闻,垂眸,淡声道:“孙儿知道了。”

  老夫人看他那一脸冷然,不由摇头叹息:“你这孩子,自小就是这木头样儿,如今长大了,眼看要当爹人了,怎么还是不改!”

  旁边伺候着的是两个孙媳妇,一个是侯府里的嫡长孙媳李秀容,另一个则是次孙之媳白玉磬,这两位都是出身侯门世家的。

  李秀荣惯会做人,听得这句,便笑着替小叔子萧珩说话:“老祖宗,我看阿珩只是嘴上不说罢了,其实心里比谁都高兴,知道这事儿,巴巴地回家盼着早看到房里人儿呢!”

  旁边的白玉磬听了也笑起来:“大嫂说的是,阿珩是什么人,老祖宗你还能不知道他!”

  老夫人自己想想,倒也是的,笑着摇头:“哎,之前也挑过几个,谁知道阿珩眼光好,都没看上过,我正愁这么大年纪可怎么办,现在可倒好,连重孙子都要抱上了。”

  她这一提,白玉磬她们算是得了乐,都不由打趣起来萧珩。

  “咱家这位冷面郎君,也有开窍的一天,谁能想得到呢!”

  “穗儿过来,你也和咱说说,你和阿珩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啊?”

  她们只听说萧珩在外面办事,突然捎信来,让家里派人去接住在某某地某某村的一位姑娘,说那位姑娘怀了他的骨肉。

  至于这其中到底怎么回事,萧珩没说,她们也不知道。

  顾穗儿被问起这个,望了萧珩一眼求助。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也说不上来那一夜到底怎么了。

  于是这一下子,屋子里的女人全都把目光聚集在萧珩身上了。

  “是啊,阿珩,你说说,你怎么寻到咱穗儿的?”老夫人自己也纳闷,阿珩也要开窍的一天?

  要知道之前皇上特别恩赐他自上百秀女中挑几个自己喜欢的,他连一眼都没看。

  顾穗儿长得虽然是不错,但是也未必就能说一定比后宫的那些秀女更好看。

  “机缘巧合罢了。”提起这个话题,萧珩淡定而随意地用几个字搪塞了下,那样子显然是并不想提。

  上面两个嫂子都是机灵人,看萧珩模样冷淡并不想提,也就连忙帮着岔开话题了。

  说了一会子话,老夫人知道穗儿还没用早膳,便让穗儿干脆留下吃,倒是把萧珩打发出去了。

  顾穗儿听说自己可以留在老夫人这里,倒是喜欢。

  老夫人是慈祥和蔼的老人家,最近她和老夫人慢慢熟稔起来,许多话也都敢说了。

  可是面对萧珩,她实在是没来由地紧张。

  所以她连忙轻轻点头,抿唇对老夫人笑了下。

  就高兴着,就感到萧珩的目光瞥过来。

  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责备没有赞许。

  但是顾穗儿的心顿时一抽抽。

  她觉得……自己好像又错了。

  至于错了什么,还是不知道。

  ~~~~~~~~~~~~~~~~~~~~~~

  不知为什么,今天留在老夫人那里,着实被打趣了一番。

  大家好像都认定了自己和萧珩曾经有点什么,比如一眼就相中了,比如萧珩如何如何疼爱她。

  甚至老夫人还说“阿珩舍不得你留在这里呢”。

  顾穗儿没解释什么,低着头默认了这一切。

  这是她的一个小心眼,因为如果萧珩不去拆穿这些,那她现在的地位在别人看来也许能更名正言顺一些。

  用过早膳,由安嬷嬷陪着回去听竹苑,一进去,她就感觉好像这院子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安嬷嬷也发现了。

  “这里不是应该有几株竹子吗,怎么现在没有了?还有这里,这里不是有台阶吗,还有这里的门槛,怎么也砍了?”

  她自己念叨着,突然想明白了:“一定是三爷,三爷怕小夫人绊倒,所以把这些都让人砍了!”

  想想也是啊,在这听竹苑里,除了三爷,谁还敢乱动这里的一草一木?便是老太太,也做不得三爷的主。

  顾穗儿开始还有点不太相信,后来自己绕过那砍了竹子的地方,回想了下,确实之前几次依她的身子,这几株竹子有点碍事,现在没这竹子了,顿时轻快多了。

  还有那台阶,她走起来也比以前省力气。

  “等下小夫人过去谢谢三爷。”安嬷嬷给她出主意。

  “嗯,应该的。”顾穗儿其实还是不太敢面对萧珩,不过想想如果这真是萧珩做的,那她是应该去谢谢他的。

  他对自己算是十分体贴了。

  回房后,她稍作收拾,便过去正屋,走到正屋门前,敲了敲门,并没有人回应。

  正疑惑,就见宝鸭从东边过来了,对着顾穗儿笑着说:“三爷过去宫里了,小夫人你不知道?”

  顾穗儿摇头:“不知。”

  宝鸭顿时笑得有些得意:“小夫人可能不知道,今日三爷回来,喊我过去伺候用膳,我就赶紧伺候他吃了,中间问起来白日要干嘛,他说还得去宫里,宫里还有点事。”

  其实这当然不是萧珩告诉宝鸭的,是她从旁无意中听到的,但是这不妨碍她拿出来对着顾穗儿显摆。

  只可惜顾穗儿就不是能被显摆到的人,顾穗儿在听了后,就没吭声,完全没想到宝鸭是被宠爱信任的大丫鬟这种问题,而是琢磨着他去宫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自己得等他回来了再好生谢谢他。

  顾穗儿的沉默看在宝鸭眼里,却是吃瘪了,当下凑过来,笑盈盈地说:“小夫人,你如果要找三爷,先回去吧,等三爷回来了,我会过去通报你一声。你没有去过宫里,自是不知,这宫里的事麻烦着呢,一时半刻怕是回不来。”

  宝鸭这是继续显摆,显摆自己宫里来的身份和顾穗儿不同,也是显摆自己距离萧珩更亲近。

  然而顾穗儿却依然是完全没听出来,她哪里知道这些话里话外的事。

  她柔顺地点头,感激地对宝鸭道:“那麻烦你了,宝鸭。”

  以前她还叫宝鸭姐姐呢,后来安嬷嬷提醒,她知道自己不能叫宝鸭姐姐,身份上不对,就直呼其名了。

  望着顾穗儿那张真心感激的脸,宝鸭:“……”

  于是宝鸭回到房里,和玉凫抱怨起来:“这人是真傻还是假傻?听不懂人话啊!”

  白瞎她编排了一堆大瞎话!

  玉凫正对着镜子给脸敷粉,听到这个,头都没回:“你管她呢,反正我们只要使劲巴住三爷,争取早点也大个肚子,谁怕她啊!怎么说咱也是皇上赐下来的,三爷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我们大了肚子肯定不能比她待遇差!”

  宝鸭想想也是,只是终究不痛快:“你说她看上去脑袋也不灵光,到底是怎么爬上三爷的床的?”

  玉凫:“谁知道!”

  宝鸭又琢磨开了:“该不会用了什么手段吧……”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有红包,大家多留言啊,个个都有红包。

萧珩:我觉得砍树的我,萌萌哒!(?ω?)


  ☆、第 10 章


  第10章皇帝的赏赐

  什么手段不手段的,顾穗儿肯定是不懂这些。

  她听说萧珩并不在府里,有点失望,不过又松了口气,回到自己房里,便开始拿起来针线做活。她的小蝌蚪已经六个月了,再有三个多月就要生了,她得先做点小衣裳小鞋子的。

  其实老夫人说过,不必她来动手,怕她怀着身子做针线活坏了眼睛,说府里有的是绣娘,会做各种小孩儿衣裳用品,全乎得很。

  不过顾穗儿却闲不住,她从小就手巧,裁个新鲜衣裳花样或者有个别人做出来的小玩意儿都会找她帮忙,小娃儿穿得新衣裳小肚兜还有老虎鞋,她以前还帮隔壁的阿柳做过,熟得很。

  她从老夫人那里求来了一些布料,那都是上等等的,摸在手里又软又滑,她就一针一线开始给自己的小蝌蚪做衣裳。

  她坐在那里绣着鞋帮上的花纹,旁边的安嬷嬷就来回地念叨,偶尔间端茶递水的。

  “小夫人你可真是个妙人儿,还会做这玩意儿,我这么大年纪都不会做这个!”

  安嬷嬷早先也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后来跟在萧珩院子里伺候,在主子跟前未必能多得意,可也是能随便使唤下面的小丫头,这种针线活她早多少年就没摸过了。

  “小夫人,我让厨房熬得燕窝羹来了,你喝点,这个滋养身子,也对肚子里的孩子好。”

  顾穗儿听了,放下手里的活,接过那燕窝羹慢条斯理地喝起来。

  她以前虽然在镇子客栈帮忙,算是见过世面,可是这燕窝羹自然是没见过,得益于安嬷嬷的叨叨,她也知道这燕窝羹是好东西能补孩子。

  她其实不太明白,这燕窝羹说得多好多好,怎么一股子生鸡蛋味儿?

  不过只要是对小蝌蚪有好处的,哪怕味道她并不是太喜欢,也会努力咽下去。

  吃完了这燕窝羹后,她才想起来:“安嬷嬷,你前几天不是说这燕窝快吃光了吗?怎么这几天一直都有?”

  安嬷嬷收着碗,笑呵呵地说:“小夫人,我忘记给你说了吧,是大夫人派人问起来,知道燕窝不多了,特特地送来了一盒子,里面有二十几盏,我看足足够吃一个月了。”

  顾穗儿听了,心里感激,这位大夫人虽然面上总是冷冷淡淡的,乍看上去让人有点害怕,可人其实很好的,自己来府里这么久,里里外外多亏了她照料。

  “那我是不是应该去谢谢大夫人?”

  “咱房里的好东西,不是老夫人赏的就是大夫人命人送过来的,若是日日去谢,哪谢得过来,我看小夫人也不必太记挂着,只是哪日在老夫人跟前见了,提一嘴就是了。其实区区一个燕窝在这侯府里算不得什么,巴巴地上前感谢倒是有点见不得世面。”

  顾穗儿一听,想着自己本来就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既然嬷嬷说了那样是见不得世面的做法,那就还是算了吧。

  “那我明日过去老夫人那边请安,如果遇到大夫人,我就提一嘴,谢谢她。”

  “对,原该这样。”

  吃完了燕窝羹,肚子里的小蝌蚪好像有点憋不住,在踢腾着,顾穗儿便让安嬷嬷扶着,出来院子里来回走走。

  她是乡下忙碌惯了的,乍进了这侯府里,除了去老夫人那里请安,也没怎么出去过,整天在屋里待着就觉得憋闷,所以没事就想出来院子里走走。

  这听竹苑虽然只有竹子没其他花草,不过好歹是个绿的,闲来看看对眼睛好。

  正走着,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一个器宇轩昂的男人踏进了院子。

  是萧珩。

  萧珩如今穿的袍子和昨晚今早都不同,虽然也是绛红长袍,不过袍子下摆袖口领口都绣着各种繁琐精巧的花纹,腰上也有一根白玉带,整个人看着比今早更加金贵。

  可能不止是金贵,还有气势也不太一样了。

  现在看着威严得很,比县里的官老爷还要威严。

  才刚对之前的萧珩有点认识了,现在他突然变了一个样。

  顾穗儿摸着肚子站在竹子旁,有些不知所措。

  萧珩进院子就看到她,也是微怔了下,之后踏步走到了她身边。

  他走过来,显然是要和她说话的,不过他又不开口,只是站在她身边站着。

  这让顾穗儿非常不自在,她想了想,明白两个人中必须有一个人先说话。

  他不说,那就让她来吧。

  “奴婢见过三爷。”她模仿着宝鸭说话的样子,来了这么一句。

  她这一开口,萧珩望着她的眼神变了变。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顾穗儿再次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至于做错了什么,她还是不知道。

  萧珩看她眼眸中浮现出的茫然,知道她不懂,当下终于开口说:“以后,不要自称奴婢。”

  顾穗儿更加不懂了:“那……那我自称什么?”

  她见过那位侯爷的妾室,但是没见过那位妾室在侯爷面前怎么称呼自己,所以不知道自己在萧珩面前应该自称什么。

  萧珩的目光下移,落在她的肚子上。

  肚子挺挺尖尖的,和她纤细的身段颇不相衬。

  他突然想起了那天自己把手放上去的感觉,当时她还拼命地想让里面的小娃儿动起来。

  只是那小娃儿不太给面子。

  “你腹中的胎儿是我的孩子,第一个孩子。”萧珩顾左右而言它。

  “嗯。”顾穗儿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就没插嘴,只是轻轻嗯了下。

  “我的孩子的母亲,不可以自称奴婢。”萧珩的声音有种异样的严肃感。

  “嗯。”顾穗儿不明白一个称呼的问题,怎么扯起这些,她不太懂,于是更不敢说什么,只是耐心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然而萧珩却不说了。

  他走近了一步,抬起手摸她的肚子。

  他长得那么高,要摸她肚子只能低下头来,他低头的时候下巴就几乎在她耳边了。

  顾穗儿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分毫。

  她只要一动,耳朵就会磨蹭到他下巴上。

  从她的角度,她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刚硬的下巴,以及脖子那里的喉结。

  男性的喉结对她来说是陌生的,她虽然和石头哥哥订婚,但其实自打石头哥哥长大后,也只是远远地说话。

  她还没这么近距离地看过男人的喉结。

  也许是腹中的小蝌蚪感觉到了母亲的紧张,小小的他竟然踢了肚皮一脚。

  “哎!”

  这一脚来得有些突然,她猝不及防,低叫出声。

  身边的萧珩下意识扶住了她的腰。

  “怎么了?”低沉清冷的声音传入耳中。

  “没……”她轻轻摇头:“没事,刚才他动了,踢了我一脚。”

  听到这话,萧珩低头,再次望向她的肚皮。

  他其实感觉到了。

  就在他的手放在她肚皮上时,里面有一股软乎乎的力量在蠕动踢腾。

  这就是他的孩子。

  萧珩看了良久,点头:“是,他动了。”

  顾穗儿被踢了那一脚,慢慢地恢复过来后,瞥了一眼萧珩。

  “三爷……那,那我到底该怎么自称啊?”

  这是一个问题,她还没忘记呢。

  萧珩抬眼看她:“你现在自称什么?”

  顾穗儿:“啊?”

  什么什么?

  萧珩:“以前怎么说话,现在就怎么说话好了。”

  她并不是他的妻,只是妾而已。

  妾是要自称妾的,不过萧珩不喜欢。

  所以,还是随她叫去吧。

  至于别人怎么看待这件事,他不管。

  顾穗儿陷入了沉思,他到底在说什么?她根本没懂呀。

  萧珩看她那冥思苦想的小模样,淡淡地道;“今天我进宫,皇上赏了一些东西给你,我已经让人送到院子里,等下回房你看一看吧。”

  顾穗儿纳闷:“给我?”

  萧珩:“是。”

  顾穗儿更加纳闷了:“为什么要赏我?”

  萧珩对于这种问题懒得解释:“不为什么。”

  顾穗儿:“我也不认识皇上啊,他怎么会好好地送我东西。”

  萧珩:“……”

  他扫了眼旁边的安嬷嬷,示意安嬷嬷好生照料顾穗儿,然后径自进屋去了。

  只留下顾穗儿在那里努力地缕清自己遇到的这些事。

  “三爷的意思,其实是说,我可以自称我,我就是我,我不必说自己是奴婢,是不是啊?”

  顾穗儿掰着手指头搞清楚了这个问题。

  “可是皇上为什么要赏我东西,他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啊?三爷认识皇上,难不成说是皇上因为三爷赏给我的?那看来就是这样了吧。”

  顾穗儿终于弄明白了这个事实。

  弄明白这些事的顾穗儿忽然觉得很满足。

  她明白,这侯府里和他们村里不一样。

  同样是大了肚子,村里人视她肚子里小蝌蚪为孽种,笑话她怜悯她,可是侯府里却把她肚子里的小蝌蚪当宝贝,宠着她护着她。

  因为肚子里的小蝌蚪,她在这侯府里得到了太多的关爱,就连皇宫里的皇上都要送她东西了。

  还有萧珩,他刚才——

  顾穗儿回忆着他摸自己肚皮时的那种感觉。

  她唇边不自觉溢出了笑。

  他摸到了小蝌蚪踢腿。

作者有话要说:  庆祝三少爷摸到了自己儿子的小腿腿,本章发100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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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1 章


  第11章庶女萧栩

  顾穗儿一直到睡晌午觉时,唇边还带着一抹笑,而且是一边隔着肚皮抚摸着小蝌蚪一边笑。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想多了,午觉睡着后,竟然模糊着做了个梦,梦到萧珩正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肚皮。

  她迷糊着醒了,身边自然没有萧珩,只有安嬷嬷,正在那里蹑手蹑脚的收拾东西。

  “安嬷嬷,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小夫人,怎么不多歇一会,你才睡了半个多时辰。”

  “不了。”

  她既然醒了,就不太能睡着了,当下就要起身.

  安嬷嬷连忙过来扶着,嘴里叨叨说:“夫人,你既然醒了,那还是过来看看三爷命人送过来的东西吧,据说这是皇宫里赏赐下来的,都是好东西,你挑一挑,看看喜欢什么留下。有那自己不适合用的,拿出去给各房送了,也算是做个现成人情。”

  安嬷嬷到底是精通人情世故的,知道自己伺候的这小夫人没有根基,在这侯府里全靠着老夫人和大夫人的疼爱过日子,要想和姑娘媳妇的搞好关系,还是得表示下。

  平时没什么进项,也没法做人情,现在得了这些东西,岂不是正好。

  “嬷嬷说的是,我都听你的。”

  顾穗儿不懂这些,自然全都听凭安嬷嬷安排。

  当下安嬷嬷便带着她去了旁边的耳房,一进去,顾穗儿实在吃了一惊。

  本以为送来的东西,无非是一个托盘或者顶多一箱子罢了,没想到竟然送了这么多,林林总总摆满了一个耳屋。

  “瞧,这是燕窝,这些燕窝我已经清点过了,足足够吃到小夫人出月子,以后咱也不用等着大夫人给咱送燕窝了!而且这是皇宫里的,皇宫里的燕窝都是贡品,外面花银子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还有这里面是黑羽乌骨蛋,据说这是一种黑羽乌骨鸡下的蛋,据说这种乌骨鸡是在山里吃着草药长大的,下的蛋那叫一个滋补,我已经给厨房送了三个蛋,今晚先给小夫人蒸个鸡蛋羹补一补。”

  “还有这些是南方进宫的好料子,这个做了衣服滑不溜丢的,可以做贴身小衣裳。”

  安嬷嬷一一给顾穗儿介绍了这些东西,说得唾沫横飞兴高采烈。

  顾穗儿看一样就惊讶一下,再看一样又惊讶一下,看到最后,她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这,这是把皇宫都搬空了吗?”

  这满满一耳屋的东西,从吃的到喝的,从日常用的到衣料布匹,简直是一应俱全!

  甚至还有一个红檀木匣子,里面竟然是一些金贵的头面,非金既玉,个个都是好东西。

  顾穗儿捧着个肚子,坐在那里,看看这看看那的,眼花缭乱。

  “这些……我们都可以用?”她有些不敢相信。

  虽然没什么见识,不过顾穗儿在侯府里待了这些日子,也多少知道了点东西,明白这一屋子可是不少银子。

  可以说,这随便拿出去一小盒子变卖了,就足够她以前一家子一年的花销了。

  “那是当然,是皇上特特地赏赐给小夫人你的,也是三爷说的,说都放在耳屋,随你用。”

  安嬷嬷没说的是,往常三爷得了什么赏,从不在意的,都是随手让送给大夫人那边或者收到库房里。

  他一个男人家又没家眷,能用得着什么,都是给府里公中了。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有了小夫人在,虽然身份只是一个妾,但好在三爷房里没人,没正头娘子,小夫人自然是受宠。

  这不,三爷特意命人直接放耳房,方便小夫人拿用。

  顾穗儿摸摸那软和的布料,再看看各种吃用,真是如同秋天里收了满仓的粮食一般,心里是说不出的满足感。

  她和安嬷嬷指挥着,让小丫鬟过来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最后除了自己留下各样吃食,还特意给老夫人大夫人以及其他女眷都留出一份来。

  还有那料子,听安嬷嬷说是南方进贡的云锦,穗儿虽然不太懂,不过看那料子颜色光丽,就跟天上的云彩一样绚美,想着必然是好东西。她便筹划着给肚子里小蝌蚪做点衣裳是足足够了,便想着给侯府里各位都送些,可是那些布料只送一丈几尺的拿不出去手,直接送一匹肯定分不过来,怎么办呢?

  顾穗儿便干脆让安嬷把这些布料都裁剪了,她想着给各房做点女红送过去。

  比如大少奶奶家的小少爷已经三岁了,就给做一身袍子,二少奶奶家的姐儿才刚刚周岁,她就亲手绣一双鞋子,至于老夫人和大夫人,便分别送一对引枕和一个美人背锤。

  顾穗儿自己绣工不错,上次给小蝌蚪绣的鞋帮子拿过去给老夫人看过,当时在场的女眷都夸她好手艺。

  她不知道这府里绣娘的手艺怎么样,但至少自己应该不算差的吧?

  安置好了这些,她看看时候,也该过去老夫人那边请安了,便让安嬷嬷把那些乌骨鸡蛋以及各种珍稀补品都分了类,人手一份,请小丫鬟拿着,过去老夫人跟前。

  恰好大夫人带着大少奶奶李秀容正在老夫人跟前回话,穗儿过去后,先把自己要送的东西都给了大家,最后道:“还有二少奶奶和大姑娘的一份,等下我让静月送过去。”

  大家伙看她一脸的秀气稚嫩,想起她进府那会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如今虽然依旧看着万事不知的懵懂,但竟然得了东西记得孝敬下大家伙,都不免有些感慨。

  特别是老夫人,把她拉到跟前来,摩挲着她的手:“那都是皇上赏下来的,给你补身子的,你自己吃用就是,又何必分散。”

  其实老夫人当然不缺这一口吃的,但是看到了依然高兴。

  顾穗儿听老太太这么说,便低声道:“老夫人,在我们乡下,谁家得了好吃的,都会分给四邻的。我也不懂咱府里的规矩,不过平时大家都对我那么好,如今三爷送来这些,我总不好自己享用而不想着大家伙。”

  她这一说,倒是把大家伙都说笑了。

  老太太笑呵呵地道:“别的不说,只这个乌骨鸡蛋,其实是泰和当地养的,是用药草喂大的,每年也就那么一点,都进贡到宫里了。今年皇上还给我送来一些,零散分着吃了。昨日个二丫头过来,说读书困乏了想吃个鸡蛋羹,那意思是眼巴巴瞅着那乌鸡蛋,我说没了,连我自己都没剩下呢!”

  一旁的大夫人素日是个严肃冷淡的,如今面上竟有些暖意:“阿珩那孩子,我养了他十几年,也没得他一句好话,你比他强。”

  旁边大少奶奶李秀容也笑着说:“玉磬那份,给我,我捎过去吧。”

  她的住处紧挨着二少奶奶白玉磬,两个人平时关系要好,这么捎过去也省了顾穗儿的麻烦。

  顾穗儿自然是感激。

  从老夫人那里用过晚膳回来,顾穗儿由安嬷嬷陪着回听竹苑,她回想今天在老夫人那里的事,满心都觉得舒坦。

  本是个贫寒乡下人,来到了这侯府里,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凡事都是由人照顾着。

  她知道老夫人对自己很好,多有偏疼,大夫人虽然不爱说笑性情严肃,但是掌控中馈,凡事都有她调度,自己的吃喝用度,可从来没委屈过自己。

  她心里感激,平时也会说谢谢,可是上下嘴皮子一张说句谢谢,那多容易啊,总觉得轻飘飘的。

  便是再贫穷再地位不如人,也希望能对那些善意进行回馈。

  只是她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想回馈都没得。

  而今天,虽然她送的这些东西老夫人那边也是能得到的,未必真稀罕,但终归是她一片心意。

  等回头她再把那些云锦做成衣裳鞋子引枕的,给大家每个人分分,想必她们都更喜欢。

  顾穗儿美滋滋地想着这事儿往家走,谁知走到花园旁边的回廊时,冷不丁地前面过来一个人。

  那人顾穗儿见过的,知道是侯爷小妾霍小夫人所生的女儿,叫萧栩的。

  老夫人那一辈只生了一儿一女,儿子便是睿定侯,女儿嫁给了博野大将军,到了睿定侯这一辈,大夫人生了三儿一女,前头两个都已经成亲,娶的分别是李秀容和白玉磬,排行第三的便是萧珩,至今没成亲,唯独一个自己现在收在房中。一个女儿叫萧瑾的,于女学中读书,每日早晚会过来拜见老夫人,不过时间正好和顾穗儿错过,所以顾穗儿没见过几次。

  除了这位大夫人,睿定侯还有一位小妾,就是之前安嬷嬷说过生了庶子庶女的。庶子排行第四,暂且不提,那位庶女就是萧栩。

  顾穗儿来到府里这些日子,只见过萧栩一次,且当时也没什么言语,只觉得萧栩并不太和善。

  如今竟在回廊上遇到了,顾穗儿连忙弯腰,恭敬地拜了一拜:“二姑娘。”

  她明白,人家在侯府里地位再不济,也比自己强。

  萧栩原本就面色不善,如今看了顾穗儿,轻轻挑眉,嘲弄地道:“原来是顾姨娘,我当是谁呢。”

  姨娘——

  顾穗儿自打来到侯府后,大家都叫她小夫人,并不叫姨娘,这可以说是她第一次被叫做姨娘。

  不知为什么,她从萧栩那种语气里,感觉到姨娘可能不如小夫人。

  不过她还是微微低着头,笑着道:“二姑娘好。”

  萧栩没搭腔,盯了她半晌,突然问她自己身边的丫鬟:“你们是说,那个什么蛋,是给谁的?”

  丫鬟眯着眼儿看顾穗儿这边,小声嘀咕说:“厨房说了,是给顾姨娘的。”

  萧栩得了丫鬟的确认,眉眼都带着怒意,跺脚道:“我倒是要去问问老夫人,明明说好了我今年要考女学,让我好生学习,结果呢,我读了大半天的书,就想着吃口鸡蛋羹,还不让吃了?咱侯府里就缺这口吃的吗?怎么了,不就肚子里装着这么个玩意儿,也不是正儿八经嫡出,就是个乡下村妇生下的,谁比谁就高贵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刚写完,眼睛都累了,晚上发上一章的红包。


  ☆、第 12 章


  萧栩是个薄嘴唇,嘴皮子利索得很,啪啪啪一通说,可是把顾穗儿说了个一头雾水。

  她想了想,记起老夫人好像提到过,说是二丫头到她跟前要乌鸡蛋她那里也吃光了就没给。

  难道是因为萧栩想吃鸡蛋?

  鸡蛋虽然是个好东西,可是穗儿也不是嘴馋非要吃的,她自己想想,同辈的只记得给少奶奶以及大姑娘,却忘记这位二姑娘,实在是不该。

  当下忙反思了一番,恭敬而小心地道:“二姑娘,你可是说的乌骨鸡蛋,我那里还有,你如果要,我等下就让嬷嬷给你送过去。”

  “我呸!谁稀罕你的臭鸡蛋!”萧栩却是气得不轻:“你当我不知道你,就是在老夫人面前讨好卖乖,得了好东西却来我面前显摆。你也不照镜子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以为怀了三哥的孩子就了不起?”

  她气得不怒反笑:“还等下让嬷嬷给我送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下的蛋呢,真把自己当个玩意儿了!”

  顾穗儿听着萧栩这番话,可是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心道自己都要给她蛋了,她还这么恼怒?这又是为了什么?自己便是在老夫人面前讨好卖乖,又干她什么事?

  想着这个,也是无奈,只好说道:“你既不要那蛋,我也没法,二姑娘,我先行告退了。”

  说完,就要往家里去。

  萧栩见她竟然不恼不怒的样子,仿佛根本不在意,反而是自己在那里跳脚大怒,当下真是羞愤难当。

  “站住!”  

  顾穗儿听话地站住:“二姑娘,你还有事吗?”

  萧栩:“你就这么走了?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顾穗儿:“二姑娘说是嘴馋想吃鸡蛋,我说我让安嬷嬷给你把鸡蛋送过去,你馋了想吃就吃,可你又偏偏不吃,那要我如何?我不走的话,难道还要留在这里听你说这些听不懂的话。”

  她当然是得走了,总不能留在这里听她骂自己。

  她自己挨骂没要紧,却不想自己肚子里的小蝌蚪还没出娘胎就跟着一起挨骂。

  萧栩看她软趴趴的那样儿,不过就是个乡下丫头,如果不是莫名怀了自己三哥的骨肉,根本是连进府里当丫鬟都不够格,哪可能做什么妾室啊!所以她一开始就打定了注意,狠狠地敲打下这顾穗儿看看,也好杀鸡给猴看,让人知道,她萧栩不是好惹的。

  她今年也是要考女学的,她要让大家知道,她是有出息的!

  谁曾想,这才施展下手段想立下威风,这乡下丫头竟然给自己顶嘴了。

  关键是她说的话……还一副振振有词的样子,竟然让自己无话可说。

  萧栩顿时气得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憋红脸,眯着眼看顾穗儿:“行啊,这就是狗眼看人低,你巴结着我大姐,巴结着我老夫人大夫人,却把我萧栩当什么,就算我是庶出,你以为我不是萧家的血脉吗?我也是爹的女儿,是大姐的亲姐妹啊!”

  顾穗儿听得真是头大。

  她不明白这人怎么了,她是侯爷的女儿大姑娘的亲姐妹没错啊,可是这和她有关系吗?

  她跑来和自己大声说这个,是要自己承认她是亲的吗?

  顾穗儿看看左右,想跑,但是路被萧栩堵住了,她只能低声说:“是,二姑娘是大姑娘的亲妹子,谁也没说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一张嘴喷过来,顾穗儿耳朵都有些被震得疼了。

  旁边的安嬷嬷实在看不过去了,走出来道:“二姑娘,你和大姑娘的事,实在是不关小夫人的事。她这才来了几天,哪里懂的其他,若是二姑娘要鸡蛋,我们自然是奉上,可是大姑娘不要鸡蛋,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毕竟小夫人肚子里怀着三少爷的骨肉,这么大声说话,仔细吓着孩子。”

  萧栩不听道理,冷笑连连:“三少爷的骨肉又如何?生出来后还不是没鸡蛋吃!”

  庶出,就是庶出,和她一样,不受人待见,活该!

  这话刚一出,就听得不远处有个声音传来。

  “谁没鸡蛋吃啊?”

  这声音凉凉淡淡的,仿佛金玉相撞,颇为好听。

  众人看过去,只见绿树成荫,花圃萦绕,画廊曲折,深处传来脚踩在木板上的声音。

  渐渐地那人绕出回廊,只见高挑秀美,衣着瑰丽,身形轻盈,眉眼秀美,却是睿定侯府的大姑娘萧槿。

  萧槿走到了顾穗儿和萧栩面前,笑望着萧栩:“我老远就听着妹妹在这里,却是说不能吃鸡蛋?”

  萧栩比萧槿小一岁,平时什么身份比萧槿比下去也就罢了,可是其他诸事比如琴棋书画,比如女学考试,那是凡事都不如萧槿,此时见了萧槿,又有些惧怕,又觉羞惭无奈,便别过眼去,不咸不淡地道:“一个鸡蛋,至于么我!”

  萧槿看着萧栩这样,倒是没在意:“是,你我都是侯府姑娘,千娇万宠的大小姐,要什么没有?但凡缺了什么,或许是母亲那里忙碌没有顾及到,说一句话就是,谁还能缺了那一口?如今在这人来人往的回廊上,一口一个鸡蛋鸡蛋的,这让人听了去像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堂堂睿定侯府穷到养不起女儿缺口鸡蛋呢!”

  一席话说得萧栩无言以对脸红耳赤,憋了半晌才说:“我在意的是一个蛋吗?在你眼里我就到那份上?”

  萧槿听了,笑,淡淡地笑:“你不说出来,谁知道你在意什么?你在意什么你说话,跑到这里来大声喧嚷,丢不丢人,显不显眼?”

  说着,她看了眼顾穗儿:“还有,顾姨娘如今大着肚子,她肚子里是三哥的血脉。你可能不知道,今天三哥进宫,皇上都特意问起来,还赏了不知道多少东西到三哥房里,你在这里唧唧歪歪大声小气,万一吓到了顾姨娘,出个什么事,你担当得起吗?”

  萧栩素来知道这位三哥得皇上赏识的,只是没想到,皇上竟然对三哥这么好,当下脸色微变,有些惊慌地望向顾穗儿。

  顾穗儿柔顺地低垂着头,没说话。

  她知道,有些时候,根本没有自己插嘴的余地。

  来到了睿定侯府这么多天,她最明白的一件事是,不该说话的时候就保持沉默。

  萧槿看着萧栩那泛白的脸色,再次笑了笑:“另外,你不是提到鸡蛋吗?你以为顾姨娘那边的鸡蛋是老夫人偏疼她特意给她留着的?你以为那鸡蛋是故意不让你吃?你啊——”

  这个“你啊”真是语音凉淡,带着说不出的鄙视。

  “就是心眼太小了,总以为别人给你使坏,一个鸡蛋,也能想出那么多道道!”

  萧栩抬起头,不服气地望着萧槿:“那鸡蛋到底怎么回事,还能不是老夫人给她的?”

  萧槿呵呵一声笑,挑眉,修长的眉梢处鄙薄之意尽现。

  “你看,别人说的话你简直是当耳边风,根本听不到心里去,所以你当然只能在这里犯傻了。”

  说着,她扫了眼旁边的安嬷嬷:“说下,那鸡蛋怎么来的。”

  安嬷嬷恭敬地上前,一本正经一字字地说:“回大姑娘,回二姑娘,这乌骨鸡蛋是皇上知道小夫人有了身孕,特意赏给三少爷,让三少爷拿过来给小夫人补补身子。小夫人想着平日里老夫人大夫人和各位少奶奶姑娘多有照顾,便说给各位都尝尝。虽说知道各位并不在意这么点小东西,但至少是她的一片心意。”

  安嬷嬷说完这个后就退下了,毕恭毕敬地站在顾穗儿身后。

  顾穗儿这时候也没搭腔,也是柔顺地站在萧槿身旁。

  萧槿唇边噙着一点笑,望着旁边的花啊草啊,仿佛根本没在意萧栩。

  而萧栩呢,则是脸上一块青一块红的,站在那里,想说话,可是那利索嘴皮子再也翻不起来,只憋得脖子都红了。

  身后萧栩的丫鬟,目睹了这一切,低着头在那里,也是觉得替自己主子丢人,简直是要把脸埋到脖子里去了。

  萧槿已经不搭理萧栩了,过去笑着招呼顾穗儿:“小嫂嫂,我正说要和三哥说说话,走,我陪你一起回院子。可别在这里为了个鸡蛋揪扯,没得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要知道这萧槿可是睿定侯府唯一的嫡出姑娘,是被老夫人和大夫人捧在手心里的。

  好像说是已经定下了亲,定的还是北泽王家的世子,以后过了门就是王妃了。

  这样的人物,其实她平时见了多少有些胆怯的,总觉得人家像是天上太阳一般耀眼,和人家一比,自己就是地上爬的小蚂蚁,

  没想到她今天竟然出手帮了自己,不但帮了自己,还这么和颜悦色,就好像自己是能和萧槿一样的人物了。

  她当然知道,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天上月和地上泥,就是萧槿和她的距离。

  当下受宠若惊,对着萧槿笑了笑:“大姑娘,我也不知道三爷这会子回来了么,不过我们先过去等一等,或者你去那边院子里挑挑,看看有大姑娘能看得上眼的料子吗?”

  她忍不住想对萧槿好一点。

  “走吧,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当下萧槿虚扶着顾穗儿,一路过去听竹苑,进去时,就见院子里江铮和胡铁都在,侍立在门外。

  江铮是接顾穗儿过来府里的,胡铁则是当初顾穗儿错认成萧珩的那一位。

  他们见萧槿和顾穗儿过来了,微抱拳见礼:“见过大姑娘,小夫人。”

  萧槿笑得阳光明媚:“三哥呢,在里面?”

  胡铁恭敬地道:“是,属下这就进去通禀一声……”

  话音没落,门开了,萧珩站在门前。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换了一身袍子。

  这次是藏蓝宽袍,衬得他一张俊脸欺霜赛雪。

  他是单手背在身后的,颀长身姿犹如松柏,霁月风光几乎让人挪不开眼。

  再次见到这位“自己的男人”萧珩,顾穗儿低着头,双眸几乎不敢迎视。

  正如日头盛时,不敢望向太阳。

  对于顾穗儿来说,萧槿和萧珩都是天上神仙一般的人物,自然不是她这等不起眼人物能比的。

  她低着头,柔顺地站在一旁。

  而这时候萧槿已经上前和萧珩说话了。

  “三哥,你可算回来了,这都出去大半年了!”

  不同于和萧栩说话的凉淡嘲讽,萧槿和萧珩说话的时候颇为亲近。

  “你刚从女学回来?”萧珩的脸色依然如之前一样,淡淡的,说起话来也没什么温度。

  “嗯,这不是刚回来就看到了小嫂嫂送给我的鸡蛋,我就说赶紧过来看看你。”萧槿笑着这么道。

  萧珩听了这话,瞥了旁边的顾穗儿一眼。

  顾穗儿浑身一凛,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可是做错了什么呢?

  还是不懂。

  说话间,几个人往里走,萧珩在前,萧槿在后,顾穗儿在最后。

  顾穗儿在进门的时候,下意识迈了下门槛,迈过之后才想起来这门槛已经被锯掉了,便觉得自己可真是傻。

  正想着,走在最前面的萧珩突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顾穗儿一怔,心想这又怎么了?

  萧槿进了屋,大家坐定了说话。

  “三哥,你这院子好像有点不太对劲,这门槛,以前挺高的吧,还有,你窗户外面不是有两棵竹子吗?这都跑哪儿去了。”

  萧珩听闻这个,气定神闲地道:“自然是砍了。”

  萧槿不明白:“砍了?可是你之前不是特意让人栽的竹子吗,说是深夜读书,最喜窗上那点外面竹影婆娑?”

  萧珩:“现在不喜欢了。”

  萧槿:“……”

  一时无言以对。

  不过萧槿习惯了,萧珩就是这种,你问半天,他能说一两个字回复你就算不错了。

  不能指望太多解释,说原因就得知足了。

  一旁安静坐着的顾穗儿却没吭声,她知道萧珩砍树是因为自己,不过萧珩不说,她也就没敢提。

  这时候宝鸭和金凫进来了,奉上了茶水,却是特意煮的夏日消渴饮,金凫捧着茶壶,宝鸭先给萧珩斟上,又给萧槿满满斟上,然后恭敬地捧到了他们面前。

  萧槿不假思索地端起来喝,萧珩看了看旁边低头坐着的顾穗儿,把自己的那碗送到了顾穗儿面前。

  顾穗儿微怔,意外地看向萧珩。

  “喝。”

  萧珩话不多,只是一个字,但是这个字确实不容拒绝的。

  顾穗儿不敢多说什么,低头道:“谢谢三爷。”

  之后两手捧过来。

  萧槿看得意外,喝汤的动作都停下来了。

  她一向觉得自己这位三哥是冷的,对什么人都冷冷的,能对她说几句话她都觉得三哥对自己很特别很厚爱,可是现在,三哥竟然把他自己的茶水拿给顾穗儿喝!

  顾穗儿,虽然名为小夫人,但那是客气的称呼,甚至于她叫一声小嫂嫂也都是客气称呼,事实上那身份就是个妾。

  三哥对自己的这位妾真是让她意想不到的好。

  萧槿微微瞪大了眼睛,以一种看热闹的心态不可思议地打量着萧珩。

  而旁边伺候着的宝鸭,这下子可是彻底看傻眼了。

  她斟了两碗汤,一碗给大姑娘,一碗给三少爷,结果三少爷自己的那碗让给了顾穗儿。

  这意味着什么,傻子都明白。

  宝鸭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嘴唇都有些哆嗦了:“三少爷,奴婢错了,奴婢知错了!三少爷,是奴婢愚钝!”

  宝鸭竟然吓成这样,顾穗儿也有些意外。

  她一直觉得宝鸭和金凫是这听竹苑相当得意的人儿,没想到萧珩什么话也没说,她就吓得好像要没命了。

  她就那么捧着那碗汤,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这时候金凫也和宝鸭一起跪下了,两个丫鬟齐声求恕罪。

  而萧珩,面上没有任何的一丝恼怒,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宝鸭。

  “出去吧。”

  宝鸭和金凫感激涕零,磕了几个头,屁滚尿流地出去了。

  顾穗儿不敢抬头,低首望着那汤碗,汤碗里好像放了绿豆还是什么的,闻着味道格外清香。

  心里却是茫茫然想着,宝鸭和金凫好像很害怕萧珩,他是不是会很可怕?

  比如,会像人家说的县衙里的官差一样,恶狠狠的。

  萧槿其实也有些看呆了。

  她这三哥是对这种事从来不上心的,如今竟然为了自己的小妾把皇上赏赐的这两位给了个下马威。

  简直是不敢相信。

  而惊呆了在场两位女子的萧珩,却是淡定自若地端起了茶汤,给自己斟了满满的一碗。

  “喝吧。”他抬头看了眼萧槿,之后目光随便扫过顾穗儿。

  “好,好……”萧槿口上道是,心里震惊。

  “你今天果然是有事?”萧珩气定神闲地饮着茶汤,随口这么问萧槿。

  “对,有事。”萧槿这才想起自己的真正目的:“三哥,下个月桂园的话开得正好,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萧珩淡扫她一眼。

  萧槿连忙对萧珩一笑,那笑里尽是讨好。

  “不要去。”萧珩直截了当地道。

  “三哥,不能这样啊!你就算自己不想去,好歹想想我这个可怜的妹妹啊,我是你亲妹子吧?”

  萧槿此时的表情,简直是仿佛要糖吃的小孩,赖住不放。

  “你找大哥二哥。”萧珩断然拒绝。

  “怎么可能!”萧槿想哭:“大哥每天跟在父亲身边,忙得很,二哥每天忙于谈古论今,也忙得很。”

  “我看着像很闲的样子吗?”萧珩反问。

  萧槿顿时没话说了。

  是了,萧珩也忙,忙着替皇上办事呢。

  “可是,三哥……我总不能一个人去桂园吧……”

  桂园,是燕京城一个颇有名气的园子,已经百年之久,里面种满了桂花,每到八月,总有达官贵人并豪门女眷过去赏桂花。

  萧槿也想去,然而她一个没成亲的姑娘家,可以光明正大去女学,却不能孤身一人去桂园。

  总得有个人带着去啊。

  “三哥,我已经和我同窗约好了的,如果别人都去,我不去,岂不是很扫兴。”

  萧珩不为所动。

  “三哥,你就当帮帮我吧!”

  萧珩淡定地喝汤,并不言语。

  “三哥……”萧槿突然想起了旁边的顾穗儿,顺口说道:“你看小嫂嫂整天闷在家里,多无趣啊,她估计还没去过桂园吧?”

  说着,萧槿问:“你去过桂园吗?”

  顾穗儿一愣。

  她捧着那碗汤,小心翼翼地喝着,顺便看萧槿在那里求萧珩。

  她一直觉得萧槿那是无所不能的天之骄女,没想到竟然在萧珩面前为了去什么“桂园”这么撒娇。

  这让她好奇,桂园是什么地方?

  更没想到的是,萧槿突然问起了自己。

  她连桂园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怎么会去过桂园呢。

  所以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你想不想去桂园?”萧槿笑着问道。

  “……我不知道什么是桂园,也就没想过要不要去。”顾穗儿的回答要多老实有多老实。

  “你……”萧槿顿时无语。

  “正因为没有去过,所以你得想着去见见世面啊。你如今身怀六甲,总是闷在府里有什么意思?难道太医不是说过,要多走动活动下,以后生孩子才能更容易生下来?”

  萧槿挺会劝人的,说出话来头头是道。

  “行了。”萧珩语气转冷:“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说的这成什么话。”

  萧槿低哼:“行行行,那我不说了还不行!”

  萧珩起身,负手,望了旁边的顾穗儿一眼。

  顾穗儿依然低着头,柔顺地坐在那里。

  她和以前在客栈时的样子差不多,只不过昔日搭在肩头的辫梢盘起来,变成了如云发髻。

  姑娘家变成妇人,大抵都会盘起发髻。

  她自然是不知道什么是桂园的,那是燕京城达官显贵饭后消遣的地方。

  “下个月,我若有空,可以去。”

  他听到自己这么说道。

  “真的?三哥,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萧槿简直是要蹦起来了。

  顾穗儿轻轻放下捧着的汤碗,她不懂萧槿为什么这么高兴,不知道桂园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不过却羡慕萧槿,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痛斥萧栩就能痛快淋漓地骂一场。

  真好。

  “你也去。”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凉凉淡淡的。

  睫毛震颤摆动,顾穗儿抬起眼,望向面前的萧珩。

  那双眼,黑如点墨,深如幽湖,正凝视着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1.双更了!我太勤奋了太勤奋了我都要膨胀了。

2.第二更好粗大,我太太太勤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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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竞猜竞猜,为什么三爷答应去竹园了……你一定知道的吧哈哈哈


  ☆、第 13 章


  第13章借字画

  萧栩拦住顾穗儿的事,萧珩自然很快就知道了。

  萧珩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萧栩请到了听竹苑。

  萧栩自己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纳闷地问:“三哥,是有什么事吗?”

  萧珩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萧栩不寒而栗。

  她一直有些怕这位三哥,现在莫名被叫来,她实在是不懂。

  难道就因为那天他家小妾的事?不至于吧……

  萧珩让萧栩站在帷幕外面。

  而就在里面,大夫正在给顾穗儿请脉。

  这位大夫是宫里的妇科圣手,每五六日都会特意过来一趟睿定侯府,给顾穗儿请脉并调理身子。

  屋里静寂无声,周围的人恭敬地立着,除了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外,再听不到其他。

  萧栩站在那里,慢慢地觉得不对劲儿。

  她开始不安起来。

  萧珩在睿定侯府的地位,是她没法比的。

  更何况,萧珩得皇上宠爱赏识。

  皇上亲手成立了龙骑卫,龙骑卫除了皇上外,谁的命令都不听。

  萧珩是龙骑卫的总统领。

  这时候,安嬷嬷从屋里走出来,带笑不笑地瞥了她一眼:“这是宫里的华大夫,是皇上亲自下的旨,要华大夫按时过来给小夫人请脉。皇上赏识三爷,对小夫人也是恩宠有加呢!”

  爱屋及乌,皇上对小夫人的赏赐摞在屋子里老高了。

  萧栩一听这话,就有些不自在了。

  她平时是不把什么安嬷嬷之类的看在眼里的,不就一奴才,可是现在,她知道,安嬷嬷背后是有顾穗儿的,顾穗儿背后的人是三哥。

  三哥对他这个小妾真好……

  旁边的瑶光低声问道:“安嬷嬷,小夫人没事吧?刚才三少爷在问,说最近受了点惊吓,别动了胎气。”

  这话当然不是萧珩会问出口的,故意在萧栩面前这么说而已。

  果然,萧栩一听这个,顿时心都提起来了。

  她也害怕顾穗儿出点事,可别到时候三哥找自己麻烦。

  安嬷嬷瞥了眼萧栩,故意叹了口气:“谁知道,这次真是受了气,我看华大夫诊脉诊了好久,可别出什么事。”

  萧栩顿时一个激灵。

  她开始忐忑起来,害怕,想起三哥那张冷清清的脸,再想起以前自己姨娘告诉自己的话。

  姨娘说,家里得罪哪个都不要紧,可是千万别得罪三少爷。

  她当时不懂,想问,姨娘却怎么也不说,只说让她别往外传。

  她平时没在意的,现在却开始怕了,站在那里后悔不已,想着自己要挑个软的立一下威风,怎么非挑到了这一位身上!

  怪只怪三哥对这小妾太好了。

  如此煎熬了足足半个时辰,总算,华大夫那边诊脉终于出来了。

  她看看大夫,再看看进进出出的丫鬟,想拉住个人问问,可是没人搭理她。

  如果是平时,她早就觉得是别人瞧不起她这个庶女了,不过现在,她揪着个心,只想着害怕了。

  可别出什么事,三哥会生气吗?三哥该不会一口气告到皇上面前吧?老夫人那边会斥责自己吗?会罚自己吗?

  想来想去,终于,萧珩命人来叫她,让她过去一下书房。

  她整个人都傻眼了,木木地迈着沉重的腿脚往书房去,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离死更近了。

  进去后,萧珩连头都没抬,也不看她。

  她小心翼翼地喊了声:“三哥。”

  萧珩依然没抬头,继续看书。

  萧栩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委屈地说:“三哥,我错了。”

  萧珩依然没说话,修长的手指翻起了书页。

  萧栩一下子哭了,捂着脸哭:“三哥,是我欺负了小嫂嫂,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以为大夫人把鸡蛋给她吃,不给我吃。”

  萧珩将书放到了一旁,拿起了笔,研磨。

  萧栩泪流满面愧疚不安:“三哥,如果小嫂嫂有什么事,我就一命偿一命!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到了这时候,萧珩才抬起头来,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萧栩被他那么一看,只觉得好像有一股子凉风冷飕飕地吹过。

  她突然明白姨娘的话了,为什么惹谁都不行,就是不能招惹萧珩。

  她结巴着道:“三,三哥……我错了。”

  萧珩放下手中的笔墨,淡声道:“你也没做错什么,不过她身子底子本就不好,自从怀孕起,又发生了一些事,胎相不稳,本就要好生静养才是,不宜和人起口舌之争。”

  萧栩哭着说:“三哥,我知道了,都怪我,让小嫂嫂受了气,这要是出个什么好歹,我愧疚死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萧珩言语依然轻淡:“你我是兄妹,本应彼此照料才是,还是应该和睦为贵,妹妹以为如何?”

  萧栩小鸡啄米:“对对对,三哥说得对!应该以和为贵,我以后一定和小嫂嫂好好相处!再也不敢让小嫂嫂受半点气!等下我就去给小嫂嫂赔礼道歉!”

  萧珩:“没事了,你先出去吧,记得让安嬷嬷给你取些乌鸡蛋,你最近要考女学,补补身子。”

  萧栩:“嗯嗯嗯,谢谢三哥!谢谢三哥!”

  从萧珩的书房里跑出来,萧栩简直是仿佛逃了一条命。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其实萧珩根本也没说什么狠话,甚至都没说她一句,可是她就是没来由地害怕。

  总觉得不说话的萧珩有一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威严感。

  她看看顾穗儿那边的房间,心里琢磨着,还是得先和这位顾穗儿搞好关系,先去道个谦吧。

  ********************

  顾穗儿并不知道自己房间外发生了什么事,她只知道萧栩突然过来找自己道歉,完全和之前嚣张的模样不一样,好像变了一个人。

  她既然道歉,自己自然也不会提什么,彼此说了一会子话,她又让安嬷嬷取了一些乌鸡蛋并其他补品给萧栩。

  萧栩喜出望外,感激不尽,一口一个小嫂嫂叫得好生亲热,拉着手说个不停,还说要把什么什么好东西送给她。

  送走了萧栩后,顾穗儿也是感慨,这府里的人和事,有些她能看懂,有些不能看懂。

  她知道这里面的人各有自己的小心思,有心眼好的,也有心眼不太好的,她分不清辨不明,所想的只能是本分做人,处处存善意,好生照料自己,把小蝌蚪平安地生下来,再养大成人。

  至于其他,她也顾不得。

  人家对她好,她也就对人家好。

  谁是谁非,她是统统不理的。

  “我看哪,不管是大姑娘还是二姑娘,都对咱小夫人好,她们都看出来了,咱三少爷是疼咱小夫人的。你看大姑娘,为了个去桂园的事呢……她生怕三少爷反悔,恨不得把小夫人供起来呢!”

  “桂园,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桂园啊,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个看桂花的地方,里面都是有身份的人,专门给有身份的人消遣的地方,许多侯门贵女也会去。”

  安嬷嬷慢慢地给顾穗儿说起了桂园,于是顾穗儿知道,那里有许多好玩的,也有大片大片的桂花树,燕京城里的夫人小姐们都喜欢去。

  至于萧槿为什么这么想去桂园,安嬷嬷暗地里猜测,估计萧槿是有什么意中人会去,她想见意中人。

  意中人?

  顾穗儿想起萧槿那飞扬洒脱的样子,不免猜测,是什么样的男子会让这么一个犹如天上明月一般的侯门娇女心心念念,那一定是了不得的人物吧。

  更何况,萧槿不是已经定亲了吗?定亲了的人,怎么还有意中人?

  不过这些自然和顾穗儿没关系了。

  她低下头,轻轻地摸着自己的肚子,心里明白,她的人生就是肚子里的孩子。在这个陌生的燕京城里,这是她唯一的依仗了。

  萧槿那样的贵女会高看自己一眼,会帮着自己骂萧栩,其实是因为肚子里的小蝌蚪。

  萧珩会对自己的庶妹下冷脸子,也是因为自己肚子里的小蝌蚪。

  她渐渐地明白了什么是母凭子贵,没有肚子里的小蝌蚪,她在这侯府之中什么都不是,不要说萧栩,连宝鸭金凫都不如的。

  她这么想着,便拿起旁边的箩筐来,挑拣了里面的丝线准备绣手帕。各家该送什么,她都琢磨好了,甚至连花样都已经画好了,只是之前没想送给萧槿的,如今也得仔细看看绣个好看的帕子,不能太俗艳不能太常见,得让人家看到确实喜欢。

  除了萧槿,她也打算给萧栩绣一个。

  那萧栩如今对她亲热的不行了,一口一个小嫂嫂,她面上总得维持着。

  人家再怎么样也是侯府千金,以后自己生下小蝌蚪,是要叫她姑姑的。小蝌蚪要在侯府里长久住下去,总不能给他凭空树敌。

  她虽然是乡下来的,却也知道与人为善的道理。

  别人给她一个笑模样,她就愿意回敬对方一片真心。

  想明白这些,她便花心费开始准备绣帕子,不过对着自己的画样,看来看去,还是觉得自己画出来的花样不够好看。

  恰好旁边安嬷嬷看到了,便提醒说:“三爷书房里颇有一些字画,小夫人何不求个样子过来绣上去,保准大姑娘喜欢。”

  顾穗儿一听,眼前亮了,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人家读书人书房里的字画,肯定比自己琢磨出来的高雅,也能入萧槿的眼。

  不过再一想,她就沮丧了。

  “三爷未必会理会这个吧。”

  想起萧珩,她就记起他冷冷的模样,遇到什么事都爱答不理的。

  她如果真得冒失去找他要画,会是什么样情境?

  一定是她进去了,他看着书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她就小心翼翼地说,三爷你借给我字画吧。

  他就冷冷地瞥她一眼。

  她吓得一激灵。

  他就淡淡地说,不行。

  她低着个头不敢言语,连忙告退跑出来。

  “小夫人哪,理会不理会的,你总得试试啊,不试怎么知道呢?再说了,你肚子里如今可是怀着三爷的孩子,他必然会体贴你几分,或许就答应你了。”

  安嬷嬷苦心婆口说了后,见顾穗儿依然不抱希望的样子,又怂恿说:“小夫人,你得多去三爷跟前凑凑,让三爷对孩子对你有个好印象,以后才能偏疼肚子里的孩子,要不然,天天不接触,便是亲生的孩子也生分!再以后三爷娶个正室,生个嫡生子,那岂不是更没指望了?”

  所谓打蛇打七寸,顾穗儿最怕的就是她的小蝌蚪遭人冷落命运不济,为了小蝌蚪,让她做什么都是愿意的,所以一听安嬷嬷这么说,她顿时改变了主意。

  “嬷嬷说的是,那我还是去三爷跟前说句话,求一求了。”

  “对,这就对了,正好厨房里送来了枣茶,我瞒着没让宝鸭那边知道,省的便宜了宝鸭金凫那两个小妖精,想着得让让小夫人端过去,如今你趁机过去送给三爷吃,也好顺便问问字画的事!”

  “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

  于是顾穗儿在安嬷嬷的陪同下来到了书房外,端着一个木托盘,托盘里是枣茶。

  不知为何,今天书房外也没伺候人,江铮和胡铁都不见了,只有一只黄毛狗窝在台阶前舔着爪子。

  她忐忑地端着木托盘,敲了敲门。

  片刻后,门开了,萧珩出现。

  萧珩出现后,看了眼顾穗儿,神情就不太好:“你这是做什么?”

  顾穗儿微惊,忐忑:“三爷,我来伺候你用枣茶。”

  萧珩微微拧眉:“这种事,让宝鸭她们端来就行了。”

  顾穗儿失落,低声说:“我恰好看到了,便说给三爷端过来。”

  萧珩利索地从顾穗儿手里接过来托盘,然后大手虚扶在她后腰,进屋。

  顾穗儿赶紧过去,帮着他斟茶。

  萧珩从她手里接过来枣茶,边饮边道:“还有事?”

  顾穗儿偷偷看过去,只见他说话的时候连眼皮子都不抬。

  她低下头,心中暗想,果然和自己猜得差不多。

  不过她还是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说:“三爷,你能借给我点字画吗?我想用作花样绣几个帕子送给大姑娘和二姑娘。”

  萧珩听了,动作微顿,瞥了她一眼。

  她顿时一个激灵。

  果然和自己猜得动作一模一样。

  接下来他是不是要拒绝了?

  而萧珩收回眼,目光落在枣茶上,他望着那飘浮不定的红枣,淡声问道:“为什么要送这个?”

  顾穗儿:“她们人都不错,我又没什么东西,想着亲手做个帕子送给人家,也是我的一片心意。”

  萧珩挑眉:“你需要什么,可以去西边耳房挑。”

  那里面杂七杂八放着一些东西,有些外面得的,也有些是皇上赏赐的没交给大夫人收进家中库房的,便随意堆在那里,送人做人情最适合。

  至于什么绣花,萧珩自然是认为不必了,何必费那功夫。

  顾穗儿却误会了,完全没有领会萧珩的一片苦心:“那里有字画是吗?”

  萧珩眸中颇有些不悦:“不知。”

  顾穗儿感觉到了他语气泛冷,肩头瑟缩,不过还是大着胆子说:“那,那我去看看了?”

  萧珩:“……”

  顾穗儿心里委屈,小心翼翼看他:“那……那我不要了?”

  还是不要了吧,看他那么凶的样子。

  萧珩:“……”

  顾穗儿看他脸黑,心慌:“那我先告退了?”

  说着,转身拔腿就要跑。

  虽然过程不太一样,但是结果是和她预想的一样的啊!

  可是谁知,萧珩一步上前,握住了她的胳膊。

  “嘎?”她一头雾水。

  “走,我带你去。”萧珩黑着脸,让步。

  ~~~~~~~~~~~~~~~~~~~~~~

  原本顾穗儿以为这就是个小耳屋,里面随意放了几幅字画而已,可是走进去她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里面有花瓶以及各种摆件,还有那种用来压纸的镇纸,当然也不乏字画,卷起来摞在一旁。

  看上去这些东西堆放在这里有些时候了,那些卷轴上面还蒙上了尘土。

  萧珩随意拿了一对花瓶,却是玉白的颜色,细长的瓶颈,他淡声道;“这个拿过去,可以放在你窗边。”

  顾穗儿自然不敢拒绝,低声道:“是。”

  萧珩又随意翻了翻,找出来两幅卷轴,打开,其中一个是傲雪红梅图,一个是兰花图。

  “这两个你拿去比着用吧。”

  “好……谢谢三爷!”

  顾穗儿得偿所愿,抿唇轻笑。

  萧珩看她清澈的眼眸闪出细碎的光彩,默了片刻,淡声叮嘱说:“这个没什么要紧的,你随意绣绣就是,若是太费神,干脆把这两幅画给她们就是。”

  顾穗儿低声应着:“嗯,我知道了,三爷。”

  不过心里却在想着,那字画终究是萧珩的,并不是自己的。

  她还是觉得自己亲手绣两个帕子送给萧珩最合适了。

  说着间,萧珩又见旁边一幅画,画的却是几抹竹子,当下便随手也拿给顾穗儿:“这是竹子,也给你。”

  他是想着,这竹子绣起来自是比那梅花兰花的要省力气。

  顾穗儿欢喜得眉梢都带着喜色:“谢谢三爷!”

  萧珩敛目,看她眉眼含笑,神色舒缓,低声道:“本不是什么要紧事,可以等你生完后再绣,她们又不是非缺你这个帕子。”

  顾穗儿其实根本听不进去,不过还是点头:“我知道的三爷!”

  走出耳屋,顾穗儿兀自捧着那三幅卷轴回自己房里去了。

  萧珩站在门旁,只见阳光下,她脚步轻快,一身海棠红的裙子衬得明艳动人。

  不由得想起了那一日晨间,在那偏僻小镇上的客栈里,她捧着托盘笑盈盈地走在院子里的情境。

  当时的她像一株带着露珠的小树苗苗,盈盈欲滴,娇憨动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红包下午发,我先去吃个东西再回来发。

今天又是粗长君,今天依然有红包。

掏心挖肺地盼着你来发评领红包,真心滴(=星星眼=)


  ☆、第 14 章


  第14章刺绣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顾穗儿欢喜地把那梅兰竹三幅画平摊放到了床上,拿来了笔和布料,比着那三幅画描摹了花样子,准备绣的时候就比着。

  恰这时候安嬷嬷过来,看了看那三幅画:“小夫人你画得真好,比那三幅字画并不差呢。”

  顾穗儿自然是知道自己斤两的:“这哪能比,我不过是乡下时候帮着人描花样子,手上熟练了而已,若让我自己画,我是根本不会画的。”

  然而安嬷嬷没听那个,她望着顾穗儿临摹出来的画样,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顾穗儿对着画样便开始挑选了,不同的花得配合不同的布料和纹路,她为冬雪腊梅图配了白绫,又为兰花配了浅色织锦,接着又开始拿来各色丝线为来配线。

  她以前在乡下的时候绣过,后来在镇上客栈也帮着人绣过,不过那时候用的丝线没有现在好,颜色也没有这边更全乎。比如那时候的红色就是红色,这边却有好几种,湘妃红,桃花红,海棠红,绯红,胭脂红等,这些红色挑选搭配后,可以让图案的颜色更生动,绣出来图案也会精致许多。

  而接下来的时候,顾穗儿没事的时候就绣上几笔,先绣鞋帮子绣袍子,再绣手帕子绣引枕,她手上利索,绣工也好,如此过了约莫十日,总算是全都绣好了。

  恰好这日萧槿不用去女学,外面又下着点秋雨淅淅沥沥的,老夫人便过来传话,说是左右没什么事,都过去她那边打牌热闹热闹。

  还特意说了,让安嬷嬷多带几个丫头跟着穗儿,可别淋着了。

  安嬷嬷一听,机会来了,赶紧让底下丫头把穗儿做的那些绣工分门别类包起来拿上,之后又寻来了雨伞,给顾穗儿撑上,自己和静月瑶光一起从旁扶持着顾穗儿,前去老夫人住处。

  过来这里时,屋里已经很热闹了,只见老夫人身旁围着萧槿和萧栩两个孙女,大少奶奶李秀容并二少奶奶白玉磬都伺候在下首处,大夫人估计是忙着府里的事并没有在,除此外还有大夫人妹妹之女,泰平侯家的大小姐陆青怡,就坐在萧槿旁边。

  老夫人见顾穗儿过来了,连忙招呼她坐自己旁边,萧栩那天回去和把自己在听竹苑的遭遇和她生身母亲孙姨娘一提,孙姨娘好生说了她一通,她虽不明白为什么,却也明白,需要多巴结这位三哥哥。

  于是今日一看顾穗儿看了,小嫂嫂长小嫂嫂短的,还要把自己的位置让给顾穗儿坐。

  顾穗儿知道这种场合,自己自然不好夺了萧槿和萧栩的位置,便站在一旁不肯坐下。

  早有底下嬷嬷取来了一把绣杌给穗儿,穗儿便应着坐那绣杌了。

  老夫人口中还道:“仔细些,你身子重,可别摔倒了。”

  穗儿笑着道:“老夫人放心,这杌子稳当得很,并不会摔倒。”

  老夫人这才放心,不过又打量穗儿,见她还穿着单薄的夏衫,而且乌黑的刘海上带着零星细密水珠儿,便道:“外面下雨,怎么没打伞?这穿得也有些单薄了。”

  安嬷嬷忙回道:“打了伞的,只是风一吹,可能还是吹过来一些,不过外面雨小,倒是不要紧。”

  侯府里一年四季会有四次做衣裳的时候,今年才说要量身段准备做衣裳,别人不打紧,因为有往年的衣裳先穿着,可是顾穗儿没有。再说了,她如今肚子大,也不是随便谁的衣裳都能将就的。

  老夫人便有些不高兴了:“这可不行,她还有三个月就要生了,双重身子,万一得个风寒可怎么了得?再说了,这衣服也忒薄了。”

  说着,她便吩咐身旁的丫鬟如意:“去翻一翻,把我去年做的软毛织锦披风取过来,再取几件崭新的夹袄并夹裤来,回头让穗儿先穿上,免得冻着。”

  她这一说,旁边的李秀容笑着说:“老夫人,昨日个我去夫人那边回事儿,还听夫人提起来,说是得赶紧坐衣裳,给穗儿多做几身好的。谁曾想今天突然来了这一阵雨,终究是没赶上。她一大早就差丫鬟过去和我说了,说让我送几身我怀镇儿的衣裳过去给穗儿应应急,也怪我,把这茬给忘记了!如今你那织锦披风也就罢了,不过夹袄夹裤还是自个儿留着,我看穗儿这肚子挺大的,根本穿不下,回去我把我的衣裳给穗儿送过去。”

  本来这天气还热得很,突然今早一阵雨,天就凉了,大夫人那边掌管中馈,太忙,一时没想起来也是有的。

  这是李秀容看这样子,怕老夫人和萧珩那边有了想法,特特地出来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来全她家婆婆呢。

  老夫人听到这话,虽心里明白,但也就顺着李秀容的话说:“还是你婆婆想得周全明白,难为她忙着一大家子的事还惦记着这个。”

  白玉磬见此,也跟着道:“我那边也有一些,挑好的我拿过去吧。”

  至此老夫人也没什么好责怪的,笑着道:“那也行,还是你们的衣服合身。”

  顾穗儿见此,不免感动。

  其实平时府里已经给她做了不少衣裳,都是很合身的,料子什么的也都不错,这次突然下雨了,天气转凉,她在屋里还不觉得,一出来才觉得冷,不过还是咬牙过来了。

  如今见大家都要给自己衣裳,自是感激不尽,笑着谢过了,之后把自己做的那些礼物都拿出来,分给大家。

  “给表小姐的帕子还没绣好,赶明儿绣好了,再送过去。”

  她抿唇笑着这么道。

  并没想到表姐在,而且听刚才那话里意思,是要多住一些时候的,只能是回去赶紧绣一个新的送给她了。

  那陆青怡性情和善,听说这个笑着道:“我不用的,本来我就是不速之客嘛!”

  她这一说,大家都笑起来,笑着间,老夫人的引枕已经拿出来,打眼一看,倒是意外了。

  她保养得宜的手摸着上面福寿双全的花纹,摸着那水灵灵的大仙桃问道:“穗儿,这是哪个绣的?”

  穗儿抿唇,低声笑道:“老夫人,这是我绣的,虽说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却是我一针一线绣的,送给老夫人,也是个心意。”

  “你自己绣的?”

  这下子大家伙都吃惊了:“你如今怀着身子,竟然还能绣这个?绣得这么好?”

  说着,大家都去看送给自己的,有的发现是给孩子的绣鞋,也有的发现是帕子,而上面绣的花样都是栩栩如生。

  “这可真好看啊!”白玉磬拿到的是个肚兜儿,给她家姐儿的,姐儿才八个月,穿个这种小肚兜最合适。

  “这老虎鞋,你们瞧,可真稀罕!”李秀容对着手里的鞋爱不释手,这绣工阵脚,比家里的绣娘可是好多了。

  “我这个帕子才叫妙!”萧槿这个时候也看到了自己的帕子,绣的是傲雪寒梅,正是她喜欢的,那梅花红艳艳傲然立于皑皑白雪之中,欺霜赛雪,意境十足。

  萧栩捧着自己那帕子,却是深谷幽兰,意境十足,她感觉比她姐姐那个傲雪红梅看着更有诗情画意,不免沾沾自喜。

  一时之间,大家齐齐夸赞之声,有夸阵脚的,有夸绣工的,也有夸画样好的。

  老夫人把穗儿招呼到自己身边,特特地问道:“好孩子,这都是你自己绣的?你如今怀着孩子,可不是累到眼睛,仔细以后落下毛病。”

  大家这才想起这茬:“穗儿这绣工,都能赶上宫里的手艺了,不过这会子确实不应该累着。”

  “可真是难为你了,给我们这么多人绣这个。”

  穗儿看着大家对自己送的礼物个个满意,自己也是喜欢得很。

  便是过去这些日子闷头做女红再辛苦,也觉得值得了。

  要知道自打她来到这侯府,这还是第一次大家对着她赞叹不绝,以前时候,所有人的话题都是围着她的肚子说事的。

  大家伙收了礼物个个喜欢,说笑间便开始打牌,老夫人特意让穗儿过来一起玩。

  穗儿忙拒绝;“我不会打牌。”

  她都不认识字的,牌上面写了什么,根本不懂。

  老夫人偏要她过来:“你坐我旁边,看我打,这牌不难,玩几次就会了。”

  穗儿没法,只好坐在老夫人身旁看,不过看来看去,还是不太懂里面的道道。

  打了几局,她也有些累了,便扶着腰在一旁走走。

  正走着,就见萧槿身边的丫鬟捡珠捧着一个瓷瓶走进来,笑着对萧槿道:“姑娘,可算是集齐了。”

  萧槿听了,忙起来去接那瓶子。

  大家纳闷:“巴巴地要捡珠给捧过来,这是什么?”

  萧槿挑眉,得意地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我只是特意让捡珠给我接的无根之水,用这个存个两三年,煮了来沏茶,那可是和寻常井水不一样。”

  李秀容听了却是不解的;“夏天的雨水多得是,也没见你特意去接啊!”

  萧槿摇头晃脑地道:“大嫂,这雨水其实也是因时而异的,天高气爽的秋雨,味道清冽,乃是雨水中之上品,那岂是区区夏雨能比的!”

  旁边白玉磬忍不住乐了:“敢情这不同时候的雨水还不同?”

  萧槿点头:“那是自然,梅雨时节,阴雨绵绵,水味甘滑,夏雨时节,雷雨阵阵,往往伴有飞沙走石,则水味不纯,水质不净。”

  说着,萧槿还向大家讲了这雨水沏茶的门道,比如应该怎么存放,又该放多久,以及怎么煮等等,那真是说得头头是道。

  大家听了,都纷纷笑着感慨:“咱家萧槿就是和别家小姐不同,是考上女学的,读书多,见识也多,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饱读诗书的大才女呢!”

  老夫人素来宠爱萧槿的,听闻这话,疼爱地摩挲着萧槿的脑袋:“瞧你们说的,咱们萧槿本来就是个大才女,可不是那不懂读书的寻常女子,这世间有几个能比得过的!”

  众人被说得笑起来,也都纷纷夸起萧槿。

  而就在这时,旁边的萧栩却是不自在了。

  她今年九月就要考女学的,能不能考上,心里没底。

  心里不明白,明明都是萧家女儿,无非她是姨娘肚子里出来的,怎么就这般差别?

  细想想,难免怨言颇深,想着萧槿这人,人前一套,卖弄知识,背后却又是另一副面孔了,不知道背后欺负了自己多少。

  顾穗儿是不懂这些,她听着萧槿大讲了一番雨水沏茶的事,更加觉得这侯门人家的做事和他们乡下不同。

  乡下也是喜欢雨水的,不过那是因为雨水灌溉庄稼。

  庄稼得了滋润,才能有更多收成。

  至于雨水什么味道,还真没人特意去尝过。

  一时也是听得云里雾里,又觉坐在杌子上疲惫,这时候恰好老夫人也累了,看她面上倦乏,便让她先回去了。

  顾穗儿得了这话,自是告别了老夫人并诸位姑娘少奶奶的,带着安嬷嬷和丫鬟回去。

  回去时候,一路上穿过回廊,只见迷离秋雨斜插着自空中落下,侯府里的雕廊画栋全都好像被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烟雾,看不清看不透,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

  她踩在长廊上,看着那颇有年头的木制地板上偶尔间会有一些自回廊外飘来的落叶。

  她费力地蹲下身子,捡起那枯叶。

  这才八月,已经有落叶了。

  她抬起头,穿过高高地勾画在空中的廊檐,望向那烟雨朦胧的天际。

  这个时节,在她们村子里,该是准备着要秋收了吧。

  不知道爹娘怎么样了,他们可知道女儿在遥远的地方过得到底如何?

  正想着,就听得一个声音传入,那语调犹如秋雨一般凉淡。

  “怎么站在这里?”

  顾穗儿转过头来,便看到了负手而立的萧珩。

  轻纱薄雾,烟雨朦胧,雕画繁琐的长廊上,落叶斜飞之间,他身着白色披风,靛蓝长袍,挺拔如青松,剑眉冷眸,薄唇仿佛手底下摩挲着的桃红丝线。

  当秋雨轻轻拂起他昂贵精美的披风时,顾穗儿觉得眼前的男人变成了一幅画,一副美得连喘息都忘记,印在心尖上的画。

  都说她绣工好,她知道,自己便是耗尽这一生一世,都刻画不出这样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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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作者太笨,忘记了申请榜单,所以这文开文后一直轮空没榜单,就是说没推荐。求多点评论,好自己拼个自然榜。


  ☆、第 15 章


  第15章新衣

  萧珩迈步走到她近前。

  他捕捉到了她眼底的迷惘。

  “怎么站在这里?”

  顾穗儿低头:“没什么,刚从老夫人那边过来,正要回去,恰好下雨了,便忍不住多看一眼。”

  萧珩顺着她刚才的视线,去看看那天空,灰败的天空看不出任何痕迹。

  “天凉,回去吧。”萧珩淡声道。

  “嗯。”

  萧珩抬手搭在顾穗儿胳膊上,陪她一起往回走。

  走着间,他突然问道:“你穿得怎地如此单薄?”

  顾穗儿微怔,低声道:“没想到天儿突然变冷了,也没加衣裳。”

  萧珩的手下滑,捏住了她的手。

  真的是捏,因为他是用中指和拇指搭住了她的手。

  “安嬷嬷。”萧珩语气不悦。

  “三爷。”安嬷嬷马上明白这位脾气不太好的三爷的意思了:“因今日出来的匆忙,当时并没想到外面冷,也没加衣,老奴以后一定注意。”

  萧珩没再说什么,他脱下宽大的披风,拢住她在秋风中瑟缩的窄瘦肩膀。

  她抬眸看他,却见他脸色依然如冰雪一般,便是那黑色的眼眸里也没有半分温度。

  只是那白色织锦披风带来的暖意却是实实在在的。

  “谢谢三爷。”其实身上泛凉是真的,但她并没觉得太冷,乡下时候,比这遭罪的日子多了去,早就习惯了。

  但是当有人把披风给自己披上,她才发现,暖和总是比冻着舒服多了。

  萧珩搭着她的手往前走,绕过回廊,穿过月牙门。

  顾穗儿微微低头,她看到那华丽的白色织锦披风随着自己的脚步而动荡出像水波一样的纹路,也看到走在自己身边的男人那好看的靛青色袍角。

  风吹打着湿了的枯叶斜飞过眼前,她觉得自己踏入了画境之中。

  这一刻,有种错觉,她并不是什么卑微的乡下丫头,而是穿着华丽披风的女子,可以和他并肩走在这年画中才会有的侯门大院之中。

  “去老夫人那里做什么了?”他突然这么问道,不过并没有看顾穗儿。

  “也没什么,老夫人打牌,我在旁边看着了。”顾穗儿温顺地小声道。

  “你会打吗?”说着这话时,恰好走到一处台阶,他手上微用力,扶着她。

  “不会。”低垂的眸子恰看到了他握着自己的那双手,凸起的指骨白净好看。

  那双手,她注意到过,长长的手指,连手指甲都修剪得整齐。

  仿佛感觉到什么,萧珩眸光看向她。

  “我不识字。”她咬唇,轻声道:“纸牌上面写了什么,我都不认识。”

  “慢慢就认识了,打牌并不难。”萧珩的音质虽然是冷,不过眼眸却泛起一丝几乎看不出的暖意:“如果我有时间,可以教你。”

  “谢谢三爷。”顾穗儿受宠若惊。

  说话间,前面一行人走个对面,顾穗儿并没见过,但是对方锦衣华服,后面又跟着两个小厮,知道并不是寻常人。

  那人见了萧珩,便笑着道:“三弟,怎么这会子回来家里?”

  顾穗儿一听,知道这是侯府里的大公子萧玦,也就是李秀容的丈夫,听说这位萧大公子如今已经在朝里当官,而且前途极好,人人夸赞的。甚至安嬷嬷还曾说,这以后一定是会继承睿定侯的爵位的。

  安嬷嬷说的那些,顾穗儿不太懂,但是她知道这是一个身份万千尊贵的人,甚至于比萧珩可能还要尊贵。

  她连忙要从萧珩手里抽出自己的手,低首行礼,可是谁知萧珩却握着她的手,不放开。

  她轻轻挣扎了下,他只是用三根手指捏住她的手而已,她却怎么也挣不脱。

  无奈何,只好低着头不言语,更不敢挣脱了。

  萧珩望着自己长兄,面上依然淡淡的:“闲来无事。”

  萧玦听了,笑道:“难得三弟无事,为兄我还说要找你去喝两杯呢。”

  说着他望向了旁边的顾穗儿,这才发现,萧珩竟然是捏着顾穗儿的手不放的。

  “这是——顾姨娘吧?”

  显然萧玦知道顾穗儿的。

  “穗儿见过大公子。”顾穗儿连忙拜下去,只是因手被萧珩捏着,不能深拜而已。

  “免礼。”萧玦笑吟吟地打量着萧珩紧握着顾穗儿的手,倒是颇觉得有趣:“三弟这次丹东贪墨案,可是立下了大功。”

  萧珩眉眼凉淡:“兄长大人,有事吗?”

  萧玦笑道:“我这不是要和三弟拉拉家常吗?”

  萧珩:“那就改日再聊吧。”

  萧玦依然是笑,笑着打量旁边低着头不敢吭声的顾穗儿:“好,那改日为兄我过去,咱兄弟好好聊聊。”

  拜别了萧玦,两个人拐个弯儿,也就到了听竹苑。

  萧珩也总算放开了顾穗儿的手。

  这让顾穗儿松了口气。

  刚一踏进院子,就见大少奶奶身边的嬷嬷,二少奶奶旁边的丫鬟全都在,正在院子里和宝鸭说着什么。

  一见萧珩回来了,纷纷上前拜见。

  萧珩扫过她们身边放着的几大包袱:“这是什么?”

  那嬷嬷忙陪着笑道:“是大少奶奶让老奴过来,说是有些去年孕时的秋衣冬衣,让老奴送过来给顾姨娘先穿着。”

  那位丫鬟也跟着道:“二少奶奶也找出来一些,让奴婢送过来给顾姨娘。”

  萧珩颔首:“替我谢过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

  ~~~~~~~~~~~~~~~~~~~

  那两大包的衣裳被拿到了顾穗儿房中,到底是才十五岁的年纪,看到这么多衣裳自然喜欢,便忍不住都摊开来,挨个看看。

  这些衣裳虽说是旧衣裳,但其实并不旧,有些还是簇新的,并不像穿过的。

  “大少奶奶二少奶奶自然缺不了衣服穿,有些可能是别人送的,也有些做了后没穿就不合身了。”安嬷嬷满足地摸着那些衣服:“瞧,这都是好料子,这个季节穿正好,保暖,也好看。”

  说着间又取出一身云雁纹细锦长衣来,是从胸下处开始宽松开来,下面搭配的是宽松暗花弹纹裙,不由啧啧称赞:“这个好看,小夫人你试试。”

  顾穗儿也是眼前一亮,取过来便说要试试。

  谁知就在这时,外面却传来通报声,小丫鬟走进来,却是说外头成衣店的女裁缝带了人来,要帮着小夫人量身子做衣裳。

  安嬷嬷和顾穗儿一愣,你看我我看你。

  最后还是安嬷嬷说:“莫不是老夫人那边请来的?先让进来吧。”

  顾穗儿一向听安嬷嬷的:“嗯。”

  女裁缝是个约莫三四十岁的女人,脸盘圆润眉眼慈爱,笑呵呵地望着顾穗儿,好一番帮顾穗儿丈量,最后又问了这肚子月份,最后道:“得比现在身量再宽松几分,到生之前肚子还会大一些。”

  顾穗儿自然没话说,一切都听女裁缝的。

  到了裁缝临走前,她忍不住问:“可是老夫人那边请你过来的?”

  女裁缝一听,摇头:“我听我们掌柜说,是刚才府上三爷派人去叫他,说是要给府上夫人做衣裳。”

  送给了女裁缝后,顾穗儿和安嬷嬷都有些意外,最后还是顾穗儿说:“那我是不是要去谢谢三爷?”

  安嬷嬷也觉得这事儿没想到:“三爷别看面上冷,也不爱说话,其实是个有心人。”

  说着,她再次打量了一番自己伺候的这小夫人,模样身段都不用说,一等一的,如果是生在这侯府贵门,好生教养,怕也是燕京城让人敬仰羡煞的绝色才女了。

  只可惜出生在乡下地方,没什么见识,连识字打牌都不会。

  不过好在,模样长得好,人水灵,别说男人,便是自己这老婆子看着都喜欢,更不要说那冷面冷心的三少爷,竟然对她这么用心。

  “那我该怎么办?”顾穗儿有些惊喜,有些意外,又觉忐忑。

  “小夫人,你听我的,先按兵不动!”安嬷嬷一脸稳重相,就像是坐在军营中指挥千军万马的元帅:“既然三爷对你上心,那你大可不必时不时在他跟前凑去巴结讨好,就顺其自然吧。他对你好,你就受着,你要知道,这男人哪,就得慢慢吊着,让他心里想,却又不能轻易得到,这样子才能更把你放心上。”

  顾穗儿听得一头雾水,不过还是认真听,努力地记。

  “得不到的才是好的,如果得到了,他就不稀罕了。你瞧,那宝鸭金凫天天巴结着要爬他的床,他都不稀罕搭理!”

  顾穗儿觉得有道理,连连点头。

  “嬷嬷,那我就听你的吧,今日这做衣裳的事,我先不去谢他,看看他怎么说?”

  “对!而且我听三少爷那意思,他还要教你识字呢。他教你识字,那你就认真学,记得认字的时候,多碰碰他的手啊,多暗暗地看他几眼啊,但是不能让他上手!”

  “上手?”

  安嬷嬷看顾穗儿一脸单纯的样子,瞅瞅窗外,搓搓手,低声说:“就是不能给他睡,衣裳不给他脱!反正你现在怀着身子,就说不方便,让他看得着吃不着!”

  顾穗儿顿时脸红耳赤。

  “好,我知道了。”

  “不过呢,也得适当给他点甜头,不能总是吊着!万一这鱼儿吃不到饵,就这么跑了,那岂不是亏大了!”

  “甜……甜头……?”顾穗儿脸上火烫,羞涩得不能自已:“给他什么甜头啊?”

  安嬷嬷想了想:“就是让他牵牵手,或者亲个嘴儿。”

  “亲嘴儿?”

  顾穗儿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出去浪,就这些了。明天发愤图强努力更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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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6 章


  第16章我的衣

  亲嘴儿是怎么回事,顾穗儿知道。

  尽管她没亲过,但是她知道客栈里一起帮着做杂活儿的包姑和客栈老板家的少爷亲过。

  那时候包姑还红着脸给她说亲嘴怎么怎么好,以及客栈老板家的少爷会娶她进门。

  可惜后来客栈老板家的少爷娶了布庄老板家的女儿,包姑哭得要死要活。

  顾穗儿想着自己和萧珩亲嘴的事,眼前就浮现出萧珩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如果和萧珩亲嘴,是不是就如同冬日里雪花落在唇上,凉凉的?

  他会怎么样,是不是用那双好像黑龙潭湖水一样幽深沉静的眼睛望着自己?

  想到这里,竟是一阵心慌,腹中小蝌蚪也踢腾起来,当下赶紧收敛心神,不敢去想了。

  摸了摸自己脸,火烫火烫的,不免心虚,看看安嬷嬷,手把手教了自己亲嘴儿拉手后,在那里收拾两位少奶奶给的旧衣服,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这才放心。

  虽说很快就有新衣服了,不过安嬷嬷还是把旧衣服归置了下,挑出几件合身的,打算先给顾穗儿穿着,毕竟新衣服做好了需要时间的。

  晌午有些困乏,睡了个午觉,小蝌蚪在肚皮那里拱来拱去的,不安分,她就爬起来,想着在院子里溜达几圈。

  安嬷嬷从旁跟着,手里举着伞,嘴里还念叨着:“可得当心,别淋到雨,真得了风寒,咱三爷可是心疼死的。”

  这话说得顾穗儿很是不自在。

  心疼死,这和那位三爷可是半点不搭边。

  总是有一种自己把自己当太回事的感觉,也许其实安嬷嬷猜的就是错的呢。

  “安嬷嬷,你可别说了,仔细让人听到。”特别是宝鸭和金凫两位,虽说自打那日茶水的事后,就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可顾穗儿依然觉得那两位得提防着。

  “是,小夫人放心,这种话当然不能让外人听到。”安嬷嬷笑呵呵地这么说。

  两个人正说着,就听到外面有说话声,待到那人进来了,却是萧槿。

  萧槿并不是打着伞,而是戴着讲究的雨帽和蓑衣,看上去英姿勃发,她又身量高挑的,乍看上去,还以为是个男子呢。

  她见了顾穗儿,笑着打招呼进屋,脱下那蓑衣挂上,这才说:“今日我特意过来,其实是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她竟然用了一个求字,这真是让顾穗儿受宠若惊,连忙道;“大姑娘,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我能做的,自然会努力做到,姑娘又何必说求我。”

  萧槿笑嘻嘻的,拽着顾穗儿的袖子道:“我来找你,其实是要麻烦你一件事,这事儿可不能让老夫人知道,要不然把我好一通骂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调皮,姿容秀雅,好看得很。

  这样的女子,就是天上月地上花,就是这侯府里最金贵的娇娇女,合该被人捧在手心里的。

  她提出的要求,别说是一桩,就是一万桩,顾穗儿都恨不得一口答应。

  “姑娘既说了,自然是不能让老夫人知道。”

  萧槿听了,这才道:“其实是那刺绣的事,我也知道你现在身子要紧,不该麻烦你,可我有个人情,最好是送个帕子,我看来看去,就你绣得最好看,你能不能再替我绣一个。”

  顾穗儿听这话顿时抿唇笑了:“瞧姑娘说的,这点事,哪里值得姑娘这么说,随口告诉我一声,我自然是给姑娘绣了。”

  萧槿顿时乐了,提起自己想要什么什么样料子的手帕,要绣什么什么的图案。顾穗儿看她比划了半天,又要清雅的,又不能太花哨的,便干脆提议说:“还是绣个竹子吧?”

  萧槿大喜:“对,就绣竹子吧!”

  送走了萧槿后,顾穗儿稍休息了下,便赶紧找出来料子,又配丝线,画图样,准备给萧槿绣竹子。

  “哎,你说大姑娘也是的,明知道小夫人身子一天比一天重,还要劳烦小夫人。”安嬷嬷叹气:“小夫人,我都替你心疼,你现在不能再费眼睛了。”

  “这没什么,就是绣个帕子,放心好了,我手熟!”顾穗儿丝毫不觉得劳累,反而荣幸得很:“大姑娘特特地让我来绣这个,可见是真喜欢我做的帕子。”

  能让大姑娘那样的人物看上自己的女红,她心里高兴得很,恨不得给大姑娘绣一百个帕子呢!

  安嬷嬷看着她满眼带笑的傻气样,暗地里叹了口气。

  罢了,如今只盼着,傻人有傻福吧!

  ~~~~~~~~~~~~~~~~~~~~~

  萧槿有所嘱托,顾穗儿自然是使出浑身解数想把这帕子绣好,是以这配色这画样她都格外地用心。

  这一日绣好了最后几片叶子后,自己看了看,也是满意得很,恰肚子里的小蝌蚪踢腾得厉害,便说出去走走。

  谁知这时,萧珩却派了人来传话,说是让她去他书房一次。

  一听萧珩,她顿时想起,好像这几天没怎么见他人影?

  当下赶紧在安嬷嬷的伺候下穿戴过了,然后过去萧珩书房。

  “可记住我往常教给你的了?”安嬷嬷不放心,忍不住再次叮嘱。

  “记得呢!”

  顾穗儿在心里默念,可以牵小手,可以亲嘴儿,但是不能再有其他,如果萧珩问她什么,她就一问三不知,再问她就低头害羞。

  从她的房间到萧珩的书房,足足念叨了三四遍,她终于敲响了萧珩的门。

  “进来。”里面出来男人一如既往清冷的声音。

  顾穗儿推开门,进去。

  萧珩坐在案前,面前放着笔墨纸砚,还有镇纸什么的,而他自己在低头翻着一本书。

  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的眉毛墨黑笔挺,像一片剪裁齐整的柳叶。

  柳叶之下,则是那寒光凛冽的一双黑眸。

  而就在这时,那双寒眸望向她:“进来,坐这里。”

  她低声应道:“是,三爷。”

  进到案后,她才发现,这里除了萧珩所坐的那把椅子,竟然还有另外一把。

  她想着应该是她可以坐的吧,看了眼旁边的萧珩,见他低头看案上的书,并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便坐下了。

  她一坐下,就距离他很近了,两把椅子几乎是紧挨着。

  很不自在起来,她甚至想到了前几天自己想起的事儿,关于亲嘴儿的。

  萧珩会和她亲嘴吗,他如果和自己亲嘴,自己应该怎么办?他的唇儿会不会很冰?他那么高,自己够不着怎么办?

  一堆的问题在顾穗儿脑子里闪过,她心里乱糟糟的。

  萧珩让她看案上,却根本不见她反应,便转首看过来,谁知道就见她傻乎乎地望着自己,忽闪着一双清澈的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一刻,他突然有种伸手去摸一摸她脑袋的想法。

  不过终究只是想法罢了。

  他挑眉,淡声问道:“怎么了?”

  顾穗儿大梦初醒,眨眼:“啊?什么?有什么事吗?”

  萧珩拧眉,看着她,之后又看看她身上的衣裳。

  “这件衣裳是谁给你的?”

  “大少奶奶给的。”

  提起衣裳,顾穗儿是很喜欢的,她忍不住摸了摸那料子,滑溜溜的,不薄不厚,这个季节穿上恰恰好,而且颜色也鲜亮,样式更是好看,最最让她满意的还是这衣服是前开襟,且从腰部开始宽散开来,不至于勒她的肚子。

  萧珩眸中颜色转深,淡声道:“不好看。”

  顾穗儿顿时愣了下。

  他觉得不好看?

  萧珩又道:“不要穿别人的衣裳。”

  说着,还没等到顾穗儿反应过来,他伸手,解开她的衣襟。

  顾穗儿傻眼了,他脱她衣裳?

  那她要不要护着?安嬷嬷说了的,不能给他睡,衣裳也不能给他脱,只能亲嘴儿只能摸小手。

  她抬手,努力地想护住衣裳,可是他却那保养得宜的手却很灵巧,几下子就把她衣襟解开,把衣裳扒下来了。

  她拽着衣裳不放,想遮盖住自己的肩,可是他却不让,直接扯起来扔一边去了。

  顾穗儿瞅着落在角落里的衣裳,眼巴巴地心疼,恨不得马上跑过去捡起来。

  可是她不敢啊。

  萧珩在扒了她的衣裳后,脱下了自己的袍子,利索地将她裹住了。

  这是他穿着的袍子,袍子里面距离他的肌肤只隔着一层中衣的。

  所以这袍子披身上,一种说不出来的男性味道便萦绕在顾穗儿身边。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他牢牢地包裹住了。

  她脸红耳赤,傻傻地仰望着他,一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什么不能睡不能脱,什么只能牵小手,她已经全都忘记了。

  她想,这一刻,他就是要自己命,那自己也是说不出半个不字吧。

  只可惜萧珩没要她的命。

  萧珩牢牢地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放在了摆在案头的宣纸上。

  “来,我教你认字。”他低声道:“这是你的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周一,发愤图强,先把上章红包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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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17 章


  第17章教你认字

  认字?

  萧珩之前是这么说过,说她慢慢就会认字了,慢慢就会打牌了。

  可是她并不太相信的。

  认字,打牌,那是什么样的人才会的,就顾穗儿的记忆里,那得是客栈里的少爷才能上学堂认字,得是镇子上老爷家的太太才会打牌,

  她没想到他竟然真得要教自己认字的。

  “我学不会吧……”她下意识想缩回自己的手:“我很笨,别人都这么说……”

  萧珩挑眉,看她低着头,看她浓密而湿润的睫毛轻轻颤抖。

  他紧捏住了她的手,不放开:“别人还说你什么?”

  顾穗儿想了想,低声道:“还说我脑袋摔坏了,比较傻。”

  萧珩盯着她的脑袋,看上面乌黑的头发。

  那头发很柔顺,黑亮得像上等缎子,他是第一次发现姑娘家头发可以这么好看,让人忍不住想去摸一摸。

  这是一个摔坏的脑袋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学不会。”他的声音清淡,却是丝毫灭有转圜余地的。

  “可是,我真得不行……”她眼巴巴地望着宣纸。  

  她知道,包姑喜欢客栈老板家的少爷,少爷房间里有这种纸,少爷拿出一张来,写了包姑的名字,送给了包姑。

  包姑喜欢得不行,平整地压在桌子上,都不舍得让人碰的。

  她和包姑睡一个屋儿,也没碰过那纸,只是记得那纸雪白雪白的。

  而眼前桌上的这纸,比包姑的那张还要白,还要好,一看就比那个更贵。

  那张宣纸上,萧珩白净的大手紧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捉着不放开,于是自己的手就被按在了宣纸上。

  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下,滑过那纸。

  触感和她之前想得一样,滑滑的。

  她没想到自己一双洗涮缝补的手竟然有机会摸到这么好的纸。

  “不行也要行。”萧珩说完这话,不再理会她的拒绝,而是将一支笔递到了她手里。

  制作精良的毛笔放在顾穗儿手里,顾穗儿顿时仿佛被烫到了,她连握都不会握。

  “这样握,用这三指勾着,这里……要记得虚拳直腕,指齐掌空……”

  萧珩用双手帮顾穗儿把那手指好一番摆弄,口里教着,总算摆好了姿势。

  “试着写一笔。”

  萧珩的大手有力地罩着她的手,用自己的力道掌控着笔势,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

  写下的第一个字是:顾。

  第二个字是:穗。

  就这么教了三遍,她终于握笔有点样子了,他才放手。

  “坐在这里,肩膀放松,试着多练几遍。”

  说着,萧珩直接取来了一沓子宣纸。

  “每天练,把这些纸都写完。”

  “啊,这么多……”

  顾穗儿望着那一沓子洁白光滑的纸,不敢相信自己要用掉这么多纸。

  这得多钱……

  然而萧珩却误会了她的话,他以为她怕累。

  “你给人绣花的功夫,抽出来练练字岂不是更好?”

  “可我……”

  她想说话,又有点不敢,怯生生地瞅着他。

  那眼神就跟山林里受惊的小鹿一样。

  他望着这样的她,心跳仿佛漏了一拍,之后站起身,走到了书架旁,却仿佛不经意地说道:“老夫人和大夫人都是很好的人,家里诸位嫂嫂也都是好相处的,你不必不安。”

  “嗯,我知道了。”

  她想她大概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喜欢他替别人做女红。

  萧珩听她这么说,便没再说话,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线装的书来,重新坐回书案旁,就在那里低头看着。

  顾穗儿见此,也没再吭声,闷头练那两个字。

  顾穗,她的名字。

  据说她出生的时候是麦穗儿刚刚抽出来的时候,她爹就给她起了这么一个名字。

  等她把一张纸都给写满了,手腕都累疼了,肚子里的小蝌蚪也好像睡醒了,开始在肚子里蠕动起来。

  她这个姿势,小蝌蚪不太舒服,就开始踢腾,她甚至能感到小蝌蚪肉乎乎的小屁股拱来拱去的动作。

  放下手中的笔,她轻轻抚摸着肚子。

  萧珩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肚子上。

  “你要起来走一走?”

  “嗯嗯。”

  她是求之不得的,只是当着他的面,没太敢。

  当下扶着桌子就要艰难地起身,萧珩却过来,握着她的胳膊,将她扶起来。

  他扶着她,走出了书房,在院子里转转。

  现在天儿是真得凉了起来,不下雨也凉,他因把袍子给了她,身上单薄,不过还好,他并不怕冷的样子。

  秋风已经起来了,吹着院子角落里的竹林,竹林摇曳,发出簌簌之声。

  穗儿望着这竹林,倒是想起了自己绣的竹子,想着回头把手帕送给大姑娘,之后再不绣了。

  他并不喜欢自己绣东西。

  萧珩却握着她的手,突然问道:“你手怎么了?”

  说着,他停下脚步,将那手摊在手心里看。

  秋日的阳光下,那双手白得几乎透明。

  这是一双秀丽的手,只可惜多年操劳,指肚上有些茧子,甚至还有个针眼破皮。

  顾穗儿看他专注地望着自己的手,顿时感到羞涩,连忙就要抽回来。

  可是他力气大,她还是抽不回来。

  “以前在客栈后厨里忙,什么活都得干,农忙的时候也得回家干活……”

  她低声解释着自己这双比起他的手来不知道要粗糙多少的手。

  “针眼怎么回事。”他仿佛真得不知,又仿佛明知故问,固执地用自己的指腹摩挲着她被针扎过的地方。

  “我……我自己不小心被针扎到的。”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让她指尖尖发痒。她的声音很小很小,比蚊子哼哼还要小。

  心里知道他不喜欢自己做女红,不喜欢自己绣花,所以解释起来这个就格外地艰难。

  幸好他没再说什么,牵着她的手继续在院子里走动。

  院子里人并不多,只有打扫的仆妇偶尔走过,对着他们恭敬地一拜,之后便到竹林里继续打扫了。

  本来萧珩身边还有江铮和胡铁两个侍卫的,如今倒是不怎么见了。

  是以虽然这两个人,一个只穿着里衣,一个挺着大肚子裹着男人的袍子,却也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顾穗儿现在也明白了,这侯府里和乡下不同,乡下你随便做个什么都有人嚼舌根子,可是在这侯府里,就是规矩和地位。

  做少爷的,地位高,他怎么做都是对的,下人是不敢多说一句的,连笑都不敢笑话的。

  便是自己,明明先大了肚子才进的侯府,可是侯府从上到下没一个人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们都很理所当然的样子,仿佛顾穗儿原本就是这侯府里三少爷的女人。

  如今做少爷的领着她,哪怕她再傻再笨,哪怕没嫁之前先大了肚子,周围的人也不会笑她了。

  秋天的眼光暖和但是并不耀眼,秋天的风凉爽却又不会太冷,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舒适怡人,就连院子里外那翠绿的竹子都看着比平时青翠动人,顾穗儿在这胡思乱想中,心里也觉得舒坦极了。

  她甚至觉得,如果日子就这么一直过下去,该多好啊。

  忍不住微微侧脸看向旁边的萧珩,只见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柳叶一般的墨眉简洁有力,鼻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高挺。

  她突然就想起了他教自己写的那两个字,当时他说,点点似桃,撇撇如刀,她想起他在宣纸上写下的那一撇,还真像一把锋利的刀。

  而他的墨眉,就像那一撇刀,深刻清晰,颜色墨黑,衬着那冰玉肌肤,盯着看,看久了,会觉得眼前恍惚起来,会觉得他就是一场梦,梦里才有的人儿。

  这个男人不属于自己的,正如客栈里的少爷不可能娶包姑。可是她还是庆幸,能站在这么出色的一个男人身边,她以前怎么也想不到的。

  在众多乡亲眼里,她已经是入了仙境的娘娘,从此后享受好日子了。

  “在看什么?”

  顾穗儿想得太入迷了,以至于她并不知道,自己正用痴痴的目光望着萧珩。

  “啊……”

  她如梦初醒,小嘴儿吃惊得微微张开。

  “我长得很奇怪吗?”

  萧珩凝视着她形状精巧的嘴儿,那嘴儿微微张开,嫣红湿润。

  “不,不……”

  她摇头,努力摇头,大睁的眼睛满是无辜。

  萧珩眸中颜色转深,身形靠近,微微俯首下来。

  她茫然无措地望着他,看那如墨刀一般的眉,看那似寒潭一般的眼,看他距离自己的眼睛越来越近。

  近到一切都放大了。

  近到天和地模糊起来。

  说不出是渴望还是绝望的情绪袭上心头,她几乎被那种强烈的情绪扼住了喉咙,她呼吸不能,也说不出话来。

  她的心在狂烈地跳动着。

  她感到有一件事即将发生,无法阻止,也不想阻止。

  终于安嬷嬷曾经说过的话,在这一刻,根本想不起来。

  这一刻,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仿佛迎接自己的宿命一般仰着脸儿,傻傻地望着他。

  男人低下头来,薄薄的唇轻轻擦过了她的脸颊。

  许多的念头在这一瞬间滑过顾穗儿的心间,她却连自己到底在想什么都不知道,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她竟然清晰地思考一个问题。

  他的皮肤像冰像玉,但是,竟然一点不冷的。

  唇所到之处,皆是星火。

作者有话要说:  双更了,手酸,睡去了。

各位小天使晚安。


  ☆、第 18 章


  第18章萧栩的不屑

  回到自己的屋子后,顾穗儿一直处于恍惚之中。

  她身子无力,两腿悬浮,只觉得自己仿佛飘在云上。

  “小夫人,你如果累了就躺下歇一会吧?”安嬷嬷这么安抚她,心里却是喜滋滋的。

  刚才三少爷和小夫人走在院子里时,虽看不真切,但看那身影应该是搂在一起的了。还有之前在书房,小夫人的衣服怎么被扯下来,三少爷的衣服怎么穿到小夫人身上,这都是事儿呢!

  也不知道这孩子还记得她的嘱咐么。

  “嗯,歇会……”顾穗儿并不知道安嬷嬷心里这一番计较,迷糊着喃喃地这么说,之后便在安嬷嬷的服侍下躺着了。

  躺在那里,她还是不安稳,肚子里的小蝌蚪弹跳踢腾,她傻傻地望着锦帐顶子,脑子里不断地想之前的那一幕。

  她努力地回忆起当时的所有细节,她想把那一幕记下来,刻画在脑子里,记一辈子,不过一切都变得仿佛隔了一层纱雾,她竟然只记得他的眉毛如柳叶,黑眸如深水,她还记得他的唇摩擦过自己脸时那种火烧火燎的烫。

  她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被他的唇碰触过的地方,那里明明依然像之前那般滑腻柔软,可是她却觉得被印下了烙记。

  他的烙记。

  眼里有湿润的东西滑落,当耳根处感觉到潮意的时候,她才发现,她竟然落泪了。

  并不是悲伤,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无法掌控的情绪在她的心口处奔腾。

  突然想起小时候,隔壁家的驴缰绳断了,那驴尥蹶子跑,撒欢跑到东边山上,一群村民在后面追赶吆喝,可驴就是不停下。

  至今记得,那驴子高高扬起的蹄子,以及被风往后狂吹的短鬃毛。

  她一直以为驴子是温驯的家畜,拴着缰绳戴上驴套,可没想到它竟然可以这么肆意狂放。

  现在,她的胸口那里,就有一头这样的驴子在疯狂地奔跑,肆意地撒欢。

  那种躁动情绪像是春日里汹涌而出的河水,几乎将她淹没。

  她微微张开嘴巴,大口呼气,瞪大湿润的眼睛。

  黑暗中,她好像又看到了他那双深如黑潭一般的眼睛。

  她羞燥得不能自已,猛地抬起颤抖的手,捂住了脸。

  ~~~~~~~~~~~~~~~~~~

  这一日,顾穗儿晌午过后便歇着,整个人睡得昏沉沉的,一直到了晚间时分才醒来,她看看时候,觉得自己应该过去老夫人那边请安了。

  最近老夫人看她身子越来越重,便说她不用过来请安,就好好歇着吧,天气冷,来回走也怕她受风寒。

  可是顾穗儿心里明白,自己是乡下来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懂的,本就处处不如人,若是再不勤快些,又凭什么能活下去,总不能一辈子靠着肚子里的小蝌蚪。

  所以她依然坚持着过去老夫人那边请安,早上凉些就多搭件衣裳,路上累些就让安嬷嬷扶着过去。

  现在萧珩命人给她做的衣裳也都做好了,从秋天到冬天穿的都齐全了,而侯府也开始统一给做衣裳了。

  她感觉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喜欢看自己穿她们送的衣裳,而萧珩却不喜欢自己穿别人的旧衣裳,想来想去,她决定,去请安的时候穿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送的,回来就赶紧换上萧珩让人做的新衣裳。

  安嬷嬷叹气:“小夫人,你这样也忒累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是三少爷给你做的,又不是偷来的。”

  然而顾穗儿有时候是很倔强的:“两位少奶奶送我衣裳那是看得起我,我如果不穿了,她们说不得会不高兴的。”

  安嬷嬷:“也许她们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事。”

  顾穗儿:“万一在意呢。”

  安嬷嬷再次叹息:“小夫人,你就是太想着别人了,总怕别人不高兴,小心翼翼的,最后还不是委屈自己。”

  顾穗儿:“我不觉得委屈啊,能让大家都高兴,我就挺高兴的。”

  这是真心话,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都是好心,送给自己的那些衣裳都是上等好料子,平时待自己也极好的。如果自己有了萧珩给自己做的旧衣裳便把她们的扔一边,她们便是不生自己气,但自己却觉得不好,平白辜负了人家一片好心。

  安嬷嬷无奈:“算了,你这样也行。”

  毕竟在这侯府里没什么根基,也没可以依仗的娘家,只是一个小妾而已,老实本分,勤快招人待见,多做点讨喜的事,总是不会吃大亏的。

  她穿戴好衣裳,拿出来两个手帕,一个绣的翠竹,一个绣的牡丹,这是分别给萧槿和表小姐陆青怡的。

  过去先见了老夫人,老夫人摸了摸她这肚子,又嘘寒问暖一番才算了。恰好这时候萧槿和陆青怡过来了,她就把帕子给了这二人,萧槿自不必说,陆青怡是眉开眼笑,满面惊喜。

  “谢谢你小嫂嫂,我只说你如今肚子大了,不好操费这心,没想到你竟然还记着给我做。”

  旁边老夫人笑呵呵地说:“你们哪,都看咱穗儿好脾气,就使劲欺负,仔细回头让你们三哥知道了,可是给你们冷脸子!”

  萧槿听了,故意道:“哎呦,别提那三哥了,那真是有了小嫂嫂就不理会我这个妹子了!亏我以前屁颠颠地跟着他哥哥前哥哥后的!”

  顾穗儿发窘,低着头不吭声。

  陆青怡笑拉着萧槿:“你快别瞎说,你以为是个人都像你这么乱开玩笑!”

  老夫人也从旁道:“就是,你三哥不是要带着你们过去桂园,小心他改了主意!”

  桂园……那可是萧槿的命门,她这几年□□叨着呢,当下马上改口:“我三哥对我最好了,当然会带我去!”

  正说笑着,萧栩从外面进来,先向老夫人请安。

  她如今已经考完了女学的考试,便向老夫人说起女学考试如何如何,老夫人也细细地问了,最后道:“这次你考得不错,只盼着能进去,到时候你和你姐两个人也有个伴儿!”

  萧栩抬起眼,看了下旁边的萧槿,笑道:“我哪能和姐姐比呢,姐姐见闻多,学识广,我学三辈子都不行的。”

  老夫人虽然最怜惜萧槿了,不过她喜欢女孩儿,对萧栩其实也颇为怜惜的,当下摩挲着她的脑袋:“这没什么可比的,一人自有一人的好,你的好处,自然是你姐姐没有的!”

  萧栩却埋怨道:“可是你和哥哥们都疼爱姐姐,不疼爱我。”

  老夫人:“这说哪里话,傻孩子!”

  萧栩挑理儿:“那三哥怎么带姐姐和陆表姐去桂园,却不带我去。”

  ……

  大家一时无言,老夫人看着她不高兴的样儿,还能说啥,连忙安抚说:“这有什么,你之前忙着女学考试,就没应这个,如今你考完了,等赶明儿你三哥和你姐去,自然带上你!”

  萧栩听了,顿时欢喜了,颇有些得意地扫了旁边的萧槿一眼,之后才喜滋滋地道:“谢谢老祖宗,老祖宗原来对我最好!”

  那样子,颇有些对着萧槿显摆的意思。

  老夫人看着这小孙女,一时也是不知道说什么。

  其实人都说她更偏疼长孙女萧槿,只以为她是重嫡庶的人,只爱嫡出孙子孙女,不喜庶出孙子孙女,可天地良心,她也是冤!

  都是她亲生儿子的儿女,她犯得着分什么嫡庶,实在是这小孙女儿,明明是和萧槿一样吃穿用度长大的,但是那气度那性子那脑子,都是和萧槿没法比的。

  你听听这说的话,明明也是及笄的姑娘了,跟小孩子斗气似的!

  怪不得她一直喜欢明理大气的姑娘,就不爱这股子小家子气!

  老夫人暗自叹息。

  叹息之余,恰好看到了旁边的顾穗儿,不免又是一阵心疼。

  这孩子真是恭敬谨慎,做起事来小心翼翼的,虽不是她喜欢的那种能上大场面的姑娘,不过她还是一看就心疼。

  或许,这就是缘分吧,对了眼缘。

  ~~~~~~~~~~~~~~~~~~~~~

  在老夫人那里陪着说了一会子话,恰好炖的燕窝羹过来,她也跟着吃了一盏,又坐了一会,便赶紧回去听竹苑了。

  她得趁着萧珩还没回家,先把衣裳给换了。

  这几天他只要回家了,就会把她叫过去认字,还会检查她白天在家练字的情况。

  所以她都是在他没回来前就偷偷摸摸换了衣服,好让他高兴。

  可是当她来到听竹苑院墙外的时候,就发现有点不对劲。

  往常有些懒散的洒扫仆妇正蹲在那里卖力地清理落下来的竹叶,那种干劲,和往常不太一样的。

  而就在听竹苑不远处的高墙下,她还看到了两个熟悉的人影立在那里。

  是江铮和胡铁。

  她也是最近才慢慢明白,因为这听竹苑有了女眷,也就是有了她,所以那两位男侍卫都不进院了,只是远远地立着,等候萧珩的吩咐。

  看到这两个人,她的心便沉下来了。

  有一种做贼被逮住的感觉。

  一定是萧珩回来了。

  低下头,她看了看,现在身上穿着的是二少奶奶送的夹袄,大少奶奶送的裙子,一点不旧,挺新的。

  如果骗萧珩说这衣服也是他派人做的,他会信吗?

作者有话要说:  (萧珩:你说我会信吗?)

感谢shmily小小,石一,yyh呀,灬潒個δ亚Ьαぐ,玲1玲2,妮妮,Ruby Huang的地雷,爱你们喔。

另外本文后天入V,在入V之前我会努力多更些免费字数。今晚还有一大更,明天再一大大更,后天入V。


  ☆、第 19 章


  第19章桂园行

  当然不行的。

  顾穗儿知道,骗人是行不通的。

  谎话编得再圆,只要他用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扫一眼,她马上就得露馅了。

  所以她还是低着头,乖乖地,想做错了事的小丫鬟一样走进了院子。

  一进去,就看到了坐在翠竹下的男人。

  翠绿的竹叶下,男人一身宽松白袍坐在竹椅上,修长好看的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

  他应该是刚刚沐浴过的,头发还没有干透,额上系一根绛紫色镶宝石的抹带,那绛紫色缎带便和墨色长发一起披散在肩上,点缀在柔软的白袍上。

  秋风偶尔起时,竹叶窸窣,他白似雪的袍角被悄悄掀起,又落下。

  他修长好看的手指轻轻抬起,翻开一页书。

  顾穗儿在这一刻,忘记了呼吸。

  她站在那里,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她不知道原来男人可以把白色袍子穿得这么艳美,也不知道原来有人仅仅是坐在那里便可以有这么优雅高贵的姿态。

  脑子里懵懵的,只痴痴看他,天与地在这一刻都不存在了,她自己也消失了,这个世上只有他。

  “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男人已经放下手,抬头招呼她。

  她没动。

  听到了,但是两脚不听使唤,她傻傻地看着他。

  “过来。”男人依然是同样的神情,依然是同样的语气,说出了同样的话。

  这次顾穗儿终于回魂了,勉强找回点力气,抬脚,走近了。

  男人微抬起头,凝视着她,好一番把她打量。

  顾穗儿一直觉得,他的眼眸像山后面黑龙潭的潭水。

  不过现在,她发现好像不是的,他的眼睛里有火,燃烧在寒水之上的火,能把人融化掉的烫。

  她的心缓慢而清晰地收缩了下,握紧拳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那一天,他的唇擦过她的脸。

  她以为,之后他会做些什么。

  心里是期待的。

  因为期待,只要一靠近她,心跳就砰砰砰的。

  可是后来她发现,他什么都没有做。

  就仿佛那天根本不存在,就好像他的唇擦过她的脸只是一种巧合。

  烫人的眼眸打量着她,她脸上辣辣的烧,低下头,不敢再去看他。

  “给我擦擦头发。”男人收回目光,望着一旁摇曳的翠竹,低声道。

  他的声音和平时的清冷感不同,现在有些哑,像是刚睡醒。

  “嗯。”

  顾穗儿这才发现旁边挂着一捧汉阳白巾,她取过来,细细地帮他擦拭头发,一缕一缕地分开,擦干,再梳理。

  擦得差不多了,顾穗儿小心地看了眼萧珩,只见他微微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她不知道如何是好,便站在那里,不敢惊动他了。

  谁知道他的身形微动了下,脸一侧,就贴到了她。

  他的脸恰恰好贴在她肚子上,轻轻的,墨黑的发紧贴在她腰侧。

  顾穗儿开始的时候身体有些僵硬,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慢慢地缓过来,她低头看过去。

  男人是极好看的,好看到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向人描述他的好看。

  她总是会想起冬天里的雪,捧在手心里,干干净净的美,冰冰凉凉的美,也许这就是萧珩给她的感觉。

  就在这时,肚子里的小蝌蚪拱了拱身子,好像在翻身。

  萧珩好像感觉到了,在那一刻不动了。

  肚子里的小蝌蚪在轻轻踢了下萧珩的脸。

  萧珩开始不动,后来便用脸磨蹭着。

  隔着肚皮,顾穗儿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这父子两你一下我一下的,一个在外面轻蹭着感觉,一个在里面任意踢腾拱动。

  她低头凝视着他,闭着眼睛的他睫羽垂下,微微拧眉,聚精会神。

  其实她这么腰有些累,不过她还是咬了咬唇,努力忍着。

  他好像很喜欢这样子,小蝌蚪也喜欢。

  而就在这时,萧珩抬起手,轻轻地环住她的腰,撑住了她的身子。

  风吹过他墨色的发,绛紫色的锦带在她眼前飘,她一动不动地望着贴在自己肚子上的他。

  她觉得自己可以这样站很久,站一辈子。

  “怎么不动了?”萧珩突然哑声问道。

  “……也许累了吧。”顾穗儿猜。

  “嗯。”

  低低地嗯了一声后,他没再说什么,起身,握住她的手,往书房里走去。

  走了几步后,他看到了她身上的衣裳,那目光便停留了片刻。

  她心虚,躲着他的眼睛。

  “嗯?”他扬眉。

  “我错了……”她赶紧认错,低低地道。

  萧珩看她乖乖认错的样子,倒是没说什么,领着她进了屋。

  他是要检查她识字进度的。

  先把最近教给她的字拿出来,让她一一指认,她低声都念了一遍。

  他没说什么,但是顾穗儿知道自己都念对了。

  萧珩又让研墨,让她练字。

  学了这么一段,她的字已经有点模样了,虽依然生涩稚嫩,但到底横撇捺都写对了,也会写几十个字。

  萧珩又拿出一本诗集来,给她读,据萧珩说,这是前朝编的词集,她慢慢地学着读,又听萧珩解释。

  其实听来听去,她还是不太懂,里面都是大漠风沙,都是一剑耀九州什么的,她不知道大漠是什么样子,更不知道剑是什么模样,至于九州在哪里,也不懂。

  但她依然认真地背。

  萧珩偶尔也会淡淡地夸她一句:“你学得很快。”

  她忙摇头:“我太笨。”

  萧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而是走到书架旁,又取了一本诗集:“再把这个都背下来。”

  顾穗儿肩膀顿时耷拉下来。

  她好不容易背完了一本,竟然还有另一本?

  **********************

  萧槿对去桂园的事很期待,来来回回过来听竹苑很多次。

  有时候其实萧珩根本不在家,萧槿也过来,就无聊地坐在那里,和顾穗儿说说话,偶尔站在院子门口处,赏赏竹子看看书的,甚至还会逗逗猫狗。

  最近女学暂时歇了,她时间充足,真是不遗余力地过来听竹苑。

  顾穗儿开始的时候谨慎小心地招待,生怕让萧槿这位大小姐不满意,可是后来,她隐约总是有种感觉。

  其实人家萧槿过来听竹苑,并不是为了来找自己玩,而是为了其他。

  可是其他,到底是什么呢?

  毕竟有时候,萧珩都不在家的。

  顾穗儿站在院子里把这听竹苑前前后后看了一遍,依然找不到任何可能让萧槿这等人物喜欢的东西。

  最后她只能想,也许她只是偏爱那些竹子吧,毕竟自己给她绣的竹手帕,她不是很喜欢么?

  正胡乱想着,便看到不远处的那个身影,江铮。

  从前一段时候起,萧珩的这两位护卫就不进院子里,都是在外面候着。后来即使萧珩不在家,也总是有一位日常站在外面,算是守门的?

  今天轮班的是江铮。

  江铮和萧珩身形差不多,笔直地站在远处,眼睛都不带挪动一下的。

  看着眼前的江铮,顾穗儿突然想起了自己在乡下的那些事。

  是江铮把她从村里接出来的,也是江铮把她送到府里的,可以说看到江铮,她就想起了她来时的那条路。

  江铮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恭敬地朝她一拜,之后继续目不斜视了。

  顾穗儿笑了笑,捧着肚子回房去了。

  她发现除了依然惦记爹娘和弟弟,其实那段路,对她来说已经渐渐地要忘记了。

  就在萧槿时不时过来听竹苑走动的期盼中,去桂园的日子终于到了。

  临出发头一天,安嬷嬷就忙乎起来。

  她开始准备各样软褥子痰盂等,还说天气凉了得准备手暖炉,得做好保暖可不能冻着小夫人。

  顾穗儿的肚子已经不小了,走起路来笨重,她觉得自己其实最好别去了,奈何和萧珩提了一嘴,他却根本没理这个茬。

  看来……必须得去了。

  顾穗儿自己也开始收拾准备,她发现大着肚子的女人出个门实在是麻烦,折腾了好半天准备妥当了,才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便有一辆宽大的马车驶进了听竹苑附近,江铮和胡铁都伺候在旁边。

  安嬷嬷带着一众丫鬟伺候顾穗儿上了马车。

  一上去,安嬷嬷喜欢得不行了:“这个马车宽敞,比寻常府里夫人们用的都宽敞。”

  这时候外面的胡铁听了,便搭话:“嬷嬷怕是不知,这是三爷特意弄来的,这个宽敞也稳当,走起路来不颠簸。”

  江铮是个实在的,不太爱说话,便对胡铁使眼色,胡铁赶紧收敛了,老老实实当木头人站在一旁,不说话了。

  安嬷嬷更加高兴了,偷偷地对顾穗儿小声说:“小夫人,三爷对你可真好。”

  顾穗儿也觉得萧珩对自己好,脸上飞红霞,抿着唇儿摸着肚子,心里想的都是萧珩。

  安嬷嬷依然笑:“我老婆子跟着小夫人,也是有福了!”

  说着间,她让丫鬟静月跟着在马车上一起伺候,瑶光留在家里看门,至于那什么宝鸭金凫,自然也是留家里。

  宝鸭金凫眼巴巴地站在那里,颇有些不喜欢,不过也没敢说什么。

  自从那次萧珩因为顾穗儿的事给了她们难堪,她们在顾穗儿面前算是恭敬多了。

  马车出去了听竹苑后,一路大门敞开,甚至连门槛都给挪走,只为了顾穗儿不用下车。

  走出了两道门,就见陆青怡和萧栩过来了。

  陆青怡没带丫鬟,萧栩带了。

  “我是看二姐姐带着丫鬟,小嫂嫂你这里怀着身子也得带,怕到时候马车里坐不下。”

  顾穗儿感念陆青怡的体贴,笑着道:“这个马车宽敞,可以坐得下。”

  陆青怡一看,果然是宽敞,比她家里的那辆车还要大。

  当下大家上车,顾穗儿陆青怡在那里靠左边窗子,萧栩和安嬷嬷靠右边窗子,萧栩的丫鬟梅红和晴月伺候在后面,负责端茶递水拿东西。

  一共是六个女人家,这马车里很宽裕,丝毫不觉得挤。

  等到马车出了府,走在路上,果然是稳当得很。

  顾穗儿在乡下的时候只坐过牛车驴车,那都是乡间小路颠簸得厉害,和这种马车完全没法比的。

  她舒坦地坐在这里,享受着安嬷嬷细心的服侍,却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马车是出了侯府?”

  “对,这是侯府的南侧门。”陆青怡笑着道;“你看,那边是正门,不过正门一般都不开的。”

  顾穗儿从车帘子看过去,果然是的,这条街道似曾相识,好像真是当初江铮带她来时的路。

  她已经来到这里一个多月了,现在才是第一次出侯府。

  “这都出了侯府,大姑娘怎么没上来?”她纳闷,明明是萧槿最盼着去桂园的啊。

  “她啊,骑马!”

  “啊?骑马?”

  这倒是顾穗儿没想到的。

  “嗯,萧槿最爱骑马了,平时出去,也会跟着表哥骑马的,现在左右有三堂哥带着,她当然不想和我们挤在马车里了。”

  “这样……”

  顾穗儿往帘外看,果然见前方一行人中,有一个是萧槿。

  她今天穿戴和往日不同,少了繁琐的裙装,利索清爽,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萧珩身边,看着别样的英气。

  “大姑娘可真了不起。”她不由感慨:“她和我们寻常女子不一样。”

  “这有什么大不了,我们也会骑,不过我们可没她那么张扬!”萧栩突然插嘴了一句,颇有些不屑。

  陆青怡扫了眼萧栩,倒是没和她计较,淡笑了声,才慢条斯理地解释说:“咱们大昭国自高祖时,便置办女学,又许女子骑马射箭,这些年来虽然这个风气早不如前,女子大多在家相夫教子,出行也都是乘坐马车,可是大多都是会骑马的,偶尔间骑一次,倒是也没什么不好。”

  顾穗儿这才明白:“原来这样。”

  陆青怡和萧栩也是会骑马的,只是身为女子,凡事小心,并不会跟着哥哥去骑罢了。

  马车继续前行,到了巷子口要拐弯的时候,那帘子便晃悠了下,顾穗儿透过帘子,看向外面。

  只见骑在中间的是萧珩。

  萧珩今天穿着靛青长袍,两脚利索有力地蹬在马磴子上,一手握着缰绳,好生英姿勃发。

  她正静悄悄地看着,萧珩突然回首,朝这边看过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忙放下帘子,躲马车里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人生要有梦想,有梦想才有远航。穗儿什么都可以会的!


  ☆、第 20 章


  第20章桂园行2

  闷坐在马车里,她总是想起刚才萧珩骑马的样子,又想着他是不是看到自己偷看他了?

  旁边的陆青怡是个好性子,看她仿佛心神不安,便特意和她说话,问起她日常都做些什么,又问起她家里的事。

  顾穗儿自然都一一回答了。

  “你以后生了,可以跟着大夫人出门多走动走动,多见些世面。”陆青怡这么提议道。

  “嗯,我知道的。”顾穗儿其实肚子里有点不太舒服,不过还是勉强忍着,感激地道:“等我生了,我就和老夫人大夫人说。”

  “像骑马啊,游园啊,赶上那场合弹琴作诗,这都是我们应该会的。老夫人是金枝玉叶,皇家出身,最喜欢姑娘家摆弄这些。”

  但是这些都是顾穗儿不会的。

  “那我怕是不行了,最近三爷在教我写字,还背了一些诗,我能认个字就知足了”

  认字,每天在宣纸上练字,这对她来说都是不敢想的,至于弹琴作诗,还有骑马什么的,距离她实在是太远了。

  “背诗?你还背诗了?都背了什么?”陆青怡听到倒是颇有兴趣。

  “我想想啊……说是前朝收集的诗,名字叫《剑寒耀九州》。”

  那里面的诗实在难懂,顾穗儿为了上进,也为了让萧珩喜欢,硬是背完了。

  “剑寒耀九州?”陆青怡吃了一惊:“你背那个干吗?”

  “……三爷让我背的啊。”

  “咱们女儿家,好好的,背那个多没意思啊!”

  陆青怡也是无语了。

  “那个都是从军练武之人喜欢的诗,就算不是练武的,也是当官的,天天想着报效国家投身军营保家卫国什么的!”

  说直白点,那就是戎守边疆的诗句集合。

  “是吗?”

  顾穗儿也吃了一惊,她并没有从军练武的想法,更没想过她要保家卫国,好好的,她怎么背了一些这种诗。

  怪不得里面动不动刀啊剑啊血骨啊忠魂啊,听着怪吓人的。

  “三哥也实在是……”陆青怡掩面而笑:“也对,三哥喜欢那些,他教你,当然也让你背这些……你快别跟着他学了!”

  “那我该学什么啊?”

  陆青怡想了想:“《花间集》《拾遗集》前一个是闺阁诗词,另一个是文人雅谈,都比较适合女子初学,赶明儿我给你拿过去,你慢慢地先背着。”

  顾穗儿恍然:“好的,原来这样,先谢过表姑娘了。”

  陆青怡笑:“这有什么好客气的,你遇到什么不认识的,尽管来问我就是,左右我也没什么事,认你这个学生,也算是找了个事儿干。”

  顾穗儿自是感激不尽,当下连声道谢。

  这时候车马前行,已经到了闹市,马车两旁人来车往,还有叫卖一声,好生热闹。

  陆青怡用手轻轻地掀起一点点帘子角,小声道:“按理说咱们不应该是往外面看的,免得让人看到我们,不过偶尔偷瞧一瞧,外面看不到的。”

  说着,她从缝隙里偷偷往外看。

  顾穗儿开始还有点不敢,后来听着外面动静,有点眼馋,想着这燕京城的繁华到底是什么模样,自己还没见识过呢。

  当下也忍不住,从帘子缝隙里偷看,一看之下,实在是大开眼界。

  楼宇林立,旌旗飘飞,店铺一个挨着一个,就没有空闲的地儿,来往客商穿戴各色各样,好生稀罕。

  这马车驶出闹市后,热闹渐渐远去,最后出了城,又走了一盏茶功夫,终于停在了一处。

  下了马车,只见这里是高楼门,青瓦墙,桂花香味随风而来,门前有各样式马车停下,装扮各异的贵女在丫鬟仆妇的搀扶下走入那高楼门中,也有骑马而来的贵人正翻身下马。

  萧珩和萧槿一行人也下了马,过来陪着顾穗儿陆青怡等人一起进去。

  萧槿一踏进这园子,明显来了兴致,拽着陆青怡,对萧珩道:“三哥,我们自己去那边书坊看看!”

  原来这桂园里除了大片大片的桂花可以看,还设置有茶楼书坊等,俨然一个小街市,日常消遣应有尽有,而且这里诸般设置要比外面清雅不知道多少倍。

  萧珩看她那样,知道拦不住的,当下嘱咐道:“不可冒失。”

  萧槿小鸡啄米,连连点头。

  萧珩又吩咐江铮:“跟在大姑娘身边保护着。”

  江铮一步上前,恭敬地道:“是。”

  不过只派一个侍卫跟着也不太合适,他看了看顾穗儿身边的晴月:“让晴月随着一起过去吧。”

  萧槿见此,颇有些不情愿:“这么多人跟着啊,好吧!”

  萧槿和陆青怡带着江铮晴月过去书坊了,萧珩便领着顾穗儿过去旁边的茶楼歇息。

  “栩儿想看看什么?”坐定后,要了点清茶,萧珩这么问萧栩。

  萧栩倒是有些受宠若惊。

  她平时和这位三哥并不熟的,也不太敢去腻歪这位三哥,她也知道萧槿和萧珩关系好,比如这次来桂园,萧珩肯来,那是看萧槿的面子。

  她没想到,萧槿跑了,萧珩对自己竟然这么关照。

  她忙笑道:“我也是随意出来散散心,去哪里都可以。”

  萧珩听了,便道:“等下喝完茶,我们先过去东边看看桂花吧。”

  萧栩点头:“好!”

  谁知道这盏茶还没喝完,萧栩就遇到一位,却是她姨家的表姐。

  那姨是给了当朝礼部一位大人做妾的,生下了一个女儿,便是眼前这位表姐。

  萧栩看到了表姐,两个人便拉着手热络地说起话来。

  萧珩见此,便先带着顾穗儿看桂花去了。

  桂园之所以出名,不但因为这里是豪门贵族家夫人小姐消遣之处,更因为这里有几百亩的桂花,每到了秋日,几十种类的桂花开放,桂花香气飘四方,整个燕京城都会洋溢着似有若无的桂花香气。

  顾穗儿在来之前,本以为也就是有些桂花看看罢了,来了后才知道,当望不到边的桂花树全都盛开在眼前是怎么样一种震撼。

  细看时,那桂花的花瓣别致娇俏,小小的犹如米粒大小,淡雅婉约,静谧柔和,让人一看便喜欢。

  顾穗儿不由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感受那清雅的香气。

  旁边的萧珩牵着她的手,淡声道:“这桂花还可以做酒。”

  顾穗儿:“是吗?好喝吗?”

  萧珩指着前面道:“你看前面有一处叫桂华坞,就有桂花酒,我们过去尝一尝。”

  顾穗儿摸了摸肚子:“可是大夫说,我不能饮酒的呀。”

  每过几天大夫就会来诊脉,并告诉她一些事。

  大夫说得好好养着胎,还说了一些她不能吃不能喝的。

  她牢牢记着呢,酒肯定是不能喝。

  萧珩倒是不曾想到这个,便道:“那只过去看一看吧。”

  顾穗儿笑道:“嗯。”

  当下萧珩带她过去桂花坞,订下了几坛子桂花酒,并让人直接给送到睿定侯府去。

  “等以后生了,可以喝。” 他淡声解释道。

  “嗯。”顾穗儿听他这么说,不免抿唇笑了下。

  在他们乡下,生了孩子要请喝满月酒的,也不知道萧珩是不是这意思。

  订完了酒,萧珩便领着她继续往前走,穿梭在桂花树间,那似有若无的雅淡香气让人舒坦放松,看看身边的男人,整个人都愉悦起来,肚子里的小蝌蚪也跟着轻轻地蠕动。

  她轻轻抚摸了下肚子。

  萧珩见了,低首看向她隆起的肚子;“他又在动了?”

  顾穗儿:“可能他也喜欢这里。平时脾气急,动起来就是踢踹,折腾我,现在是慢慢的动。”

  难得小蝌蚪性子这么好,估计也是被闻着这桂花香了。

  萧珩挑眉,好像有些意外:“他……脾气急?”

  顾穗儿:“是啊,总是爱踢我,力气大。”

  她以前隔壁阿柳娘就大过肚子生过孩子,听阿柳娘说起来,约莫知道,这小娃儿在肚子里也是有脾气的。

  有的是急脾气踢腾起来要人命,有的就是懒懒的躺在那里不爱动。

  萧珩听了,注视着那肚子,半晌才道:“我娘说,我小时候也是急脾气。”

  顾穗儿听着,心里暖暖的,想着到底是父子,连在娘胎里都是一样的,不过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萧珩却没再言语,牵着她来到了旁边的凉亭上,扶着她坐下。

  凉风习习,枝头的桂花轻轻摇曳,也有些随着风散落一地,便见那地上铺满了淡黄色的细碎小花儿,扑扑簌簌的,实在是好看。

  偶尔有那燕京城贵女,华衣丽服,结伴而行,嬉笑玩耍在这桂花树间,好生热闹。

  顾穗儿看了一会儿,心里却慢慢地想起来了。

  刚才萧珩那么说话,说起他娘说他小时候,可是平时他叫大夫人,总是称作母亲的,并不是叫娘。

  一时记起了安嬷嬷说的四少爷是庶出,不免有觉得自己想多了。如果萧珩也是庶出,不是大夫人肚子里出来的,他又哪里这么受宠,安嬷嬷又怎么会不提起呢。

  一时看向旁边的萧珩,见他不说话,便道:“这桂花真好看。”

  萧珩没看桂花,他目光微垂,也不知道是在看她的肚子还是看着凉亭上的长凳,听到这话后,淡声道:“嗯。”

  顾穗儿看他没什么兴趣的样子,只好继续说:“燕京城的女子,也是个个好看。”

  也不知道是富人家的女儿天生就长的好,还是因为会打扮,反正这桂园里的女子一个个比桂花都好看,根本不是她在乡下所见到的村女能比的。

  她以前在乡下,别人都说她长得模样好看。

  到了睿定侯府,来到了这桂园,她才长了见识。

  华贵的衣裳,娇美的面容,可以识字读书,也可以骑马出行,看她们畅游在这桂花林里,她都忍不住多瞧几眼。

  萧珩眼神连动都没动一下:“没觉得。”

  顾穗儿听了,微怔,抿唇不言语了。

  她才不管他是不是觉得好看,反正她是觉得很好看的。

  谁知萧珩却招手,示意她更靠近一些自己。

  顾穗儿平时性子是很软的,但是现在,她竟然有点不痛快,咬了下唇,心不甘情不愿地靠近了他。

  他手一拉,她身子就不由倒下了。

  她睁大眼睛,疑惑不解。

  他将她的脑袋枕在自己腿上,低声道:“别动。”

  他一说话,顾穗儿原本的小脾气顿时没了,她不敢动,只好枕在他腿上。

  可是这样很不自在。

  一想到这是萧珩的腿,她的脑袋就不自在,好像枕的是价值千金的大元宝。

  萧珩感觉到了她的僵硬,将他的手放在了顾穗儿的肩膀上。

  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按捏着她的胳膊和后颈处,又顺着后颈插过她的发。

  开始的时候,顾穗儿身体更加僵硬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碰触过她。

  不过很快,她发现那双手的力道适中,温柔地揉过她的肩膀和颈子,带来一种让人不可思议的力量,她的身子渐渐地放松下来了。

  秋高气爽的日子里,闭上眼睛,在那桂花香气中,她隐约感觉到身边男人身上一种说不来的味道,清爽好闻,但是让人脸红心跳。

  她甚至想起了那一晚上,在客栈里的事。

  那双手轻缓地按过她的后脑,她觉得自己所有的疲惫和倦怠全都烟消云散了,整个人变得舒服起来。

  身子也随之放松,懒懒地枕在他的腿上。

  这时候,萧珩的手停下来了,他伸出胳膊,轻轻地放在她的肚子上。

  或许是因为改变姿势的原因,肚子里的小蝌蚪正在一颤一颤的,好像是打嗝儿,于是肚皮中央便一鼓一鼓的,颇有节奏,像是乡间春日里的鼓点。

  顾穗儿抬起手,忍不住也摸向那个地方。

  一大一小两只手便在肚皮处交叠。

  他的手,她的手,还有肚皮下他们的孩子。

  萧珩一直没说话,顾穗儿也没言语。

  她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幸福。

  睁开眼睛,她看天上的云。

  透亮的白云仿佛被扯下的一块棉絮,飘洒在高高的天上。

  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去地里摘棉花,她累了,便躺在地头上,那时候的天和现在一样呢。

  她忍不住笑了下,再次闭上眼睛。

  一把柔软的青丝流泻在萧珩的腿上,萧珩看了一会儿那青丝,便捻在了手里。

  “你以前在乡下骑过马吗?”

  “没。”

  两个人声音都低低的,是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

  没有刻意压低,只是在那轻风桂花之中,声音都不自觉地轻淡了而已。

  “想骑吗?”

  “我不会。”

  “以后等你生了,我教你骑马。”小蝌蚪已经不再打嗝儿,他怅然若失,大手在她浑圆的肚皮上游走,仿佛在寻找着那肉乎乎的小东西。

  “我行吗……”

  她低声喃喃,也不知道在和萧珩说,还是在问自己。

  在乡下,马是很稀罕很贵的,其实别说马,就是驴子都不便宜。

  顾穗儿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头驴,后来爹得病,把那头驴卖掉了,再后来到了农忙的时候,便借用下别人家的驴,给人家送的吃食,如果实在借不到,只能靠自己卖力气。

  她没奢望过可以去触碰一匹马,更不要说像萧槿那样骑在马背上。

  骑在马背上,那是什么滋味儿?

  “怎么不行?”男人寻不到小蝌蚪了,便放开手,握住她的那缕头发,轻轻地捻在手里。

  “我是不是很笨?”

  “不笨。”

  萧珩斩钉截铁地这么道。

  他让她学认字,让她背诗,原本没指望什么,想着能记住多少是多少,可是她记性好有天分,又肯下功夫,才多少天就已经背下两本子诗集了。

  顾穗儿眨眨眼睛:“他们都说我笨。”

  萧珩轻轻揉了下她的脑袋:“如果要去考状元,你确实笨。”

  考状元?她是女儿家啊,怎么会去考状元?

  顾穗儿开始不懂,后来终于想明白,他竟然在打趣自己。

  偷偷地抬眼瞥了他一下,只见他面上清清冷冷的,实在没想到他竟然会这样说话。

  当下抿唇轻笑了下,脑袋也忍不住在他腿上磨蹭了下。

  她现在觉得,靠在他腿上真是舒服,比枕头都舒服。

  萧珩摸着手底下女人的长发,低声道:“如果你累了,可以去那边暖房歇息。”

  “暖房里可以歇息?”

  “嗯,可以躺下睡一会儿。”

  这桂园里设置有各样游玩之处,和外面街市一样的,只不过更为精致罢了。

  这暖房里面只是有个暖阁矮塌躺下歇息而已,那价格就是惊人得很。因为来桂园的都是燕京城豪门贵族,最次的也是正四品官员的家眷,而设置的暖房又不多,如此一来,自然是只能开个天价。

  不过顾穗儿显然是不需要知道这些。

  萧珩也不需要计较银钱上的事。

  他虽然被养在睿定侯府,可是皇上对他的供养却是远超寻常人的。

  “好。”顾穗儿哪里懂得那暖房是多么金贵,在这桂花盛开的时节,有些官员便是有再多银子都未必能为家眷订下一间暖房。

  萧珩见她答应,便扶着她起来。

  谁知道就在这时,鞭子滑动的声音刺破了这一片宁静淡香,紧接着就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小贱人,我抽死你!”

  伴随而来的还有女子蹬蹬蹬跑过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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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古代当吃播》by后简

来自2185的吃播陆小婉这次被传送到了华夏国古代。

带着分家的幼弟卖早点,开酒楼,西式甜品铺子,火锅连锁,只有观众们想不到的,没有陆小婉做不到的。打赏哗啦啦,银子也哗啦啦。

生活美滋滋。

只是中途陆小婉在酒楼后院捡了个浑身是血的傻子,傻子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一直粘着陆小婉。

陆小婉心地善良,还是把傻子收留了——谁让人长得好看呢。

然而,三个月之后。

满京城都在传,大齐摄政王亲自到登月楼向登月楼老板娘提亲。

陆小婉提着菜刀:梁小七!你白吃白喝就算了,提个亲居然还空手,我不要面子啊!

某摄政王微微一笑,掏出摄政王印,双手奉上:那夫人觉得这个聘礼如何?

陆小婉瞥了一眼:什么玩意?我才不稀罕。

围观众人:???祸水啊!!!


  ☆、第21章 第 21 章


  顾穗儿惊讶地抬头看过去, 只见有个女子,红裙被掀开系在了腰间, 露出下面靛青长裤劲装, 脚上则是蹬着马靴。

  这女子手里拿着长鞭,一脸愤恨, 面上透红, 咬牙切齿地正冲着自己这边而来。

  “看鞭!”女子见到了顾穗儿, 不由分说, 伸出鞭子,直接甩过来。

  鞭尾划过长空, 发出刺耳的声响。

  顾穗儿浑身的血几乎瞬间聚向头顶。

  心里明白,那根鞭子就要打在自己脸上, 甚至仿佛闻到了接下来的血腥味,可是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到了这生死攸关的时候,她的手脚仿佛失去了知觉。

  而就在这时, 萧珩也不知道怎么伸出了手。

  当那鞭子停下的时候,顾穗儿只看到那女子咬牙怒瞪着萧珩。

  她手里死死地拽着鞭子,想把那鞭子从萧珩手里拽出来。

  不过使劲了九牛二虎之力,却根本没办法撼动那鞭子分毫。

  “萧珩, 你竟然这样对我!”她眼里突然涌出来泪, 恨恨地盯着萧珩:“放开我的鞭子!”

  萧珩听到这话, 非但没放开鞭子, 反而是手一扯, 直接将那鞭子拽在手里。

  那力气太大了, 女子的身体被突然扯向前,之后鞭子离手,落了空,她狼狈地往前摔,最后啪的一声跪倒在了凉亭边缘。

  若再差一步,她就要摔到旁边的湖里去了。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发生在瞬间而已,可以说,当那女子摔倒在地上的时候,顾穗儿还茫茫然地不明白为什么预期中可怕的疼痛并没有来临。

  之后,瘫软地坐在那里,她的大脑中回放着刚才眼睛所看到的一幕,才慢慢地明白过来。

  侥幸躲过一场大难后,后怕的惊恐袭击而来,她浑身发凉,手脚颤抖。肚子里的小蝌蚪也仿佛感受到了这种惊吓,在肚皮某一处弹跳不止,她一手紧紧地攥住了萧珩的衣角,一手抚摸着肚子,语音模糊地低声喃喃,安抚着小蝌蚪。

  她心里很怕很怕,可是她更担心她的小蝌蚪。

  她的小蝌蚪还是个小胎儿,一定感觉到了什么,他一定是被吓到了。

  萧珩低头,看她泛白的指尖颤抖着努力地抚摸肚皮,嘴里喃喃的言语细碎模糊,明白她是被吓傻了,反握住她的手道:“没事。”

  她好像在情绪受到剧烈冲击的时候,很习惯这样低声喃喃自言自语。

  上一次她说什么他没听到,这次他却听清楚了。

  她说“爹爹在这里”。

  爹爹就是他。

  萧珩一直都知道她腹中的孩儿是自己的,也知道自己将要成为一个父亲,不过这种感觉还很不具体,只是想想而已,他不知道要做人父亲是什么滋味。

  可是现在,顾穗儿说,爹爹在这里。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个从乡下过来的姑娘的脆弱,以及她肚子里的孩子会是怎么样娇软的小东西。

  那都是需要他去保护的。

  他握着她发颤的手,抿唇定定地望着她,墨黑的眸子在这一瞬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情绪。

  而这时候旁边呼啦啦涌上来一群人,是侍卫,皇宫里的侍卫,也有丫鬟,其实应该是叫宫女的。

  宫女和侍卫冲过来,把旁边的女子扶起来。

  女子是当朝的昭阳公主,当今皇后最宠爱的女儿。

  昭阳公主在被宫女扶起来后,抬手抹了一把眼泪,盯着眼前的萧珩,以及萧珩身边的那个大肚子女人,她一口银牙咬碎。

  “萧珩,你太过分了!”她大声道:“你还未娶正妻,竟然就让一个地位低贱的奴婢怀下了孩子!”

  正握着顾穗儿手的萧珩,此时心中自是不知道多少感触,听得此言,淡漠地瞥了她一眼,不悦地道:“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关我什么事?”

  昭阳公主不怒反笑:“难道你不知道,我母后打算把我许配给你?!”

  萧珩这次连看都懒得看了,他扶着顾穗儿就要去暖房。

  昭阳公主跺脚:“喂,你不许走!”

  她这话一出,旁边的侍卫纷纷亮家伙,把萧珩和顾穗儿拦住。

  可怜顾穗儿小门小户乡下来的,自从出了家门到了燕京城就一直住在侯府里,侯府里人都和善,一个个笑模笑样,所经历过最大的不友善就是萧栩开始对她的叫骂,不过也很快被萧槿帮衬着压下去。

  她哪里见过这阵仗啊!

  肚子里的小蝌蚪翻江倒海地踢腾,好像踢到了她的胃,一阵阵恶心袭来,她脸色苍白地靠在萧珩怀里,手越发颤抖了。

  萧珩原本神情凉淡,黑眸中并没有丝毫波动的。

  他素日知道昭阳公主刁蛮,出鞭打人,这也是她往日性子。有他在,顾穗儿没有伤到,他也就不想和她计较了。

  可是现在,听到昭阳公主嚣张言语,他脸色逐渐转阴。

  抬起头,扫了一眼昭阳公主,扯唇冷道:“你母后想把你嫁给我?”

  昭阳公主看着他那冰寒堪比冬日之雪的眼神,明明是不屑一顾的样子,明明是对自己爱答不理,可是她就是喜欢。

  他那挑不出任何瑕疵的脸,俊美至极,可是这种俊美好像最适合冬天,越是冰寒冷漠,越是没有人间烟火气,越让她迷恋得死心塌地。

  所以如今被他这样一看,她的心都要化开了。

  当下脸红,嗔声娇怪道:“萧珩,你又不是不知道……母后之前就说过啊……”

  可是谁知道萧珩却挑眉,淡淡地道:“可是我以前从未答应过要娶你。”

  说完这话,他扶着顾穗儿,拂开侍卫们的长刀,径自下去台阶。

  那些亮出家伙的侍卫,竟然如软泥一般,没有一个人敢真得拿刀去阻拦他。

  谁敢呢。

  谁不知道,这位睿定侯府的萧三公子,可是皇上最倚重的大红人。

  偏偏这时候,那位萧三公子还凉凉地来了一句。

  “以后也永远不会。”

  台阶上的昭阳公主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

  昭阳公主是当今景康帝唯一的女儿,是皇上嫡生的女儿,也是她最宠爱的女儿。

  景康帝膝下血脉并不多,但皇子好歹有三个,公主却只有这么一位。

  能不宠爱么。

  昭阳公主活到了十六岁,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不如意的事,她想要什么,只要张张嘴,周围的嬷嬷太监都会为她办到。

  嬷嬷太监办不到的,皇后娘娘也会为她办到。

  可以说她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没有她要不到的东西。

  这种情况一致持续到她十三岁,终于她遇到了人生中最大的难题,那就是萧珩。

  十三岁的她情窦初开,疯狂地恋慕着萧珩。

  她曾经在自己寝殿中挂满了萧珩的画像,也曾经在练字的时候一遍遍地写着萧珩的名字,她食不知味寝不安榻,她觉得这个世上除了萧珩外再无男儿。

  她觉得自己如果能嫁给萧珩,那一定会死。

  昭阳公主就是这么对自己的父皇母后说的。

  景康帝听了,不悦,表示女儿是不是疯了,交给皇后,严加看管,然而皇后用尽了一切办法,依然无法让昭阳公主移情别恋。

  没奈何,皇后答应了昭阳公主,她会去向景康帝说项,请景康帝赐婚。

  昭阳公主听到自己母后答应了,自然是欣喜不已,她以为区区一个赐婚而已,既然母后都答应了,那父皇总不至于非要反对。

  她自然没想到的是,其实景康帝从来没有答应过这门婚事,并且觉得这件事滑稽至极。

  至于萧珩,他对其他女子,比如对萧槿还能表现出“友好”的样子,对萧栩还能是“淡而有礼”,但是对上昭阳公主,那就是无视和漠然了。

  所以今天,当昭阳公主贸然发难竟然对付顾穗儿的时候,他是丝毫没有片刻的犹豫,直接给了昭阳公主一个难堪。

  对于一个公主来说,在凉亭上趴了一个狗啃屎,这实在是丢人丢到家了。

  昭阳公主丢人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桂园。

  昭阳公主为什么丢人,大家也都津津乐道。

  这燕京城里的豪门贵女们自然是和乡下的长舌妇不同,可是大家都是女人,无论走到哪个阶层,都有一个共同爱好:闲聊八卦。

  于是很快大家都知道了,萧三公子身边的那个大腹女子,是他新收的小妾。

  这位小妾已经怀下了萧三公子的孩子。

  萧三公子对这位小妾可是宠爱备至,这次特意带来她桂园散心不说,还亲自扶着她四处看桂花,听说还早早地订下了暖房天字号的房间以供那位小妾休息。

  这传闻很快传遍了整个桂园。

  顾穗儿被萧珩领到了暖房,暖房里的摆设家具都是半新不旧的,寻常人看不出门道,可是只有懂行的知道,那都是老货。

  安嬷嬷过来,给顾穗儿铺床,服侍顾穗儿躺下,又给她掖好被子。

  抬头一看,却见萧珩竟然没离开,一直站在旁边呢。

  安嬷嬷有点意外,忙拜了下:“小夫人可能是受惊了,让她歇一会儿吧。”

  安嬷嬷的意思是让萧珩先出去,她知道顾穗儿,如果萧珩在,顾穗儿必然歇不安稳。

  可是萧珩却好像根本没听懂她的意思,淡声道:“好,你先下去吧。”

  她下去?

  安嬷嬷不舍地瞅了眼榻上躺着的小夫人,真是不放心,不过既然三爷有令,她也只好出去了。

  萧珩看安嬷嬷出去,便自己拎了一把椅子坐在了矮塌旁,守着顾穗儿。

  顾穗儿躺在那里,合着眼睛,但其实根本没睡着。

  怎么可能睡着呢,那鞭子划过半空的声音还在耳边。

  当时如果萧珩的动作再晚一点点,鞭子就会直接抽她脸上。

  她怔怔地躺在那里,过了好久后,才慢慢地从那场惊吓中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的她,看了下旁边的萧珩,眨眨眼睛。

  “你想问什么?”萧珩低声问道。

  她的眼神湿润清澈,仿佛会说话。

  以至于现在,他看一眼就知道她是有疑问,想问,又不太敢。

  “你会不会惹上麻烦?”

  当时虽然吓傻了,可是她也听到,那是一位公主,周围的人都这么叫她。

  公主是皇帝的女儿,她知道的。

  “嗯?”萧珩挑眉,好像不太明白她问这话的意思。

  “今天你好像得罪了……公主?”顾穗儿下巴是在棉被里的,只露出细白的小脸,巴掌大,一双眼睛睁得老大。

  萧珩看着她那细弱的小模样,突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兔子。

  红着眼睛,长着白毛,可怜兮兮的小兔子。

  “睡吧。”

  他抬起手,抚过那双眼睛,让她闭上。

  “可是……”

  她还是担心,担心他。

  怕他因为这个事儿惹来大麻烦。

  “你不用管这些。”

  他语气轻淡,好像根本没把刚才的事当回事。

  提起锦被帮她盖好,他命道:“闭上眼睛,睡。”

  “嗯。”

  轻轻浅浅的声音,她闭上眼睛这么应道。


  ☆、第22章 第 22 章


  萧珩看着顾穗儿闭上眼睛, 开始的时候眼睛紧闭着,明显根本没睡, 过了一会儿后, 她身体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缓均匀。

  闭上眼睛的她安静柔和, 就连那缕缕黑发都透着乖顺。她的小手轻轻抓着被子角, 偌大的肚子让被子鼓起来一片。

  萧珩盯着那肚子, 便想起了在客栈的那一夜。

  那一夜, 她就在他身底下。

  当时他虽然难受得失去了理智,不过借着月光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脸, 白白净净的小脸。

  就是那一夜,他在她的肚子里种下了果, 如今肚子都这么大了……

  萧珩在这一瞬间,胸腔里升腾出一种异样的情愫。

  关于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于血脉孕育和床笫之好的。

  晌午的光从窗棂里射进来, 布置得当的房间里静谧无声。

  萧珩凝视着床榻上躺着的那个女人,很久后,他起身。

  “在门外守着,好生服侍。”冷峻的眉眼微敛, 他淡声吩咐门外的安嬷嬷。

  “是, 是, 老奴知道。”安嬷嬷自然连声答应。

  萧珩又回头看了眼身后, 才迈步来到了厅堂处, 只见这里有几个客人刚到, 暖房主人正在那里陪着说话。

  萧珩往外走时,恰好其中一位眼尖,看到了萧珩,忙过来打招呼。

  “萧珩!”

  萧珩停住脚步,目光轻淡地看向一旁,叫住他的是三皇子。

  其实萧珩的爷爷本是无姓孤儿,后来战功赫赫被赐姓国姓,国姓就是萧,当今圣上也姓萧。

  圣上一共有三子,萧珩和其中三皇子关系不错,三皇子就是昭阳公主的嫡亲兄长。

  大皇子二皇子不是,他们是妃子生的,三皇子才是皇后生的。

  此时三皇子笑望着萧珩。

  “萧珩,你果然在这里!”

  “有事?”萧珩挑眉。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

  “我有事,先出去下。”

  “那我和你一起去!”

  “……”

  三皇子看着萧珩不太情愿的眼神,更加笑了,打趣说:“我都听说了,你可是把找昭阳气得不轻,她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种亏,刚才哭着骑马跑回宫去了。”

  对于昭阳公主,萧珩都懒得提。

  其实昭阳公主作为一个皇室公主,萧珩本来对她还是保持着最起码的礼节的,可是谁知道对方死皮赖脸一直缠着他,到处宣扬要嫁给他。

  被她这么一闹,满燕京城的文武百官,哪个敢把女儿嫁给他?

  他目前是没有要娶妻的念头,可是他自己不想娶并不代表可以任凭昭阳公主这么嚣张。

  所以面对三皇子,他连话都懒得说了。

  三皇子感慨:“天底下也只有你敢这么呛昭阳了,佩服啊佩服!”

  萧珩:“还有事吗?”

  三皇子:“有啊!”

  说着他腆了脸凑过来:“你那小妾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好好的就怀了你的孩子?你——”

  他有些不可思议,看看萧珩下面:“你不是不太行吗?”

  萧珩对此的回应,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比冷箭还要锋利的一眼。

  三皇子心里一个哆嗦。

  等到萧珩走出去老远了,他还在琢磨。

  萧珩不是不行么,那日他特意试过的啊,就是不行。

  那么问题来了,根本不行的萧珩,是怎么有了一个大着肚子的小妾的呢?

  ~~~~~~~~~~~~~~~~~~~~~~~~

  顾穗儿在暖房里歇了约莫一个时辰,醒来的时候到了晌午,肚子也有饿了。

  她这么一动,安嬷嬷忙起来服侍她起身,很快萧珩也过来了,连带萧槿萧栩陆青怡都来了。

  大家显然已经知道了昭阳公主的事,不过因为萧珩脸色冷清,没太敢提。

  晌午去酒楼用膳,进的是包间,吃过饭后萧珩有事出去,萧槿陆青怡萧栩纷纷围着顾穗儿问起昭阳公主的事。

  她们已经听别人提起了,不过那都是二手三手消息。

  如今逮住顾穗儿好一番问。

  顾穗儿便把当时的情况都一一说了,别人怎么问她就怎么答。

  听完后,大家都呆住了。

  萧栩第一个呐呐地道:“昭阳公主可是皇后唯一的女儿,她会不会去皇后那里告状?”

  陆青怡拧眉思索:“可是皇上不是一直很喜欢三哥吗?他会因为这个责罚三哥吗?”

  萧槿想了一番:“那就不知道了,等等看吧。再说这事儿其实也是昭阳公主不对,她一个鞭子抽下来,万一真抽中了小嫂嫂,这容貌毁了不说,怕是连肚子里的孩子都未必能保住。”

  大家一听这后果,不免胆寒。

  昭阳公主这人地位高,平日里嚣张惯了,欺负个谁那是常见的,但是像今天这样上来几乎能要人命,实在是太过分了。

  顾穗儿听着大家说这事儿,低着头便没再吭声。

  她知道今天萧珩必然是因为自己得罪昭阳公主了。

  不过,自己肚子里还有小蝌蚪。

  如果萧珩不出手,自己受伤,小蝌蚪也可能不保。

  她低着头,听着大家热火朝天的讨论,一直都没言语。

  回到睿定侯府里的时候,府中人也都知道了这件事了。

  老夫人反过来安慰顾穗儿:“那昭阳素来不太懂事,你别和她一般见识,阿珩是个好孩子,遇到什么事他会护着你。”

  说着,她还摩挲着顾穗儿的脑袋,上下打量了一番,那肚子依然是大,全身也没其他不好,总算放心。

  “没出什么事就好。”

  顾穗儿每天三次都会过来,偶尔老夫人叫,她也会赶紧过来陪着,慢慢地她和老夫人就熟了。

  老夫人说话,她一听就明白什么意思。

  甚至于别人不太能领会的意思,她好像也能领会了。

  所以现在老夫人一说这话,她就知道那意思。

  老夫人是心疼自己差点出事的,不过对方是昭阳公主,所以哪怕昭阳公主做错了事,也没关系,只要没出事,那就不必计较。

  顾穗儿也没想过计较什么,毕竟确实自己没事。

  但是她担心萧珩:“老夫人,昭阳公主好像很生气,她生三爷的气。”

  老夫人却是根本不在意的:“这没什么,气就气吧,大不了让她去皇上面前告一状,让阿珩进宫去听听训,也就这样了。”

  昭阳公主虽然受宠,可老夫人当年却比昭阳公主还要受宠的,皇家的那点事在别人眼里比天大,在她眼里也不过如此。

  皇上是她娘家侄,昭阳公主到了她跟前照样恭恭敬敬地叫一声皇姑奶奶。

  所以原本让顾穗儿颇为担心的事儿,经她这一说,那就是小孩子打架闹着玩儿。

  顾穗儿听了后,总算是放心了。

  告别了老夫人,回去院子,萧珩还没回来,她用了一点燕窝羹,坐在院子外看了一会竹子,便歇下了。

  如今肚子太大了,不能平躺,只能侧着。

  侧躺的她听着窗外风吹竹林的窸窣声,突然就想起萧槿的曾经说过,说萧栩当年在窗外种竹,是最喜深夜读书时窗上那点竹影婆娑。

  她隔着帐子望向窗户方向,努力地想体会到他说的竹影婆娑,不过看来看去,却什么都没有。

  或许读书人的雅致和喜欢,她一时半会是摸不透的。

  “小夫人,你睡吧,外面的事,你也帮不上忙,白白操心,如今还是好生休息,养好胎才是要紧。”

  安嬷嬷和顾穗儿相处了这么两个月,对她的性子摸得很透,知道今天出了这么大事,她必然是不安的。

  “嗯,我知道的,安嬷嬷。”

  顾穗儿倒是平静得很:“我也想明白了,什么公主皇上,我都不懂,对上他们,我也没什么办法。我这么一个乡下来的姨娘,只想着保住肚子里的小蝌蚪,只要他好好的,我不管其他,怎么都行。”

  只不过终究惦记他,怕他有什么不好。

  想一想,还是问道:“三爷……现在回来了吗?”

  “没呢,不过小夫人你也不用担心,三爷能出什么事,皇上对咱三爷赏识得很,顶多是说几句,再罚一下吧。”

  安嬷嬷显然也是心里没底,不过还是努力安慰着顾穗儿。

  “我先睡吧,安嬷嬷,你记得让丫鬟把鸡汤给用温水暖着,也不知道三少爷在外面用膳了吗,如果没,也好让他吃点东西。”

  “小夫人,你放心吧,这个忘不了的。”

  顾穗儿听了这话,总算是稍微安心,躺在榻上,闭了眼睛,放松了身子,让自己慢慢睡去。

  ************************

  萧珩把顾穗儿送回家后,便去了宫里。

  他今天先是带着顾穗儿在桂园里当着全燕京城的侯门贵族四处赏花用膳,之后又为了顾穗儿把昭阳公主给得罪了。

  这件事自然闹得很大。

  昭阳公主回去后就对着孝贤皇后好一番哭诉,孝贤皇后直接去找皇上了。

  萧珩过去的时候,景康帝才刚刚把孝贤皇后给劝走。

  “阿珩,你这都在闹什么!”景康帝看萧珩跪在自己面前,也是叹息:“昭阳什么样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微臣知罪,请皇上责罚。”萧珩话不多,单膝跪地,低首认罪。

  “朕早就教过你,处理一个问题有一百种办法,你为什么选择了最麻烦的那种?”

  景康帝脸色不好,捏着手里的玉狮子镇纸,不悦地看着萧珩。

  “微臣错了。”

  萧珩简单的四个字回上来。

  “你——”景康帝气结,噎了下。

  景康帝不再说什么,萧珩就跪着。

  因今日是私召,并没有穿官服,萧珩身上是绛紫色便服,他生得身材颀长,犹如松柏,如今即使是跪着,依然背脊挺直,气势冷凝沉静,更兼那面容如冰似玉,端的是世间少见美男子。

  景康帝凝视着跪在那里的如玉儿郎,半晌终于幽幽地叹了口气:“起来吧。”

  萧珩听令,起身:“是。”

  一旁的大太监马上过来,递了一个杌子。

  萧珩淡道:“谢过胡太监,不过微臣还是站着吧。”

  景康帝:“坐。”

  萧珩坐下。

  大太监上了茶水,先给景康帝倒了一杯,之后又倒了一杯,亲自递给了萧珩。

  御书房里,君臣二人慢慢地品着,茶香缭绕,两个人都没说话。

  一直到后来,景康帝在呷了几口茶水,终于心情好多了后,才慢悠悠地说:“你素来性子冷清,没见过你对什么人上心过,这次倒是让朕大吃一惊,也不过是一个妾室罢了。”

  萧珩放下茶盏,低首,神情恭敬而冷然:“回禀皇上,虽只是妾室,可她腹中是臣的骨肉。她身子羸弱,又曾遭虎狼之药,这一鞭子下去,怕是殃及臣的骨肉。”

  他这一说,景康帝倒是微怔了下。

  虽是晚间时候,御书房的灯火却亮,景康帝凝视着萧珩的眉眼,却看到了那素日清冷的眼眸中闪过的护犊之情。

  一时倒是笑了,叹息。

  “我早说过,还是要成家才好。”景康帝想起过去:“男儿只有成了家,这性子才能稳重起来,知道瞻前顾后了,也知道思虑周全了。王忠治说什么治国齐家平天下,我看那都是放屁,还是先要齐家,才能治国。”

  王忠治是当朝的一位能臣,治国齐家平天下是他提出来的,景康帝颇为不满。

  景康帝在外人面前自然是肃穆威严的皇帝,不过私底下,他说话其实很随意。

  他总觉得,以前的萧珩看似性子凉淡,其实就是一匹脱缰的马,让他头疼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现在好了,房里有了女人,也将有个孩子,他这心也能收一收了。

  “皇上说得极是。”萧珩面无表情地这么夸道。

  “我既然说得对,那你以前怎么不听?”景康帝挑眉反问:“早说让你成家,你说你看中过哪个?”

  “……”萧珩无声。

  “你啊,就是不听我的话,明里恭敬,暗地里任意妄为,你已经十九岁了,等孩子生出来差不多二十,这都弱冠了,你看看大皇子,十六岁就有了孩子,再看看二皇子,十五岁成亲,十七岁已经有了两个,再看看三皇子……”

  说到三皇子,皇上才想起来三皇子十八岁了还没成亲,只好打住不提。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继续叨叨萧珩:“男儿家,不成家怎么能行?便是不成家,也要在房里放几个女人,你说你以前,就是不懂事,我给你指了那么多好姑娘,你竟然一个没看中……”

  “皇上。”萧珩突然出言,打断了皇上的话。

  “什么?”

  “皇上以前给微臣指的那些姑娘,不是太丑就是太笨。”萧珩淡淡地道:“没有一个好的。”

  “你——”这下子可把皇上气得不轻。

  他指给他的,做正妻的不是国公家的嫡长女,就是异姓王家的嫡生郡主,连普通侯府家的女儿自己都不想配给他!

  指来指去看他都不喜欢,便挑了宫里最美貌的秀女让他挑,他却统统看不上,最后没办法,只好随便送了两个过去服侍他。

  这世上,有比他更尽心尽力的皇帝吗?

  只可惜,萧珩是不领情的。

  萧珩挑眉,慢吞吞地继续道:“你许的那些,没有好的。”

  景康帝半晌无言。

  旁边的大太监恭敬地低着头。

  他已经习惯了。

  景康帝作为堂堂天子,就连皇后在他面前说话都是恭恭敬敬的,唯独这位睿定侯府的三公子,那真是……一言难尽。

  过了一会,景康帝自己缓过来了。

  他咳了声:“阿珩,等孩子生了,记得抱过来,给我看看。”

  萧珩恭敬冷淡:“是,微臣会记得。”

  景康帝品了一口茶:“哎,我现在算是明白,我已经老了,连阿珩都要当爹了。”

  他这一句感慨,萧珩听在心里,却没言语。

  他抬起头,望着龙案后的九五之尊,发现他脸上的纹路果然已经很深了。

  一时倒是想起,他四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他,那时候他正当壮年,把他抱起来。

  被抱在怀里的萧珩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位当朝天子眼中的慈爱。

  萧珩垂下眼,突然想问景康帝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来,望着案上那个已经显了老态的帝王,问道:“皇上,微臣问你一个问题。”

  景康帝看他一眼:“你问。”

  萧珩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道:“我想问皇上,当人家爹,是什么感觉?”

  景康帝听了,倒是意外了下。

  他望着案上一叠一叠的奏折,思索片刻,才缓慢地道:“大部分男人都会当爹的,皇帝也会当爹,平民百姓也会当爹,可都是当人家爹,平民百姓家的爹和皇家的爹却是不一样的。”

  萧珩听得认真,问道:“有何不同?”

  景康帝的龙眸凝视着萧珩。

  “寻常百姓家,父子就是父子,可是在这帝王家,父子除了是父子,还是君臣。且先有君臣,后有父子。”

  御书房里的烛火跳跃了下,旁边伺候着的大太监依然低头恭敬地立着。

  景康帝沉厚威严的声音中竟然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音。

  “平民百姓也是人,九五之尊也是人,但凡是人,心都是肉长的,当爹的心思都一样,都希望儿女好。只可叹,生在帝王家,命里就该承受这帝王家的人伦之道!”

  萧珩默立在那里,淡声道:“微臣明白了。”

  屋子里再也无声,萧珩品完了手中的茶,起身就要告退。

  景康帝的手握着龙案上的案卷,淡声提醒道:“阿珩,再过两个多月孩子就要出世了吧,记得先给孩子取好名字。”

  萧珩道:“是,皇上。”

  景康帝默了片刻,抬手取出了案上的纸:“这里,是朕昨日列出来的,你先看看吧。”

  大太监上前,取了那张纸,递给了萧珩。

  那御纸上果然有景康帝御笔亲书的名字,约莫有二十几个,有男有女。

  萧珩虽粗略看,却也知道那上面名字都是费了心思的,愣了下,之后低首,恭敬地道:“谢皇上。”

  萧珩自皇宫出来时,宫门已经关闭了,不过他是龙骑卫的总统领,他的手牌可以随意进出皇宫的。

  进宫的时候并没带侍卫,出了那偌大的宫门,他一人一骑。

  八月秋月已经西斜而去,宫门前未及打扫的落叶被吹得絮絮而起,夜阑深处,唯有他的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声响。

  他牵住缰绳,马停下。

  低首间,却见青石板上的影子。

  一人一马,被拉得细长。

  凝看了片刻,他回首,望向那宫门。

  宫门紧闭,高高的院墙内寂静无声。

  他想起了景康帝今天的话,他说在这帝王家,父子除了是父子,还是君臣。且先有君臣,后有父子。

  他还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当爹的心思都一样。

  紧攥着缰绳,拧眉,他想起了顾穗儿,还有肚子里那肉乎乎爱踢腾的小胎儿。

  寂寥的心底泛起一丝丝温暖。

  **********************

  顾穗儿心里是牵挂着萧珩的,她本来根本睡不着的。

  不过安嬷嬷说为了小蝌蚪好,得好好歇息,她想想也是。

  她知道自己今天受了惊吓,小蝌蚪也受了惊吓,她得好好休息让小蝌蚪恢复过来。

  所以她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睡去了。

  可是即使睡着了,梦里也依然不安稳。

  在梦里,她坐在窗子边,窗台上摆着之前萧珩给自己的白玉瓶,里面插着两株桂花儿。

  她摆弄着那两株桂花儿,心里惦记着萧珩,怕他因为白天的事受什么牵连。

  抬头看时,只见外面天阴沉沉的,刮着阴风,庭院的竹子都随之剧烈摆动。

  她心里有些怕,想着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萧珩还不回来,为什么安嬷嬷也不见了,还有丫鬟们,都去了哪里?

  有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顾家庄,可是低头看时,肚子挺挺尖尖的,好大。

  这显然不是在顾家庄时候。

  这时候,肚子里的小蝌蚪动了起来,他也不知道做什么,竟然在她肚子里翻江倒海的踢腾,用圆滚滚的小屁股拱她的肚皮,肚皮上一边高一边低,像水中的波纹一样动荡。

  “小蝌蚪……你怎么了?”她低声喃喃地这么道。

  刚说出这话,突然间一片亮光让她的眼睛几乎睁不开。

  她惊讶地抬起头,只见一轮太阳正从天上落下,缓缓地飞入她的窗内。

  她瞪大眼睛注视着这一切,想着太阳怎么会落下来呢。

  那太阳落到了她肚皮上,慢慢地将她肚皮笼罩住,然后仿佛融入其中一般,慢慢消失了。

  当那太阳融入体内后,她身体里便散发出阵阵的暖意,那暖意就好像冬日里的太阳,让人懒洋洋的舒服,她觉得惬意极了,恨不得蜷缩起手指头轻轻打一个滚儿。

  “唔……”她慢慢地醒来,听到自己发出舒服的呓语,声音细碎。

  她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

  她朦胧中醒来,感觉到榻前站着一个人。

  诧异地睁大眼睛,她看到了萧珩。

  他站在她榻前,安静地注视着自己。

  正睡着,突然出现了一个男人,寻常人应该害怕的,不过顾穗儿并没有。

  她盼着萧珩没事,便心无旁念,固执地希望萧珩平安,希望萧珩没事。

  这个念头是如此地单纯,以至于如今萧珩站在了她面前,哪怕怎么匪夷所思和突然,她也觉得真好。

  “三爷……”她低唤了一声。

  他望着她,没吭声。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说着这话,就要费力地撑着身子起来。

  她肚子大了,起身很艰难。

  萧珩一步上前,按住了她的肩膀,不让她起来,哑声道:“你躺着,别动。”

  他也是从外面进来没多久,沙哑的声音里还带着秋夜的幽凉。

  顾穗儿便不起来了,她躺在那里,定定地凝视着这个男人,什么都没有问。

  萧珩低头望着这女人,她一头墨发散落在榻上,柔软动人,可以让男人想起所有曾经读过的缠绵悱恻的诗句。

  躺着的她,那张小脸白白净净的,湿漉漉的眼睛睁得很大,认真地凝视着他,好像他就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一切。

  他不免想起了那一夜,当她被他抱在怀里时,那失措的模样,也是像如今这般,睁着乌黑湿润的眼睛。

  他还记起了她的身子,娇小稚嫩,洁白如雪,软糯到不可思议。

  也许是他看得太用力也看得太直接,他心里的想法暴露在眼睛里毫无掩饰,以至于顾穗儿感动羞涩了,她动了动脑袋,把脸别过去了。

  那羞涩的模样……

  萧珩心底的引线被点燃,他脱衣,上榻,进了被窝,将她环住。

  在靠上他的后,她轻轻哆嗦了下。

  他抱住她,将脸闷在她肩膀上,嗅着她身子特有的馨香,哑声道:“别怕,我就抱抱。”

  顾穗儿开始时候确实有些惊怕的,就算她自己早已经努力去忘记那一晚,可身体是有记忆的,在这一瞬间,她害怕起来。

  不过当他说话的时候,她突然感到了一种旷世的寂寥和无奈。这就如同夜晚里走在空旷的山路上,望望那天望望那山,周围的一切都那么壮丽神秘,只有自己是渺小的,小到无家可归,小到随时都可能被吞没。

  她甚至觉得,这个闷在她肩膀上的男人不是什么高贵的睿定侯府公子,而是和她一样的人。

  徒劳地走在街道上,两眼茫茫,不知哪里是自己的归处。

  于是她咬牙忍下了身体的颤抖,让自己从那遥远的噩梦中缓过神来。

  之后便艰难地翻了身子,把肚子靠在他身上,又笨拙地抬起手来试图环住沁凉清冷的他。

  她甚至觉得,现在的他像个无助的孩子,将来小蝌蚪出生了,她一定会像现在这样环住她的小蝌蚪。

  他也没想到她会这样抱住自己,软软的馨香,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被她的动作取悦了,忍不住抬起头来,亲她的下巴,又亲了亲她的脸。

  她的气息纯澈干净,这让他有些欲罢不能。


  ☆、第23章 第 23 章


  顾穗儿是在风雨声中慢慢醒来的。

  睁开眼时, 听得帐子外有细微的风吹窗子声,还有屋檐上的水滴一下一下地落在台阶上的声音。

  她想着, 原来昨夜不但刮风了, 还下雨了。

  秋雨时节,下一层雨, 天也就凉一分, 看来真是要冷下来了。

  过去在村里, 一到了这个时节她娘就会翻箱倒柜把存着的冬衣取出来, 晒一晒补补窟窿,实在太薄的地方再絮点旧棉花套子, 准备迎接那冷寒的冬日了。

  她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在睿定侯府, 这里的人都过着富足的日子,从来不为了冬衣烦恼,只会为了一首诗词而喜悦, 为了秋日凋落的树叶而叹息。

  她侧了侧身子,打算起身,这一动,才发现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萧珩。

  愣了一下, 才慢慢想起昨夜来, 想起来的时候, 脸上就如同霞光映入白玉之中, 那张脸慢慢绯红。

  这床铺, 本属于她一个人的, 睡惯了的,如今平生躺进来个男人,这种感觉有些奇怪。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傻傻地看着男人的侧脸。

  用美玉之类的来说男人,一般男人必然是不太适合的,不过对他来说,却是恰好好。

  她从未见过他闭着眼睛睡着的样子,现在细看看,这才发现他睡着的样子比平时白日里好看。

  白日里,总觉得这人高高在上,好看是好看,但是像高山上的冰雪,让人难以亲近。

  如今睡着了,平躺着,她便忍不住多瞧几眼。

  没有了那幽深得仿佛能看穿人心的黑眸,这人的锋利之气一下子少了。

  墨黑的柳叶眉恰好到处,不宽不窄,挺挺的鼻子高高的,就像笔直的山峰,往下面就是那唇……

  看着他的唇,她不免想起那一日,脸上一红,不敢细想,只能拼命地想其他,一时想起了昨晚,不免纳闷,他在宫里遇到了什么,皇上是不是责罚他了,为什么回来后一声不吭地站在她床前看。

  正想着,闭着眼睛的男人睁开了眼睛。

  猝不及防的,顾穗儿被吓了一下。

  她是距离他极近地凝视着他的,如今他突然张开了眼睛,睡着的那个毫无防备的男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白天威严清冷的人儿。

  距离他这么近,她心虚,也胆颤。

  默了好半晌,她慢腾腾地往后缩。

  他伸手,捉住了她的肩膀,不让她逃。

  于是她的身形被定住,两个人眼对眼,鼻子对鼻子,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那双眼睛幽深得仿佛望不到底的寒潭,就这么极近距离地看着,顾穗儿简直觉得自己要被那双眼睛吸进去了。

  她咬唇,窘迫得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摆。

  萧珩其实早就醒了,他只是懒得睁开眼睛而已。

  身边的软玉温香让他想一直躺在那里。

  后来她醒来了,躺旁边偷偷地看他,也是知道的。

  突然睁开眼睛,不是想吓她,而是就想看看她。

  如今见她湿漉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细白的牙咬着润红的唇儿,好生无辜又娇憨的模样,让他倒是有些忍不住了。

  但是她怀着身子,他什么都不敢做。

  凝着她耳边一抹秀美的绯红片刻,他终于起身:“不早了,起来用膳吧。”

  顾穗儿之前看他眼里好像要冒火,正心跳砰砰面红耳热,没想到他忽然面上淡了下来,忙点头:“唔……好。”

  这时就见萧珩开始起身要穿衣。

  顾穗儿一见,突然想起,自己是应该服侍萧珩的人,她是不是应该给萧珩穿衣裳啊?

  可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穿,如果安嬷嬷在,指点一下她就好了。

  想到这里,她求助地望向屋外。

  只可惜,安嬷嬷不在。

  这时候萧珩已经下榻,取来了旁边的宽袍。

  顾穗儿硬着头皮凑上去:“三爷,我伺候你穿衣裳吧。”

  萧珩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清凌凌雾濛濛的眼眸,弱骨纤形的人儿,鼓起的肚子撑着洁白的中衣,她就像晨间初初绽放的一朵秀美小花儿,细细的茎,撑不住那偌大的肚子。

  却说要服侍他穿衣。

  他沉默地望着她,鬼使神差并没有拒绝。

  于是顾穗儿上前,先接过来他手里的长袍,展开来,试图给他套上。

  可是他个子多高啊,她却是那么娇小的一个,她惦着脚尖儿才给他把左边袖子套上,之后又服侍右边,

  将袖子都套上后,她开始给他系上腰带了。

  可是怎么系呢,她从来没给男人系过,还有袍子里面的这个衬,应该摆哪儿呢?

  她犯愁。

  萧珩就这么低着头,嗅着那入鼻的淡淡馨香,看这娇弱的女人左左右右地围着自己忙乎,忙乎半天,没动作了。低头一看,她蹙着秀气的小眉头,望着自己的胸膛,好像正愁不知道如何下手,好生为难的样子。

  他也没吭声,就这么看她。

  终于,她眼眸一亮,好像有了想法,又要绕到他的后面去。

  谁知抬脚时,却被下面的系带绊了下,她啊的低叫出声。

  她就这么差点摔倒,他连忙伸手扶住。

  他这么一出手,她才发现,男人和女人的差别。

  男人的胳膊稳若生铁,牢牢地将她纤弱的身子扶住,然后两手握住了她的肩膀。

  顾穗儿低着头,咬着唇,眼睛都不敢看萧珩。

  “三爷……我没事……我继续服侍你穿衣吧?”

  服侍?

  萧珩凝着她,他哪里敢再让她服侍。

  当下先扶着她坐下,然后利索地把袍子穿好了,再之后又把她的衣服给扯了过来。

  没错,他确实是三下五除二扯过来。

  “嘎?”她惊讶地看着自己的软薄衣裳被他抓在手里,有些羞涩,更多的是不明白。

  他要干嘛?

  萧珩却动手开始帮她穿衣裳了。

  顾穗儿顿时变成了木头人。

  他让她干嘛她就干嘛,他让她抬手,她就赶紧抬手。

  他还帮她把系带特意系到了肚子上方,松松地系上,免得勒到了肚子的小蝌蚪。

  穿过衣裳,他摸着她的肚皮。

  “今早怎么没动?”他记得,她的肚皮时不时会鼓动的。

  “我吃过东西,他就爱动。”顾穗儿低低地道。

  “那先用膳吧。”

  ***************************

  早膳是薄皮春茧包子,奶皮烧饼,蝴蝶卷儿,配上牛乳汤和黄米稀粥,又因顾穗儿如今怀着身子,大夫人吩咐下去的,特意每日早间再加一个菜,今天加的是两熟煎鲜鱼。

  平时顾穗儿一个人用膳,不过摆个小桌罢了,如今突然多了萧珩,那小桌便觉局促,但是一时之间也寻不到那么合适的桌子,只能凑合。

  饭菜摆好了,顾穗儿陪着萧珩一起吃。

  吃饭间,顾穗儿想起昨日的事,总想问问他的,只是不知如何开口。

  如此几次,萧珩终于抬头:“有事?”

  顾穗儿见他问起,忙道:“也没什么,只是想着三爷昨夜好像进宫了?”

  萧珩见她眸中担忧之色,便道:“也没什么,进宫了,皇上说了几句。”

  顾穗儿:“然后呢?”

  萧珩挑眉:“然后还能如何?”

  顾穗儿一时无言。

  萧珩:“你不必操心这种事,安心养胎就是。”

  顾穗儿悄悄看萧珩:“不会给三爷惹来麻烦吗?”

  萧珩听闻,淡定地道:“不会。”

  顾穗儿听此,总算是彻底放心了。

  虽然她不明白萧珩得罪了公主,为什么还能安然无恙,不过她觉得这里有太多自己不明白的事,所以这件事她也没必要搞明白。

  她只要知道他不会因为惹来麻烦,那就够了。

  当下抿唇轻笑了下:“谢谢三爷护着穗儿。”

  萧珩看她笑得眉眼含羞,粉颊润红,倒是有些不自在,便随意岔开话题:“怎么不吃那个鱼?”

  那两熟煎鲜鱼,两面煎的金黄带酥,油光锃亮,看着倒还算可口,但是顾穗儿一直未动筷子。

  顾穗儿看了眼那鱼,低声解释说:“怕是有些凉了,我不敢吃。”

  她肠胃并不好,上次吃了点荤腥,是凉的,当天一直胃里不太舒坦。再之后,如果有早间的荤腥且凉了的,就让底下人分了吃。

  萧珩听了,伸筷子取出一些尝了,果然是凉的。

  原来如今已经要八月十五中秋节了,天气说热不凉的,本也还好,但是因昨夜下了雨,这天气就凉了。

  府里的厨房大,里面前后顾及的就多,一盘特意提前准备好的煎鲜鱼,从煎好放在那里,再到丫鬟过去取了煎鱼摆在顾穗儿面前桌上,这中间时候,早凉透了。

  其他诸如包子牛乳之类的,因是放在大灶里的,倒是还好。

  顾穗儿看萧珩脸色不豫,便忙道:“也不能怪别人,实在是现在天凉了,人家特特地做个煎鱼,必然是早早备下。再说我原本肠胃克化不好,粗茶淡饭就行了,这大鱼大肉,我也吃不惯的。”

  萧珩默了片刻,却是道:“侯府上下众多,大夫人那边掌管中馈,必然也有顾及不到的,至于厨房那里,他们要操管老夫人和夫人以及下面各位奶奶少爷的饭菜,难免有所疏漏,明日个我去回了夫人,在听竹苑垒一个小灶给你热些简单饭食,这样早晚间万一饿了,吃起来也自在。”

  顾穗儿一听,忙道:“那怎么行,不用!”

  她在这侯府里时候久了,多少也知道侯府里的规矩。侯府里可不像那小门小户,什么都随意。

  在这侯府里,有几件事都是要严查的,一个是门户关闭出入,一个是私下灶火。

  前一个是防贼防盗立门户规矩,后一个则是防火了。

  各房院内,如果要搭建私灶,那必须是要大夫人那边同意,并设有专门的仆妇丫鬟看守,都是有规矩的。

  如今侯府里除了老夫人和大夫人那边,也只有两位少奶奶那里因为有小少爷小姐儿的,所以各自搭了个小私灶,其他人,便是萧槿都没有这等待遇的。

  是以顾穗儿一听,赶紧说不,她才不要那个,哪值得那么麻烦呢!

  然而她刚说了个不用,萧珩便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他这么一看,她顿时矮了半截。

  觉得自己错了,大错特错,心虚,理亏。

  她低下头,小小声地说:“真得不用,安嬷嬷都是早晚让晴月去灶房提两大壶开水,到时候需要喝点什么,用水一兑就是了。我吃什么都行,我胃口好。”

  萧珩挑眉,淡声问道:“你不是肠胃克化不好吗?”

  顾穗儿想起自己刚刚的话,真是羞愧难当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

  艰难地想了一番,终于扯到了一个说法,弱弱地说:“我吃荤的不好,其他都挺好……”

  然而萧珩显然是不信的。

  “我去和大夫人说,你不必多想。”


  ☆、第24章 第 24 章(小修)


  用膳过后, 晴月她们过来收拾残羹,顾穗儿本以为萧珩得走了, 谁知道他并没有。

  他负手踱步, 走到了窗前,只见窗台上摆着一对白玉瓶, 里面插着一枝竹叶。那瓶子白细柔腻, 竹叶青翠怡人, 虽不是什么名花名草, 可也看着赏心悦目。

  那竹子是顾穗儿没事放进去摆弄的,她见萧珩一直盯着看, 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忙上前笑着道:“一时也没心思弄什么花啊草的, 便随意插了几枝这个,我随便插的,倒是辱没了这瓶子。这样不好看吧。”

  萧珩看她一眼, 道:“没有,这样好看。”

  顾穗儿听他这样说,心里自是喜欢,甜滋滋的, 不由再多看了几眼那瓶子。

  萧珩又改而看其他。

  这房子以前是随意堆放些书册的, 因顾穗儿被接过来时, 他还在外面办事, 所以是大夫人帮着收拾的。

  一时看那桌子杌子, 虽不至于多好, 但也都可以用。

  及至看到东墙处,只觉那里有大片的白,太显空荡荡,便道:“这里放一个百宝阁,可以随意放点东西。”

  顾穗儿还能说什么,她只能跟在他后头点头称是。

  萧珩又看了看靠窗的桌子,上面有最近顾穗儿练的字,还有读的书。

  他拿起来,认真地一张一张翻过去。

  顾穗儿看着他翻,他翻一张她就提心一下,终于他翻完了,却是道:“你这字写得已经不错了,轻柔隽永,只是失了力道,等你生完了,我再教你练一下腕力。”

  顾穗儿一听,忙问:“三爷,腕力怎么练啊?”

  萧珩道:“可以举石举鼎。”

  举石举鼎……

  顾穗儿两腿一软,差点直接趴那里。

  “三爷,我怕是不行吧……”

  萧珩打量了下顾穗儿纤弱的肩膀,估计也觉得她是没有举石举鼎的天分了,也就不再提这一茬。

  可是他又想起了她背的诗:“赶明儿我再去寻两本,给你慢慢看。”

  刚从举石举鼎中恢复过来,又听到他要让自己背诗,顾穗儿两腿还是发软:“三爷,不用了……表小姐说要送我两本诗集,我拿着她的读一读就好。”

  萧珩:“送你诗集,什么诗集?”

  顾穗儿心虚:“她说是《花间集》还有《拾遗集》。”

  萧珩望着她,不说话。

  顾穗儿暗自惭愧,把脑袋低的更低了:“要不然我还是背三爷给我的诗吧。”

  萧珩:“那你喜欢什么?”

  顾穗儿不说话。

  其实是不敢说,怕他生气。

  萧珩看她这样,顿时明白了,凝视着她,挑眉,淡声道:“你不喜欢我给你的那个诗是吗?”

  顾穗儿小心翼翼地点头,点头之后又摇头:“也不是不喜欢,只是里面都是刀啊剑啊,打打杀杀的,还有什么血光四溅的,我毕竟怀着身子,背这个不太好吧……”

  萧珩脸色虽然并不好看,不过还是点头。

  “以后如果你不喜欢什么,告诉我。”

  顾穗儿赶紧点头,抿唇轻笑:“嗯,我知道了,三爷。”

  ***********************

  也不知道萧珩怎么和大夫人说了声,反正当天晌午过后,就有王开顺家的过来,特特地让顾穗儿她们稍微避开下,说是有外面的瓦匠过来给垒灶台。

  新灶台垒好了后,晾干了就能用。

  顾穗儿这边有了灶台,诸般吃食就方便多了,有时候晚间觉得饿了,安嬷嬷便亲自给做个荷包蛋,或者煮个什么汤的。

  除了这灶台一事顺了心,还有那昭阳公主的事,后来果真是再也没有提及,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一样。

  于是侯府里的下人就有人悄悄地提起来,说是三爷得当今圣上倚重,三爷又把他这位顾姨娘看得重,疼宠有加。如今因为这位顾姨娘得罪了当今昭阳公主,竟然跟没事人一样,可真真了不得。

  如此一来,府里的人对顾穗儿自然是高看几眼,任凭谁都不敢有半分怠慢的。

  安嬷嬷提起这事儿来,自然是喜欢得很,眉眼间都透着得意。要知道这位安嬷嬷原本也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在睿定侯府众多嬷嬷里根本排不上号,如今因为伺候了顾穗儿,竟然渐渐混得风生水起了。

  她在顾穗儿面前是越发恭敬小心,那真是把顾穗儿当眼珠子一样疼着护着,生怕她有个闪失。

  不过人但凡混得好了便容易飘起来,这位安嬷嬷也是,渐渐地人前人后说话,就透出来得意之色。

  顾穗儿开始时并不知,后来有一次王开顺的过来送时令的菜品,顾穗儿恰好听到王开顺和安嬷嬷说话,整个人一下子感觉不对劲了。

  王开顺家的对安嬷嬷恭恭敬敬的,提起自己时,那更是把自己当做多大一个人物来敬着养着。

  可是她不是啊,她并不是什么大人物。

  如果不是她肚子里有个小蝌蚪,她在这侯府里就什么都不是啊!

  她细想这件事,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诸般忐忑,如此纠结了一番后,终于忍不住和安嬷嬷说起自己的心思。

  “安嬷嬷,有个事儿,我想和你提提,我不太懂事,也不知道这府里的规矩,如果我说错了什么,你可不要生气。”

  安嬷嬷笑呵呵地道:“小夫人,你有什么事你就吩咐下来,但凡我能做的,必然给你做,便是我做不到,这不是还有大夫人那边么?你看那王开顺家的,对咱们这边可是有求必应的!”

  然而安嬷嬷越是这么说,顾穗儿心里越是不太舒坦。

  她觉得自己没有这么大的架子,更不值得这许多人为自己这么奔忙。

  那个在院子里开灶的事,已经闹得好多人知道,有羡慕的,也有感叹萧珩对她好的。

  但其实所有人都明白,她只是一个妾而已。

  “嬷嬷,我是什么样人你也知道的,原本不过是寻常村女,大字不识一个,论起见识更是丝毫没有,我这样的来到了侯府里,身份低下,不过是区区一个妾室而已。侥幸怀了三少爷的骨血,大家看在我肚子里骨血的面子,这才让我几分而已。”

  她就是人家说的母子以为贵,如果没有小蝌蚪,她就什么都不是。

  至于安嬷嬷,如果没有自己,断然没有如今的得意。

  顾穗儿才开了个头,安嬷嬷就明白她意思了,低头细想了下,忽然后背心一阵泛冷。

  其实安嬷嬷在睿定侯府这么些年,本就是人精,世情通透得很,只不过最近太过顺遂又得了众人奉承一时麻痹了而已,如今细想一番,明白过来,自己最近这些日子实在是太过张扬。

  再看顾穗儿,清澈的眼眸认真地望着自己,小心翼翼的模样,显然是为了这事儿颇为担忧,当下忙道:“是老奴太过得意竟然忘了本,这是老奴的不是!”

  顾穗儿见她这么说,连忙摇头:“嬷嬷,你可不能这么说,你也知道我什么都不懂,我来到这府里,凡事都是靠着你的,什么都要你的指点。只不过这事儿,我终究不安罢了。”

  安嬷嬷却已经意识到自己好像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须知这人哪,便是再聪明,失意时候能够保持本心,不难,最怕的就是得意时。这人一旦得意了,忘记本分,或嚣张跋扈,或者得意张扬,那都是有的,这种往往自己还不觉得,但是落在别人眼里,凭空落个笑话罢了。

  她在感悟之后,再看顾穗儿,不免越发喜爱了。

  “老奴在侯府多年,修炼得一把年纪,自以为早已经看透了人情,只是终究犯了一个错。夫人虽然不懂这府里的门道,却好在心思纯真!”

  心思单纯的,大智若愚,倒是能看透聪明人最容易犯错的这关键处。

  顾穗儿哪里懂得这什么道道的,只不过她总觉得自己比起那两位少奶奶,还有那萧槿萧栩,自然是远远不如的。

  如今却被人如此优待,心中下意识地不安罢了。

  此时听安嬷嬷这么说,总算松了口气。

  自此之后,安嬷嬷倒是对自己伺候的这位小夫人刮目相看。以前虽然也是好生伺候着,但到底认为这是个乡下来的傻姑娘,凡事需要提点,那好生伺候里多少有些怜悯,怜悯之外,也是想为自己捞些好处。

  而如今呢,这怜悯却慢慢地变为了钦佩和感慨。

  毕竟人这一辈子还很长,她陪着顾穗儿走的路还很长,这才到哪儿啊!

  安嬷嬷便小心看管底下丫鬟仆妇,做事低调,炉灶之事也是小心使用,不敢对外提起,面对那王开顺家的,更是言语敬重,不敢有什么慢待。

  顾穗儿见了,总算是自在些了。

  她是凡事小心翼翼不肯出风头的,只想着安稳过日子。

  舒了这一口气,转眼已经是八月十四了。

  这睿定侯府里处处张灯结彩,准备着第二天就是八月十五中秋夜,是要阖府上下一起赏月的。

  听说这赏月的时候还有猜灯谜射覆之类的游戏,顾穗儿哪里懂得这些,少不得临时抱佛脚,请来了陆青怡过来教教自己。

  陆青怡最近住在侯府里,倒是和顾穗儿走动比较多,两个人慢慢地性情相投,比起其他人来关系要更好。

  “你其实聪明得很,以前不会只是没学罢了,如今稍微提点下,马上全都通了。”

  陆青怡笑着这么说。

  她确实觉得顾穗儿是个聪明人儿,自己念给她的诗集,她便是有些字不认识,却也硬生生地记下来了。

  “也难为你,跟着三哥那样冷清的人,竟然还能学会识字。”

  依她看,这位三表哥哪里像是能教人东西的样子,什么打打杀杀的诗词用来教小嫂嫂这样温柔娇怯的女儿家,可真真是有眼不识珠。

  “没办法,他让我背那些,少不得努力背下来。”

  “小嫂嫂,你这性子也忒好了!”

  这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得安嬷嬷进来道:“刚外面传来消息,说是三爷进二门了。”

  陆青怡一听,忙道:“那我先回去了,赶明儿咱两在说话。”

  顾穗儿起身送客,站在院门外看着陆青怡离开,捧着肚子刚想着要进院,就见萧珩从那边廊下走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紫袍,华贵无双,清冷的眉眼更添了几分高不可攀的气势。

  如果是之前,顾穗儿是连看都不敢看一眼这等人物的。

  不过现在,她腼腆地笑了下,站在那里,等着他过来。

  萧珩今日回到听竹苑中,一抬眼间,便见女子如隔户杨柳,弱袅袅立在画廊前。

  她本就生得稚嫩娇小,弱骨纤形,如今挺着和那纤细身段颇不相称的肚子,又披了一个厚实的织锦大披,让人乍看之下心生不忍,也心生愧疚。

  当下住脚,细细凝她。

  望着这样的她,他就格外清醒地记得,他是怎么让她怀上自己骨血的。

  世间阴阳敦伦竟是如此奇妙,不过是那么一夜而已。

  他的目光太过异样,以至于顾穗儿有些不懂了,微微低头,柔声问道:“三爷,怎么了?”

  萧珩敛目,想起了自己早早回来的目的。

  “有个东西给你。”


  ☆、第25章 第 25 章


  顾穗儿听到这话, 倒是有些意外:“什么?”

  萧珩却没答话,牵起她的手进去书房。

  顾穗儿心里疑惑, 便没言语, 听话地随着萧珩进了屋。

  奈何进屋后,也没见萧珩取出什么东西, 反而是取出来一叠子字帖, 指着那些字让她认。

  顾穗儿没想到他又要考自己, 一头雾水又觉忐忑不安, 小心翼翼地念出那些字。

  萧珩一言不发,让她认了一个字又是一个字的。

  认到其中一个字的时候, 顾穗儿愣了下,好像没见过, 当下犹豫了下,道:“井?”

  萧珩抬眼,目光淡淡的。

  顾穗儿顿时意识到自己错了, 可是她真不认识这个字啊,这个字念什么呢?

  顾穗儿搜肠刮肚,奈何就是想不出来,在萧珩的注视下, 简直是要额头冒汗了。

  “是耕。”萧珩终于放她一马, 告诉了她答案。

  顾穗儿听闻, 忙道:“嗯, 是耕……耕。”

  她仿佛背着一大麻袋的粮食终于能放在地上了, 长松了口气, 同时努力地想把眼前的这个“耕”给记住。

  萧珩在说完之后,收起了那些字帖。

  顾穗儿见此总算彻底放心,知道这是逃过一劫,不用再被考认字了。

  其实认字她还是很喜欢的,就是萧珩考她认字,总觉得害怕,怕一个字不认识被他那样看着。

  这时候,安嬷嬷带着丫鬟捧了茶水糕点进来了,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案几上。

  萧珩问道:“饿了吗?”

  顾穗儿怕他再想出什么法子考自己,忙点头:“嗯,饿了。”

  萧珩:“那先吃点。”

  也是两个人开始吃东西。

  顾穗儿故意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吃。

  她是想拖延时间。

  一边吃着,一边想,不知道萧珩到底是带回来什么了,难道是一大摞的刀光剑影什么的诗句,还是很多很多字帖?

  她偷偷地抬眼瞅了他一眼,却见他正好也看自己,那眸光依然如同深潭,但是顾穗儿还是感觉他这是等着自己呢。

  顾穗儿暗自琢磨开了,他什么意思,等着自己吃完了要干嘛?

  “吃饱了吗?”

  萧珩根本没吃,他只是坐在那里看顾穗儿吃。

  就是那目光,让顾穗儿越吃越不安。

  她抿抿唇,舔下嘴唇上沾的糕点屑,心虚但是坚定地道:“还没吃饱,我还饿。”

  “嗯。”

  他没说什么,随手拿起了旁边的一本书,翻开来看着。

  顾穗儿更加缓慢地吃着糕点,心里却是想哭。

  她总觉得他就像一头悠闲的豹子,正晒着太阳等着猎物吃饱了后开始下手。

  顾穗儿眼巴巴地瞅着萧珩,手里拿着糕点,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萧珩这时候突然抬起头:“吃饱了?”

  顾穗儿想硬着头皮说自己还想吃,可实在是吃撑了,肚子里的小蝌蚪都开始兴奋地踢腾起来了。

  她如果说还想吃,太假,连自己都不信。

  就在这时候,小蝌蚪又狠狠地踢了她一脚。

  “哎哟!”她捂住了肚子。

  而就在捂住肚子的时候,她终于有了主意。

  “疼……好疼。”她捧着大肚子,可怜兮兮。

  “怎么了?”萧珩一步上前,扶住了她。

  “肚子……”她指着肚子:“我不舒服……”

  萧珩扶着她的腰,将手放在肚子上,果然见肚子里那胎儿在里面动荡不安,仿佛巨浪掀起海面,肚皮可以说是波涛汹涌。

  “安嬷嬷,出去告诉江铮,速请大夫!”萧珩沉声命道。

  啊……

  顾穗儿可没想到这一茬。

  她对自己的小蝌蚪可是再了解不过,知道自己如果吃了甜食糕点,或者吃了太过香浓的吃食,小蝌蚪就会翻江倒海地踢腾起来,她早就知道小蝌蚪这秉性的了。

  但是萧珩显然不懂,萧珩真以为她的小蝌蚪出什么事了呢。

  “别……还是不要了。”顾穗儿连忙阻止:“我忍一忍就好,可能过一会就没事了。”

  然而她的阻止萧珩仿佛全然没听到。

  他竟然直接打横抱起了她。

  她吓了一跳,拽住了他的衣襟。

  她肚子里的小蝌蚪在这种骤然姿势的变化中,好像也吓了一跳,竟然安静了下。

  萧珩抱着她,出了书房,来到了他的寝房,走到了榻前,将她平放在榻上。

  顾穗儿躺在那里后,用胳膊撑着就要翻身。

  “别动。”他按住她的肩膀,低声道。

  “我得侧躺着。”事已至此,顾穗儿知道自己做什么都没用了,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萧珩拧眉望着她。

  她只好低声解释说:“肚子大,平躺压着,喘不过气来。”

  萧珩这才知道,忙起身帮着她翻身成了侧躺。

  面朝外。

  萧珩半蹲半坐在床前,伸手去摸她的肚子,又用手搭在她的脉搏上。

  这时候安嬷嬷已经出去通知了江铮,又让丫鬟送来了温水。

  萧珩接过来,就要喂给顾穗儿。

  顾穗儿不自在,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萧珩伺候。

  不过抬眼看看他,见他黑着个脸,当下也不敢说什么,只好接受他的服侍,就着他的手轻轻喝了几口。

  萧珩看她喝水跟小鸟一样,就是浅浅地几口口,便开口道:“多喝点。”

  “……好。”

  没办法,本来已经有些撑着的顾穗儿,只能再多喝几口了。

  萧珩见此,想起她刚才仿佛很爱吃那些糕点,又问:“还要吃点吗?”

  顾穗儿哪里还能吃下,赶紧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萧珩低头间,看她一脸乖顺,努力摇头的样子,有些傻气,又觉憨态可掬。偏此时看她嘴唇上沾着一些糕屑,他就想起之前她低头舔嘴唇的样子了。

  薄薄粉粉闪着水光的小舌尖。

  他当时勉强忍住,只能坐一旁拿起书来看。

  但是现在,近在咫尺,却有些忍不住了。

  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低下头去,将唇放在了那一点点糕点碎屑上,然后轻轻卷入自己口中。

  甜甜淡淡的,这是她的滋味儿。

  怀里的女人好像吓到了,一动不动。

  他抬起身子,重新坐起来,转头望向窗外。

  顾穗儿躺在那里,确实是有些惊到了,她没想到他竟然用舌头舔走了自己嘴角的什么东西。

  那舌头热烫热烫的。

  她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比如安嬷嬷说的亲嘴儿,比如自己曾经以为如果亲嘴儿自己必然会被他冰到,又比如他那么高自己够不着怎么办。

  事到临头,她才发现自己好像想多了。

  不过……抬眼偷偷地瞅他,他卷了那一下,就看窗户外头,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了。

  不喜欢?觉得味道不好?

  顾穗儿望着萧珩挺直的背影,开始胡思乱想。

  就在这时候,诸葛大夫呼哧呼哧喘着气来了。

  萧珩连忙让开,留大夫给顾穗儿诊脉。

  诸葛大夫诊脉半晌,最后发现没什么事,只是又说起了如今怀孕血气不足,需要多补多吃。

  萧珩:“要不要再开几副补药?”

  诸葛大夫赶紧摇头;“不用,就多吃饭,多吃温补之物,燕窝,猪肝,牛肉,大枣,诸如此类补血益气之物。”

  萧珩拜大夫,感谢:“谢诸葛大夫。”

  诸葛大夫对萧珩颇为恭敬:“三爷客气了。”

  一时萧珩去送诸葛大夫了,顾穗儿独自躺在榻上。

  她这辈子没做过这么欺心的事,刚才诸葛大夫给她诊脉,真是额头都要冒汗了,生怕诸葛大夫把她给识破了。

  幸亏没有。

  松了口气后,她躺在那里打量着萧珩的这房间。

  这是她第一次进到萧珩的寝房中,本以为他那么尊贵的人儿,寝房里摆设也应该十分华贵,可是如今看,都是简洁得很。

  床铺上的被褥帐幔简洁得没有任何花纹和花边,颜色也是清一色的靛蓝色,桌子里简单地摆着暗红色桌椅,除了东边墙上挂着的几幅字画,可以说这屋里就没什么多余摆设了。

  不过想想也是,他那个人,冷清清的像冰块一样,屋子里缺点人气也倒是正常。

  正胡思乱想着,萧珩推门进来了。

  四目相对,她轻轻咬唇,小心翼翼。

  还是怕他拆穿了她的小心思。

  萧珩面色严肃地走到她跟前:“我已经让安嬷嬷安排下去,给你制定一个补血益气的膳食菜谱,一日三餐,外加两次茶点,全都按照菜谱来。诸葛大夫说了,你身子本就先天虚弱,之后一直未曾好生补养,如今怀着身子,气血不足,需要好生调理。”

  顾穗儿微微松了口气,点头,轻声嗯了下:“是,三爷。”

  萧珩看她躺在榻上乖巧点头的模样,随着那动作,一头青丝柔顺地动作,还有那一抹红艳艳的小嘴儿也跟着抿成一条线。

  她真得是一个小东西,让人想捧起来,掬在怀里,轻轻揉搓。

  “你喜欢吃什么,可以说,便是厨房不会做的,可以让御膳房的人调过来做。”

  “不用……我什么都爱吃,不用那么麻烦。”

  看萧珩那意思,为了她一口吃的,是不惜惊动御膳房的。

  御膳房是什么地方,那是给皇帝做饭的地方吧。

  顾穗儿不太懂,怎么御膳房会听萧珩的话,不过她也没问,而是再次强调说:“咱们府里的饭食就极好了。”

  萧珩却问道:“糕点很好吃吗?”

  顾穗儿见他突然问起这个,便想起了自己嘴角的那点碎屑,想起他那火烫的唇卷过自己嘴角后留下的那种火辣辣。

  他怎么忽然问这个……是觉得不好吃?

  顾穗儿挣扎了下,像蚊子哼哼一样说:“也不是……也不是特别喜欢。”

  萧珩颔首,没再说话。

  这下子让顾穗儿忐忑了。

  他什么意思?觉得不喜欢?

  也许是顾穗儿纠结犹豫的小样子被萧珩看在眼里了,他突然问道:“怎么了?”

  顾穗儿原本是不想问了的,这时候终于鼓起了勇气。

  “三爷,你觉得那个味道不好啊?”

  “哪个?”

  顾穗儿有些说不出口,便用手指了指自己嘴角处:“糕点……”

  萧珩听此言,挑眉,定定地盯着顾穗儿的唇角。

  那个他曾经用唇滑过的地方。

  “挺好吃。”萧珩哑声道。

  “喔。”顾穗儿低头。

  不知为何,她有些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低着头想了想,她终于憋出一句:“我也觉得挺好吃。”

  声音细细软软的,这让萧珩想起了唇舌滑过时的滋味。

  眼神转深,他哑声道:“对了,有个东西要给你。”

  顾穗儿仰脸:“嗯?”

  记得他刚回来的时候,就说有个东西,怎么一直没听他提起,还以为忘记了呢。

  这时候,只见萧珩从袖中取出来一物。

  顾穗儿看时,只见这好像是一封信函,外面牛皮纸。

  萧珩递给了顾穗儿:“你家里的。”

  顾穗儿不明白:“什么?”

  萧珩挑眉,眼神轻淡:“你家里寄来的信。”

  顾穗儿惊讶得小嘴儿都成了圆形:“啊?”


  ☆、第26章 第 26 章


  第26章家书

  顾穗儿惊讶得小嘴儿都成了圆形:“啊?”

  萧珩将那信拿在顾穗儿面前。

  顾穗儿犹豫了下, 接过来,抬头看看萧珩, 确认无疑, 才懵懵地拆开。

  牛皮纸并不好撕开,她的手甚至还抖了下。

  拆开后, 里面是白纸黑字, 摊平了。

  上面第一行是:“吾女穗儿, 见字如面。”

  这几个字, 顾穗儿恰好都认识的。

  她看到后,眼里顿时泛热。

  仰起脸, 不敢相信地望着那面目清冷的男人:“这是,这是我爹娘给我寄来的信吗?”

  “是。”

  轻而哑的一个字飘落面前, 顾穗儿盯着那上面的字迹,拼命咬牙才忍住眼里的湿热。

  爹娘根本不识字的,她知道这一定是爹娘托人写的, 可是即使如此,她看着那些字迹,依然亲切得很,就好像在那字里行间看到了爹娘说话的样子。

  “你先看, 我出去了。”

  萧珩凝视着她眼眸里盈盈水光, 淡声这么道, 之后转身离去。

  出去的时候还替她关上了门。

  顾穗儿颤抖的手捧着那封信, 半靠在榻上, 一边抹眼泪一边看信。

  用语半文不白的, 应该是爹娘说话,旁边代笔先生帮着写的,是以虽然有些地方过于文言,但依稀能辩出爹娘的语气。

  他们先是问了穗儿现在怎么样,在侯爷家里过得好不好,天冷了有新衣裳了吗,过中秋节做月饼了吗,炸果子了吗,又问穗儿在那里受气吗,别人欺负了吗?

  问了一些后,便说起家里的情境,说今年家里庄稼丰收,足足够吃的;说之前侯爷公子留下的那些彩礼,他们都给收着,没敢动,怕万一这婚事有个什么不好,人家又来要彩礼拿不出。

  说了一番后,却是语气一转,说没想到侯爷公子竟然派了人来,给家里买了一头毛驴,还给在院子里搭建了驴棚。

  对于这头驴,她爹娘自然是高兴“可以帮着干庄稼活,也可以赶个路车去城里看穗儿。侯爷公子派来的人还说了,等我们农忙过去了,就可以带着我们去城里看你。”

  还说起顾宝儿,说“侯爷家公子真是好人,派人来给宝儿找了一个活儿,是在县里镖局学武艺,管吃管住,每个月不但不要钱,竟然还发半吊钱”。

  又说起二老的情况“本来天凉了,你娘腰腿疼犯了,夜里疼,也想你,总是偷偷哭,不过侯爷公子派来的人,找了个老大夫,给你娘开了好几服药,还贴了膏药,现在你娘腰腿好多了。”。

  最后,再次说起打算家里忙完这一阵就过去城里来看顾穗儿的事。

  顾穗儿就这么看着那家书,看几眼,想想爹娘弟弟,抹一把眼泪,再看几眼,再想想,又忍不住抿唇笑。

  临到最后,她也不哭了,也不笑了,人乏了,搂着那封信睡过去了。

  ************************

  怀着身子容易困倦,经常不知不觉就这么睡过去,顾穗儿醒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肚子里沉甸甸的,头也觉得沉,口中有些渴,她勉力爬起来。

  刚起身,安嬷嬷探头探脑地进来,看她醒过来了,忙招手丫鬟一起进来,帮她洗了脸,又端来了汤水给她喝。

  “侯爷特意吩咐底下熬的鸡汤,是好几年的老母鸡,熬了几个时辰了,整只鸡就熬出这一碗汤来,小夫人快趁热喝。”

  顾穗儿捧过鸡汤来喝,口中道:“劳烦安嬷嬷了。”

  安嬷嬷满眼慈爱地看着顾穗儿喝鸡汤:“小夫人哪,你不知道,刚才咱们三爷出去,把我叫过去,又问了问你的起居,那真是为你操心。小夫人得三爷宠爱,是个有福气的,咱们大家伙都跟着沾光。”

  说起萧珩,顾穗儿顿时再次想起了自己的家书,连忙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捧在手里,翻来覆去摩挲着看。

  想起萧珩刚回来时,他就说有个东西要给她,想必竟然是这个了。

  只是他既然拿了自己的家书,怎么不早点给自己,竟然好一番折腾,又是考她识字,又是要让她吃东西,又是这个那个,可把人累得不轻,绕了一大圈,最后才拿出来。

  这人也忒坏了吧。

  不过想起家书中爹娘的话,心里又满是感激,家里光景看来是好了许多,都是他帮衬了。

  正想着,就见门开了,萧珩进来了。

  他是穿着长袍戴着玉冠的贵公子,面上总是清清冷冷的,如果是在几个月前,她看到这样的公子都会觉得和自己隔着山与海的距离。

  是会卑微地低下头等着那贵公子走过去,才敢继续做事的。

  就在刚刚,她甚至想起了当初客栈里,那天她其实是看到过他的。

  骑着黑马,穿着紫色锦衣,上等的绸缎料子和那锃光发亮的马鬃相映成辉,俊美的公子高高地骑在马上,浑然一体的暗色让她觉得神秘又高贵。

  她当时在洒扫,应该是扫过一眼,心里惊讶了下,之后便低下头忙自己的事了。

  她不会像包姑一样特意去注意这样的贵公子,也不会痴心妄想这样的上等人会看中自己,她觉得人家就是人家,是天上的人物,和自己不是一种人。

  当时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斜靠在这个男人的榻上,看着这个男人开门向自己走来。

  颀长的身形,举手投足间都是贵气,神情总是清清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似的。

  不过顾穗儿却知道,他对自己是极好的。

  他特特地教自己识字,让自己能读懂家书,也特特地派人去扶持提拔自己爹娘弟弟,知道自己爹娘不用那些彩礼,就给驴子,就给建棚子,又给弟弟找了一份好差事,学点武艺傍身。

  他走近了,她微低下头。

  “信看过了?”声音低冷。

  “嗯。”软软乖乖的。

  半晌无言,最后萧珩终于开口,却是道:

  “字都认识吗?”

  “……”顾穗儿咬唇,忍着:“都认识。”

  “以后多认字。”他淡声道。

  顾穗儿这下子终于有些受不了了。

  她就是性子再软脾气再好,也有些受不了了。

  她爹娘的家书啊,这么大的事,他竟然四平八稳地留到最后才拿出来。

  她看了爹娘的家书,心里不知道多少想法,感动的惆怅的思念的,各种情绪就好像涨起来的河水一样冲撞着胸口。

  她以为他会问问她,会和她说说。

  结果呢,他竟然只关心她识不识字。

  微微抿唇,她别过脸去,平生第一次,没搭理他。

  萧珩一顿,看她小嘴儿微微嘟着,把脑袋别过去的样子,倒像是有些赌气。

  “嗯?”他挑眉,口中低哑地发出一个单音的疑问。

  “三爷,我能问你个事儿吗?”顾穗儿瞅着那靛青色纯色被褥,低声问道。

  “说。”他素来是惜字如金的,依然只有一个字。

  “刚才……你怎么不早点给我爹娘的信啊?”顾穗儿嘟哝着小声问,细致好看的小眉头微微皱着。

  萧珩显然是没想到她竟然问这个,倒是微怔了下。

  顾穗儿得了理,竟然在这一刻福至心灵,低哼一声,然后越发撇过脸去。

  不看他。

  ……

  沉默。

  风吹竹叶簌簌声响,声声传入耳中,屋外的丫鬟们恭敬而沉默地伺立着,等候着随时的传唤。

  顾穗儿坚持着别过脸不看他,即使脖子已经有些不舒服了,她依然努力地保持着那个姿势。

  安嬷嬷教了她很多,但是并没有教她这个。

  可她偏偏就是突然感觉到,她得小小耍一下娇。

  下意识地觉得,他应该不会生气的吧……

  不过,她要不还是算了吧?他帮了自己好多呢……

  当外面的沙沙声响在顾穗儿的耳中变得越来越清晰的时候,当她以为自己等不到他低头的那一刻时,终于听到了他低哑清冷的声音。

  “我是想让你学会认字,自己读家书。”


  ☆、第27章 第 27 章


  第26章同睡

  “我是想让你学会认字, 自己读家书。”

  声音一点不暖,也没有觉得自己有问题要认错的样子, 不过顾穗儿听到后, 心都要化开了。

  她想努力继续嘟嘴儿不高兴,可是又忍不住抿嘴儿想笑, 两片片唇儿颤啊颤的, 挣扎半天最后终于放弃了。

  她抬眼瞥他, 低声嘟哝着抱怨道:“耽搁了好久。”

  萧珩望着她, 总是清冷犹如寒潭的眼眸此时沉静如水,薄唇微微抿起。

  明明依然是那个举世无双的冷面贵公子, 不过顾穗儿却觉得,他好像有点无辜。

  没来由地, 她就是这么觉得。

  突然就想起他非要教自己背诗,背的都是那打打杀杀,便忍不住抿唇笑。

  “嗯?”男人低头看着她笑, 笑得柳叶眉弯起,笑得眸中仿佛有万千星星在闪动,于是忍不住出声问。

  他问话,和别人不同, 这个惜墨如金的男人他仿佛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嗯”的声音, 像是熟睡之后不经意的一个呓语。

  低哑浑浊, 沉厚震颤, 划过顾穗儿心口, 擦过心尖儿最柔软的地方。

  顾穗儿脸上隐隐发烫, 像有个暖手炉贴在脸蛋上。

  “谢谢三爷。”她低声道:“我爹娘来信说了,三爷派人过去对他们好生照料,如今我娘的腰腿疼好多了,家里有了驴,我弟弟也在县里学点武艺,还能有工钱领。”

  她抬眼,看他,目光充满感激:“三爷都没说过这些,如果不是我爹娘给我来信,我还不知道呢。”

  这些日子,偶尔间想起父母,怎么可能不担心。只是当初是在那么凄凉和无奈的情境下告别父母,如今能有这般好日子过就该知足,又怎么敢奢求其他。

  在这深宅大院中,她卑微低下,便是怀着身孕,也不敢有丝毫放肆,平时处处谨慎,不敢麻烦别人的。

  只是没想到,在自己不知的时候,他已经为自己做了这么多。

  “你能安心就好。至于你爹娘那边,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言语总是极少,说这句,算是解释,也算是安慰。

  “是,接到爹娘的心,我总算安心了,也能睡个安稳觉。”

  明天就是八月十五了,中秋节,这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她捧着这封信,明日个心里也能好受。

  “过一些日子,可以把他们接过来一趟。”

  萧珩却又突然说道。

  “真的?”

  他清清淡淡的一句话,于她来说却是巨石入水,心跳澎湃,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等他们农忙过去吧。”

  “谢三爷。”

  顾穗儿听他这话,竟是真的,当下心中欢快雀跃,满眼欢喜,连语音都轻快起来,撑着身子就要起来给他福一福。

  他伸手,按住了她的肩头:“不要起来,躺下。”

  顾穗儿此时真是万事顺心,只觉得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事儿了,当下使劲地点头再点头:“嗯,谢谢三爷!三爷真好!”

  萧珩定定地望着她的笑颜。

  她笑起来澄澈单纯,眼里装着遂了心的幸福感,神情间甚至透出孩子气。

  想想,她也只有十五岁而已,十五岁的姑娘在乡下,世事不知,或许只知道求着爹娘买个新裙子,或者看一眼哪家儿郎长得俊俏。

  抬起手来,轻轻摸了摸她弯起的嘴角:“明天中秋,用晚膳后,今晚早点歇息。”

  顾穗儿点头:“嗯嗯。”

  现在萧珩说什么就是什么,萧珩就算说太阳是黑的她也觉得那一定是的。

  安嬷嬷再次探头探脑,看屋子里两人情境,见并没什么事,便说要准备晚膳了,又问起在哪里摆。

  萧珩淡声道:“就在这屋吧。”

  安嬷嬷得了命令,连忙带着丫鬟们进来,在屋内摆了饭桌,放开各样饭食。

  这饭桌是萧珩屋里用的,比顾穗儿的大一些,又因萧珩房间也大,摆得开,两个人坐在那里吃饭倒是宽裕。

  饭菜是自己院子里的厨娘做的,每一样菜都是专门为了顾穗儿口味而做,用料好,做得也精心,自然比起大厨房里那种大锅菜不知道要好上多少。

  顾穗儿如今月份大了,小胎儿正在长个子,需要滋养的,她饭量比以前就大一些了。

  这饭菜对口,她忍不住就把第一小碗米饭吃光了。旁边伺候的安嬷嬷见她吃完了,便要重新给她盛一碗。

  她抬头看,便见萧珩也在看自己。

  愣了下,低头,只见萧珩的米饭还没有吃完。

  她脸上微微红了,没言语,这时候安嬷嬷给她送上了新的一小碗米饭,她闷不吭声地接在手里。

  这次她慢条斯理地吃,边吃边瞅着萧珩那边。

  只见他吃完了,优雅地拿起巾帕擦擦嘴,并没有要再盛一碗的样子。

  她有点失落和难过。

  心想怎么自己竟然比他吃得还多?

  这时候,萧珩擦好了手,恰好看过来。

  猝不及防,她的小小失落清晰地落入他的眼中。

  他好像微怔了下,之后淡声道:“大夫说,怀着身子本来就该比寻常人多吃。”

  顾穗儿点头,用力地点头:“嗯,是,大夫是这么说的。我之前吃一碗就够了。”

  萧珩:“一碗太少了,你饭量太小,身子也弱,应该多吃一些。”

  顾穗儿心里好受多了:“我在家时吃得少,如今已经吃得多了,这里的米饭真好吃。”

  萧珩挑眉,问道:“比你以前在家时的味道好?”

  他没有说的是,这米饭其实是来自遥远东北之地江宁的响水贡米,自然不是一般白米能比的。

  顾穗儿咬唇,犹豫了下,道:“是比家里的米饭好吃多了。”

  说完这句,脸上就红了下。

  她说谎了。

  在家时,哪里吃过这种白白的米饭啊,这辈子来侯府前就吃过一次,还是在客栈里那天过节,锅里有些剩下的,客栈老板娘好心,给他们每个人都分了一点。

  然而萧珩却没想到这一层:“喜欢吃就多吃点。”

  顾穗儿扯了这么一个慌头,心虚,只好闷头继续吃饭。

  旁边的萧珩轻轻却取过一盘虾来,伸手剥虾。

  剥出来白嫩的虾肉后,他放到了她碗里。

  当那修长的手指往自己碗里放虾肉时,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他没多说,拿起另一个来继续剥。

  手指灵巧。

  面上却是一贯的清冷和沉默。

  可是她忽然觉得他这个样子很暖。

  低下头,尝了一口虾肉,劲道弹滑。

  虾其实她是吃过的,山里的溪水可以捉到,只不过没这个大罢了。

  可是有人剥好了虾给她吃,这是第一次的。

  ********************************

  吃过晚膳,萧珩又扶着顾穗儿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她肚子越发大了,诸葛大夫特意说过让她多走动,说要不然生的时候不好生。萧珩也听到了这话的,所以每每记起都会扶着她一起走走。

  他本来步子大的,如今陪着她,只能是迈过一步,停顿下再迈一步。

  这时候江铮过来了,好像是有事儿要禀报,欲言又止的样子。

  萧珩见了,便让顾穗儿先回房去:“早点歇息。”

  顾穗儿恭敬地道:“是,三爷,那我先歇了。”

  她这一说,他眼神有点异样,看着她:“好。”

  安嬷嬷过来,扶着大腹便便的顾穗儿回屋去,萧珩回过头看江铮,结果见江铮的目光正扫向他身后。

  转身再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是顾穗儿。

  他挑眉,眼神轻淡地望着江铮。

  江铮陡然间发现萧珩在看他,猝然脸红,忙收回视线:“三爷,冯九那里有消息了。”

  之前萧珩去丹东是要处理一件贪墨案,这桩案子算是大获全胜,不过有一个关键人物却没能活捉,如今萧珩的属下还在追捕这个关键人物。

  听得此言,萧珩道:“进屋说吧。”

  江铮忙跟着萧珩进去书房,低头行走间,不由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

  身为龙骑卫统领,萧珩不需要像自己兄长一样每日上朝,他的时间是比较自由散漫的,有事进宫见皇上,没事便在家随意闲着,也无人管束。

  毕竟龙骑卫统领,能管他的也就是皇帝了。

  萧珩坐在自己书房里,听着江铮详细的汇报,听完后,半晌没说话。

  江铮小心翼翼地立在一旁,总觉得今天的三爷脸色有点不对劲。

  好像比平时黑。

  萧珩就这么黑脸黑了足足一盏茶功夫,最后终于问道:“江铮,当初你去接她的事,再给我说一遍。”

  啊?

  她,她是谁,自然特指的那一位小夫人。

  江铮跟在萧珩身边这么多年,就没见萧珩提起一个人提得如此隐晦含蓄又直白。

  江铮头大,后背发凉,他再次刻板而详细地把那次去接小夫人的事说了一遍,具体到在哪天在哪家客栈歇息,以及小夫人都吃了什么,全都说一遍。

  说完后,萧珩也不言语,就那么静默地坐着。

  谁也不知道这位主儿在想什么,猜不透。

  谁也不敢去问这位主儿在想什么,没那胆子。

  就在江铮站得后背都要湿了的时候,萧珩终于道:“先下去吧。”

  江铮:“是!”

  萧珩想起什么,又道:“最近让胡铁再带两个人值守在院外,你先全力调查丹东这件事。”

  江铮一愣,之后果断地道:“是!”

  目送着江铮离开,过了片刻,萧珩先去洗漱,之后准备回屋睡觉。

  可是进了屋后,里面黑冷黑冷的。

  他望向榻上,榻上空落落的,并没有任何的温度,更不要说有那个软软香香的娇人儿。

  兀自站在那里,立了好半晌,他才慢慢地走向自己的床,翻身躺上去。

  这冷清被褥上好像还有她的味道,淡淡的乳香,有一丝丝甜。

  他并不爱甜香,也不爱乳香,可是现在却开始喜欢这种香味儿了。

  一时又想起了白日的糕点碎屑,从她唇边卷走的那点碎屑。

  闭上眼睛,他准备睡觉。

  可偏就在此时,秋风起来了,竹叶簌簌。

  有一种寂寞,是长夜难耐,一个人望着帐幔顶子默听着秋叶的寂寞。

  他骤然翻身坐起,下榻,穿屐,然后推门出去。

  夜色清冷,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迈向了顾穗儿的房间。

  此时安嬷嬷好像还收拾妥当,端着空了的托盘从里面走出来,迎面就见萧珩到了门跟前,唬了一跳,差点叫出来。

  “睡了吗?”他拧眉,神情有些不耐。

  “睡了,睡了……”安嬷嬷从未见过自家少爷这么烦躁的样子,吓得不行,苍白着脸哆嗦着回话,说完又想起来了:“刚躺下,还没睡呢,三爷你有事?”

  然而萧珩根本没回答她的问题,直接推门进去了。


  ☆、第28章 第 28 章


  第28章中秋节

  顾穗儿已经躺下了, 她正侧躺在那里回想着那信里说的。

  信已经看了两三遍了,都快记住里面的话了。

  心里想着爹娘现在的日子, 再想想弟弟在县里学武艺的事儿, 越想越喜欢。

  正想着,就听到外面安嬷嬷在和人说话的声音, 她只以为是丫鬟们, 便吩咐安嬷嬷道:“安嬷嬷, 天也不早了, 让她们几个都早点歇着去,有什么事儿明天再做也一样。”

  她一向是不忍心使唤那些丫鬟的, 总觉得她们也不容易,便每每让安嬷嬷对那些丫鬟宽容一些。

  谁知道这话说完, 门被推开了。

  她有些纳罕,知道这侯府里的人都是很守规矩的,自己要歇下的时候, 无论是安嬷嬷还是丫鬟都不会随意推门进来的。

  抬眼看过去,一看,顿时怔了下。

  “三,三爷……”

  他怎么过来了。

  萧珩却一言不发地走到跟前来, 望着榻上侧躺着的女人。

  屋外凉寒, 他记得大夫说过她不宜沾凉, 所以止步榻前, 等待那身上寒气散去。

  顾穗儿哪能安心躺着, 就要爬起来:“三爷, 你,你怎么了?是有事吗?”

  萧珩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别动。”

  顾穗儿眨眨眼睛,犹豫下,只能不动了。

  朦胧夜色中,她依然侧躺在那里,白净的小脸贴在水红枕套上,因为平躺着的缘故,那脸没有平时看着那么瘦弱,反而是在下巴处略显圆润,看着娇嫩水灵,添了几分娇憨之气。

  他不言语,她也就没说什么,只是用乌黑清澈的眸子安静地瞅着他。

  这些日子,慢慢开始了解他这个人,知道他是不爱说话的人,能不说就不说。

  现在不说,估计是等会再说。

  也有可能是他觉得没必要说。

  他如果觉得没必要,那她就从旁安静地等着好了。

  果然,过了一会后,他不再沉默地站在榻前了。

  他竟然开始脱衣裳了。

  顾穗儿顿时瞪大眼睛。

  在她还没想明白的时候,萧珩已经抬腿上了床。

  躺下后,他是贴在她后面的,两只大手从胳膊下方拢过来,轻轻贴靠在她的肚子上。

  这个时候,小蝌蚪应该也已经睡了,并不曾动弹。

  “三爷……”她低声唤了他一句。

  “睡吧。”他竟然将下巴抵在她头发上,低低地这么说。

  “嗯……”

  紧挨着这么一位,她就算是困,睡意也没有了丝毫。

  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那胸膛硬实得很,和她的完全不同。

  她突然想起了那一晚。

  那一晚,沉重坚硬的身体压下来,她平时第一次感觉到了男人的重量。

  想到自己和这个男人身子贴身子,突然间便呼吸无能,说不出的滋味在胸臆间萦绕,痒痒的,酥酥的,麻麻的,那种酥麻犹如雷雨天气里的闪电,脉冲向了身体各处。

  她连手指尖都泛麻了。

  偏偏男人呼吸的声音就在她耳边,烫人的气息萦绕在耳边,她想逃都无处可逃,只能轻轻咬牙。

  “为什么回来睡?”男人低哑模糊的声音突然就响起来。

  那声音含糊得仿佛从喉咙深处发出,气息呢喃萦绕耳边,以至于顾穗儿没听清楚。

  “什么回来?”她纳罕,不明白了,于是费力地歪头想看他。

  身后男人抬起手将她的小脑袋按在枕头上,不让她回头看。

  沉默,无言。

  一切都是那么安静,窗外的竹叶依稀在响,那就是秋夜的声音。

  顾穗儿在等了很久很久后,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三爷?”

  然而男人却抬起手,缓慢地抚过她的肚子。

  “睡吧。”

  “嗯……”

  这一夜,顾穗儿在萧珩怀里睡去。

  梦里,她梦到了竹叶声响,也梦到了萧珩在耳边低低的喃声。

  竹叶沙沙,他的低喃声沙哑动人。

  让她想起舌尖滑过自己嘴角的滋味。

  ************************

  第二天一早,顾穗儿醒来的时候,萧珩早已经起床了。

  用早膳的时候他回来,陪着她一起用的。

  因为是八月十五的缘故,早膳比平生丰盛,吃过早膳,萧珩带着她过去老祖宗那边请安。

  今天的睿定侯府格外热闹,过节嘛,灯笼都挂起来,等着到了晚上时候点上,整个睿定侯府都是一派喜庆。

  老祖宗难得见萧珩过来,好生叮嘱了一番萧珩。

  “阿珩,穗儿别看出身不高,其实是个识大体的好孩子,这孩子懂事,真是难得,你要好好待她,可不能欺负了她。”

  “阿珩,她如今怀着孩子,可得上心,你如果不懂的,就问问你嫂嫂,问问我,或者问问大夫,不可冒失,知道吗?”

  “这怀着身子的女人也不能受气,你不要一天到晚冷着一张脸,没事多笑笑,让穗儿看了心情也好,对吧?”

  就在老祖宗的絮絮叨叨中,萧珩低着头,面上恭敬,却依然是半点笑意都无,神色淡然,偶尔间回一句:“是,老祖宗。”

  顾穗儿从旁看着这情境,心想让萧珩笑?

  他……会笑吗?

  反正她是没见过他笑的。

  受训过后,萧珩终于带着顾穗儿走出房来,真好碰上大夫人带着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几个人正在谈家里过节的安排,看样子这中秋过节,家里女人都挺忙的。

  一时大夫人看到了萧珩,便道:“阿珩,我正要差人过去你那里,今天过节,你晌午后抽时间去宫里一趟吧。东西我都准备好了,你带着进去就是。”

  萧珩恭声道:“有劳母亲,费心了,只是今日我并没有要进宫面圣。”

  大夫人好像有些意外:“怎么不去?”

  萧珩没解释什么,淡淡地道:“也没什么事,何必跑一趟。”

  大夫人听了,默了片刻,也就没说什么:“也行,不去就不去吧,你白日在家多陪陪穗儿,晚上咱府里晚宴,你记得早点出来。”

  萧珩微低头:“是,母亲。”

  告别了大夫人,顾穗儿是满心的疑惑。

  她不明白大夫人为什么要特意叮嘱萧珩去宫里,更不明白为什么萧珩刚才虽然恭敬,可是脸色那么不好看。

  臭臭的脸色呢。

  不过她自然没敢问,他那么不爱笑,那么冷的一个人,问了也不会回答。

  两人回到了自家院子,刚一进院,顾穗儿就发现不对劲,只见有几个小厮搬着家什来来回回的。

  而其中几位,正要把一张大床搬到自己屋里去。

  那张大床……好像是萧珩屋里的那个?

  萧珩牵着她的手进院,自然感到了她的疑惑,淡声解释说:“你那张床太小。”

  可是顾穗儿眨眨眼,她还是不明白,她的床小,然后呢,所以为什么要搬他的床?

  于是她乖巧懂事地道:“三爷,床虽然小,但是也够我用的了,那张大的,还是留给三爷用吧。”

  萧珩听闻这个,停下脚步,瞥了她一眼,黑眸中好像有不悦的情绪一闪而过。

  “我以后睡你那屋。”

  “喔……”

  顾穗儿想起昨晚的事,好像有点明白,又有点不明白。

  他说的那个意思,是她以为的意思吗?

  萧珩看她微微拧着小眉头认真思索,神情顿了下,微一个沉默,还是问道:“你不喜欢?”

  “啊?”

  顾穗儿仰起脸,惊讶地看向她,却恰好捕捉到了他墨黑的眼眸中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其实很淡,淡得仿佛晴天里太阳下飘过的一缕云,丝丝缕缕,不细看根本看不到的。

  可也许是那双眼睛太过清冷,也许是顾穗儿太关注这个人,以至于哪怕有一点点不同往日的情绪,她都捕捉到了。

  他有些不高兴。

  他也会不高兴?

  萧珩这样一个完美到没有任何瑕疵的人,这样一个几乎需要她仰视的人,竟然会不高兴。

  因为什么,因为自己吗?

  “我,我没有不喜欢!”她睁大眼睛,认真又大声地说。

  说出口来,她觉得自己可能有些冒失,便脸红了,但还是辩解道:“你以后是要和我一起睡我那屋吗?如果是,我没有不喜欢啊!”

  可是她说出这话后,他仍然不说话,只是静默地看着她。

  她突然有些心慌,仿佛看着夕阳滑落山腰一般,眼睁睁地看着,无可挽回。

  当下连忙道:“你,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是我太笨了,我不知道你是那个意思,我以为你是要和我换换屋子……”

  可是他好好地怎么会要求和自己换屋子睡呢,自己那个屋子不如他的大,没有道理啊,所以他一定是要搬到自己屋里去睡。

  自己怎么这么笨。

  她咬唇,自责,有些失落:“我开始没想到,是我太笨了,我真得没有不喜欢。”

  她是真得真得没有不喜欢,她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力,是她进入睿定侯府来第一次那么大声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萧珩定定地望着这样的一个她,蓦然间,低下头去。

  顾穗儿还沉浸在自己做错了事自己领悟错误他的意思,以及想着怎么向他解释的时候,她就这么猛地被他搂住了。

  牢牢地搂在怀里,然后那唇不加掩饰无法阻挡地亲上了她的。

  “唔……”她惊讶地张大嘴巴,却来不及发出什么声响,就被他的唇堵住了。

  火烫的唇儿,从高处俯下,迁就着她的身高,执着而强烈地和她的唇交融研磨。

  她开始是根本没反应过来,后来等到自己的脑子逐渐清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两只手正无助地攀着他的肩膀,惦着脚尖,仰着脸儿,去够他。

  曾经关于亲嘴儿这件事所有的猜想和担忧,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软软的酥酥的。

  她变成了一团云,飘浮在他唇畔。


  ☆、第29章 第 29 章


  第29章中秋夜

  晌午过后, 萧珩突然接到一道旨令,让他进宫。

  顾穗儿便想起了大夫人之前说的话, 大夫人也要让萧珩进宫的, 萧珩不去,现在皇上下旨了。

  萧珩在接到那道旨令后, 倒是没说不去, 只是淡声道:“晚上我回来。”

  顾穗儿乖巧地点头:“嗯。”

  晚上是侯府里的中秋家宴, 听萧槿和陆青怡说, 颇多花样,猜猜灯谜, 玩玩牌,再写个诗什么的。

  这些她都不太会。

  如果萧珩在, 她心里会感觉好受许多。

  所以听到萧珩这么说,她倒是放心了。

  一时萧珩离去了,

  萧珩走了后, 顾穗儿兀自坐在窗前,傻傻地回忆着萧珩亲自己的样子。

  她知道,这就是亲嘴儿的滋味。

  怪不得包姑在和客栈家的少爷亲嘴后念念不忘,怪不得少爷在和别人定亲后她趴在炕上大哭了一场。

  她摸了摸嘴唇, 忍不住再次回味着那个滋味。

  像火, 又像冰, 那是在极寒的山夜里燃烧起来篝火的滋味, 用手靠近那熊熊火苗, 一边是刺骨寒风, 一边是灼烤的热度。

  她让自己的身子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他。

  只要想他,她就觉得自己的身子好像要烧了起来,烧成灰烬。

  “小夫人,你看这些画挂哪里好?”安嬷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遐想。

  她抬起脸来,看过去,只见安嬷嬷手里小心翼翼地提着两幅画。

  那好像是之前萧珩屋里画的。

  “这……也要搬过来?”

  她这一出口,便听到自己声音拧着,软软的,娇娇的,好像整个人化成一滩水后再发出的那种声音。

  陡然间,脸红了。

  幸好安嬷嬷笑呵呵的,好像全都没注意到:“是啊,之前三爷吩咐过的,说这个也要搬过来,还说他以后就住这屋儿了。”

  顾穗儿收敛心神,温声道:“那还是等三爷回来看看挂哪里合适吧。”

  安嬷嬷却道:“不用,三爷意思是让你做主。”

  说着间,她凑过来,笑得满脸皱纹:“三爷以后这是要和小夫人同房睡,不分开了。”

  顾穗儿面上倒是有些窘,之前安嬷嬷教了自己好多,拉小手脱衣裳亲嘴儿的,当时自己听着,并不觉得怎么样,现在真和萧珩亲过了,再见安嬷嬷,倒是许多羞涩,都不敢看安嬷嬷了。

  “那就放在东墙上吧,挂那个地方,一进来就能看到,显眼。”

  “好!那就挂这里吧,三爷也一定喜欢这里。”

  一时又有其他小家什安置在屋子里,有些是原本萧珩屋子里的,有些显然是从库房拿出来的。

  顾穗儿本不懂该怎么布置这屋子,不过底下丫鬟问,她也就只能仔细看看,再问问安嬷嬷。

  忙碌了约莫半个时辰,屋子里全都布置好了。

  锦帐换了新的,红艳艳的上等纱料子,被褥也换成了两个人盖的那种大宽锦被,房间里摆了字画,桌上摆了花瓶,百宝阁上随意摆放着一些文墨之物,整间屋子看着清雅温馨,又透着喜气。

  顾穗儿正想着,就听安嬷嬷来了一句:“像新人的喜房!”

  顾穗儿微愣了下,其实她也觉得像,可是想想又觉得好像不对。

  想起昭阳公主之前的话,说萧珩没娶正妻先让小妾怀下孩子,看来自己就是那个不上台面的吧?

  至于喜房,应该也是没份的。

  这么布置一番也累了,顾穗儿便躺在床上歇了一会,这张床比之前的大,躺上去就舒服多了,总觉得自己可以随便打滚,从东边打到西边。

  不过她大着肚子,自然不能滚。

  *********************

  萧珩是天快黑时候出来的,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摞子月饼。

  中秋晚宴还没开始,安嬷嬷怕顾穗儿饿,就把月饼切成小块,用小细签插上,给萧珩和顾穗儿吃。

  顾穗儿先取了一块,递给了旁边的萧珩。

  他自打回来后,就没怎么说话的,如果是以前,自然是怕,现在倒是习惯了,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

  “三爷,你尝尝。”

  这声音轻而软,是贴身衣物软暖的熨帖感。

  萧珩抬眼,望向身旁的顾穗儿。

  他之前忍不住亲了她。

  亲了后,倒是有许多不自在,恰好皇上召见,他也就去了。

  进到宫里,魂不守舍的,连皇上都看出来了。

  临走前,皇上赏赐的这月饼,本不想拿,他又不爱这物,不过心念一转,还是带回来了。

  温软的小手将月饼递到了自己面前,殷切清澈的眼眸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鬼使神差地,他竟然微微张嘴。

  她好像一愣,眼神里有片刻的疑惑,之后明白过来,仿佛红胭脂晕进了水中,那润粉的色泽便在脸上慢慢绽放开来。

  “三爷,给。”她抬起手腕儿,将那小块月饼放入了他口中。

  月饼滑入他的口中,他就着她的手,吃下。

  皇上说,往年的月饼总觉得腻,今年特意让御膳房改了下方子,做出一些不那么甜腻但又好吃的月饼。

  也不知道用什么做的,那甜里好像隐约带着一点淡淡的咸味,咸甜相融合,并不会觉得突兀,反而在舌尖成为了一道独特的风味。

  今年做得少,皇上就没往下面赏,只是宫里自己吃吃而已。

  萧珩取出一小块来,抬手,递到了顾穗儿面前。

  顾穗儿原本正打算取月饼继续喂给萧珩呢,如今眨眨眼睛,看着那块递到跟前的月饼,再看看萧珩。

  萧珩见她这样,便干脆把月饼味道了她嘴边。

  她顺着他的手张大了小嘴儿,吃下。

  吃下后,她便笑了,像喝了蜜水一样:“三爷,这宫里的月饼就是不太一样,真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月饼。”

  萧珩不置可否,又取了一块喂给她。

  顾穗儿连吃了几小块后,有些舍不得了。

  这么好吃的月饼自己吃太多了也不好,瞅瞅萧珩,便提议道:“三爷,这个月饼口味和府里的也不一样,等下给老夫人大夫人尝尝吧?”

  不过细一想,又说:“还有大姑娘,二姑娘,大少奶奶,二少奶奶……”

  她掰着手指头,列出一长串儿的名单。

  就差听竹苑外扫地的老仆妇没被她数进去了。

  萧珩挑眉:“你没有必要这样。”

  顾穗儿不懂:“为什么?”

  萧珩修长好看的手指头轻轻捏着那小细竹签,淡淡地道:“没有必要太过委屈自己讨好别人,你不需要,我也不需要。”

  顾穗儿茫然地望着他,好像有些不懂。

  “可是……”她低声道:“可是我不觉得委屈啊。她们都对我很好,这么好吃的东西,我就想分给她们一起吃啊!”

  萧珩看着这样的顾穗儿,他也觉得他有些不懂,不懂这个看似纯净到犹如泉水一般的顾穗儿。

  “你自己不是很喜欢吗?”他凝视着她,声音竟然不自觉地轻了起来。

  “是啊,我是很喜欢啊!但是喜欢的东西,我不想一个人吃,一个人吃多没意思啊!”她认真地讲述着自己的想法:“我想让大家都尝尝这么好吃的月饼,她们一定都会很高兴的,因为她们可能也没吃过。至于我自己,吃一块和吃很多块,并不会差别很大啊。”

  萧珩静默地坐在那里,看她认真的眼睛。

  “嗯,你说得有道理。”

  他从来没有什么是特别喜欢的,也没什么是特别想要的,更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和谁去分享自己喜欢的什么。

  所以他并不懂。

  现在听了顾穗儿这么说,好像是有些道理。

  哪怕依然不太懂,但是她认真解释给他的样子,让他觉得她说得一定是对的。

  **********************

  睿定侯府的中秋家宴开始了,这一晚,睿定侯府所有的人都到齐了。

  睿定侯爷是一个有着一缕黑须的中年男子,相貌堂堂,颇有威严。

  这在以前,顾穗儿见到就怕的,高高在上的大老爷,不能抬眼去看的。

  不过现在倒是还好,她因为身孕,被格外体念,和萧槿萧栩一起坐在老太太跟前。

  这么威严的一个人在老太太面前竟是说笑连连,各种体贴孝顺话儿,把个老太太哄得笑不拢嘴,连带着旁边的几个女人家也都跟着笑了。

  大夫人还在忙着家宴的布置,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则伺候在旁边。

  桌子上摆着各样新鲜瓜果,有些顾穗儿见过,有些根本没见过,比如那怪模怪样的螃蟹。

  老夫人已经命人将顾穗儿送过来的月饼给切开,给大家伙都尝了口。

  实在是这味道和以前的月饼不同,萧槿吃了后,忍不住意外地说:“呀,这竟然是咸的!”

  二少奶奶也笑了:“是甜里带着咸味儿,不过真好吃,从来没吃过这个口味的月饼。”

  老夫人年纪大了胃口不好,本来不爱吃这些甜腻的了,不过现在听说,也就尝了一口,果然是好吃。

  一时让睿定侯爷尝过了,自然跟着夸赞连连。

  老夫人见了,忍不住再次夸赞顾穗儿:“穗儿心细,体贴,也孝敬,可真真是个好孩子。不是我说,咱们睿定侯府里这么多太太奶奶姑娘的,你们有一个是一个,都比不过她。”

  其他人都噗地笑出来了,纷纷点头:“是,是,我们比不过,谁让我们穗儿有月饼孝顺老祖宗呢!”

  顾穗儿倒是不好意思:“我是无知无识的,什么都不懂,哪里敢和诸位姑娘太太的比,其实这都是三爷的一片孝心,我只是帮着送过来,哪里敢揽这么大的功。”

  老夫人看她这样,越发疼爱了,忍不住揽住她的肩膀拍了拍:“穗儿,你啊,就是太老实了。阿珩是什么样的,我可是比你知道,他哪在意这点小事,他根本想不起来的,必然是你的心思!”

  顾穗儿抿唇轻笑:“我纵然对老夫人有这个孝心,却也凭空变不出来这种味道的月饼。”

  大少奶奶听这么说,也随着笑道:“说的是,阿珩嘴上不说,心里对老太太也是孝敬着呢。”

  老太太听这话自然是高兴,这中秋佳节的,一家子男男女女这么多人,围在一起,人年纪大了,不就图这个么。

  而那睿定侯爷是没见过穗儿的,当下从旁看了,不免有些意外。

  之前也派人去查过底细,只听说这女子是个傻的,便多少有些不满。阿珩身份不同,便是一个妾室,也不应该随意,怎么找了个傻的。

  可如今一看,虽然一脸单纯,但也算是乖巧柔顺,而且生了难得的面貌,便是宫里都未必找出几个这么标致好看的,也算是勉强能配得上阿珩,于是便认了,想着作为妾室,倒是尚可。

  说笑间,丫鬟们上来了桂花酒,睿定侯亲自斟了一杯给老夫人,恭恭敬敬地送到老夫人跟前。

  而旁边几个少爷,从大少爷二少爷到萧珩,再到那庶出的四少爷,都齐刷刷地站立了,一起给老夫人拜礼。

  老夫人笑呵呵地命他们都坐下,大家伙一起喝桂花酒。

  顾穗儿是不能喝的,嘴唇只靠在酒杯边沿抿了抿。

  抿着的时候,便觉有道目光射来,抬头看过去时,只见帘子外面少爷们的桌子上,萧珩正抬头望向她这个方向。

  看她拿着酒杯,他微微扬眉。

  她便想起自己和他说过的,说自己不能饮酒,于是便捏着酒杯,冲他轻轻摇头。

  他应该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也恰好这个时候有二少爷在拽着他说什么话,便回过头去了。

  “瞧咱们穗儿,和阿珩真是蜜里调油呢!”

  二少奶奶白玉磬饮了一口便不喝了,结果恰好看到萧珩和顾穗儿眉来眼去的,便打趣起来。

  “这个还真是没看出来,咱家阿珩那是什么性子,冷冰冰的,从来不看姑娘一眼,我只说,他便是以后娶了妻,怕是要把新娘子被冰跑了的人儿,不曾想如今有了穗儿,就跟变个性子似的!”

  大少奶奶闻言也跟着说。

  要知道这个小叔子从来是话少脸冷,自从她们两个嫁进来睿定侯府,就没见他有个笑模样,如今逮住这机会,可不是好生促狭一番。

  本来嘛,当嫂子的笑侃几句小叔子也没什么,又是大过节的,故意哄着老夫人高兴的意思。

  不过顾穗儿却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当着这么多人,她确实和萧珩眉来眼去了。

  她憋得脸都红了,终于低声辩解说:“他可能只是怕我喝酒吧,我怀着身子,不能喝酒。”

  然而她这话一出,大家都哄堂大笑。

  老夫人笑得前俯后仰:“哎呦喂,我那乖孙子哟,可真真是天下第一体贴人儿,瞧,生怕咱们欺负了她这小媳妇,还特意瞅着不让她喝酒呢!”

  顾穗儿没想到自己一句认真的解释竟然换来了一场笑声,看到大家这么笑得这么开怀,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老夫人,你就打趣我了。”

  老夫人笑累了,拉着她的手:“乖乖穗儿,我只恨你不是我的亲孙女儿!别看你不如她们学问好,也不如她们懂得那些什么大道理,可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看着就舒心!”

  旁边的萧槿听了,故意赖皮地缠过来:“老祖宗,你之前还说最喜欢那种上得台面的,不喜欢小家子气的,怎么这转眼就变了脸,我不依啊!”

  老夫人一脸花心状,故意道:“那是我昨天说的,早就变卦了,今天我就最喜欢穗儿这样的了!”

  萧槿故意搂着老夫人的胳膊作大哭状,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玩闹一阵子,大夫人过来了,令人带来了笔墨,却是要大家各自写个诗,到时候贴在灯笼上的。

  “到时候灯笼点亮了,你们的诗一个个都亮堂堂的,那才有意思。”

  大家听了纷纷觉得是个好主意,于是各自拿了纸笔冥思苦想。

  顾穗儿也被分了纸笔,她对着那白色的宣纸,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如今她是认识一些字了,也能写了,甚至还背过一些诗,不过如果让她作诗,却是不会的。

  抬起脸来,看了看身旁的萧槿萧栩,还有两位少奶奶,都是面上含笑,颇为自信地拿着笔。

  她顿时有些灰心了。

  想着自己如今能勉强认得些字,哪里会作诗?便是那些背过的诗,有些知道意思,有些连意思都不懂呢。

  怎么可能会作诗?

  当下就要将笔放在桌上。

  可是就在这时候,珠帘外面,却听得萧珩对那大少爷道:“大哥,前几日在吏部,诸位大人不是就曾做过中秋吟月,不知可有佳句?”

  那萧玦听闻,不在意地道:“随意写着玩儿的,祝酒兴而已。”

  萧珩点头,淡声道:“说的也是,前几日月色大好,虽说没到中秋,可总免不了写几句吟月诗。”

  ……

  外面几个少爷的声音并不大,不过顾穗儿还是听到了。哪怕是在中秋佳节的一片热闹声浪中,她也是精确地捕捉到了他的声音。

  萧珩并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至少不是一个会和人闲聊这些诗词的人,那么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顾穗儿想起来,就在前几日晚上,他监督自己写字,还让自己誊写了一首诗,一首他自己写的诗。

  她自然是记得那首诗的。

  他如今说这个,意思是……她可以干脆用了那日他做的那首诗?

  这时候,萧槿已经率先写好了自己的诗交上去了,萧栩也在奋笔疾书,而旁边两位少奶奶好像也有了诗,正在琢磨着下笔。

  顾穗儿默了片刻,提起了自己的笔,一笔一划地在宣纸上写起来。

  交上了各自的宣纸后,家宴终于开了,今日睿定侯府特意在外面杏花楼请了两个掌勺过来,做下各样菜来,自然是看得人垂涎欲滴。

  顾穗儿虽说已经吃过一些饭食垫着,不过到底怀着身子,人就容易饿,如今看到这些菜,也觉得食欲大动。

  老夫人瞧瞧外面,下了命:“让他们几个也都进来吧,左右都是一家子,也没外人的。这大过节的,一起吃个团圆饭。”

  老夫人这么一说,大家也都赞同,当下把内外两个桌子拼在一起,男女都分别坐下来了。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怎么了,萧珩恰好是坐在顾穗儿身边的。

  当着这么多人面,和萧珩挨着,再加上之前的“眉来眼去”才被人笑话了,顾穗儿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便也没敢看萧珩,只专注在面前的菜上。

  “你喜欢吃这个?”身边的男人却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突然开口问道。

  “嗯嗯嗯!”她忙不迭地点头,说着,就要用筷子去夹。

  可是筷子都伸出去了,她才看清楚,恰好面前放着一个大盘子,盘子里面是一只大螃蟹。

  这个东西,她之前就看到桌子上摆着了,听大家的意思那是螃蟹,可是她没吃过,也不懂怎么吃。

  筷子顿在那里片刻后,她硬着头皮夹起来。

  然后试探着想下嘴啃一口。

  可是啃哪里呢……

  这东西长得这么丑……看着又这么凶……

  顾穗儿掂量了半天,又觉得应该像剥虾那样剥开,根本不知道怎么下手,偷偷地看看席上其他人,大家并没有要拽起面前那只螃蟹来吃的意思。

  她咬咬唇,默默地重新把螃蟹放下了。

  这时候,萧珩拿起了那螃蟹,又从旁边取过了精致的小剪刀并小钳子。

  只见他好看的手指翻飞动作,不多时,白生生的蟹肉便放在了面前盘子上。

  顾穗儿看到那些蟹肉的时候,才庆幸,幸好自己刚才没傻傻地啃一口,要不然真是丢人了。

  萧珩最后取出了蟹黄,将其放在盘子上,然后把盘子默默地推到了顾穗儿面前。

  顾穗儿想推回去。

  她总觉得应该是她好好服侍萧珩的。

  如果是私下,彼此喂一块月饼,她会脸红心跳,却也并不觉得怎么不妥当。

  可是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敢吃他给自己剥的螃蟹。

  别说在这规矩森严的侯门里,就是在她乡下家里,她爹都不会伺候她娘的,都是她娘盛饭盛菜忙前忙后。

  然而耳边传来清冷的声音:“吃吧。”

  只有两个字,简洁,却有力。

  顾穗儿悄悄瞥了萧珩一眼,没再说什么,默默地吃起来。

  **************************

  夜宴接近尾声时,外面的灯笼全都亮起来了,月亮头也升了起来,老夫人带着大家伙去看。

  大家指指点点,说这个是你写的诗,那个是我写的诗,还彼此念出来,你夸赞我,我笑话你的,好不热闹。

  终于大少奶奶见旁边的顾穗儿没太言语,便笑问道:“穗儿,你写了什么?”

  萧槿突然想起顾穗儿不识字,之前陆青怡还给她诗集让她背,也不知道都背了什么,当下便替她说话:“小嫂嫂可能不爱这舞文弄墨的玩意儿,便没写什么吧!”

  大少奶奶笑着道:“穗儿如今也认字了,刚才不是写了么。”

  萧槿诧异地看向顾穗儿:“你认字了?”

  毕竟顾穗儿来了也没多久,这就认字了,她确实有些意外。

  萧栩从旁白了一眼:“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不认字可以学嘛!”

  萧槿没搭理她。

  顾穗儿笑了下,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是最近才学着识字,能认识几个字就不错了,哪里会写什么诗,不过是勉强写了个吉祥话罢了。”

  说着间,她指向角落里的一个灯笼:“喏,那个是我的。”

  一旁的萧珩听到这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他是早发现这些挂着的灯笼上并没有那日他写下的诗句,也没有她的笔迹。

  如今看过去时,只见角落的一个灯笼上,贴着一张纸,上面赫然正是她的笔迹。

  她写的是“花开月圆”。

  略显稚嫩的笔迹,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她的字是他教的,字里行间是他的味道。


  ☆、第30章 第 30 章


  睿定侯府的晚宴到了圆月落时, 除了大夫人带着两位少奶奶还在善后,其他人都各自散去。

  萧珩并未成亲, 顾穗儿虽然只是个妾室但好歹有孕, 肚子又那么大了,自然得了允许先行离席。

  萧珩单手扶着顾穗儿, 无声地回去自己的院落。

  顾穗儿小心翼翼抬眼瞅他, 看他那张侧脸在月华之下越发地清冷无双, 却又俊雅尊贵。

  中秋之夜的月固然美, 却并不及这个男人分毫。

  她甚至想起了陆青怡教给她的诗句,说是什么琐兮尾兮, 流离之子,当时她不明白, 陆青怡告诉她说,这是说男子貌美,姿容仿佛琉璃玉一般。

  当时她还特意指了指手腕上的琉璃玉说, 就是这种的。

  顾穗儿收回眼,默默地低头想,他就是堪比那琉璃玉吧。

  只是流光溢彩的琉璃玉,还欠了他几分尊贵。

  “在想什么?”琉璃玉男人突然开口了, 音质清冷, 仿佛玉器相击。

  “没, 没想什么。”顾穗儿心虚, 仿佛做贼一般。

  恰此时前方有一台阶, 萧珩伸出手护着她上了台阶后, 这才瞥了她一眼。

  清凌凌的一眼,顾穗儿心里一个激灵。

  “三爷……”声音低低软软的,像小时候做错了事儿向人撒娇。

  她还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过只看他一眼,她就觉得自己一定是又做错了什么。

  “怎么不用我写的那个?”他没有因为她那认错的态度心软,还是这么问道。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顾穗儿松了口气,想了想解释说道:“三爷……我是什么资质我心里明白的,若说那么好的诗是我写出来的,谁能信啊,便是我自己都不信的。如今我能老老实实写出来几个好听的吉祥话儿,对我来说也不容易。至于是否应景,别人会不会笑话,也只能随她们去了。若是勉强用别人的诗,也实在是不像我了。”

  毕竟她就是这样的人,她也就是这样的资质。

  又不是什么出身名门的大小姐,又不是从小饱读诗书的,她不想去拿萧珩写的诗句装点自己的门面。

  装点出来的,也不是自己的,白白让自己心虚。

  然而她说完这话,萧珩却瞥了她一眼。

  他还是没什么神情的,可是她却知道,他更加不高兴了。

  他不再看她,挽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这下子她心里忐忑了,想着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因为她没用他的诗,所以生气了……?

  一路无声,回到了听竹苑,进到了寝房中,安嬷嬷赶紧带着人伺候他们洗漱。

  待到屋子里的人都散去了,顾穗儿斜靠在榻上,瞅着旁边的冰人儿。

  一句话都不说,连表情都不给一个,也不用丫鬟伺候,换好了洁白的中衣,他就坐在榻前。

  没有要上榻的意思,也不像想离开。

  不过就算他想离开,也没去处了,他房中的许多物事都已经搬过来了。

  轻轻咬了下唇,她实在不知道怎么起个话茬了,对他,实在是又亲近,又敬畏。

  也是赶巧了,偏此时,肚子里的小蝌蚪突然轻轻地踢了下腿儿。

  顾穗儿顿时有了办法,她低声道:“怎么了,你也困了是吗……困了就睡吧……爹爹和娘也要睡了……”

  一边叨叨着,一边看看他的背影,却见那背影依然是分毫不动的冷淡。

  她抿了下唇,便起了个坏心眼。

  “哎哟——”一声低叫。

  果然,那男人便立即转过身来:“怎么了?”

  顾穗儿低着头,心里便暖暖酥酥的,想笑的,但是拼命忍住,故意低声道:“刚才肚子疼了下,可能是被踢的。”

  萧珩听了这话,皱了下眉头,掀起棉被来,隔着里衣抚摸他的肚子。

  小蝌蚪实在是个懂事的,也知道娘亲的心思,竟然在这个时候又动了下。

  萧珩感觉到下面肉乎乎的颤动,越发拧眉:“刚才又踢了你?”

  顾穗儿知道,这骗人的事儿不能长久的,当下老实地摇头:“这次没有了。刚才就是猛地踢了一下,所以我吓了一跳。”

  萧珩倒是没多想,而是干脆脱了靴子,伸了长腿到榻上,然后半坐在顾穗儿身边,大手轻轻地摸着她的肚子。

  也是这肚子里的小蝌蚪懂事,知道爹在肚皮外面,竟然又着实地踢腾了几下子,甚至还对着萧珩的手掌所在位置鼓了几鼓。

  这是自己的骨血,以后会是自己第一个孩子。

  纵然是再冷清的人,此时眼眸里也不免有了几分暖意。

  “早点睡吧。”他轻轻拍着她的肚皮,对肚子里的那位这么说。

  语气是淡淡的命令式。

  顾穗儿见状,有些想笑,又怕他恼,便别过脸去,抿着唇儿笑。

  萧珩抬头看她。

  烛火跳跃,夜色朦胧,大红色的软帐里顾穗儿睁大的眼睛清澈干净,柔顺的秀发已经解开,顺着细白的颈子散在窄细的肩膀上,这样的她纤细软糯,格外地动人。

  他眸底的颜色逐渐转深,比这夜色还要深几分。

  陪着她一起靠坐在榻上,和她面对面那样躺着。

  彼此之间眼睫毛和眼睫毛的距离也只有一个拳头那么多。

  如果在平时,顾穗儿必然是都不敢看他的眼睛的,不过现在帐子里透着朦胧的粉泽,柔化了他略显冷清的面庞,也模糊了他幽深的眸子,这让她变得大胆起来。

  不管这个男人距离自己有多遥远,不过他是如此尊贵她又是怎么样的卑微,总是有个小蝌蚪把他们牵连在一起。

  他们现在住在同一个房间里,睡在同一张床上,躺在同一个锦帐里,面对面地望着彼此。

  这份亲近,是世间独一份的。

  “我写的诗,你不喜欢?”萧珩突然这么开口。

  不同于往日那种淡淡的声响,此时他的声音低哑到模糊,就像梦醒时分的呓语,就那么温柔缠绵地滑在顾穗儿耳边。

  顾穗儿安静躺在那里,神情甜蜜而依赖。

  她看着这个男人,抿唇笑着道:“喜欢。”

  他的东西,她都喜欢。

  况且是那么好的诗。

  “那你不用?”他应该是一个固执的性子,盯着她那娇憨动人的神态,再一次问道。

  “我……”顾穗儿垂下眼,咬了咬唇,一时有点不知道怎么去说下自己当时的想法。

  他好像就觉得她应该用的,但是她却觉得不应该用。

  “你觉得不好。”萧珩突然来了一句。

  “没有!”这误会就大了,顾穗儿听得心慌,赶紧摇头又摆手地解释道:“我觉得三爷写得真好,比我读过的任何诗都好,好得我恨不得天天读,天天看。”

  然而这些解释好像并没有被萧珩听到心里去。

  萧珩微微抿起唇,姿态冷漠,神态清冷。

  他静默地看着她,一声不吭。

  顾穗儿的心突然被什么抽了一下下,疼。

  她凝视着他乌黑幽深的眼眸,觉得在这一刻,他黑眸中格外的异样,和往常都不同的。

  曾经清冷的眸子里仿佛流动着异样的情愫,说不清道不明,但是她看了后便觉得胸口发酸,涨涨的酸。

  这种酸,在过去的十五年里,顾穗儿只有过一次,那是自家养的小土狗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家狗的饭食时,那种夹杂了怜悯歉疚以及无能为力的酸。

  她睁大眼睛这么望着他,怔怔地望了好久,心里想了好多好多,到最后,她甚至有些想哭了。

  原来他只要一个眼神就可以让她哭。

  她张嘴,想拼命地夸奖他,想让他高兴,想给他自己所能给的所有的一切,想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他看。

  可是她还没张嘴,萧珩却突然抬起头,用手指碰触在她眼角处。

  沁凉的手指头,沾上了一点湿润。

  顾穗儿感觉到那湿意,才知道自己真得哭了。

  “我,我……”她低低喃道,想解释一下,可是心头又茫茫然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

  萧珩好像也没有要她解释的意思。

  萧珩身子微微往前探,俯首下去。

  薄薄的唇儿,仿佛羽毛一般落在她的眼角。

  那里面滴滴的湿润,都被他吸入口中。

  她湿润的睫毛颤抖着落下,闭上了眼睛。

  眼角那种湿润暖和的蠕动让她的呼吸静止,她的身体都仿佛不存在了,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眼角那一处,都在他的舌尖上。

  他的唇舌从那眼角,直接入到了她的心尖尖上。

  偏这时,他的唇又从眼角滑到了那睫毛上。

  烫人的气息在她额头上,温热的唇在她眼上滑动,她再也受不住,口中不自觉发出低低的声音。

  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浅浅低低,绵长柔软,酥酥麻麻,仿佛女人哭时的哀婉,又如同醉酒时的呢喃。

  她茫然地闭着眼睛,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发出这种声响。

  自己听到都觉得手心发麻,脚趾头发酥,身子恨不得化为一滩水,就流淌在他下面。

  就在这时候,男人的力道突然变大了,他大口的呼气,有力的手掌按住她的后脑勺,仿佛俯冲的鹰一般撅住了她的唇。

  顾穗儿发出一声被男人吞没的低叫后,便被他掌控在手心里,辗转揉搓。

  她睁着迷惘的眼睛,茫然而无辜地望着他。

  她觉得自己想要好多好多,渴望得身体无处安放。

  可偏偏这个时候,男人却突然放开了她,坐在那里,大口地呼气。

  清隽的面容有着些许痛苦,白净的额头上渗出点点汗珠。

  “以后,不许把我叫做别人。”

  他突然这么沉声命令道。

  语气不容置疑。

  她说,不想用别人的诗。

  可是他,不是别人。


  ☆、第31章 第 31 章


  关于那一夜, 顾穗儿在心里想了一千遍一万遍。

  慢慢地,她明白了, 他们又亲嘴儿了。

  可能之前的并不算真正的亲嘴儿, 这次的才是。

  顾穗儿坐在那里望着外面依依竹林,听着那丝丝竹韵, 痴痴地想, 原来亲嘴儿, 是能要人命的, 吸人魂儿的。

  安嬷嬷每每看到她这样,总是会笑叹一声。

  “如今三爷和小夫人一个屋睡, 小夫人真是入了迷一样,夜里就那么望着三爷不舍得挪眼, 晚上就坐在窗子前想三爷,这五迷三道的!”

  三爷和小夫人感情好,她自然是高兴, 不过想想以后,又开始替她担忧。

  三爷对小夫人再疼宠,小夫人也不是正妻,只是个妾。

  三爷早晚会娶进门一房妻的, 到时候人家正妻会怎么对待小夫人呢?到时候三爷有了妻, 会不会再不理会小夫人呢?

  侯门深处, 这种事并不少, 安嬷嬷见多了。

  如果是以前, 她会认为, 你当妾的,能得一时宠爱就够好了,还指望着霸占男人一辈子,这不是占便宜没够么。

  可是现在她不怎么想了。

  她看着顾穗儿对三爷那痴痴迷迷的样子,想着如果三爷有一天抱了其他女人,她该多伤心,便开始替她难过。

  “小夫人,你这怀了身子,如果能生下个小少爷,可算是勉强在这深宅大院里立稳了脚跟,不过以后路长着呢,还是得谨慎啊!”

  安嬷嬷从旁拐弯抹角地提醒。

  “我知道的,安嬷嬷。”顾穗儿眼里氤氲着浅淡的笑意,嘴角都泛着丝丝的甜蜜。

  安嬷嬷见她根本没明白,只好继续点。

  “小夫人,你也得留心着点,毕竟如今肚子大了,按说都应该分房了的。”

  顾穗儿摸了摸肚子,眼波流转间,娇憨之中隐隐带着妩媚,清澈的眸中仿佛罩着一层晨间江上升腾起的雾。

  “安嬷嬷,你想多了,我和三爷并没有怎么样,只是一起躺着睡而已。”

  安嬷嬷微怔了下,看看顾穗儿。

  她虽然只有十五岁的年纪,比大小姐萧槿还要小一岁,生得也是弱骨纤形,言语间偶尔还有着孩子气的娇憨,可是于那娇憨之外,此时竟凭空添了几分女人家的妩媚。

  那是让男人看一眼就酥到骨子里的娇软润嫩。

  甚至当她用那双雾濛濛的湿润眸子看着窗外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她对那个男人刻到心间上的思念。

  安嬷嬷神情顿了下,她突然记起,最初来到了睿定侯府的那个顾穗儿,也不过是长得貌美的乡下女子罢了。

  眉眼精致如画,却终究带着乡下人的土气和傻气。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安嬷嬷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才多久,三爷已经把情思刻在了这个乡下姑娘清澈的眼睛里。

  若有一日三爷收回这诸般宠爱,小夫人她会如何?

  她一时有些不敢想,只得暗暗地念了一声佛,保佑小夫人生下个男胎,好歹在这侯府里有一席之地,也保佑三爷将来寻个大度贤惠的正妻,能容得下这痴傻的小夫人。

  正说话间,却听得外面有人喊道:“安嬷嬷?”

  安嬷嬷听了,忙探头去瞧,这一看才知,原来是老夫人手底下第一得宠的丫鬟如意过来了。

  这如意笑盈盈地走进来,先拜了拜,之后才对顾穗儿道:“顾姨娘,今日咱侯府里来了一个贵客,说是让你也过去凑个热闹。你这边如果不累,就去看看吧?”

  顾穗儿听了,连忙道:“劳烦姑娘特特地来告诉这一声,我不累的,稍收拾下就过去。”

  说着,又对安嬷嬷道:“中秋时三爷从宫里拿回来的月饼,那日分吃的时候,如意姑娘可能并没吃到,安嬷嬷你拿出来给如意姑娘尝尝。”

  如意确实是没吃到那月饼的,当下笑了:“往日只说顾姨娘是最好性子好脾气也最能体悯人的,以前还不知,如今算是明白了。实在是顾姨娘有心了,那月饼我光听人说味道和一般月饼不一样,倒是没尝过呢!”

  安嬷嬷自然赶紧命丫鬟取来了月饼,切成小块,顾穗儿亲自取了,递给如意吃。

  这如意倒是也没推辞,接过来吃了。

  这倒不是她托大,实在是老夫人身边第一得宠的大丫鬟,便是两位少奶奶和夫人都得给她几分面子的。

  如意尝了月饼后,先回去了,顾穗儿连忙让安嬷嬷帮着自己梳妆打扮,又穿上最近新做的裙子,这才过去老夫人那边。

  刚走到院子中,便听得里面热闹,就连画廊上的画眉鸟还有鹦鹉都跟着叽叽喳喳的。

  几个小丫鬟看到她,都笑着招呼她进去。

  一进去,便见一个女子坐在老夫人身边,好生富贵模样,乍一看仿佛天上仙子下凡一般。再细看时,头上是挂着玉珠串串的大金钗子,比大夫人头上的还要大,脖子里戴着一个明晃晃的金圈子,至于那衣裳,更是彩绣辉煌珠光宝气,不知道费了多少绣娘的功夫,又不知道花费了多少银两来置办那些头面。

  顾穗儿觉得这个女子有些眼熟,但自己实在不记得曾经见过如此美貌富贵的姑娘,不免有些纳罕。

  这时候只听得老夫人笑着道:“穗儿,这就是昭阳,你们见过的,来,你走近了,给昭阳行个礼儿。”

  顾穗儿一听昭阳,心里便明白了,知道这就是之前险些打了自己鞭子的昭阳公主。

  怪不得自己看她眼熟。

  再抬眼看时,至今那昭阳公主半笑不笑地望着自己,便心里突的一下子。

  总觉得这人好像不怀好意。

  不过事到临头,她也没法逃,只能硬着头皮走到跟前,就要跪下。

  幸好老夫人扶住了她,笑呵呵地道:“按理你应该行大礼的,不过你这肚子也不小了,到底不方便。”

  说着,看向旁边的昭阳公主:“昭阳,我看这礼干脆就免了吧。”

  昭阳公主挑眉轻笑:“皇姑奶奶,昭阳素来最听你的话,你说免了,那自然是免了的。”

  于是顾穗儿便没跪下,而是在安嬷嬷的扶持下弯腰拜了一拜。

  老夫人又道:“上次昭阳在桂园见你,这是有了点子误会,险些伤了你,如今她过来玩儿,你们都差不多年纪,便犯不着计较那些,好好一起说话才是。”

  昭阳公主也笑着道:“皇姑奶奶说的是,那一日是我冒失了,后来我父皇可是把我教训了一通,这不,我特特地挑了个时候来给姨娘赔不是呢,姨娘大人有大量,可不要计较!”

  顾穗儿低垂着头,她明白,这并不是自己要不要大人有大量的时候,也不是自己要不要计较的时候。

  昭阳公主是皇帝的女儿,那身份地位和她来说就是天上地下了。她在乡下,只在戏文里看到过公主,哪里曾想这辈子能见到真公主呢。

  昭阳公主来到了这睿定侯府,也是备受宠爱的。论起来,皇帝喊老夫人姑姑,昭阳公主喊老夫人姑奶奶,那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自己当然是没法比的。

  如果不是肚子里的有个小蝌蚪,那自己便是跪在地上给昭阳公主提鞋子,那都会被嫌弃不入流的。

  她望向那昭阳公主,低头恭敬谨慎地道:“穗儿见过昭阳公主,穗儿自乡下来的,不懂礼节,还是给公主磕头吧。”

  说着,就要低下头去磕头的。

  昭阳公主看她这架势,倒不像是作假,眉眼间便有些满意,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就连大夫人面上也多少有了些笑意。

  “都是小孩子家家的,也不用磕头了,快起来一起玩吧。”

  于是当下大家都坐定了,吃着瓜果说话儿闲磕牙。

  因昭阳公主是贵客,大家伙的话题自然是围绕着昭阳公主,最近宫里出了什么新花样的钗子,最近皇后娘娘凤体可好,最近公主都读了什么书。

  在场的人,除了大夫人外,其他都对昭阳公主颇为恭敬,便是那素日明媚洒脱的萧槿,此时对昭阳公主说话也收敛了几分。

  更不要说萧栩,那简直是见缝插针地试图说个话来巴结上昭阳公主。

  顾穗儿坐在一旁,低头望着自己的肚子尖尖,不敢言语,只是静默地听着。

  她以前只觉得睿定侯府的姑娘少奶奶个个都是仙子般的人物,尊贵了得,只以为天底下最命好的莫过于如此了。

  现在昭阳公主来了,大家都不由地去顺着昭阳公主意思说话,她才明白过来。

  原来一座高山后头还有另一座,一层梯子上头还有另一层,睿定侯府是很了不得,但是在公主面前,也得弯腰。

  这就是皇权至上,这就是人世间的梯子。

  想到这里,她越发谨慎地低下头去。

  站在越高的人,越是昂着头。

  处得位置越低,越要把腰弯下。

  可就在这时,昭阳公主却突然问道:“咦,穗儿怎么不说话?来,你给本宫说说,你是哪里人,又和阿珩是怎么回事啊?”


  ☆、第32章 第 32 章


  第32章落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穗儿头上。

  顾穗儿连忙撑着椅子半站起来, 恭敬地回答说:“公主在这里,穗儿不敢胡乱插话。至于穗儿, 本是徐山人, 生在徐山脚下顾家庄。和三爷认识也是机缘巧合罢了。”

  昭阳公主听了,皱眉:“你是徐山人?你怎么会是徐山人?”

  顾穗儿有些不懂, 她是徐山人怎么了……

  不过她当然不敢去问昭阳公主这个问题, 只能是低着头, 越发温顺地道:“穗儿生在徐山脚下, 从小便是徐山人。”

  昭阳公主微微眯起眼儿,却是问道:“你来燕京城前, 在那徐山脚下做什么营生?”

  顾穗儿道:“穗儿本是农女,并无营生, 为了糊口,便在徐山镇子上的客栈后厨里帮着做饭洗涮。”

  昭阳公主脸色便变了,发阴, 就像下雨前的那阴天。

  周围的人都发现了不对劲,却是以为昭阳公主认为顾穗儿出身底下,于是先是那大少奶奶出来帮着解围:“穗儿心思单纯,性情柔软, 倒是可人疼的, 不像是小门小户出来的。”

  二少奶奶也笑着道:“说的是呢, 穗儿勤快, 之前给我们绣的那小鞋小衣服的, 真是手巧。”

  有这两位做了先锋, 其他人也都纷纷为穗儿说项,昭阳公主脸色变了几下,便也只能隐忍了。

  旁边的老夫人见了,却是拉过来昭阳公主,笑着问道:“怎么了,昭阳,你去过徐山脚下?”

  昭阳公主忙道:“怎么可能,那是什么穷乡僻壤,我怎么可能去过呢!”

  老夫人听她说,便越发笑了:“我怎么记得,上次之珒出门去拜访名师,你也跟着去了得?”

  之珒就是三皇子。

  昭阳公主咬唇,噘着嘴娇声道:“我是跟着三哥去了,可我没去什么徐山啊,只是去请人家名师而已!我从来谁听说过这名字啊!”

  老夫人当下也不提这茬了:“穷乡僻壤的,哪值得你记挂着,还是和阿槿多说说话儿才是。”

  这时候萧槿也凑过来:“是了,昭阳,你之前不是就说过要去后院湖上泛舟么?”

  睿定侯府后院的湖水是活水,通着外面的护城河的,这和寻常人家的湖水可不同。

  萧槿这一说,昭阳公主也忙点头:“对,我要去划船!”

  大夫人见此,自然是张罗着让船夫仆从的跟着,护着这金枝玉叶过去后院。

  顾穗儿见此,原本想着趁机留在老夫人身边,干脆不要去什么划船,毕竟这身子笨重,又不能上船的。

  谁知道昭阳公主看看后面,却是道:“大家伙都去啊,等下我和阿槿要比一比看谁划得快,你们几个给我们做见证,对,还有穗儿,你也去。”

  既然被点名了,顾穗儿就不得不去了。

  安嬷嬷扶着顾穗儿,小心翼翼地下台阶,迈着笨拙的步子过去后院。

  到了快出门的时候,大夫人身边的丫鬟宝珠赶过来,凑到顾穗儿身边,小声道:“刚才大夫人嘱咐了,说公主是金枝玉叶,自小性子乖张,你怀着身子,万万小心,可别和她起了冲突。大夫人还说,后院风大,已经让人过去你院子,取个斗篷来给你披上,免得着凉,到时候把听竹苑外守着的侍卫也派过来,预防万一。”

  顾穗儿没想到大夫人对自己如此照料。

  要知道这位大夫人平时并不爱说笑,严肃得很,做起事来也一板一眼的,顾穗儿其实对这位大夫人一直有些畏惧的。

  如今她竟为自己做如此一番布置。

  顾穗儿感动异常:“宝珠姑娘,替我谢过大夫人,我定会小心的,至于和昭阳公主起冲突,那自然是不能的,她是公主,我有何能耐,竟和她起冲突,少不得忍耐一些。”

  当下告别了宝珠,跟着大家伙过去后院,果然后院这里的风比寻常院落要大,那带着水汽的凉风从湖面吹过,扫在人脸上,后背都觉得凉飕飕的。

  那湖水因是活水的缘故,湍流倒是有些急,甚至随着秋风浮动会泛起浪花来。

  萧槿萧栩陪着昭阳公主过去,上了一艘渡船,便要过去湖中央的小岛上,旁边几个侍卫宫女的都簇拥着,生怕昭阳公主出个意外。

  昭阳公主有点不高兴:“你们都往后退,怎么走哪里都要跟着?我就是坐个船,还能飞了不成!”

  公主这么一说,侍卫宫女的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其中一位年纪偏大的宫女,看来是能说上话的,便上前道:“公主,虽说是府里的湖,可到底这水不浅,还是要我等随身护着才好,要不然有个闪失,可是不好向嬷嬷交待。”

  大少奶奶也是随着来了的,见此,也跟着道:“说的是,还是要带着侍卫护着的。”

  昭阳公主无法,只能是挑了两三个侍卫并宫女一起上船,偏此时,她回首看到了顾穗儿:“穗儿,你也来玩吧。”

  安嬷嬷从旁脸色一变,扯了扯顾穗儿的衣角暗示她。

  顾穗儿上前,笑着恭敬地道:“回公主,奴婢这肚子不小了,笨重得很,公主娇贵,不敢和公主同乘一舟,若是有个好歹,岂不是连累了公主。不如公主去泛舟,穗儿在旁边学着看着。”

  大少奶奶也跟着道:“穗儿就在岸上看着,给公主鼓劲儿吧。”

  昭阳公主不悦:“怎么都这么扫兴,算了,不玩船了,一点意思都没有!不如就在这里看看鱼吧,这里有鱼吗?”

  大少奶奶听了,连忙道:“自然有鱼,还有现成的鱼竿,可以钓鱼玩儿。”

  睿定侯府便是再和皇家有渊源,老侯夫人便是再受皇上敬重,可是这侯府大少奶奶姑娘的,就是不能和皇家的公主比。

  皇家公主来到这里,她们自然得捧着点,言语间诸多奉承顺从。

  昭阳公主听说可以钓鱼,倒是来了兴致,于是让大少奶奶命人拿来鱼竿,人手一个鱼竿,在那里钓鱼。虽然湖中水波略急,这钓鱼不太好钓,但是倒也不妨碍她们的兴致。

  顾穗儿是不会钓鱼的,她哪里做得这拿着一个杆子等鱼上钩的事儿呢,以前她在山里,便是溪水里有鱼,都是直接进水里捉鱼的。

  如今想走也不能走,那昭阳公主还一味地要她来玩,只能硬着头皮学了大家坐在那里钓鱼。

  大少奶奶看大家钓鱼还算有兴致,又让底下嬷嬷取来了瓜果等物,也好助她们的兴。

  谁知道这一回神间,就听得噗通一声。

  她忙回头看,这一看之下,可算是吓了个魂飞魄散。

  顾穗儿掉水里去了!

  要知道这湖水是通着外面的护城河,这几天风大水也有浪,天更是冷得厉害!

  这下子她整个人都险些软倒:“快,快去捞!”

  那安嬷嬷也撕心裂肺地喊:“小夫人,我家小夫人可是八个月的肚子啊!”

  **************************

  顾穗儿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人推到水里。

  她知道湖边水草有些滑,所以并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撑着一根钓鱼竿,勉强摆个架势罢了。

  旁边又有晴月和安嬷嬷扶着,本来没什么事的。

  谁知道昭阳公主过来,却说要教她钓鱼,之后也不知道怎么,昭阳公主脚底下一滑,拽住了她的衣袖。

  她被这么一拽,身子便倒下去,安嬷嬷和晴月愣是没抓住,整个人噗通一声掉在了水里。

  她掉下去的时候,还感觉有人在背后推了她一把。

  进到水里,秋水沁凉,她两脚抽筋,疼得厉害,之后整个人便直直地往下坠。

  耳鼻进了许多水,两腿疼得厉害,喘气更是不行了。

  湖水很冷,流水也急,挟着她往前冲去。

  太冷了,冷得她受不住。

  她沉沦在那冰冷中,有一瞬间甚至感觉自己可能要死了。

  她想挣扎逃命,可是又觉得好累。

  这里一切都好陌生,她根本不懂这些,她只会绣花做饭,只会洒扫农活,为什么要来到这不属于她的地方,去钓鱼去打牌,还要陪着对自己很凶很坏的昭阳公主。

  她无助地睁开眼睛,望着这包围自己的水,绝望而茫然。

  在这一刻,她什么都不再指望了,她想放弃。

  也许闭上眼睛睡过去,她就不用再承受这种痛苦了。

  可就在这时候,肚子里的小蝌蚪突然剧烈地踢腾了下。

  她一惊,突然便想起了小蝌蚪。

  她的小蝌蚪,还没有来到人世间。

  如果自己没了,是不是小蝌蚪也会没了?

  一股强烈的求生念头突然涌入脑中,她不想死,她想活。

  而就在这时候,突然间,她感到自己周围的水好像泛起薄薄的金光来,那金光柔和地散发出热意,温着她的身子。

  她不冷了。

  她甚至觉得好像自己能喘气了。

  她惊奇地望着周围的一切,暖融融的感觉包围着她,驱逐了她的疲惫,也缓解了她腿上抽筋的痛感,她整个人变得舒适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双手拽住了她的胳膊。

  “小夫人!”来人大声地叫着,不过因为在水中的缘故,她依然听得不真切。

  那个人的到来打乱了周围的水浪,也让淡黄色的光芒散去。

  仿佛从梦境中回到了现实,一切恢复了原样。

  她被那个人从后面环住,拖住她往上游。

  仰脸看着水上方那个人的背影,其实算是熟悉的。

  她知道这是江铮。

  从徐山脚下顾家庄到这睿定侯府,一路上,她都见过他的背影。

  求生的本能让她死死地拽住这个人。

  她的小蝌蚪不能死。


  ☆、第33章 第 33 章


  第33章落水之后

  顾穗儿被江铮捞上来后, 所有的人都齐刷刷地围过来,大少奶奶声音都变了, 喊大夫叫丫鬟的, 老夫人和大夫人也扔下一切匆忙赶过来。

  顾穗儿在众人的簇拥中,被放到了一个软床上, 又被江铮和另一个侍卫一起抬着安置到了听竹苑。

  暖和柔软的锦被盖上来, 身子觉得好受多了, 她茫茫然地躺在这里, 心里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老夫人的手颤抖着攥住她的手腕:“穗儿,你可不能出事儿啊, 你若有个万一,我这可怎么给阿珩交待!”

  大夫人和两位少奶奶也都是满脸担忧, 安嬷嬷更是从旁团团转额头都要冒汗了。

  顾穗儿望着她们,她想说她没事的。

  不过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却十分细弱。

  没办法, 她只好努力挤出一点笑来安慰她们。

  旁边的老夫人看着她那明明小脸苍白毫无血色,竟然还在努力地笑,一下子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落。

  “这可真真是作孽,这次昭阳也太无法无天了!这么懂事的穗儿, 怎么遇到这种事!不行, 我得去找皇上说去!”

  正说着间, 大夫来了, 于是大家扶着抹泪的老夫人让开。

  那大夫诊脉许久后, 倒是说没什么大碍, 只是这次落水,怕是受了寒气,需要好生补着,再开些安胎药来给顾穗儿吃。

  又是开药抓药的,又是大家伙围着她看护,乱糟糟的一片,顾穗儿觉得疲惫,抬起手抚摸着肚皮,感觉着小蝌蚪在里面轻轻地动着。

  平时小蝌蚪是一个好动的孩子,小手小脚踢腾得厉害,还需要把那小脑袋或者小屁股的在她肚皮上拱。

  不过今天,也许是小蝌蚪知道她被吓到了,竟然格外温柔,那动作就像蝴蝶轻轻扇动翅膀飞过她的肚皮。

  她闭上眼睛,渐渐睡去。

  *************************

  梦里睡得并不踏实,光怪陆离,许多景象在身边旋转,一会儿是淡色金光笼罩着她,一会儿是冰冷的河水将她吞没。

  一会儿,她又再次坐在了那辆来时的马车上。

  一路的颠簸,风尘仆仆,奔向这个遥远而不可知的陌生地方。

  而就在无尽的颠簸中,她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模糊茫然,眼前仿佛蒙了一层雾,雾渐渐散去,她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她想了想,到底是进了侯府还是没有,到底是醒了还是梦中?

  “三爷……是你吗?”

  这话问出去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像是砂石摩擦发出的,很难听。

  身边的男人半晌没有回话。

  长时间沉睡而导致的眼睛模糊感逐渐散去,迷雾拨开,她看到了眼前的人,果然是萧珩。

  萧珩正端起旁边的一个碗,俯身过来。

  “喝了这个。”

  顾穗儿听了这个,忙就要撑着身子起来。

  萧珩没有让她起来,而是取来了一个锦枕,垫在她头下。

  当他俯身过来抬起她脑袋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大手上的温柔力道,妥帖轻缓。

  萧珩让她侧躺在那里,便重新拿起碗来,取出汤羹喂她。

  就着他的手吃了,那粥滑入口舌中,是红枣稀粥,软糯香甜。

  她抬眼看他。

  “嗯?”萧珩的又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不过显然看出,她是有话要说的。

  “安嬷嬷呢?”她低声问道。

  他竟然亲自喂自己,有些受宠若惊,也不太自在。

  “你想让安嬷嬷喂你?”

  萧珩望着她,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被她这样一看,她便心乱了。

  “还是劳烦三爷喂吧……”

  她并不知道很能琢磨他心思的人,不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以及那日他在亲嘴时说的话,她隐约感觉到,他既然要喂自己,那自己便不要再去找安嬷嬷的。

  果然,在她说了这话后,萧珩的神色稍缓,端着碗,拿着汤勺,一下一下地喂她,动作轻柔熟练,和他那冷清的面相并不太相符。

  这让她有些意外,本来他是那种会教自己背什么一剑光寒耀九州的男人家,并不指望他能懂得女儿家的心思,更不指望他会做出这么体贴的事儿来。

  一小碗粥喂完了,萧珩将那碗放在桌上,安嬷嬷无声地进来,收拾过了,又回话说:“刚吃了粥,按照大夫的吩咐,再过半个时辰吃药。”

  萧珩颔首,安嬷嬷低着头退出去了。

  萧珩帮着顾穗儿取出了身子底下惦着的枕头,让她继续侧躺在榻上。

  顾穗儿一直没吭声,柔顺地任凭他摆弄。

  躺平后,她凝视着他。

  萧珩为她掖好了被角,一抬头只见顾穗儿用清澈安静的目光望着自己。

  一瞬间突然想起了许多,譬如九月里湛蓝的天,比如深山里汩汩的清泉。

  日出日落,世间轮回,有许多事物在变幻,可总有一样,你一回头,她还在那里,静谧无声,却岁月永恒。

  萧珩在这一刻忽然有一种错觉,这个女人会用这种清澈柔和的目光看他一辈子。

  一辈子有多长。

  萧珩垂下眼,淡声道:“我以前曾经这样喂过一个人。”

  顾穗儿听得,隐约感觉这是一件天大的事,不过此时她刚刚睡醒,心里却是平静得很,意态阑珊间竟然丝毫没有惊诧,只是低声问道:“嗯,然后呢?”

  萧珩笑了下:“后来她去世了。”

  顾穗儿怔了下,再看他时,只见那黑眸低垂,柳叶冷眉间透着说不尽的萧条和惆怅。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男人身上感觉到这么强烈的情绪。

  她想问他,那个人是谁,不过却又觉得,他应该不会说的。

  彼此默了片刻,倒是萧珩先开口了。

  “你身上觉得如何?可还泛冷?”

  顾穗儿躺在那大红绣枕上,小脑袋轻轻摇动了下。

  “不冷。”

  吃了一碗那粥,她肚子里暖和,身子也觉得舒服多了,就连喉咙也没有了开始的干涩嘶哑。

  萧珩抬起修长的手,落在她的额头上,探了下额温,并不觉得烫,一时又伸手到被子里,摸了摸她的肚子。

  肚子里的小蝌蚪,适时地动了下。

  “他可能是吓到了,现在不像之前那么爱踢腾,反而爱拱。”

  也不知道是小屁股还是小脑袋,就是圆滚滚地在她肚皮上拱起来一个大包。

  萧珩也摸到了,肉乎乎的。

  他沉默地摸了片刻后,抬起眼来,看她。

  “你吓到了吗?”

  “我……”顾穗儿摇头:“我不害怕的。”

  在最初落水的时候,她是吓到了,可是后来那种泛着光的暖融感让她很舒服,她觉得自己是被保护着的。

  之后,江铮就出现了。

  萧珩的手握住她的。

  他的手修长,将她娇软的手指头根根拢在手心里:“给我说说你落水的事。”

  “嗯……”顾穗儿点头,一五一十地从泛舟开始说。

  “当时安嬷嬷和晴月本来是护着我的,不过晴月在我左边,安嬷嬷在我右边,公主过来和安嬷嬷说话,公主身边的宫女就把安嬷嬷挤开了。公主凑过来和我说话,我就感觉背后有人推了我一把。”

  顾穗儿经历了这一场大灾,睡了这么一大觉,现在脑袋里还不太灵光。

  不过她约莫知道,公主是想害自己,或者说,是想害自己肚子里的小蝌蚪。

  “落水后,我开始很冷很冷……”顾穗儿说起当时的经历,只觉得身体好像重新陷入了那种冷,她眉尖微微蹙起,出神地回忆着当时的情况。

  “……好像是光,围着我,我觉得自己不太冷了,不但不冷,还暖和,我当时心里也不怕了,我觉得自己不会死。”

  “就在这时候,江铮过来了。我一看江铮就认出他来,他拉着我往上游,把我给救出来了。”

  萧珩无声地望着她。

  江铮救了她,这他是知道的,他还知道她上了岸后,嘴里一直呢喃着江铮的名字。

  他垂下眼,淡声问道:“那是什么光,是江铮带了什么放出的光?”

  顾穗儿想了想,摇头:“不是的,和江铮没有关系,江铮是后来才出现的。”

  她努力地思索了下这个问题,最后猜道:“这让我想起了那天的太阳……”

  “太阳?”萧珩拧眉,疑惑地望着她。

  经历了这一场惊险,又昏睡一场后,此时的她柔软地躺在那里,秀发掩映间一张小脸儿泛白,白得几乎透明。

  像握在手掌心的白玉。

  “嗯……”顾穗儿只好继续和萧珩说,说起那天的太阳来,做了一个什么什么样的梦,以及那太阳如何如何进到她的肚子里。

  “这到底是哪天的事?”萧珩神色有些异样。

  顾穗儿看他这样,也是心里有些意外,只好努力地回忆了一番,最后终于想起来。

  “就是因为昭阳公主的事进宫那一天,我睡着了,梦到我坐在窗台前,太阳竟然从天上落下来,跳到窗子里,钻到我肚子里去了。”

  萧珩听到这话后,拧眉半晌没言语。

  顾穗儿安静地打量着他神色,此时的他神情中透着她从来没见过的严肃和清冷,好像在思考一个多么重要的问题。

  这样的他,让她觉得有些陌生,所以她什么都没敢说,只是躺在那里等着他。

  过了一会儿,萧珩终于道:“这两件事,太阳和水中发光的事,都不可以告诉任何人,除了你我,谁都不能说。”

  顾穗儿连忙点头:“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只给你说过的。”

  萧珩看她点头的时候,稚嫩细白的小下巴在红色锦被上一点一碰的,精致动人,又有着说不出的乖巧,软糯得像个小猫儿一般。

  他抬起手,摸住那下巴,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

  手底下的女人睁大眼睛,无辜地望着他。

  他顺着那下巴,他伸进了锦被里,闭上眼睛,一路凹凸起伏,最后来到了肚子上。

  当年太宗皇帝之母耕种于南山之下,忽一日困倦,睡于田埂,却梦得朝日入腹,之后有孕,便为太宗皇帝。

  她的梦……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而就在萧珩陷入了沉思之中时,顾穗儿却脸红耳赤不知所措的。

  她也不知道他怎么了,突然就握住了她的下巴。

  他那手平时看着修长好看,可实际上笼罩她下巴上,这才发现那手真大。

  他的手捏着她的下巴,就好像在把玩一样。

  她浑身紧绷,瞪大眼睛看着他,想着难道他又要和自己亲嘴。

  可是自己才喝了粥,是不是嘴巴里会有点味道?他会不会发现,会不会嫌弃自己?

  正胡思乱想,他的手就开始往下了。

  顾穗儿这时候看都不敢看他,只敢盯着锦帐顶子,所有的心神都专注在他那双手上。

  谁知最后,他的手停驻在自己鼓起的肚子上,不动了。

  她有些期待,有些害怕,眨眨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却看他脸色晦暗,不知在想什么。

  “三爷……”她羞愧难当,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又有点期待,小小声地唤了一句。

  “嗯?”

  陷入沉思中的萧珩,抬眼望她。

  四目相对,她脸上腾得红了,像火烧云。

  萧珩微微拧眉:“是不是受寒高热了?”

  说着,竟然伸出手来再次碰了碰她的脸颊。

  顾穗儿瘪瘪嘴,摇头,再摇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得想多了。

  萧珩低头看她那委屈样子,却是误会了。

  他略显沁凉的手缓慢地滑过她柔腻精致的脸颊,眼眸眯起时,口中却是淡声道:“谁要害你,我会让他们给一个交待。”

  声音本是平淡至极,却在最后两个字时,尾音上调,陡然泛寒。


  ☆、第34章 第 34 章


  第34章昭阳公主的交待

  什么是交待, 顾穗儿不懂。

  她知道要害自己的是皇帝女儿昭阳公主。

  天底下最大的那个人就是皇帝,皇帝的女儿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儿。

  她能让那个最尊贵的女儿给自己一个交待吗?

  顾穗儿想起来, 以前昭阳公主在桂园里险些给了自己一鞭子, 最后其实也是不了了之,老夫人也说过去就过去了。

  她是当没这回事过去了, 可是她依然害怕啊, 昭阳公主依然要她死啊。

  老夫人是皇帝的姑姑, 也是万分尊贵的人了, 但是老夫人再疼自己,也未必会向着自己。

  老夫人要宠爱的人太多了, 自己的亲孙女,还有皇帝外甥的女儿, 那都是她的心尖尖肉。

  自己其实远着呢。

  如今昭阳公主险些要了自己的命,谁能给自己交待,谁又能让昭阳公主给自己一个交待。

  顾穗儿听到这话, 没吭声,她觉得这是不可能的,或许是萧珩在安慰自己吧。

  尽管他看上去并不是会安慰人的人。

  只是没想到的是,就在这时候, 听得外面传来了说话声和脚步声。

  再然后, 呼啦啦的, 院子里仿佛来了许多人。

  顾穗儿有些纳罕, 不解地望着萧珩, 她不明白外面怎么了。

  安嬷嬷脸色苍白地进了屋, 惊惶地看了萧珩一眼:“三爷,院子外来了一群宫里的侍卫,听说,听说是皇上来了!这,这可怎么办呢!”

  皇,皇上?

  顾穗儿肚子里的小娃儿仿佛都感到了这种震惊,咯噔一声地踢了下。

  当下她是躺也不敢躺了,就要起来。

  她知道自己就算是缺胳膊少腿儿了,皇上来了,她也得爬起来。

  萧珩安抚地扫了她一眼:“你不要动,躺着。”

  啊……这样可以吗……

  顾穗儿不懂。

  萧珩吩咐安嬷嬷:“小夫人受了寒,身子不好,让她好生歇着。”

  安嬷嬷惊疑不定,一脸忐忑,听到这话忙不迭地点头:“是,是,三爷,老奴知道了!”

  一时萧珩出去了。

  片刻后,老夫人大夫人拥簇着一位夫人进来。

  那夫人生得好生雍容华贵,凤钗绣衣,满身珠翠,走起路来也是尊贵至极。

  顾穗儿在锦帐里看到了,心里疑惑,想着这是哪个,不过眼瞅着那位尊贵夫人过来跟前,连忙闭上了眼睛。

  萧珩不让她起来,她躺在那里终究不自在,还不如赶紧装睡。

  那群人走到近前后,隔着锦帐,顾穗儿都闻到一阵香味儿。

  这香味儿让她不太舒服,她自打怀着身子后,就闻不得太过浓烈的味道。

  险些打了一个喷嚏,幸好拼命地用指甲抠着手心,克制住了。

  “皇姑姑,这就是那位乡下女子了?”雍容尊贵的女人出声问道。

  “是了,她叫穗儿,是徐山脚下的村女,也不知道是何等孽缘,竟然怀上了阿珩的骨肉。阿珩已经十九了,明年就是弱冠之年,至今也没什么相中的姑娘,这婚事怕是要耽搁下来。我想着,虽只是个乡下姑娘怀下的,庶出的,可到底是阿珩的骨血,是以这些日子才让她好生养着,好歹替阿珩产下个一男半女。”

  老夫人望着床上安静熟睡的人儿,看着那瘦弱的小脸,叹息说:“谁曾想,竟是我疏忽了,没想到昭阳的一片心事,倒是让昭阳受了委屈。”

  什么让昭阳受委屈,自然是反话,老夫人说话老道,欲扬先抑,正话反说。

  旁边的夫人听得,却是也跟着叹道:“本来上次的事,我也教训了昭阳,罚了她的,皇上更是大怒,要让她禁足。只以为她得了教训,改过自新,这次过来侯府里玩,我也是想着让她散散心,谁想到竟然闹出这等事来,这丫头可真是惹祸的祖宗,下手也没个轻重。”

  说着,低头看向锦被上那凸起的一大块,那是女人的肚子,怀孕的女人,肚子那么大,再过一两个月就要生了的。

  “这如果真出什么事,我可怎么向皇姑姑交待啊!便是皇上,心里也不好受。”

  老夫人笑着道:“皇后说哪里话,哪里什么交待不交待的,只是阿珩那孩子,是个实心眼的老实孩子。这个乡下女子虽然出身卑微,可到底肚子里有他的骨血,又是他第一个孩子。这才第一次要当爹,难免新鲜,上心,性子也就急。所以这次他是真恼了性子,怎么劝都劝不住,好话赖话都说了,他就是听不进去,我真真是没办法啊!”

  说着,她再次叹了口气:“这孩子打小就这性子,也是惯坏了,我如今老了,想管,却是管不住了。”

  这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来往都是机锋。

  床上的顾穗儿闭上眼睛装睡,两只耳朵却支棱着听她们说话,心里明白,这是老夫人和皇后说话。

  皇后,就是皇帝的夫人,也就是昭阳公主的母亲。

  这两个人话来话往,寒暄了半晌,最后皇后娘娘又赏了许多好东西,意思是让顾穗儿好生养着。

  “好生养着,可得把孩子生下来。”皇后娘娘最后这么说。

  “说的是啊,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怕阿珩那傻孩子想不开。”老夫人从旁附和着。

  这两个人正说着,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一个姑娘的声音任性地喊道:“母后,我不要!凭什么啊!”

  顾穗儿放在锦被中的手不自觉地便攥紧了被褥。

  这是昭阳公主的声音,她又来了。

  皇后听了,却是冷笑一声:“你说不要就不要,这是你父皇的圣旨,过来,给这位小夫人赔礼请罪。”

  顾穗儿听这话,不免意外。

  想着竟然要这个公主给自己请罪?她其实是不指望的,能离她远远的,再别害她,她就知足了。

  于是她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睛的她,还使了心眼,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惺忪地打了一个哈欠,然后还迷糊地眨眨眼睛:“老夫人,你老人家怎么在这里?”

  安嬷嬷看她仿佛根本没看到皇后娘娘的意思,吓得那叫一个魂飞魄散,连忙给她说了,这是谁谁谁,快来拜见,说着率先跪在那里了。

  顾穗儿这才装作恍然的样子,就要爬起来。

  “你怀着身子,又落了水,且躺着吧,礼就免了。”

  顾穗儿当然知道这不是真免,她就要继续爬起来。

  可是她肚子实在是大,平时都是安嬷嬷扶着才能起来,现在匆忙之间就要爬起来,又没人扶着,细长的胳膊撑在榻上,颇为吃力。

  旁边两位少奶奶看着都不忍心了。

  她肚子大,比一般怀孕的都要大,可她偏偏又身子骨纤弱,那窄瘦的肩膀,还有那细胳膊,哪里撑得住!

  当下两位少奶奶就要去扶顾穗儿。

  可就在这时候,萧珩进来了。

  萧珩进来,直接按住了顾穗儿,让她不要动。

  之后,他自己撩起袍子,跪在了地上,恭敬地对皇后娘娘道:“皇后娘娘,请恩准微臣替她行叩拜大礼。”

  皇后瞥了她一眼,笑着说:“罢了,替什么替,起来吧。”

  萧珩已经跪下了,听到这个,拜了一拜,起来了。

  顾穗儿有些迷茫地看向萧珩。

  听老夫人和皇后那意思,好像这一切都是因萧珩而起,是萧珩让他们来的?

  可是她不想啊,于是她咬唇看着他,轻轻摇头。

  他的神情依然清冷,面上淡淡的并没有什么神情。

  不过也许是顾穗儿习惯了这样的他,她竟然觉得,看到这样的他很亲切。

  哪怕依然双眸幽深到没有任何温度,她也不觉得怕了。

  比起他来,她觉得旁边笑着的那皇后才更让人害怕呢。

  仰望着身边这样的他,她就一下子安心了。

  有萧珩在,他一定会护着她,也会保护着他们的小蝌蚪。

  不管这些人是什么人,要做什么,她都不害怕了。

  不害怕的顾穗儿,突然什么都无所谓了,她坐在榻上,像局外人一般看着这一切。

  皇后娘娘,老夫人,还有皇后娘娘身后的昭阳公主。

  她想起了小时候,镇子上有钱人家娶媳妇,便搭了台子唱戏,她们会在晚上结伴跑去看。

  戏台上,也是有男有女,有皇上有皇后还有公主,穿着五彩斑斓的衣裳,你唱唱我说说的。

  一切正如眼前。

  她安静地坐在榻上,捧着肚子,沉默地抿着唇儿,看这出戏会怎么唱。

  旁边的萧珩看着卧在榻上的顾穗儿,却是微怔了下。

  刚才那一瞬间,她仰脸望着自己的样子,茫茫然的,好像自己是她所有的希望。

  她身子娇弱,心思单纯,性情懵懂,对周围的一切人和事都是那么陌生。孤身一人进到这侯府之中,卷入了这皇室是非中,她还能依赖谁。

  萧珩垂下眼,抬手碰了碰她的手,示意她不用怕。

  她却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软软憨憨的,好像那意思竟然是反过来安慰他。

  他默了片刻,转过身,看向这边的皇后。

  “昭阳,你还不给顾氏赔礼。”

  就在这时候,皇后突然这么说道,声音严厉。

  旁边的昭阳公主顿时红了眼圈,委屈地看了一眼床榻上的顾穗儿。

  “她根本没事儿,她都是装的!我看她好得很,还故意不下来给母后行礼!”昭阳公主不满地大嚷道:“也就一个妾,还有脸让萧珩代为行礼?她先当上正妻再说吧!”

  顾穗儿有一点心虚,她确实是没事,就是肚子太大下榻不方便,如果有人扶着她下去,她能立即在外面庭院走两遭。

  于是她低下头,没吭声。

  皇后听得这话,却是顿时沉下脸来:“昭阳,胡说什么,你也太不懂事了!顾氏身怀六甲,你竟然要推她下水,这么冷的天,万一有个好歹,你怎么担当得起?”

  昭阳公主听了,昂起脸来,却是反问道:“不过是个寻常村妇罢了,我也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站不住掉下水去,难道我堂堂天家公主就担当不起?还是说路边随便一个宫女落下水,都要我堂堂金枝玉叶来赔礼道歉?”

  皇后无奈,之后厉声道:“她肚子里怀着的是阿珩的骨血,如果出什么事,你怎么向阿珩交待!”

  昭阳公主不明白了,她无辜得很,冲口而出:“不就是个孩子吗,我可以替萧珩生的啊!”

  她这话一出,所有的人顿时呆住,就连皇后,都不知道接什么话了。

  就连安嬷嬷和一众丫鬟,也都惊得嘴巴张大闭不上。

  这,这还是金枝玉叶说出的话……大庭广众的,她一个没嫁过的,竟然这么说话??


  ☆、第35章 第 35 章


  第35章皇上的威严

  昭阳公主说出的话, 是如此理所当然,好像这就是正理。

  她给出了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顾穗儿肚子里的骨血没了,她帮着萧珩生一个不就行了。

  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睿定侯府所有的人, 从大夫人大少奶奶二少奶奶到萧槿萧栩, 所有的女眷都被这位昭阳公主厚颜无耻的样子给震惊了。

  如果不细听,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想出了多么好的一个办法!

  老夫人也有些震惊, 不过到底是身经百战的, 她手底下的拐杖戳了戳地,动了动身子后, 表面上还是一脸镇定。

  这孩子怎么这样, 以前没看出来啊。

  骄纵归骄纵, 皇家公主金枝玉叶的,就该被人宠着捧着, 骄纵一点也没什么, 她喜欢。

  但是现在这样……这就是不讲理了啊……也有点不知廉耻了。

  一个没嫁的公主, 就嚷着给侯府公子生孩子?

  老夫人暗自摇头, 心想如今的公主可是以前她那会不一样了, 一代不如一代啊!

  而皇后——这位昭阳公主的母亲,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好一会儿后,她才突然沉下脸来, 满是威严地呵斥道:“简直是胡说八道!堂堂大昭国公主, 你都在说什么胡话!”

  昭阳公主却是根本不怕皇后的, 她竟然还特别委屈,恨恨地跺脚道:“母后,我怎么了?我就是喜欢萧珩,我错了吗?我想让他当我驸马,你不是答应我要向父皇请求赐婚,结果呢?我这婚还没赐,就有个妾先进门了,竟然连肚子都大了?”

  她气得指着床上的顾穗儿,盯着那肚子道:“我不许,反正我不许!我要嫁给萧珩,这个贱妾肚子里的孩子,不能留下,要不然我将来进了萧家门,也要把这个孽种给弄死!我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一个东西存在这世间!”

  顾穗儿纵然是知道萧珩会护着自己,纵然是茫茫然地仿佛在看一场大戏,但此时,也不免觉得背后泛冷。

  昭阳公主是故意推自己下水的,推自己下水是为了害死自己的小蝌蚪。

  她的小蝌蚪,她是怎么也不许任何人害他的,她一定要护着小蝌蚪的。

  她心里是生气了的,也有些恨这个昭阳公主,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坏,竟然要害自己的小蝌蚪。

  小蝌蚪那么小呢,她太坏了。

  如果这人不是公主,她恨不得扑过去掐死她。

  站在一旁的萧珩自然是察觉了顾穗儿眼睛中的变化,她的眸子清澈至极,倒映出心底所有的变化。

  他抬起手,轻轻地碰了下她的,之后便走出房间去了。

  片刻后,有人架起了屏风在屋子里,然后门开了。

  萧珩陪着皇上走了进来。

  皇上冷冷地望向自己最宠爱的女儿昭阳公主,一字一字地道:“昭阳,跪下。”

  昭阳公主一身傲骨,昂起下巴:“父皇,你要我跪,那必须给我一个理由。我昭阳上可以跪列祖列宗,下可以跪父皇母后,但是在这区区一个贱妾的房中,父皇要我跪哪个?”

  皇上没再说什么,而是抬抬手。

  身边两个嬷嬷过去,直接架住昭阳公主,然后一个太监踢向她的膝盖处。

  昭阳公主吓傻了,威风扫地,不敢相信地望着自己的父皇。

  她可是堂堂公主,她的父皇竟然为了一个贱人这么对付她?

  尊贵骄傲的昭阳公主被强制跪在那里,噗通一声,那膝盖触地的声音格外响亮。

  那个声音响在所有人耳朵边,也碰在所有人心里。

  昭阳公主,那是什么人物,是睿定侯府除了老夫人之外的上下人等都得格外敬重特意捧着的人物,那是皇家的血脉那是金枝玉叶天之骄女。

  结果现在,天之骄女跪在了顾穗儿的床头前。

  昭阳公主瞪大眼睛,屈辱地望着前方,她不服:“凭什么,凭什么让我跪这么贱妾!”

  满脸威严的皇上,隔着屏风,听着自己女儿不甘的声音,严厉地斥道:“跪下,反思,想想你为什么错了,去给顾氏请罪。”

  昭阳公主:“呸,凭什么,我不就是推了她一下吗?我也没有要害她,她不是也没事吗?你们都说这样会要她的命,可她根本没出事啊,她肚子也好好的,说不定明日个就给萧珩生出个孩子来,没出事干嘛要我赔礼道歉!”

  所有的人都默默地站在那里,听着昭阳公主的话。

  她们觉得这些话好像有点道理,但是又荒谬至极。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当然这时候也轮不到她们说什么,所以所有的人都默然地站着,把自己化作旁边花瓶里鸡毛掸子一般的存在,不敢有丝毫动静。

  顾穗儿也和大家一样,听得有些呆了。

  她之前就觉得这个昭阳公主太坏了,总是想害自己的小蝌蚪,简直是她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坏的大坏人。

  可是现在,她发现这个坏人不但坏,而且坏得她自己不觉得自己坏。

  没准她还以为自己做得是多么光明正大的事情呢。

  她这个时候真是想扑过去掐这个昭阳公主了,这个昭阳公主一门心思想害自己的小蝌蚪呢。

  但是她又不敢。

  就在她难受纠结恨得两眼冒火的时候,突然间,她肚子里的小蝌蚪动作起来,用两条肉乎乎的小腿儿使出吃奶的劲儿踢了她一脚。

  “啊——”她低叫一声,忍不住捂住肚子。

  她没见小蝌蚪踢自己踢得这么厉害过。

  旁边的人见她突然痛呼一声,呼啦啦都吓到了,老夫人率先围过来:“穗儿,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吓坏了?”

  大夫人比较木讷,倒是没太反应过来,底下两个少奶奶,一左一右冲过来。

  “穗儿,怎么了?”

  “该不会是落水着了凉留下什么病根?”

  大夫人这时候也终于回过味来了,对着外面人喊:“嬷嬷,赶紧叫大夫,让大夫来看看,可别是有什么事,我看顾氏肚子里的这孩子动得厉害!”

  这时候皇后任凭再淡定再威严,也唬了一跳,忙也看过去,只见顾穗儿捂着肚子眼里喊着泪花,好生可怜的样子。

  再看那肚子,便是都曾经孕育过胎儿的,也不免纳罕。

  那滚圆的肚皮下仿佛有什么在来回滚动踢腾,波浪汹涌,此起彼伏。

  顾穗儿在最初的一惊后,发现她只是一惊而已。

  肚子不疼,哪儿都不疼,只不过小蝌蚪突然打动,她有些被惊到了,等反应过来,也就没事了。

  但是显然周围的人不这么认为,她们用怜惜的紧张的神情望着她,一个个仿佛她遭了大罪一样。

  老夫人甚至搂着她哭开了:“可怜孩子,这肚子里可是阿珩的骨血啊!如果万一出个什么事,阿珩怎么办!”

  顾穗儿眨眨眼睛,想说我没事了,但是大少奶奶冲过来:“大夫就来了,老夫人你先别哭,让大夫看看。”

  这时候诸葛大夫终于被人揪过来了,他堂堂一个太医院妇科圣手,竟然是被揪过来的。

  屋子里的人全都退散,诸葛大夫赶紧给顾穗儿诊脉后,确定的确没什么大事,只是肚子里的小胎儿人家太活泛动了一下而已。

  “但是总也要万分留意,毕竟小夫人刚刚落水,要好生将养,不能受气,要不然必然对胎儿不利。”

  诸葛大夫和萧珩素来交好,一言一行都是为了这孩子。

  消息传出去,外面的大家伙松了口气,又提了一口气。

  大着肚子的那位不能受气呢……

  昭阳公主别过脸去,咬牙道:“我就知道,就知道是装的!凭什么啊,就因为她肚子里怀了个孩子吗,这就拿乔了?就在那里装吧!落个水就肚子疼,谁信啊,诸葛大夫不是都说没大事吗?”

  然而她说完这话,旁边一直冷着脸的皇上直接给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来得猝不及防。

  毫无防备的昭阳公主直接狼狈地摔倒在了地上。

  摔倒在地上后,她依然有些不明白,震惊地望着她的父皇:“父……父皇?”

  皇上面色铁青地瞪了一眼身边的皇后:“先进去给顾氏赔礼请罪,然后带回宫里,面壁思过,严加看管,没有朕的命令,不许离开锦月宫半步!”

  昭阳公主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她满是心痛:“父皇,凭什么,她只是一个低贱的侍妾而已,凭什么我要堂堂公主去给她赔礼道歉?”

  皇上走过去到昭阳公主身边,负手,微微弯腰,俯视着狼狈地倒在地上的女儿。

  “昭阳,不要说顾氏是睿定侯府三公子的侍妾,怀着的是睿定侯府的血脉,就是寻常老百姓家的娘子,人家身怀六甲,却被你如此记恨加害,那你也要去赔礼道歉。朕素来对你们兄妹纵容,不想以宫规严加约束你们,是因为朕希望你们长大以后回忆起的不是只有严苛的宫规戒律,可是现在看来,也许是朕错了。”

  “你已经被宠坏了。”

  皇上直起腰,没有再看地上的昭阳公主,而是吩咐道:“传令下去,命诸葛大夫暂留在睿定侯府,好生照料顾氏。”

  说完这话,他瞥了一眼身边的皇后,起驾回宫了。

  皇后在看到昭阳公主被打后,脸色已经是变了。

  等到皇上离开后,她站在那里,半晌没动静,之后望向昭阳公主,目光锐利

  “去,给顾氏请罪。”

  昭阳公主被威逼着再次进了顾穗儿的屋子,进来后,低下头,咬着牙,不甘心地道:“顾氏,我来给你赔礼请罪,是我的不对,我不该推你下湖。”

  这些话是底下嬷嬷教的,皇后说了,不好好赔礼道歉,今日就别想回宫了,回宫后她父皇饶不了她。

  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切,都默不吭声。

  堂堂公主,竟然来给臣下的一个侍妾来赔钱,其实这是丢人丢到家了。而且现在昭阳公主脸颊上一个皇上打的大手印子,头发也有些乱,看上去狼狈至极。

  大少奶奶抿了下嘴儿,努力地忍住,偷偷给二少奶奶使了个眼色。

  二少奶奶也暗暗地笑了下,之后也赶紧收起来。

  往常昭阳公主确实跋扈,如今算是栽倒了阴沟里翻了船。

  皇上对阿珩颇为倚重,几乎到了宠爱的地步。

  甚至于朝中都有人传言,皇上是断袖之癖呢。

  昭阳公主欺负哪个不行,非欺负到了阿珩的妾室身上,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顾穗儿坐在榻上,她其实已经没事了,哪里也不疼,浑身都挺好的,没有任何不适。

  她也没有想让公主来赔礼道歉的意思。

  如今听着公主在那里竟然给自己赔礼,只好求助地看向旁边的老夫人。

  老夫人忙道:“原本确实也没什么事,不过是受了一点凉寒,这既然是赔礼了,那就没事了。”

  本来老夫人说这话,其实也是给昭阳公主一个台阶下。

  昭阳公主低个头,这事儿就过去了。

  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昭阳公主竟然死硬嘴,突然来了一句:“赔礼道歉是我父皇让我做的,所以我做了,也好给父皇有个交代,但是我还是要嫁萧珩的,等我嫁给萧珩成为正妻,我身为正妻,对一个妾室,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等着吧!”

  她这话一出,众人瞠目结舌,一时无言。

  在目瞪口呆许久后,大家终于缓慢地看向站在门首的萧珩。

  萧珩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昭阳公主的话,看样子也丝毫没有把昭阳公主这个人放在心上。

  他抬起长腿,径自走向床榻上的顾穗儿,当迈腿路过昭阳公主时,根本连避让都没有,那样子完全把昭阳公主当做蝼蚁一般。

  昭阳公主一躲,赶紧让开了肩膀。

  萧珩走过。

  如果不是她这一让,昭阳公主简直是能被萧珩踩到。

  而就在昭阳公主躲闪不及险些被踩到后,她听到了萧珩凉凉的一句话:“要我娶你为妻,你想得太美了,萧家的门,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踏进一步。至于我萧珩的妻妾儿女,谁敢动他们半分,我绝绕不得他们半分。”

  昭阳公主眼睁睁地看着萧珩走到顾穗儿身边,对她呵护备至,而对自己却是弃若敝履,连看都不看一眼,当下真是伤心欲绝,更兼脸上火辣辣的疼,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这下子在场所有的人,包括老夫人都无可奈何了。

  不免心里暗道,这是怎么样的孽债,一个是非要嫁给你非要嫁给你,另一个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

  这时候便有大夫人出来打圆场:“穗儿,公主已经赔礼了,我看这事儿就这样了?”

  她直接忽略了后面昭阳公主那一番威胁的喊话,以及萧珩那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

  顾穗儿没想到大夫人突然问自己,她看看榻下站着的“赔礼请罪”的昭阳公主,再看看门首站着的萧珩,终于道:“我看就这么算了吧,我也不是非要公主给我赔礼,我只希望她离我远远的就行了。”

  ……

  她是说得真心话。

  只盼着以后不见到昭阳公主,至于是否赔礼请罪,那都过去了,请罪也没用不是吗?

  只要小蝌蚪没事,她不在乎这些赔礼不赔礼的。

  然而她说出的这话,听在昭阳公主,听在睿定侯府所有人耳朵里,却是“我才不管她是否赔礼,只希望她赶紧从我面前走开”。

  再直白点,一个妾室想赶走一个公主了……

  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可是好像又该是这样……

  就在众人的一片的沉默中,皇后发话了:“昭阳,回宫。”

  昭阳公主开始也是瞪大了眼睛,她没想到她竟然会被一个妾室嫌弃,竟然会被一个妾室赶走。

  本来她是希望能今早离开回宫的,如今母后也这么说,她确实应该松了口气赶紧回宫。

  但是,但是这样岂不是等于她就是被一个妾室赶走的?

  她不甘心,特别的不甘心。

  于是她站在那里,就是不想走。

  可谁知萧珩却抬眸,淡扫过来:“公主怎么还在这里?”

  那个样子好像是她多么多余,多么不招人待见,简直仿佛她是一坨屎,盼着赶紧给扔出去。

  萧栩站在一旁,冷不丁地突然来了一句“……皇上说要让公主禁足,反思,没有皇上的命令,不得出宫门半步……”

  昭阳公主看着萧珩的那嫌弃的样子,越发心痛了,哭得喘不过气来。

  她并不恨萧珩,反而是用泪眼瞪着顾穗儿,瞪着顾穗儿肚子里的孩子,满眼的厌恶和憎恨。

  皇后见了,沉下脸:“还不回宫去!”

  昭阳公主的眼泪哗的又落了下来。

  父皇打了自己一巴掌,萧珩说这辈子不会娶自己,就连母后都对自己呵斥起来。

  最丢人的是,堂堂一个公主,竟然被一个妾室赶走了。

  她迈出屋子的时候,还回头看了顾穗儿一眼。

  这对于昭阳公主来说,也许是最屈辱最不甘的时候了。

  这辈子,最大的打击。

  而卧在榻上的顾穗儿感觉到昭阳公主最后临走前那个眼神,不由得心中生了警惕。

  她……她还想再害自己的小蝌蚪?


  ☆、第36章 第 36 章


  第36章他不会娶正妻

  一场闹剧落幕,老夫人带领着儿媳妇孙媳妇的尴尬地送走了皇后娘娘和昭阳公主, 睿定侯府的人在面面相觑后, 又各自散去, 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顾穗儿靠在榻上,心中充满不安。

  尽管萧珩说不会娶她,但她还是不太信。。

  她不断地想着昭阳公主临走前的话。

  昭阳公主说, 她早晚要嫁给萧珩。

  她如果嫁给萧珩,就是萧珩的正妻。

  她们顾家庄是没有人纳妾的, 不过在镇子里,好像有一位很有钱的员外有个小妾,那个小妾生了个女儿。后来员外死了, 员外夫人就把小妾给卖给了别人,听说还是不太好的地方。

  顾穗儿想了想去,多少有些明白了。

  如果真让公主嫁给萧珩当正妻, 那自己说不得也会被公主卖出去。

  自己被卖出去,那小蝌蚪的,小蝌蚪不就没娘了?

  公主也一定会拼命地欺负自己的小蝌蚪的。

  她想想这事儿便觉得心里不舒坦,忐忑不安,睡也睡不好,躺也躺不平。

  就在这时,萧珩进来了,没吭声, 就那么默默地取了一个杌子坐在床边。

  顾穗儿心里还在惦记着刚才的那点事, 所以想着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而萧珩静默地望着床上的顾穗儿, 看她躺在那里蹙着细致的眉头,清澈的眸子里泛着水光,茫茫然地望着锦帐顶子一眼不发,只以为她是被吓傻了还没回过神来。

  “她已经走了。”

  “嗯……”走了还会再回来,顾穗儿心里暗暗地想。

  “她永远不会再踏进侯府了。”

  事实上以后公主要想出宫门,那都是不可能的了。

  甚至皇上已经开始寻思要给昭阳公主寻一个亲事,让她远远地嫁出去燕京城了。

  对于备受宠爱骄纵的昭阳公主来说,这已经是极大的惩罚了。

  “是吗……”她听着还是不太信。

  “你先睡一会吧。”

  “我睡不着。”

  顾穗儿心里苦,她已经开始想着万一自己被卖走,那小蝌蚪得过着怎么样的苦日子。

  公主会不会把他推下水去淹死?

  越想越害怕,想到最后已经脸色苍白。

  “让大夫开一副药?”萧珩这么提议。

  开一副药,这是他解决问题的想法。

  然而顾穗儿不想吃药,她哪里吃的下药呢,她满心里都是苦,药也会苦的。

  她想想这事儿,眼巴巴地瞅着萧珩。

  “三爷,我能求你个事儿吗?”

  萧珩低首间,看她。

  才落水的缘故,那头发虽然已经被用巾帕捂干了,但依然没有挽起,而是披散逶迤在窄瘦的肩头,衬着那净白的小脸儿越发肤白如雪。

  因大家伙都离开了,安嬷嬷已经给她换上了白色的中衣,中衣里面是水红色的柔缎绣花兜兜,包罩着里面的桃子尖尖。

  脸颊边细细的一缕发,丝丝娆娆地掩映在唇边,薄唇儿细嫩娇红,水透水透的。

  而望着自己的那双眼眸,本来就是水盈盈的,此时更是含着水儿,仿佛一碰就能掉下来眼泪。

  这样的她,眼巴巴地说三爷我求你个事。

  萧珩突然便想起了那一夜,他还记得抓住那桃尖尖时的触感。

  他眸色转身,别过脸去,咬牙:“嗯,你说。”

  顾穗儿吸了下鼻子,咬着小嘴唇低声说:“其实也不是求你什么事,是想问你个事儿……我就是问问……”

  萧珩陡然打断她的话:“你说。”

  啊……

  他的声音太过严厉,顾穗儿惊了下,整个身子都跟着微微一颤。

  从萧珩的角度,他看到那被水红兜兜包裹着的桃尖尖也跟着抖了下。

  他深吸口气,咬牙,让自己平静下来。

  “有什么事,你说就是。”他一字一字,用自己惯常冷清的语音,缓慢地这么说。

  顾穗儿在唬了一跳后,反而有些不敢说了。

  她今天实在是遭遇了太多,先是被昭阳公主的威风权势唬得不知如何是好,接着又被推下水险些丧命,后来又被那满脸恨意的昭阳公主低头道歉,最后还在萧珩面前被吓了这一跳。

  她战战兢兢地仰着脸,微微张着嘴儿,眼巴巴怯生生地看着萧珩,这下子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萧珩看着她这个样子,有一刻太阳穴在轻轻抽动。

  他知道自己吓到她了。

  她本来就落了水,寻常女子经历了这种事怕是当晚都要做噩梦,更何况她看样子本来就比侯府里其他女子都要胆怯一些。

  他再次深吸口气,坐下来,挨着床边坐,但是并没有敢碰到她分毫。

  她红红软软嫩嫩水水的,他碰一下可能都会出事。

  “你有什么事,说就是。”他垂下眼,望着自己的手,继续安慰顾穗儿:“昭阳公主不会再来听竹苑,也不会再来睿定侯府了,甚至于也许以后你都见不到她了,你不用害怕她。”

  他不知道的是,顾穗儿刚才其实是被他吓到了,而不是昭阳公主。

  不过不管如何,顾穗儿感觉到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是在安慰自己。

  顾穗儿偷偷地瞥一眼他那依然冷冷清清的模样,好受多了。

  她觉得现在她已经可以从这张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的脸上,自己凭空感觉到暖意和冷意。

  他现在如果是一个寻常人,那必然是温和地笑着望向自己。

  顾穗儿面对着自己心里那张含笑的萧珩的脸,忐忑和惧怕彻底消失了。

  她也终于有勇气问出自己的问题。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其实很久了。

  “三爷。”她面对着他那冷冷的侧脸,软软地低声道:“三爷什么时候会娶正妻啊?”

  萧珩什么时候娶正妻,这对顾穗儿来说可以说是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

  萧珩听到后,倒是怔了下,转过脸来看向顾穗儿。

  “我也不知道。”他没想到她竟然问这个问题,想了想,或许是和今天的昭阳公主有关系:“我现在并没有想过娶妻的事。”

  顾穗儿听到这话后,又低声问道:“那,那三爷有没有可能以后会娶公主?”

  “不会。”不同于上一个答案,这次他是肯定地这么回说。

  “喔……”

  顾穗儿一下子放心了,满意了。

  他并不喜欢昭阳公主,所以一定不会把昭阳公主娶进家门,他暂时并没有要娶妻的意思,所以一时半刻自己不会被赶出去。

  她抿唇轻轻笑了,抬眼看看眼前这男子,笑着没言语。

  她笑起来,眼眸波光潋滟,仿佛沾了什么便宜。

  其实他只是说现在不想娶妻而已。

  现在不想,以后可能会想,而且他早晚会娶的,皇上不会让他一直不娶妻的。

  他凝视着她,一时脑中已经是百转千回,许多的心思,单纯的顾穗儿想不到的心思,都已经在他脑中被思虑到。

  半响,他终于抬起指尖来,轻轻地搭在了那被水红兜兜包裹着的地方。

  “我是偏爱女儿的,盼着你这一胎是女儿。不过——”他停顿了下,眸中的情绪是顾穗儿看不懂的:“如果是个男儿,那就很好,那将会是我第一个儿子。”

  “嗯?”顾穗儿眼中浮现出懵懂。

  她才为了他现在并不想娶妻而暗暗地高兴,没想到他突然提起女儿儿子的。

  她太痴迷于这个问题,以至于丝毫没意识到她的什么地方在被指尖轻触。

  萧珩这时候呼吸突然紧了,他眼神暗得仿佛雷雨交加前的夜晚。

  他盯着她那里,手底下微微用力,抓住。

  些许的痛意终于提醒了顾穗儿,顾穗儿发现了,低低地发出一声叫,绵绵软软的,透着些许委屈和疑惑,像一只突然被欺负的小羊羔。

  萧珩心里疯狂地想,就连声音都水水的,嫩嫩的。

  她当时就是这样的吧,就是这样叫的,一模一样的叫法。

  他控制不住地想,其实他并没有要做什么,她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他也没办法做什么。

  他只是……碰一碰。

  于是就在顾穗儿还懵懵的不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她发现身边的男人突然上了榻,将她环在怀里,钻进里衣的衣襟,低首趴在了她怀里。

  啊——

  ********************

  当萧珩从这个屋子里走出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深秋时节,风比往日更浓了,随着那风吹动,竹叶飘落在地。

  顾穗儿躺在榻上,闭着眼睛,仿佛都能感觉到窗子上有一片竹叶在落下。

  那竹叶形如小刀,正是他眉毛的形状。

  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嘴巴,他他他……

  闭上眼睛是他,睁开眼睛也是他。

  便是努力睡去,也觉得有人在自己前面桃子尖尖上轻轻含着。

  她没想到,他竟然喜欢这样。

  像个孩子一样,喜欢伏在上面含着,慢慢咋,轻轻酌,时不时用指尖轻轻撩拨,就像在弹琴。

  想起之前那一幕,她突然就脸红心跳了。

  他弹琴,她就真成了琴,发出高高低低的声音,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小夫人,可饿了,要用些东西吗?”安嬷嬷探头探脑地推开门,低声试探着问。

  萧珩临走前吩咐了,说是不能让小夫人饿着,但是也吩咐了,不能惊扰了小夫人睡觉。

  安嬷嬷左右为难一番后,终于决定进来打探下,如果睡着就赶紧退,如果没睡着就赶紧喂。

  听得安嬷嬷的声音,顾穗儿的绮梦骤然醒来,她脸红耳赤,羞涩难当,忙不迭地道:“嬷嬷,你进来吧,我没睡着。”

  安嬷嬷走进来了,想着先给顾穗儿喝点汤水,便走到近前来。

  一眼看过去时,只见细薄的绣锦红帐些许飘动,里面躺着的人儿尖尖的下巴掩映在被子里,露在锦被外面的一双眼睛娇怯羞涩含着水光,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自己一眼。

  清纯妩媚,含羞带怯,看得人心里痒痒。

  安嬷嬷有些吃惊,心中暗暗道,怪不得那冷面冷心的三爷如今都被这单纯的小夫人迷得魂不守舍,就是自己一个老太太,乍看到这小夫人在锦帐里面的情态,也觉得好看。

  她若是男人,她也喜欢。

  外面的女人,嚣张跋扈的,男人不爱的,正儿八经上得厅堂的,男人嘴里说好其实也不爱,但凡男人,爱的不就是被窝里那点事儿吗?

  小夫人的身段她是见过的,别看大着肚子,可是依然看出是凹凸曼妙的好身段,该白的白,该红的红,全身无一处不细软白嫩紧鼓鼓,那是能在被窝里把男人给祸害死的!

  于是她忍不住笑了:“如今只盼着小夫人顺利生下这一胎,生个大胖小子,那以后小夫人就是躺着过好日子,咱也都跟着沾光了。”

  顾穗儿听得,却是想起萧珩的话。

  他说他是喜欢女儿的,是盼着是个女儿的,但是如果是个儿子,那就很好。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和安嬷嬷一样盼着是个儿子吗?

  顾穗儿摸了摸肚皮,她心里总觉得小蝌蚪是个男孩子的,他那么有劲儿,并不像是个女儿家。

  “三爷也希望是个儿子。”她感受着肚皮里面小蝌蚪的动作,低声喃喃道。

  “那是当然了!”安嬷嬷理所当然地笑着说:“男人都喜欢儿子,当然盼着是个儿子了。如果是个男孩儿,小夫人的福气可就大了!”

  安嬷嬷想得比顾穗儿深远。

  要知道在这侯府里,三公子虽然备受宠爱,又受当今圣上倚重,可是他到底是排行第三,并不是嫡长子,将来的三夫人也是不需要掌管中馈的。

  如此一来,三公子比上面几个公子在婚事上便自在许多,并不一定非要什么世家嫡长女来配的。

  这燕京城里,寻了小官人家的女儿当侯府太太的也是有的,至于寻常老百姓家的女儿勉强也能数出一两个。

  小夫人姿容上等,性情柔顺乖巧,又讨老夫人和夫人喜欢,三爷又那么宠爱她,将来生出个小少爷来,便是把这妾给抬成正妻,也是有可能的。

  一时安嬷嬷不免想多了,又细细地问起顾穗儿家里光景,问了半晌,最后不免叹了句:“若是小夫人家里光景再好些,那就好了!说不得三爷能把小夫人抬成正妻,到时候风风光光的侯府三少奶奶,那多好啊!”

  可惜出身也忒低了。

  便是个寻常燕京城小官吏或者富户,都比这个强啊!

  顾穗儿倒是从来没想过这一茬,听了便摇头:“少奶奶?那就是和大少奶奶二少奶奶一样了吗?那肯定不能的。”

  她是什么身份,比起大少奶奶二少奶奶了,不知道差了多少,她怎么可能也当少奶奶呢。

  “我能在这府里安身立命不被欺负就知足了。”这时候的顾穗儿又想起来她最初在乡下的时候。

  如今比起那时候已经好太多了。

  安嬷嬷看着顾穗儿那没志气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忍不住来了句:“小夫人你也忒没志气了,难道就没想过争这个少奶奶的位置?”

  顾穗儿茫然地望着她,不懂,轻轻蹙眉:“可是我争了,就会有吗?”

  安嬷嬷一噎。

  对了,这是个问题。

  她争了,并不一定会有。

  毕竟正妻这个位置,可能也不是三爷说了算的,还得老夫人和侯爷同意,还得宗族里点头。

  安嬷嬷突然有些丧气,她发现小夫人可能一辈子是妾,不可能当妻了。

  她望着床榻上那软绵绵的娇媚人儿,忍不住来了一句:“小夫人便是不为自己,难道不想想肚子里的小少爷?嫡出的孩子和庶出的孩子,那是不一样的!”

  “呀……是啊。”顾穗儿被这么一提醒,也想到了这问题。

  庶出的孩子,她怕她的小蝌蚪将来被人欺凌。

  如果能当嫡出的,那自然是好。

  但是怎么当嫡出的呢,她又怎么能当少奶奶呢?

  她根本当不成少奶奶的吧……

  顾穗儿躺在那里细想了好半晌,一直到安嬷嬷将一碗鸡汤端过来服侍她的时候,她才憋出来一句。

  “安嬷嬷,如果三爷寻一个像大少奶奶二少奶奶那样的正妻,她们会欺负我,会欺负我的小蝌蚪吗?”

  安嬷嬷已经知道小蝌蚪在顾穗儿那里就是未来的小少爷。

  她看她蹙着小眉头犯愁的样子,不忍心,便安慰说:“当然不会的,两位少奶奶都是好人,怎么会随便欺负人呢?”

  “你看看,便是二姑娘和四少爷在府里并不太受待见,但是也没人去欺负他们啊!”

  只是各方面机会不如上面几个,特别是婚配上,会被别府里的嫌弃是庶出从而低配而已。

  顾穗儿听得这话,总算松了口气,眉头也舒展了。

  “那就好!若三爷能娶个大少奶奶二少奶奶那样性情的,我这日子也是能过的。”

  安嬷嬷从旁听着,摇头。

  这果然是个没志气的!


  ☆、第37章 第 37 章


  第37章过去

  昭阳公主在给顾穗儿请罪后,回了宫中, 便被严加看管, 并下了禁令不许出宫门, 还要抄写宫中规矩,日子自然过得辛苦。这件事传出去,京中豪门知道, 自然难免叹息,暗地里也有觉得好笑的。这昭阳公主备受皇后宠爱, 素来跋扈,如今终于触了皇上霉头,这下子算是得了教训。

  又有人听说皇上如今正在为昭阳公主找一门亲事, 打算远远地把她嫁出去燕京城,更是唏嘘不已。堂堂□□公主,自然是嫁在天子脚下更能舒服自在, 远嫁给别处,天高皇帝远的,诸事不便了。

  罚了昭阳公主后,皇上也特意赏了顾穗儿各样金银珠宝,又赐了御医侯在府里随时候诊,算是安抚她的意思。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顾穗儿倒是并不在意这些的,她自从知道萧珩绝不会娶那昭阳公主后,自是松了口气。那昭阳公主是坏的, 可是只要不嫁给萧珩, 自己躲着就是。

  至于萧珩未来的正妻, 只盼着能娶个贤惠大度的,到时候自己和小蝌蚪恭敬地侍奉他的正妻,若是个性情好的,或许就能容下她们母子。

  想着这些,她也就松了口气,不再惦记这个事儿了。

  至于萧珩,这些日子只是偶尔抽空去一趟宫中,其他时候都是留在听竹苑,写写字,看看书什么的。

  每当他看书的时候便会把顾穗儿叫过去,让顾穗儿识字练字的。顾穗儿练累了,他便会带着顾穗儿在院子里走动下。

  开始的时候顾穗儿想起那日的事,看到他都觉得脸红耳热,没想到他自那之后再没提过这茬儿,也没有再碰过她分毫。

  便是两个人同床共枕,也是各睡各的。

  只是偶尔夜里她翻身艰难,他如果醒了,会过来帮着她翻个身。

  当然他也会俯首下来,听听她的肚子,摸摸里面的小蝌蚪。

  尽管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可是顾穗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总是想起那一天,他叼着桃尖尖咂的事儿。

  每每想起,她都面红耳热,浑身都觉得没了力气,软瘫在榻上能化为一滩水儿。

  可是偏偏他却像没事人一样,面上淡淡的,好像根本忘记了这个。

  忘记?怎么可能,顾穗儿不信的。

  她想了想去,猜着难道是他叼咂过后,并不喜,所以从此后反而淡了下来?

  这个事她是无论如何不好意思张嘴问的,自己憋在心里想不出,偶尔间坐在榻前,难免叹息,蹙着眉头,好生愁苦。

  安嬷嬷见她那犯愁的小模样,倒是有些纳罕了。

  要知道这位小夫人平时可没这样过,有什么事她都会问自己,没见过要藏着掖着啊。

  如此两日,她终于不忍心了,便旁敲侧击地打听。

  “小夫人,你瞧瞧你最近,往日最爱吃的糕点也不爱了,练起字来也是心不在焉,小夫人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

  顾穗儿赶紧摇头。

  她这心事,可是不好对人说的。

  毕竟那一日萧珩摊开她的里衣咂了里面的事儿,太过难以启齿,便是再亲近的人她都不好说的。

  “小夫人,若心里总是存着心事,等以后生下小孩,那小孩就爱皱眉头。”

  “啊?这样?”

  顾穗儿听了,吃惊不已,她没听说这个,自己有心事还会影响她的小蝌蚪?

  她想了想一个刚生出来的小娃娃皱着小眉头的样子,顿时不忍心了。

  “那我再不想这事了就是。”她低着头喃喃地这么说。

  安嬷嬷看她这样,笑了。

  “小夫人哪,到底是个什么事,你说给我听,兴许我能开解下,如果一味地闷在心里,那便是嘴上说不去想,心里必然是牵着挂着的,终究不安心。”

  安嬷嬷的话,确实是说到顾穗儿心里去了。

  她想了想,犹豫了下,到底是吞吞吐吐地把自己的疑惑说出来。

  “小夫人,你意思是说,那天三爷在榻上咂了你的那个尖尖儿?”

  “嗯……”顾穗儿越发低着头,轻轻嗯了声。

  她没想到安嬷嬷说话这么直白,倒是给她添了许多不自在。

  “哎呦喂,小夫人,这可怎么也没想到,三爷这是心里疼着你呢!”

  安嬷嬷看看眼前这小夫人,她本来就生得精致细嫩,如今在这侯府里好汤好水地养着,渐渐地没了之前的乡土气息,越发地水灵动人了。

  如今细看,只见那肌肤雪白透亮仿佛嫩玉,小嘴儿轻轻抿成红丝丝,娇艳欲滴,至于那一头乌发松散地束成发髻,衬得这纤细柔弱的人儿平空添了几分富贵人家太太的慵懒味儿。

  她四肢和肩膀骨肉匀称,水粉窄袖对襟袄裹住那窄瘦的肩膀,拢过纤细的锁骨,这人儿便是挺着个偌大的肚子,也是弱骨纤形,让人好生怜爱。

  至于她提到的三爷咂了她的尖尖,着意看过去时,才发现这纤细人儿因为怀了身子的缘故,那处便格外地显眼,鼓鼓的,却又形状柔和饱润。

  这样的小夫人,不要说男人了,就是自己都忍不住想多看一眼,也怪不得那面上总是冷冰冰的三爷都受不住了!

  “可是,自从那天后,他就再也不搭理我了,也不提这事儿。”

  顾穗儿低叹一声,想想都觉得难受。

  他是不是不喜欢呢?

  她却喜欢得紧啊……每每闲暇时总是想起,一想便坐立难安脸红心跳的。

  顾穗儿到了这时候才恍然,原来自己难受,是因为自己想和他亲近,偏生他不和自己亲近了。

  安嬷嬷听了,越发笑了。

  她这辈子不曾嫁人,不过年轻时候,风流韵事却是有一些的,也曾见识过一些男人,知道这女孩儿家的心事。

  于是她笑着道:“其实三爷如今不碰你,也是一件好事。小夫人还有月余就要生了,本来这个时候就应该禁同房的。如今三爷还能陪着你一起睡,其实就已经是莫大的宠爱了。”

  但是顾穗儿钻牛角尖:“但是那天他碰了我的,怎么突然就不碰了?若说不能同房,早该不能的。”

  安嬷嬷噗地笑出来:“也许他是忍着,也许他是觉得没意思,这个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其实依安嬷嬷的意思,怎么可能没兴趣呢。

  这才哪到哪,只是尝了一口荤腥而已,明面里不再碰了,心里不知道惦记了多少次呢!

  “怎么试?”顾穗儿拉着安嬷嬷的胳膊,满怀期待地问道。

  安嬷嬷笑看着顾穗儿急巴巴的样子,想着这孩子实在是个实心眼,哪有这么上杆子想往男人身上靠的。

  可怜这是把三爷放在心坎里呢,实心实意,就没给自己留个后手。

  “这个说起来倒是也不难,今晚上,你就听我的,保准一试就知道了!”

  *********************

  于是这日,萧珩回到听竹苑后,脚步停顿了下,抬头四顾间,并不见顾穗儿来迎接。

  他微微扬眉,有些意外。

  往常他只要一回到听竹苑,她听到动静便翩翩走出来,含笑地过来迎他,低眉顺眼的,眸中亮亮的。

  今日却不见人影。

  走到门前,看到安嬷嬷,便问道:“小夫人呢?”

  安嬷嬷恭敬地道:“回三爷,今日小夫人有些累了,正在榻上歇着,看看时候也该醒了,要不然我过去把她叫起来吧?”

  萧珩听闻,淡道:“不用。”

  说着间,径自推开门进去了。

  待到他走进屋内,却见层层轻纱叠锦的帐子里,顾穗儿侧躺在那里,秀发松散地流溢在绣枕边儿,顾穗儿安静地躺在那里,精致的小脸恬淡柔和,正闭眼睡着,柔顺乖巧,像是在做着一个甜美的梦。

  他才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寒之气,并不愿意贸然打开帐子,便隔着那层层轻纱软帐看里面躺着的她。

  朦胧朦胧的,只觉得那细唇儿格外的红润,像挂在枝头熟透的小樱桃。

  这么想着的时候,目光向下,扫过那柔白细嫩的颈子,却见她今日竟只穿着个抹兜。

  抹兜是水粉色的,上面连个绣花都没有,粉粉亮亮的,紧紧裹着。

  这情境于他来说倒是有些煎熬,他眼神颜色转深,深得仿佛没有月亮的夜晚。

  他尝过那桃尖尖的滋味。

  这么静默地看了一会儿后,他忽然觉得,也许还是分房睡比较好。

  转身,他就要往外走。

  就在这个时候,床上的人却突然醒了。

  她低低地发出一个呢喃,熟睡初醒的人还在懵懂时的模糊声音,绵绵软软的,之后她好像看到了他,有些意外地说:“三爷回来了,我竟然睡着了,三爷怎么不叫我?”

  说着间,她就要起来。

  萧珩只能停下脚步,回来,不过他止步在床前了。

  “刚回来,还有事,得去忙。”

  顾穗儿其实是和安嬷嬷好一番计较,才订下这所谓的计策,刚才躺在榻上闭着眼睛装睡着实好辛苦。

  不曾想他竟然是转身就走碰都不碰,心里便有些难受了。

  如今又听他这冷冷淡淡的语气,公事公办丝毫没有半分的留恋,越发失落,心口凉凉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小嘴儿微微张着,傻傻地躺在那里,痴痴地望着他,想着他果然是嫌弃自己的,果然是嫌弃的。

  萧珩本来说完那句,确实是打算转身就走的。

  可是看一眼锦帐里的她,便挪不动脚了。

  她清澈的眸子里盈着些许水光,躺在锦被堆里眼巴巴地瞅着自己,就好像自己是多么可望而不可及的。

  萧珩便突然想起,那一日她以为自己恼了,拼命地说她是喜欢的,好像生怕自己误会了一样。

  因为怕自己不高兴,所以竭尽全力地解释。

  她是多怕自己不高兴?又有多么地在乎?

  萧珩胸膛那里泛着一股情愫,酸酸胀胀的,他盯着床榻上的人,一时竟然想起了很多。

  许是幼年时的一些事太过难忘,以至于当时他虽然还很小,却至今都记得。

  记得那时候娘出去做工,一直没回来,天黑了,外面下起雨,他披着破旧的褥子,一个人趴在窗沿上看着外面连绵不绝的雨,忍着咕咕叫的肚子,在那灰败的天空下等着娘回来。

  可是等了好久,天都要黑了,娘亲还没有回来。

  太过久远了,他不记得后来等到没有,却一直记得那日暮沉沉时的雨,沾在干涩的唇边,凉凉涩涩的。

  “三爷,你……”

  榻上的人抿着唇儿,小心翼翼地瞅着他,眸中带着水亮的小小期盼,却欲言又止。

  他不想走了。


  ☆、第38章 第 38 章


  他不想走了。

  他走近了,掀开锦帐, 坐在榻上, 之后又细心地拢住, 脱了靴子后,抬脚上去。

  两个人一起躺在被窝里了。

  原本那锦被是斜斜搭在她身上的,如今他进去了, 便裹在两个人身上了。

  萧珩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里面只一层薄软的里衣,穿过里衣, 他能感觉到里面的滑软柔腻。

  “倒不像往日那般。”

  往日她的肚子竟然是鼓鼓的硬硬的,能感觉到里面肉乎乎的小胳膊小腿儿小屁股。

  “他估计也睡着吧。”她脸颊粉亮透红,眼眸含羞带怯, 低着头,声音格外轻软。

  “嗯。”

  萧珩便不再动了,拢住她的肩膀, 陪她一起躺着。

  “什么时候用的午膳?”他的大手搂着她,望着那绣锦上面的织锦纹路,这么问道。

  “已经用了一个时辰,之前才又用了一份血燕窝羹,三爷呢,三爷可用膳了?”顾穗儿身子绵软地伏在他结实的肩头,低声这么道,模样羞涩又娇憨。

  “陪皇上一起用的, 用完才出来。”往常萧珩并不会和顾穗儿提及府外的这些事, 今日不自觉地说起来了。

  声音依然淡淡的。

  “喔……”顾穗儿听他这么说, 也就放心了,柔滑娇嫩的小脸贴着他的胳膊轻轻蹭了下:“那就好。”

  萧珩低眸看躺在自己臂弯上的女人,她的样子软糯动人,像一只小心翼翼撒娇的小猫。

  “再睡一会吧,等下起来,我带你一起练字。”

  顾穗儿听着这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声音低哑,并不像他平日那般清冷。

  “嗯……”

  心里却觉得不太舒坦。

  怎么又是练字,他抱着自己,心里却只是想着练字吗?

  她倒不是想偷懒,只是女儿家靠在心爱的男子怀里,总盼着能听个甜蜜话儿,便是个不爱说的,好歹搂着温存一会儿吧?

  偏偏他心里想着的只有那练字。

  她默默地贴着他的胳膊,感受着那热度,想了一会儿,犹豫了下,纠结了一番,最后还是想把安嬷嬷的办法拿出来试试。

  于是她伸出藕白的胳膊,试探着去抱他。

  男人的腰硬实得很,手底下仿佛石头,满满的都是力道。

  她怯生生地伸出,试探着环住,堪堪地吊在他脖子上,然后自己绵软的身子也凑过去,偎住他,轻轻地蹭,慢慢地磨。

  男人倒吸了一口气,骤然伸出手,牢牢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这是做什么?”他清冷嘶哑的语气中颇有些不耐。

  “我,我……”顾穗儿眨眨眼睛,有些吓懵了。

  她只是按照安嬷嬷说的来啊,安嬷嬷说了,如果用这一招,那必然是能成的。

  但凡不是太监,就一定可以。

  可是现在怎么和安嬷嬷说得不太一样呢。

  “睡。”萧珩看起来是真生气了,他竟然连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翻身背对着她,躺在那里,再也不搭理她了。

  顾穗儿傻傻地愣在那里,过了好久好久才慢慢回过神来。

  回过神后,眼泪便在眸子里蓄满了,之后缓缓地躺下。

  心里冰凉冰凉的,就像整个人掉到了冰窖里一般,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淌,一直打在绣锦上。

  而背过身去的萧珩,自然是不可能真睡着。

  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他深吸几口气后,终于慢慢控制住情绪平静下来,平静下来后,他可以听到身后那小女人的声音。

  开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动静,后来便仿佛忍不住了,肩膀一缩一缩地抖着,努力地压抑,不过却依然无法抑制住从口中发出的轻啜。

  黑暗中,他轻叹了口气,回过身,伸出臂膀,想揽住她。

  谁知道她咬着唇,眸中水亮地望着他,委屈又屈辱的样子,好生可怜。

  他伸手,想替她擦去眼泪,她却一咬唇,微微扭脸,躲开了他。

  他没办法了,只能坐起来,凝视着她。

  她干脆别过脸去,捂着脸不看他,之后又费力地要翻身。

  可是她肚子那么大,现在翻身并不容易,她狼狈地使劲翻身。

  原本是有些撒娇埋怨的意思,哭啼啼地不搭理他,可是现在却败在一个翻身上。

  他赶紧伸手帮她。

  她看着他伸出手,突然委屈到了极点。

  从最初遇到他,到后来被乡里人各种嫌弃嘲笑,到打胎药的痛和屈辱,以及如今来到燕京城,种种小心翼翼,百般讨好着他,却得他这样嫌弃。

  她拽起锦被来,蒙着脸,躲在被子里嚎啕大哭。

  哭得像个没了娘的小孩。

  她比那没娘的小孩还要可怜,在这繁花似锦富丽堂皇的睿定侯府里,这里有什么皇帝皇后公主夫人太太的,一个个都好生了不得,是她见都没见过的人物,她只是卑微的村女罢了,处处不如人,两眼一抹黑,谁能疼她谁能怜她?

  她不过是一个侍妾罢了,若是他就此厌弃她,她又能如何?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受,她怎么也控制不住,躲在锦被底下,哭得泪水横流浑身打颤。

  “穗儿,别哭。”

  他并不会哄人,面对着哭成这样的她,竟是束手无策。

  可是顾穗儿哪里听这个,他越是劝她别哭,她越是想哭,哭得怎么样也停不住。

  黑暗中,萧珩默了片刻,终于躺下,将她抱住,连锦被带人,整个抱住。

  顾穗儿这么软性子的人,此时竟然脾气上来了,她在他怀里踢腾,用手推拒他,还试图用脚踢他。

  这在往常是从来不敢的事,不过现在她哭得已经不知道谁是谁,只记得自己的委屈,只想着他的不好。

  萧珩束手无策地搂着哭成泪人儿的顾穗儿,只见那粉嫩的脸颊满是泪痕,清澈的眼眸泛起了红,还在不断地往下流着眼泪,薄薄的小嘴儿还在哆嗦着,像一直可怜兮兮的小兔子一样。

  偏生这时候,门外的安嬷嬷好像听到了动静,从外面低声提醒说:“三爷,小夫人这身子,可不能太过伤心,仔细动了胎气。”

  这可真是火上浇油,萧珩原本就已经额头冒汗,听闻这个,眸中顿时泛起冷怒,厉声道:“滚。”

  门外的安嬷嬷一愣,之后屁滚尿流地跑了。

  小夫人哪不是我安嬷嬷不救你,实在是三爷太凶了!

  萧珩怀里的顾穗儿原本正哭哭啼啼的好生委屈,如今猛然间听得他那么凶一句言语,哪里分得清说得是谁,吓得浑身一个哆嗦,嘴唇儿颤,泪珠儿掉,惶恐娇怯地望着他,清澈的眸子越发蕴了泪,那泪珠儿盈盈地要往下掉,好生可怜。

  萧珩便是冰雪心肠,又怎么能看得怀中女子如此委屈。

  他环住她,低首下去,用自己的唇去细细吻她的眼泪,轻柔蜜意,动作温存,这其中不知道多少怜惜多少心疼。

  一边吻着,又一边哑声哄道:“穗儿别哭了,我不是在说你,没有凶你……”

  然而他哄得已经晚了,顾穗儿的委屈涌上来了,哪里是那么容易消下去的。

  顾穗儿不理他这一茬,别过脸去,瘪着嫣红的嘴儿,鼓着粉颊,掉着眼泪儿。

  看着她这赌气的小模样,实在是娇憨动人,萧珩喉结滑动了下,才压抑下胸口种种,将自己的脸贴着她被泪水打湿的脸颊,哑声道:“别生气了,嗯?是我不好,是我惹你生气了。”

  这种言语,于萧珩来说实在是难得,平生那么清冷高傲的一个人,怎么会做低伏小说出这番话呢。

  而对往日的顾穗儿来说,这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卑微的她怎么能奢望萧珩会对自己说这种话呢?

  可是如今他说了,还是温存百倍地搂着她哄着她说的。

  心凉委屈中慢慢地泛起甜蜜,那甜蜜虽只有一点点,却渐渐地在温开水中化开来,溢满了胸口,浅浅淡淡的甜便浸润着她全身每一处。

  只是那委屈终究不是凭了这句话就能消散的,她乌黑的眸子含着泪瞥他一眼,娇怯委屈。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待我,你若真得厌弃了我,我,我……”

  话说到这里,她根本话不成句。

  “我并没有厌弃你。”萧珩搂着她,连忙解释道。

  “可是,可是……”她吸着通红的小鼻子,想说话,却因为哭得太久,一抽一噎的,竟然说不出来话。

  萧珩只好帮她轻轻顺气:“可是什么?”

  顾穗儿一个委屈,眼泪又落下来,可怜兮兮地控诉:“你背对着我!”

  萧珩:“……”

  他并不知道原来背对着她是一个如此罪大恶极的罪名,竟然让她这么义愤填膺委屈万分地说出来。

  顾穗儿看他抿着唇也不言语,当下便道:“你嫌弃我,你厌烦我……你根本不搭理我……”

  萧珩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搂住她的肩膀,然后低头狠狠地撅住她的唇。

  细软薄红的唇儿,软糯香甜,吸在口中,轻轻咂磨,这其中不知道多少美妙滋味。

  只是因了今日她的眼泪,那甜丝丝之中带了些许涩意,涩中又掺着意味不明的甜。

  他便是再冰冷的男子,也不由得慢慢地吻着她,间歇时又低声哄着:“没有嫌弃你。”

  她偎在他怀里,仰脸看他,嘟着小嘴儿道:“你刚才背对着我……”

  “因为我想让你好好歇着。”

  “你不搭理我。”

  “我没有。”

  “你还凶我。”

  “我凶的不是你。”

  “……”顾穗儿咬着嘴唇,一时没有言语,有些话,说不出口,太过羞涩。

  最后低着头,她的脸紧贴着他的胸膛,终于忍不住低低地抱怨道:“你自那日后,便不再亲近我了,你是不是厌烦我?”

  声音很低很轻,软糯动人,委屈羞涩。


  ☆、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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