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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宋景行要求娶姜思之的话音刚落, 大殿里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在那里看着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不同意!”安静片刻过后,男宾席上首,姜正则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一旁传出, 直接否决。
他手撑着宴几一跃, 干脆直接从后头翻了出来,晃得宴几上的酒壶的酒水擦了满了桌面,一片杯盘狼藉。
他走到宋景行身边,整了整衣袍, 直接跪了下去,像是怕自己刚刚说的不够明白一样,又重复了一遍, 声音嘹亮:“皇上!微臣不愿意!”
周煜面无表情的盯着下面两个人,似笑非笑的询问宋景行:“据朕所知,宋卿跟你姜大将军家的交情一般,且应该是没有同姜家小姐见过的, 怎的这般突然就要求娶?”
姜思之?怎么又是姜思之, 这小丫头还当真是个抢手货,先是周昶, 再是宋景行,这一个个的都是打的什么主意?周煜心里满是疑问,甚至开始后悔自己刚刚与淑妃那样鬼混,没有去找那个小丫头。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臣也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年纪,听说姜大将军之女聪慧可人,貌美如花,臣有心求娶也是常事。”宋景行说了一通场面话回答皇帝。
周煜没想到宋景行竟然会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可他也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出声,右手指腹并拢拍了两下桌案,饶有兴趣的看着宋景行说:“宋卿这可不老实,你也听到了,这姜大将军可并不同意这桩婚事,你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朕可是不会为你做主的。”
宋景行听了他话,倒也认真的思考了起来没有作声,让大殿里又陷入了一阵沉默中。
坐在皇帝身边的太后郁氏,迟迟没有等来暄王事成的消息,心急如焚,可奈何今日她是主角,又不便轻易离席,这会子见着宋景行竟然不知好歹了跳了出来想要抢自己的囊中之物,就有些坐不住了。
看宋景行没有继续回答,她开口打破了沉默,笑着接了这话茬:“皇上也真是的,正所谓好女百家求,这姜家丫头的确是个好的,这宋相有心倒也不奇怪,只是……”
周煜刚刚是亲眼见到自己那抱恙的弟弟在池塘边守着的样子,这会儿听见太后的话,嘴角的笑容泛着微不可见的冷意,听见她话语间的停顿,便问道:“只是什么?”
郁氏眼下焦急,生怕人被宋景行抢了去,根本没发现出自己大儿子面上细微的异样,就顺着话接下去说:“只是昶儿如今也已经十七了,该是要为他安排一位得体的正妻,之前的赏花宴上,哀家就为他相看了几家来着,最后这挑来挑去的,哀家心里还是属意这姜家丫头,本想趁着今日跟皇帝你讨个赐婚的圣旨来给你弟弟的,却不想竟被这右相先给说了出来,倒真真巧的很。”
说到这里,郁氏拿着自己的象牙丝编团扇掩嘴笑着,仿佛这真是一件极为凑巧的趣事。
可下头听着的命妇们却听得犯怵,所以其实皇上并不想要姜家女?而是太后要吗?
周煜听完话,只对她笑了一下,就往女宾席看过去寻着姜思之:“话说回来,姜思之这个小丫头人呢?怎么一直不见人影?”
钟氏听见皇上的问话,直起上半身,双手相叠于腹,微微低头缓缓说道:“回圣上,小女思之被秦尚书的家的奴仆叫了出去,说是秦家姑娘在院子中得罪了凉妃娘娘,因着小女与秦家姑娘是闺中好友,是以便出去看看,至今没有回来。”
钟氏的话一说完,满场开始窃窃私语,众人的目光开始纷纷朝秦尚书和秦夫人身上看去。
这些事情,早在周煜离席前就已经听皇后说过了,只是这会儿听钟氏又说了一遍,自然也是要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样子,便依着钟氏的话问秦夫人:“秦夫人?你可知此事?”
说起来,郁氏的娘家与秦家有些姻亲的关系,又打听到姜思之与秦巧倩的关系不错,才想出了这个主意。
至于凉妃,本就是个在宫里不受宠的,郁氏稍一威逼利诱就也将她拉了进来,左右只是叫她早早退席去池边走上一圈就回去,也不让她做些其他的。
可秦夫人不一样,她是个精明的,自从知道这件事情起就觉得不妥,这郁氏也不知是上辈子积了什么福,走了大运了这才当上的太后,可她这些年做出的事情却是没几件像样的,奈何在家里自己说不上话,就也只能顺着丈夫的吩咐带着小女儿过来。
今日入宫后,大约是心虚,就特意上去同姜夫人聊上了几句,两家本就是偶有往来的,她就也顺嘴探了探姜思之入宫的事情,可这钟氏嘴严的很,面上更是同往常一样,不见炫耀也不见担心,她当时就隐隐觉得今日大概不会那么顺利,在计划开始后,就干脆先找借口把女儿送回府去。
直到后来即没有等来回信的人,也没看见被骗出去的姜思之回来,她就知道定是出了差错,便在心里想了各种可能。
如今皇上点名问自己,虽然心里打起了小鼓,但秦夫人还是镇定的起身,不失半分仪态,拿出了自己早已想好的说辞回答:“回皇上,确有此事,小女顽劣,一直好奇御花园的景象,也没同我们说就私自离席出去,冲撞了正打算回去歇息的凉妃娘娘。后来凉妃娘娘叫人来唤我过去领人……”
周煜听得有些不耐烦,出言打断她:“那你秦家姑娘现在人在何处?”
秦夫人的说辞陡然被打断,一下没反应过来,愣了半饷才回上话:“我见她冲撞了娘娘,就叫人将她送回府去了。”
“那凉妃现在在何处?”周煜的双眸正视着前方,问道。
大家面面相觑,竟也没人知道这凉妃是何时离开的,郁氏见大儿子这幅样子,有些担心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看没人回话,就自己回答说:“凉妃这两日受了寒,今日刚坐了会儿就觉着不舒服的很,我便做主叫她回去歇着了……”
周煜二话没说,就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口应下,空了的黄金嵌五彩宝石的杯盏被他重重的放在桌上发出脆响,让本就已经十分安静的大殿里更是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他低着头把弄着酒杯,有些自言自语的说道:“不舒服?又是一个不舒服的,可当真是巧的很呢。”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在安静又空旷的大殿里却仿佛带着回声一般一下下的撞人心房。特别是那些心里有鬼的,听见这话,一颗心仿佛就要被撞破一般。
郁氏一下子哑了声没了下文,而皇后只面色阴郁的注视着下边一直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淑尤。
“那现在,这姜思之究竟人在何处?!”最后,还是周煜一声质疑先打破的大殿的寂静。
宋景行跨上前一步,将声音放的有些轻,似乎是不想让太多人听到似的说:“姜姑娘现在正在令仪长公主的琼珊殿内休息。”
“哦?宋卿怎么的知道?”周煜从宋景行的话里嗅出一丝猫腻的味道,复又问他。
“臣刚有些醉酒,便离开了一会儿,在宫里散散步想醒醒酒,正巧看见姜姑娘在宫里像是迷路了一般,臣上前询问,才知姜姑娘在去寻秦姑娘的途中脏了鞋袜,遇上一名好心的姑姑带她去擦洗,可那姑姑却拿着她脏了的鞋一去不返,而这姑姑带她去的地方又有贵人所住,她怕叨扰到贵人,便自己出来寻那姑姑,却不想失了方向。”宋景行没有明说姜思之是被秋水带走的,但上头的皇帝和皇后是都知道内里实情的。
“所以?”周煜知道他的话还未说完,一副兴趣盎然的追问。
宋景行拂了一下深衣袍的下摆,跪了下来,先是对着身边的姜正则一拜,再转回身来抬头看着上面的皇帝说:“姜姑娘少了一只绣鞋,又在迷路后扭了脚,想起长公主跟姜姑娘的关系,就自作主张的叫人去琼珊殿抬了一顶轿撵来,先把姜姑娘送去,再回来通知姜大将军和姜夫人。”
周煜听完他的话,双眉慢慢皱了起来,如此说来,姜思之口中的贵人应该就是寻过去的淑尤,这样说来,姜思之为何会从凤栖宫消失便也能说得通了,所有的事情好似也都对的上号。
他在心里将今晚发生的事情又从头到尾的顺了一遍,的确再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只剩下这唯一让他匪夷所思的就是宋景行莫名提出要娶姜思之的事情,不知道究竟是何心思,便问他:“所以,你这是对姜思之一见钟情了?”
☆、第 48 章
不。”宋景行对皇上的这个问题回答的干脆, 又直接奉上了自己的理由:“我遇到姜姑娘时, 她少了一只绣鞋,又因脚上的伤势,我不得已才替她脱下了绫袜查看一番。这样一来, 我也是同姜姑娘有了肌肤之亲, 就理应要娶她对此事负责!”宋景行说这些话的时候不苟言笑,双眉紧蹙,完全就是一副之乎者也的老学究模样。
而上头的周煜在听完他的理由后,也是有些无奈的揉了揉眉心, 一脸完全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的样子。
不过这理由,若是放在其他任何人说出来他都会觉着牵强,可偏偏由宋景行一说, 周煜多少是愿意相信的,因为这的确像是他会做的事情。
“这……”周煜不知道该怎么评论这件事情,说起来周朝民风开放,对女人的约束并不算太严苛, 这件事情假如不放到台面上来说, 大家私下默默的当没发生过也是可以的。
可是真要仔细辩驳起来,宋景行的想法也没有错, 女子身上但凡被衣物包裹住的肌肤都是极其私密的,虽然是有原因才让宋景行触碰到的,可若是碰上那些古板刻薄的人家,也是会被指指点点的,毕竟他那好弟弟不也是打的这个主意好拿下姜思之的嘛。
而一旁的姜正则当初和宋景行达成的口头约定是, 叫他帮女儿摆脱宫里头的这两人,自己便不会阻拦二人以后的正常往来。
可他千算万算,还是没料到这个臭小子竟然突然反水给自己来了这么一下,就这样一个满是心机的男人,自己怎么可能放心把袅袅嫁给他。
姜正则见皇帝似要开口,生怕他真的把宋景行那个混蛋说的那套鬼话给听了进去,便抢在他前头先喊道:“皇上!我姜家不是那刻板的人家,而且宋右相说来也是见小女受伤,万不得已才这样,老夫不介意!”
宋景行在刚刚同姜思之亲密接触之后,已经全然把姜正则当做自己的父亲来看待了,此刻听见他出言反驳自己,也不生气,转头看着他说话,语气十分谦卑:“姜大人,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姜姑娘以后恐难寻良婿。”
“不用!我姜家不差钱!嫁不出去我就养她一辈子!我乐意!”姜正则根本不拿正眼瞧他,说话的态度简直就跟耍赖的孩童一般无二。
“姜大人,你这样是不对的,适龄女子出嫁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怎可这般自私?”宋景行觉得姜正则竟然生出了要绑着小姑娘一辈子的想法真是好没道理,忍不住的说教起来。
“反正不嫁你。”姜正则油盐不进,直接摆明了态度。
宋景行就不明白了为何自己就这么不让姜正则喜欢,明明自己各方面都很不错,他心里数着自己的优点,又挑拣了一些好的同时也说了出来分析给他听:“姜大将军,你看我官位不算低,学识不算少,长的也不是那貌若无盐之相,怎么就做不得您的女婿?”
姜正则听了他的话,鼻头一动,发出一声冷哼:“就你这不要脸的样子就不配!”
他这话说的直白又难听,可叫在上头看着他俩争论的周煜的心情倒是松快了起来。
这宋景行虽然学识渊博,可这做人到底还是差了点,想娶人家姑娘,纵使是不得已的要负责,也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讲理由说的这么浅显,怎么也得说两句场面话,就他这样,换任何一家父母是都不会同意的吧。
这更何况是姜正则这暴脾气,是以他刚刚说出这般难以入耳的话,自己也没有出言训斥。
郁氏在一边听了下来,总觉得宋景行这套说辞熟悉的很,仔细一想不正与自己原本为小儿子计划的那般大同小异嘛。
想到姜家的兵权,郁氏虽然忌惮大儿子的猜疑,但也还是抱着些搏一把的心态,插话道:“皇帝,哀家倒觉得,这宋相说的这些都是前朝的旧习了,若真是如此,那以后宫外寻常百姓有女子受伤,这是叫人帮还是不帮呢。”
郁氏这回也是难得脑子开窍,说的话有理有据,叫人挑不出错来。
周煜见自己的生母貌似还是不死心的样子,面上带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看着郁氏说:“所以母后是不介意姜思之这般,对吗?”
郁氏点了点头,也大大方方的把自己的心思摊开了说:“哀家一直都是极喜欢这个丫头的。”
皇后从小就跟周煜一同长大,对他情绪上的变化熟悉的很,听他这样反问郁氏,就明白他心里是不高兴的,可见皇上大约还是中意姜思之那丫头,又不想叫周昶给夺去。
“妾身觉得母后说的有理。只是暄王年幼,而姜家丫头的心性也还小,两人若要一起出宫建府,怕是操持不好,所以妾身觉得还是给暄王指一名与他年纪相仿的姑娘好。”皇后这话说的极妙,听得叫人十分舒服,先是赞同了太后的话,不叫姜思之在这事上丢了名声,又是显出她这做嫂嫂的对皇弟的照顾思虑,可真所谓是八面玲珑的很。
周煜很满意皇后这样及时的站出来反对周昶和姜思之的事情,给她投以了一个肯定的目光。
皇后看到了他的赞许,又用余光瞄了眼淑尤,莞尔一笑继续说:“说起来,宋大人不过是担心这姜家丫头找不到好归宿,妾身倒有一个想法,想来这天底下定是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是什么?皇后直说便是……”周煜大约能猜到皇后要说的话,打从心底里说来他其实并不排斥这件事,不然刚才也不会往凤栖宫去,不过既然要把这件事过了明路,自然是不能由自己提出拉的。
淑尤一直注意着大殿里的每一个人,虽然在起先听见宋景行提出要求娶姜思之的那刻,她的心像是碎了一般的疼,可是她知道这或许是打消皇帝要了姜思之最好的方法。她不能那么自私的为着自己心里的那份执念去阻止,相反的,她还得帮他。
反正……他总是不属于自己的,终于一天他也是要娶妻的,因着私心作祟,倒不如让他娶个他并不中意的好。
淑尤当然也一直注意到皇后那时不时的打量,听见她说的话,又看到周煜脸上的跃跃欲试,连忙出声阻止了皇后刚张开的嘴,一双眼睛满是柔情蜜意,放肆的盯着周煜看,一张红唇里吐出那要让人酥了身子的语气:“皇上~您可不要忘了刚才您答应妾的话。”
淑尤这一下打断了皇后想说的话,还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她身上。
皇后听她这么一说,哪儿还有心思说姜思之的事儿,只一门心思的想搞清楚淑尤口中皇上答应她的究竟是何事。
郑氏一双凤眼怒火满目烧着,恨不得将淑尤用眼神烧烂她那张得意的脸。
周煜也没想到淑尤会突然这么来上一句,说实话,这男人在床上说的话有几句是能作数的,若是换做其他女子,他肯定是不会理睬的。
可淑尤不一样,她是自己这几年来唯一动了真心,想要好好对待的,不然也不会坚持了那么久不选秀女进宫,要知道充盈后宫对前朝多少也是有助力的。
而且这一个多月来,淑尤对自己的态度明显有了转变,对自己更是亲近了许多,想起先前在凤栖宫那场荒唐的欢.爱,周煜只对他那句较弱的“怕得很”记忆犹新。
周煜的脸色从一开始的尴尬转而变成了沉重,他在心里权衡,试着想找出一个法子,能不违背自己对淑尤的承诺,又不叫周昶再有机会对姜思之下手。
而一直在下面跪着等待着皇帝反应的姜正则也是心急火燎的,听着这皇后太后这你一言我一语的把女儿的归宿来回扯,姜正则就心慌,生怕这周煜就做了决定下来。
幸好有淑妃出来打岔,叫这原本已经紧张起来的气氛又冷了下来。
如今的这情况并不在当初自己与宋景行预计里,他仿佛又把宋景行定位回了盟友的位置上,用余光打量他,想趁皇上沉默的这一间隙商量下对策。
可这不经意的一打量,目光就视及宋景行的深衣官府领口的檀色绣海水纹的衣襟边上有几点暗红。
姜正则上了无数次战场,对于有些东西十分敏感,他干脆把头转了过来,往宋景行那边凑了凑,不顾旁人异样的眼光,盯着那几点暗红研究了起来。
像是在心里有了决断,姜正则脸色有些莫测难辨,他先是转头朝令仪长公主哪儿看了一眼,又突然开口问宋景行:“她在琼珊殿?”
宋景行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莫名其妙,知道他指的是姜思之,就还是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你送去的?”姜正则又问。
宋景行再次颔首,又特意补充了一句:“我安置好她才离开的。”
姜正则浑身开始散发出一阵阵骇意,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暴戾,他放在身侧的大手紧握成拳,闻着自己心里的最后一个问题:“你这是血?刚沾染上不久吧。”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宋景行看自己衣襟上的暗红。
宋景行顺着他那吃人的目光低头一看,果然见到自己胸前有一些血迹,应该是之前自己流下来时没来得及用帕子兜住。
想起自己流鼻血的原因,宋景行的耳朵发烫,脸颊两侧泛红,这等事情他自然也是羞于启齿的,只好又一次的点点头。
可这次,姜正则没有继续发问了,直接抡起自己的铁拳就往他脸上用力挥过去,嘴里还骂道:“老子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畜生!”
☆、第 49 章
姜正则这一拳, 是论谁都没能想到的, 大殿上头原本正在沉思的周煜是直接看傻了眼,不懂自己只是想了一会儿心事的功夫,怎的底下就动起了手来。
宋景行虽然能感觉到姜正则身上一直愈发强烈的怒意, 但也只当他是不满自己突然在皇上面前求娶袅袅这事而已。怎会料到他竟这样突然的对自己动手。
而姜正则这一拳砸下去后, 更是直接站了起来,手脚并用的开始朝被自己一拳打在地上的宋景行身上落下去。
一旁的姜修能兄弟二人看出来父亲手下的力气,虽然不明白父亲是受了什么刺激突然暴怒,但生怕他把宋景行活活打死, 也顾不得礼仪,直接冲到大殿中央想把父亲给拉开。
而女眷们则被姜正则发怒的样子给吓坏了,开始纷纷尖叫呼喊, 大殿里顿时鸡飞狗跳一般的乱成一团。
“住手!”周煜沉着声儿说了一句,但奈何这殿里哭喊的,劝阻的声音交杂在一起,根本没人听见上头皇帝在说话。
周煜见底下的人没有反应, 气的额角的青筋突突的跳动, 对着翘头案就是重重的一拍!怒吼一声:“都给朕住手!”
这大约是周煜当皇帝以来第一次如此失态,不过好在效果还不错, 原本闹哄哄的大殿顷刻间安静了下来,连正打的起劲的姜正则也老老实实的跪在了大殿的地砖上低着头。
周煜大约觉得刚刚那一吼有些伤嗓子,示意身后的李有才端壶茶来,喝上一口润了润嗓,才重新开口:“姜正则!大殿上岂能容你这般胡闹!殴打朝廷命官可是重罪!”
“皇上!您要罚我我认!但我只求剁了这个辱我爱女清誉的混蛋!”姜正则抬着头, 脖子扭着,眼角发红,一脸的倔强。
周煜听了他的话,悠悠的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劝道:“姜正则,你刚刚还说自己不是那刻板守旧之人,再说,宋卿不也说了愿意娶你女儿为正妻嘛。”
“皇上……臣……”姜正则想说,却又说不下去,这大殿里都是人,他不能毁了自己女儿。
而他身边的宋景行也已经支撑着身子,坐直了身子,重新端正的跪在了他身边。
除了刚刚姜正则的第一拳打在了宋景行的脸色,在他嘴角留下了一团乌青和嘴角渗出的血迹,后来姜正则对他的拳打脚踢都尽数落在了他的身上,在他的衣袍上留下了数个灰扑扑的脚印。
宋景行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让周煜在今日为自己赐婚,虽然莫名其妙被姜正则打了一通,但这正好可以让他在皇帝面前更好的卖惨。
他的嘴角肿着,说话多少有些口齿不清:“皇上,是臣做事思虑不周,折辱了姜姑娘,姜大将军生气是应该的,这些拳头都是臣应得的。臣只求能请皇上做主,让臣娶了姜姑娘补过!”
“补过?!你想的美!”宋景行的这些鬼话姜正则是一句也不想听。
姜正则显然怒气未消的样子,虽然宋景行已经步步退让,但这两人还是隐隐有着要再起争执的样子。
太后在上头观察了许久,算是明白了自己这大儿子是绝不会把姜思之配给昶儿,而且看他刚才跟郑氏那一唱一和的,显然是有心想把姜思之收到自己身边。
纵使自己不能为昶儿求得姜家的兵力,也绝不会允许这份势力落在周煜头上的。看着下面一张俏脸都被打的变样儿的宋景行,郁氏心里有了主意,就对大儿子提议:“皇帝,依着哀家看,这右相也是诚心想娶姜思之那丫头,倒不如就成全了他罢。”
周煜听了母后的话,听见她尽然变了心意放过了姜思之这条大鱼,虽然也惊讶她放的这般干净利落,但也的确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毕竟这宋景行和姜正则向来不和,纵使把姜思之嫁给宋景行,也不过是世上多上一对怨偶罢了,又有何惧。而且只有这姜思之嫁作他妇,才能彻底断了周昶对她的念头。
他心里有了主意,便打算要快刀斩乱麻,也干脆侧了侧目光,只盯着宋景行,装作没看到姜正则那一脸急切又欲言又止的样子:“宋卿难得像朕提要求,朕就满足你一次,赐婚于右相宋景行与建威大将军之女姜思之,于年内完婚。”
姜正则和宋景行的计划就是在今晚想办法让皇上和太后两方都看清对方的意图,在双方相互博弈的情况下,为了达到一个制衡的效果,统统选择放弃姜思之。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结果会来的这么的快,而且还搭上了自己女儿的婚事。
姜正则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可他心里却是明明白白的有千万个不愿意,他双手伏地一叩首,就对皇帝高呼:“请皇上三思!臣不同意这婚事!”
周煜的确是敬重姜正则劳苦功高的,也明白他的性子,可就是自己脾气再好,也不能忍受这做臣子的这般挑战自己的威严,他虽然面带笑容,但是语气里却带着威吓:“姜大将军,朕理解你不舍女儿的心情,也知你和宋右相往日里有些摩擦,可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总是要解决的。”
“朕觉得宋景行同姜思之倒是男才女貌般配的很,也乐得做个媒人。而且这朕话已出口,难道爱卿还要朕收回旨意不成?”周煜说完话,笑意也消失殆尽,他身子向后靠着,睥睨下方,等着姜正则的臣服。
姜正则也知道自己失言,金口玉言,岂是自己能抵抗的,额头贴地不起,声儿低沉了半分说道:“是臣失礼,臣谢皇上恩典。”
这姜宋两家的婚事定下,今日因着姜思之而起的一连串闹剧也终于算是拉下了帷幕。
郁氏忙活了许久,最终是当真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看着下面得了大便宜的宋景行颇为不顺眼,对这自己的寿宴也早已没了半点心思,就同皇帝说了一声,就不管不顾的丢下了大殿里的烂摊子走了。
今儿的寿宴是为太后所做,眼下这主角儿都不在了,众人也没有刻意夸赞奉承的对象,又经刚刚那一番赐婚的事儿,也都不敢再殿上开口闲谈,人人都拘谨的很。
周煜也不知是因为刚刚和淑尤的厮混感到疲乏,还是今天这接二连三发生的事叫他心累,也不打算继续同臣子们装模作样,叫人拿来笔墨当场写下了赐婚的圣旨后就早早结束了宴席,叫姜正则一家去令仪那儿把看看姜思之,等确定人无碍了,又吩咐了轿撵届时送他们去宫门处。
一众人行礼毕恭毕敬的送走了皇帝后,纷纷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就把眼神转移到了姜正则同宋景行身上,总觉得没了皇上在场,这两人定还会起些争执。
不过让他们感到失望的是,期待的争吵没有出现,姜正则只恶狠狠的瞪了宋景行一眼,就大甩衣袖就带着两个儿子和自家夫人离开了,而宋景行却卑躬屈膝的对着姜正则的背影行礼。
姜正则四人来到了琼珊殿外,毕竟这是长公主的宫殿,姜正则是做臣子的,以后也还会是长公主的公公,他总觉得不便入内,就叫两个儿子同自己一起在殿外等着,只叫妻子带着陈妈妈进去接女儿出来。
姜思之其实在宋景行离开后不久就醒了,这解毒丸的药效显得快,她醒过来后身体也在没感觉到燥热,只是总觉得胸口和两腿间疼的厉害。
她躺在床上,慢慢的忆起了不久前在这侧殿的贵妃榻上发生的事情,虽然当时自己已经神志不清,不能回想的十分仔细,但大约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还是有印象的。
她觉得不可置信,总觉得跟做梦一般,双手紧紧捂着脸觉得自己简直就要羞愧至死了。而手臂堪堪碰到自己胸口,摩擦而来的疼痛和涌进脑中的片段,叫颤抖着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裳,偷偷的往自己的胸口瞄了一眼,就看到那白花花的胸.脯上青青红红的一片。
只这一眼,就叫她想死的心都有了。她觉得自己在宋景行面前简直丢光了脸,担心宋景行怕是会自觉地自己是个随便又放.荡的女子不会再喜欢自己了,又恨自己的不争气着了别人的道。
她把自己闷在被子里一动不动,闭着眼,只希望自己能睡过去,再醒来发现不过是梦一场的才好。
宋景行在离开前是吩咐过守着姜思之的隔三差五的,叫她们只需要告诉姜家姜思之在皇后宫里中过毒,与服过解毒丸之事即可,别的就都推脱说不清楚就行。
宋景行没有明说姜思之是中的什么毒,虽然隔三差五隐隐能察觉到什么,可在宫里做事那么多年,她们都是深知想要活得久就要少说话的道理。
所以哪怕最后由自己的主子长公主出面又来替姜家询问当夜的情形时,二人也只咬死了说不清楚,更不知道姜思之是中了什么毒。
钟氏带着陈妈妈进到侧殿,对着床上的人轻声唤了一声袅袅,掀开被子就看到女儿眼角含春,双颊绯红。衣衫全是褶皱,系带歪歪扭扭的。
钟氏眼皮直跳,心觉不好,蹙眉猜测着。
她是见过宋景行的,总觉得那孩子虽然性子不讨喜,但是不至于会做出这般事情的。
她心里带着疑问,又不好亲自问女儿,只好给陈妈妈使了个眼色,上去对女儿询问了一番,确定女儿身子没有什么不适,可以启程回府后,就亲手帮她重新整了整衣衫。
就在替姜思之重新系衣带时,钟氏趁着凑近的机会,在女儿的身上迅速的察看了一番,在看到她脖子后面一小块淡红色的印记时,钟氏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感觉整个人都陷入冰窖一般,身子彻头彻尾的凉。
钟氏心不在焉的替她整理好了衣裳,扶着她起身,带着她往外边走,一直扶着她先上了小轿。
钟氏有些不敢接受现实般的朝陈妈妈看过去,在看到陈妈妈面色严肃的对自己摇了摇头之后,她感到十分惊喜,可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就没有着急上轿撵,上前小声的问陈妈妈:“妈妈可看仔细了。”
陈妈妈语气笃定的回答:“夫人放心,老奴自己打量了许久,小姐还是完璧之身不会错的。”
钟氏听了她的话,双手合十,仰头念叨着:“谢天谢地,菩萨保佑,袅袅这是没看走眼。”
她又走到丈夫身边,紧握住他的大手,看着他说:“你放心,袅袅很好。”
姜正则虽然没来得及对妻子提起自己打宋景行的原因,但钟氏只听丈夫在大殿上那几句话就深明了他的担心。
两人二十年的至亲夫妻,只一句“袅袅很好”就给姜正则吃下了一颗定心丸。他没有说话,深深看了妻子一眼,亲自扶着她上了轿撵,便唤两个儿子启程出宫回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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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种日子,皇帝应该是要留宿凤栖宫的,可即使是皇帝,周煜还是对自己在皇后宫里做的事情感到心虚。
他对皇后借口还压着许多奏章未看,便逃一般的回了自己的太极殿里的休息。
皇后回到自己宫里,第一件事就去踏进偏殿去察看一番。
自己叫人在偏殿里准备的香料不多,此时早已焚烧完了,可不知当时这偏殿里的人是经历了多少次的翻云覆雨,也不知是不是郑氏的心理作用,她只一踏进偏殿里就感觉闻到了这满室的淫.靡之意。
像是不死心似的,郑氏不顾秋水与落霞的百般阻拦,就是要走进去到那床边看一看。
果然就看到这架子床的被褥上满是一片片的污渍,而原本挂在上头叫鲛纱都被扯了下来,可见当时这床上是怎样一番激烈的动作。
郑氏冷笑着骂道:“淫.妇!贱人!”
她突然勃然大怒,转身对着自己所有看得见的东西都尽数扫落在地,不断地发出叮铃桄榔一连串的声响。
直到再也没有东西动了让她摔,屋子里的小几,架子东倒西歪,满是狼藉一片,郑氏才体力不支的撑着桌子,鼻尖沁出汗珠,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去!给我把这张床拉出去拆了烧了!烧的干干净净连灰都不许留在我凤栖宫!”郑氏说话的语气还是十分的激动。
秋水和落霞从不曾见过性子温婉的皇后这样大动肝火,也是怕再刺激到主子,连忙叫人来把床拉出去,也不敢多话。
郑氏的手渐渐失了力气,身子再也支撑不住,滑落下来坐在地上。
“娘娘!”秋水看到皇后这样,惊呼一声,就同落霞上去想把她扶起来。
可郑氏犯起了倔,就是不肯动,双眼空洞的张着,失神的吩咐:“去,去把大皇子带过来。”
郑氏对儿子保护的厉害,一直以来都只想他简单健康的长大,甚至想过如果可以,不要儿子当太子。
知道今日太后要做的事情,也思及自己要使的手段,她不想叫儿子看到她恶毒的一面,就叫儿子老实的待在书房念书。
郑氏也不知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虽然偏殿里所有烛火都亮着,可她还是觉得眼前暗的很,什么都看不清,看不清希望,看不到盼头。
落霞终于带来了大皇子周忞。
郑氏看见儿子来了,冲她张开双臂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抚摸着他的头发,声儿带着哭腔不住的唤着他:“忞儿,忞儿,母后的好孩子啊……”
周忞瞧见母后失魂落魄的样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竟叫母后如此伤心,问道:“母后怎么了?”
郑氏依旧不松手,慈爱的回答他:“母后没事,母后只是想我忞儿了,叫母后好好抱抱。”
周忞虽然小,但是他懂得不少,知道母后这是不愿意告诉自己,也不再追问,用力的点了点头,安静的由她抱着自己。
郑氏抱着儿子,在心里对自己发问,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是谁?她用郁氏曾叫说的一句话做了回答,眼神渐渐清明了起来。
“落霞。”郑氏的嗓子有些沙哑,“你去告诉那个女人,她之前说的,我同意了。”
☆、第 50 章
宋景行在宫里一直等到暗六来报说姜正则一家已经出宫后, 才拿着那卷赐婚的圣旨回了自己的右相府。
等他回到府里时已是亥时三刻, 想到自己终于可以得偿所愿的在不久的将来将小姑娘娶进门,头一回的,他没有在回府后去自己房里沐浴更衣, 而是第一时间的冲到了祖父祖母的主院了, 把早已睡熟的两个老人从睡梦中叫醒。
宋斳住着拐杖扶着陈氏走进了正厅,向来儒雅的老头这时也忍不住在嘴里骂骂咧咧:“真是上辈子欠了这个臭小子的,大半夜的发疯,苦了我和老婆子……”
毕竟任谁在睡的正香的时候被人大张旗鼓的吵醒都不会痛苦, 宋斳走进来都不抬头看一眼正站着的孙子,把陈氏先扶到圈椅上坐好后才自己也坐了下来。
他抬眼看了一眼孙子,也没给个好脸色, 虽然目光在瞥及宋景行嘴角的一大片乌青后停顿了一下,但他也没有询问,更没有半分讶异,只唤人去准备壶茶来。
宋景行早就为老爷子准备好了浓茶, 叫何安适时地端了上去。
宋斳接过茶杯, 抿了两口,也不说话。毕竟他真的对自己亲孙脸上的伤是一点儿都不感兴趣。
也不知道这孙子今年是犯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自开年来, 脸上是接二连三的受伤,而且一次比一次惨。
头两回老婆子还问他来着,可他也只含糊其辞的敷衍了几句,根本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宋斳自然也不会大半夜的再自讨没趣。
刚刚抿的那口茶的香味在嘴里漫开, 宋斳是个爱茶之人,虽然也想端着架子,可奈何这茶的味道是真的好,不喝总觉得是暴殄天物,他将刚放下的茶盏又端了起来,这回却是拿着杯盖刮着茶面,慢悠悠的吹着,品着茶汤的色泽,才放在嘴边准备再饮一口。
他刚把茶含进口中,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孙子的手从背后伸出来,拿着一卷明晃晃的布帛,开口说道:“祖父,皇上给我下了赐婚的圣旨,与将姜正则的独女姜思之完婚。”
宋斳被他的话一惊的吸气,把嘴里的茶水呛进了气管,捂着嘴弯着腰猛烈的咳了起来,同时面上十分痛苦的样子。
这可吓坏了一旁原本还在犯迷糊的陈氏,她忙不迭的把自己的帕子送到他的嘴边,又不停的拍着他的后背,看着老头子咳的满脸通红,她忍不住的责怪孙子:“你个小兔崽子,没见你祖父正喝着水呢?这是要害死他不成,没人管你你就高兴了?”
宋景行把陈氏的话给听进去了,像是真怕宋斳有个三长两短似的,竟也破天荒的走到他身边,有些笨拙的替他顺着背说道:“是孙儿的不是,望祖父海涵。”
可宋斳深知自己孙子的气性,听见他的话非但没感到半分的欣慰,甚至还一脸见鬼的样子看着他。
宋斳想问他是不是吃错药了,可这一着急,又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咳的他老泪纵横。
等他终于顺过了气来,也全然不在意姿态的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一副瘫在圈椅上的样子。
宋斳没好气的瞪了一眼罪魁祸首,总算是开口问:“怎么突然就给你赐婚了?之前不还说是看上姜家的丫鬟吗?就姜正则这个女儿奴能同意?”
他连发三问,语气却都还算平静。
他并不询问孙子对这婚事是否满意,因为这小狐狸算是他这个老狐狸一手教出来的,孙子的本事他还是知道的,若是他不愿意,这婚定是赐不下来的。
而且如果是姜家丫头的话,那孙子脸上接二连三出现的伤就也不足为奇了。
宋景行找了侧首的位置坐下,尽量挑拣了些重要的片段,将他和小姑娘的事情从头到尾的说了一下。虽然已经是长话短说了,可加上祖父祖母其间偶尔的发问,这也耗去了大半个时辰,才让宋斳夫妻俩终是把事情听了个七分明白。
“所以你叫我们来是为何事?”宋斳问他。
宋景行把圣旨展开递给他,才说了自己把二老叫起来的目的:“今日这赐婚仓促,也没时间看日子,是以皇上这只说了于今年完婚,并未定下具体的时日。”
“古往今来,六礼成婚,虽说皇上赐婚,可省去纳采纳吉这部分,但是姜正则本就与我不合,今日我又违背他的意愿贸然求婚,只怕他心里还是气我,是以想请祖父祖母出面,再去姜府走上一回儿,就当去纳采纳吉了。”宋景行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宋斳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这孙子如今二十有一了,的确该要成婚了,自己替他跑上这么一回也是应当的。
他侧头看了陈氏一眼,以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陈氏接到丈夫的目光,想到这些事明明可以明日再说,而自己的乖孙却这般等不及的把他们拉起来,可见是十分中意这姜家丫头的。
她是巴不得孙子早点成亲,好叫自己快快抱上曾孙的,正好也给府里添点生气,所以自然不会拒绝:“我会与你祖父商量下日子再去将军府的,你且放心。”
也是明白孙子着急,陈氏又含笑的补上了几句:“我知你心急,可我听说这姜家老大与长公主的婚事定在了九月,这样一来,你与这丫头的事儿必定是要在九月以后的了,你这再着急也是没用的。”
宋景行对这类事情并不清楚,原以为自己得了圣旨就能早早的把小姑娘抱回来,却不想这里头竟然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礼节规矩要循,听完祖母的话,他只觉自己被一盆凉水从头顶泼下,透心凉得很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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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朝,宋景行因着祖母的嘱咐告假未去,就怕姜正则怒气未消,想过两日等他彻底接受现实后才与他照面。
而姜正则经昨夜后,面色依旧不佳,周身都是黑气弥漫,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朝堂上同往常一般例行公事的由各部的官员汇报着日常,也没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商议的,周煜就准备要早早地退朝。
这时,姜正则往殿中央大步一跨,单行跪地行礼,一字一句,字正腔圆的冲上头的周煜说道:“皇上,承蒙先帝抬爱,在先帝在世时得虎符带兵平定西南,至今已有二十余年。此间,不负圣望,共收边境城池一十二座,附属国有三。如今西南局势稳定,大部分重兵也已收回,这虎符也该归还于圣上!”
姜正则的话讲的十分响亮,字字清晰,可连成的这些句子在周煜听来,却像是乱语一般叫他摸不着头脑。
姜正则竟然主动把兵符交上来了?不是做梦的吧。
周煜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有些口干,伸出舌尖把上下唇都舔了一遍,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质疑:“姜大将军这是要交兵符?”
“正是!”
周煜总觉得不可置信,多疑的性子叫他根本不敢轻易接下这虎符,他回想着刚才姜正则说的话,又对他说:“虽说西南已是平定,可是近些年我们同北方部落却是大小冲突不断,只怕过些年恐生战事,将军何故这般着急的交还兵符。”
“北方蛮夷之事一直都是有王副将带着两个犬子在周旋,微臣鲜少参与其中,而且正是考虑到北方战事,微臣才要把这二十万重兵交还与圣上,好将叫圣上交给可用之人调度。”姜正则将理由说的很充分,叫周煜也没理由拒绝。
这二十万的兵权一直是周煜的心头病,说起来要不是为了这个,他也不会忌惮姜家,虽然姜正则这事来的突然,但能把兵权收回到自己手里,对自己而言总是件好事。
周煜叫人从他手里接过兵符,下意识的拿在手里摩挲着,恨不得拿到眼前好好看上两眼。
他象征性的又赞赏了姜正则几句,就退了朝,又留下了姜正则去书房,准备同他聊上几句。
周煜先到了书房,将虎符翻来覆去看了许久,确定是真的无二才安下心来。可转而一想,姜正则既然敢当着满朝大臣的面将虎符交出来,自然是做不得假的。
姜正则的理由虽然充分,但要真说合情合理其实也经不起推敲。毕竟西南稳定不是这两的事情,他却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来……
周煜想着这两日发生的事情,除了昨日的寿宴,也再没有其他特别的了。
回想早朝上姜正则不好看的面色,他才反应过来,这人只怕是不满自己昨日的赐婚,同自己闹别扭才交兵符以示不满啊。
他想通了其中关窍,心情也轻松了起来,等姜正则进来后,他又试探性的提了一嘴赐婚的事情,果然就见姜正则原本就板的铁青的脸黑了个彻底。
这拿人手短,周煜轻而易举的拿回了自己的兵权,如今再一想自己昨夜冲动的赐婚,坑了姜正则的宝贝女儿,多少心里感到过意不去。
他又安慰了几句,说了几句好话,可都不见姜正则表情又丝毫松动,本着补偿的心态,他干脆大笔一挥,封姜思之为宝仪乡君,食邑三百户,连着其他赏赐一起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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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威将军府里,姜思之起的早,用过早膳后就被母亲留在了前院,陪着她看管家拿过来的许多珍贵衣料。
姜思之见母亲叫自己挑的料子都是自己从没用过的大红正红,不免觉得奇怪,就问道:“母亲是不是选错颜色了,这些料子可怎么穿出门去。”
这一下家里就接连要有两门喜事,钟氏是打心眼儿了高兴,她生性乐观,一早上更是一直笑的合不拢嘴,此刻听见女儿说的话,轻拍自己的额头才回答:“怪我,昨夜你父亲嘱咐了先不让告诉你的,你才不清楚。”
她看着这些颜色亮丽喜庆的料子,又瞧瞧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拿着布料就往女儿身上比划,想象这她穿着嫁衣的样子,笑的可谓是花枝乱颤:“这皇上昨夜下旨,给你和宋景行赐婚,叫你们年内完婚,而这嫁衣还得由你自己绣,可不是就得早早准备起来了?”
钟氏话音刚落,姜思之惊得张着小嘴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可她还没来得及细问经过,刚回府的姜正则却也将小妻子的话听了个完完全全。
他人还未踏进正厅,声儿却先一步传了进来,冷的发沉:“嫁衣?用不着绣了!”
☆、第 51 章
钟氏听见是丈夫回来了, 见他风尘仆仆的大步跨进来, 也不起身迎他,反倒是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语气颇为不满的样子说:“什么叫不绣了?你又是要作什么幺蛾子?非得折腾的姑娘嫁不出去才满意了是吧?”
姜正则昨日被宋景行那个小狐狸摆了一道, 今儿一早又把自己拿了多年的虎符交了出去, 心里多少都是不愉快的。
倒不是他贪恋着权势,而是对这些自己亲手培养起来的人十分有感情。姜正则是个没有官架子的将军,闲时也经常下到军营里同普通的士兵喝酒操练,平易近人。
另一方便, 当初姜正则自己也是从一个新兵蛋子一步步爬到了将军的位置上,这军队上下一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事儿他都是清楚的,而在他当上将军的第一件事, 就是将一些不干不净的人和事都好好清理了一番。
少了那些吸血鬼,朝廷发下来的饷银军粮才能原封不动分到下头的每一个人手里,大家这才都能安心跟着他打仗。
如今将虎符交了出去,虽然自己还是将军, 但有一天这兵权总是要叫圣上交到其他人手里的, 而他不会再知那拿了虎符的人也不知道会不会好好对待下头的每一个人。
怀着这份担忧归家,又听见妻子所言, 就想起自己疼爱多年的女儿不久就要嫁人,心里自然怨气横生,下意识的就说了那样一句话出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姜正则看小妻子脸色不好,脖子一缩,就挪到她身边讨好的说道。
钟氏都不带看他一眼的, 抬着下巴问:“那你是什么意思?说来到叫我听听。”
姜正则“嘿嘿”的傻笑了几声,双手放在胸前搓了两下转而一握,贼眉鼠眼的哪有什么建威大将军的样子,就听他说:“这不是皇上下旨说年内完婚嘛,如今都六月了,虽然我舍不得袅袅,但也总不好叫她隆冬出嫁,委实辛苦。”
“这样想来,也就几个月的时间叫她绣完嫁衣也急了些,怕是又累又伤眼。我的意思是咱们多花点银钱,请上三两个绣娘来做,末了叫袅袅意思意思稍稍绣上几针即可,夫人以为如何?”
姜正则这话说的倒也不违心,其实在心底里他早就默认了女儿和宋景行的婚事,只是总想着最好能多留孩子在家待上两年。
虽然他也气宋景行擅做主张的求皇帝赐婚,可眼下圣旨已下,那他自然也不会再对这婚事下绊子,只希望女儿婚后能和和美美的就好。
而且他也看的出来宋景行那猴急的样子,跟自己当年着急想娶小花的心情是一样的,定是不可能愿意等到年末再娶女儿进门的。
所以他猜测着,怕是要不了多久宋景行便会叫人过来商量婚期。
钟氏听了丈夫的话,对他难得的细心满意的点点头,也赞同他的意见:“这样也好。”
她想起了丈夫今日要去办的事情,抬眼瞧着他问:“东西可给出去了?”
姜正则收敛了面上不正经的样子,绷直了唇线颔首。
钟氏也跟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半饷只说了一句“也好”。
而原本坐着陪母亲挑布料的姜思之,在见父亲过来后就紧张的站了起来,听了两句父母亲之间的交谈,一开始倒还好,知道这是在说母亲才与自己提起的那赐婚的事儿。
只是后头那两句却是没听明白,这会儿又见他俩表情严肃,怯生生的开口对姜正则唤一句“父亲”。
姜正则这才反应过来女儿还站在一边,他冲姜思之招招手,又指指自己身边的雕花圆墩,示意她坐下来再说。
姜思之知道父亲这是要与自己长谈,乖巧的坐了下来,又拿起桌上的茶壶斟了一杯端到他面前,想叫父亲先喝上一口。
姜正则看着面前懂事的女儿,心里头的那份不舍之情愈发的强烈,他一直端直的背脊松懈了下来,低着头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汤,斟酌了一下言语,才慢慢的开口说道:“袅袅,想来上次宋景行也是与你说过这宫里头那两个想叫你入宫的事儿吧。”
姜思之下意识的点头,发现父亲正垂着眼没看自己,又出声回答:“是,女儿清楚。”
“之前我与他商量过对策,在昨日想办法拆了宫里的计谋,叫他们统统选择放弃你,只是……”姜正则稍作停顿,皱着鼻头,像是在纠结什么一般,才继续说了下去。
“只是其中环节出了偏差,虽然叫那俩人都打消了念头,却阴差阳错的让皇上亲自给你和宋景行赐了婚。”姜正则选择不告诉女儿宋景行的手段,毕竟女儿是要跟着他过一辈子的,到底还是不希望单纯的女儿为此对他心生嫌隙。
“可是……”趁着父亲的又一次停顿,姜思之忍不出提出了自己心里的担忧,“父亲不是曾说过,圣上多疑,颇为忌惮我们姜家同宋府,怎么会赐婚呢?”
姜正则抬眼看了女儿一眼,眼底有些无奈之意,这也是他佩服宋景行的地方,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情,却在他的计划中发生了,还做的叫圣上心甘情愿。
“已经不用担心这个了,我今日早朝已经将兵符交还给圣上了。”
如果说先前听母亲说圣上赐婚的事儿让姜思之感到惊讶的话,那父亲的这句话的威力不亚于平地一声惊雷而起,叫自己万分的恐慌。
她当然知道父亲这兵符交出去意味着什么,又联想着自己与宋景行的事情,知道这怕是父亲为了成全自己而做的退让。
姜思之感到心痛,痛恨自己的任性,为了一己私情叫父亲竟做了如此大的牺牲。她瞬间红了眼角,眼泪盈盈而上,不一会儿就溢满而出,一颗一颗的水珠沿着脸颊掉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这样静静的掉着眼泪,她也不想哭的,因为觉得现在的眼泪是无用功的,是矫情的,可她也实在控制不住发酸的眼眶。
姜正则看见女儿这样默不做声的哭着,心里真是比刀刺还要疼上几分。
他双手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索了半天,又想起自己一个糙汉身上怎么会有帕子这样的东西,只好连忙用自己满是老茧的指腹亲手去替女儿拭泪。
姜思之见父亲手忙脚乱的样子,再也绷不住情绪,扑进姜正则的怀里,“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嘴里还模糊的不停的念着“父亲对不起”。
姜正则抱着在自己怀里哭的一抽一抽的女儿,脑中想了很久也想不起来上一次女儿这样在自己怀里委屈的哭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约莫还是袅袅很小的时候了吧,可能个头都还不及身前这圆桌吧。
姜正则叹了一口气,拍着姜思之的背,语重心长的劝她:“袅袅不哭,这事不怪你。这兵符是早就该交的,眼下正好有这样一个时机,爹爹就顺势这样做了,与你无关。”
“你是爹爹的宝贝,只要你能开心,爹爹为你做什么的愿意。别说宋景行愿意,就算他不愿意,只要你看上了的,爹就是给你绑,都会把他给你带来。”
“还有爹爹要先关照你,虽然你们这婚也赐了,但是毕竟是我们算计了圣上,是以接下来一段时间,或许直至你们成亲后,爹爹都会依旧表示出对宋景行的不满,你到时可别怪爹爹做的狠啊。”姜正则想着今日既然已经同女儿把话说开了,就干脆连自己之后打算也一并告诉她。
姜思之在父亲怀里哭花了脸,听见后头的话,抬起头来用力的摇了摇,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说着:“父亲都是为了我好,我都晓得的。”
这时一直在旁观父女情深的钟氏才上前,先拿着帕子低下身子小心仔细的替女儿擦拭着面上的眼泪,等将女儿大概整理了一番后,才拉过丈夫的温暖的大手,坐在了他身侧。
钟氏难得露出正色,只听见她不同于往日里如暖春一般的语气,嗓音微沉的对姜思之说:“只要你能懂你爹的心意,你爹就不是白付出。这婚期怕是不日就会定下,而你哥哥之后也会搬去公主府,娘希望你在出嫁前能多陪陪家里人,这期间我也会把府中中馈一类的事情教于你。”
“待你嫁去宋府,你就是一家主母,再也不是有父兄庇佑的小姑娘,做人行事绝不可丢我将军府的脸面。”钟氏说这些话的时候双手相叠置于膝头,双肩向后,背挺的笔直,纤颈的线条绷直,端着脸庞犹如一只高贵的天鹅。
姜思之知道自己任性的缺点,也知道父母都是为自己打算的,在听完母亲所言后就认真的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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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姜正则虽然本是宋景行朝堂上的政敌,却也的确是个了解他的人。
在三番五次的催促下,宋斳和陈氏终于请来了护国寺的弘一法师,又从府里的库房挑拣出了一车子的礼品,给建威将军府递过帖子后,就准备上门拜访商谈小辈的婚事。
陈氏敬重方丈,为他单独准备了一辆马车,自己则和宋斳同乘一辆。
只是二人才撩开马车上的帘子,看见里头坐着的孙子却有些弄不明白了。
“臭小子,不都说了叫你别去!”宋斳看着固执的孙子,气得就差想一拐杖敲上去了。
而正坐着的宋景行,双手有些紧张的攥着衣袍,难得的服软说道:“我就在马车上待着,不跟你们进去。”
陈氏看着孙子这是被吃的死死的样子,轻轻推了推身前的老伴,叫他上车,然后自己也跟了上去,等坐稳后才斜眼看着孙子打趣他说:“这是紧张了?”
宋景行的身子僵硬了一下,才动了一下脖子。
宋斳瞧了他一眼,十分看不上孙子这般作态,不屑的发出一声鼻音:“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还害怕媳妇跑了不成?”
他这也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却看到自己的孙子朝自己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竟然又一次点头。
于是马车里的宋斳和陈氏就这样感受了孙子一路的紧张,直到车子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说是到将军府门口了,宋斳率先掀开帘子一角下去,再准备扶陈氏下来。
陈氏就着宋斳掀着的那不大的空隙准备钻出去,知道这是不想叫姜府的小厮看到里头悄墨跟来的宋景行,在准备出去前她又回头看了孙子一眼,以眼神示意他安心等着。
二人下了马车,又等方丈下来后,叫自家跟来的奴仆带着礼物,跟着前来接待他们的管家一起进了姜府。
等他们离开后,又有姜家的小厮上来指引车夫将马车停到后门的小巷里等着。
姜正则和钟氏收到了拜帖,早早的就收拾妥当等在了正厅,因着来人就是女儿日后的婆家人,向来随便的姜正则也难得主动要求把自己收拾的妥帖一些,他穿了身崭新的靛青色直裾袍,一支翡色簪束发,显得精神又利落。
而钟氏本就貌美,今儿也穿着一条洒金裙,头上堆着随云髻,仅斜插一支金嵌宝镶玉观音的簪首,气质温婉,端庄明丽也不显违和。
等管家将人带了过来,二人皆是端着笑迎了上去,在目光落在跟着宋斳夫妇二人后头的弘一法师身上时,稍稍有些惊讶。
双方站着寒暄了几句,姜正则便请他们入座,又对他们一番道谢后,叫管家把他们带来的礼物带下去。
说起来,宋斳和姜正则并不陌生,先帝在世时,二人还同朝为官过一段时间,只是那时宋斳已是堂堂太常卿,而自己只是个打了两场胜仗刚刚才入了先帝眼的小小副将。
二人官职不同,宋斳后来也因年事大了退仕归府,并没有太多交集,但是相比于那刚愎自用的宋景行,姜正则还是十分敬重宋斳的。
双方客套了几番后,宋斳也是明了姜正则的气性,不打算绕弯子,开门见山的说了自己的来意:“我那孙子与令嫒的事情,前两日也同我和老婆子说了一说。也怪我们管教无方,他父母常年隐居深山,我二人年纪大了很多事情也是有心无力,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胆大包天做了那么多混账事,实则叫我颜面无光,也叨扰了将军,老夫也只能先说声对不住了。”
宋斳说到最后站了起来,往姜正则那儿走了两步,作势就要行礼赔罪的样子。
他这也算是以退为进,说起来也的确是孙子做的这一系列的事儿都算不上地道,他这做长辈的只好先赔个不是才有脸好继续说下面的事儿。
姜正则听他说着说着就觉出了不对,看老头子站起身,就防着他一般,眼见他就要弯腰行礼时,及时上前扶住了他。
“宋大人这是要折煞我了。”姜正则把他扶回到了位置上。
宋斳也不拒绝,等姜正则也坐回了位置上后才继续说了下去:“我知将军是个直爽之人,便也就直说了。”
姜正则抱拳,又伸手一比,示意自己正认真听,请宋斳往下说。
“如今这圣旨以下,那这两孩子的事情也该准备起来。我和老伴也商量过,虽然皇上说了年内完婚,但到底时间上还是紧了些。”他说着话,眼神朝法师那儿看过去。
“我们的意思是如今这纳采和问名是不需要了,弘一法师在也在这儿,不如就将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交于法师一算,这纳吉今日也算成了,再叫法师选个吉利的日子,咱们今日就把婚期给定下,等我们下完聘,再走个形式叫人把日子给送过来算是请期,也省去来回不少麻烦。”
宋斳没说的是,今日要是定不下婚期,只怕等他们回去,自己这心急火燎的孙子还指不定想出些什么法子来烦自己老两口呢。
而姜正则和钟氏听完后对视了一眼,会心一笑,回答他们:“如此甚好,这生辰八字我们早就备下了,那就请法师算上一算吧。”
钟氏话落后朝陈妈妈看了一眼,就见陈妈妈端着一张红纸走到法师身前递了过去。
法师接过写着姜思之生辰八字的红纸,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宋景行的那份,又叫人拿了纸笔上来铺开,面上稍带歉意的冲上首的姜正则颔首说:“诸位稍等,待老衲算出一二后自会告知。”
姜正则也不回话,只端着手边的茶慢悠悠的喝着,可还没喝上两口,就见那弘一法师放下手中的东西,拿起一张写了字的纸条,站了起来,对着座上四人双手合十一一致意,目光最后与姜正则相对。
“这八字合了后看下来是上天恩赐有机缘,不期而遇非偶然,情至无需明言语,心有灵犀是缱绻。”弘一法师装模作样的说了一通,再把手里算好的日子递给了姜正则。
姜正则展开纸条,又将身子往钟氏那边侧了侧,好叫妻子也能看清上面的字。
待看清上面写的日子后,他“呵呵”笑了两声,又伸手过去把纸递给了宋斳叫他们也看一看。
这红纸上写了两个日子,一个是八月初五,一个是九月二十九,而姜修能与长公主的亲事定在了九月初五,是以上头的日子其实只有一个九月二十九可用。
宋斳先是听见姜正则意味不明的一声轻笑,又细细打量发现姜家夫妻二人在看过日子后面上也没有什么波澜,心里有点没底,稍有心虚的问他们:“您看着九月二十九可行?秋末的日子,虽然紧了些,但好歹避过了酷暑,也不算太冷,不必叫新娘子受罪。”
其实姜正则和钟氏二人在前两日是讨论过这婚期的,知道宋景行心急,日子定是不会太宽裕,而另一方便也的确是要考虑天气的事儿,是以夫妻二人一直认为十月中旬是比较合适的。
可显然夫妻俩是低估了宋景行的急切,竟然叫法师“算出”了一个九月底的日子。这与姜正则的打算相差半月。
姜正则心里还是不太痛快,他朝妻子看过去想询问她的意见,却出乎意料的见她对自己微不可见的点了一下头。
说起来也是宋景行的福气,有弘一法师这个师傅。钟氏当然知道今日这日子只怕是宋府早就商量好了的,不过就是过来做个样子算那么一算,可是架不住这来做样子的人是钟氏往日里最是敬重的法师。
姜正则最是听妻子话的,妻子是大户人家出身,学识稿见识广,懂得都比自己多,她说话做事一定都比自己有分寸。这会儿见妻子点了头,他也只好按耐住心里满满的委屈,应下了日子:“既然法师算了这个日子好,那便是九月二十九吧,我们没有异议。”
听了姜正则的话,宋斳夫妻同时露出了如释重负般的笑容,连身子都像是放松下来一般。
钟氏接着丈夫的话说了下去:“这日子到底还是紧张了些,今日还早,不若我们就将一些要紧的事情先商量一下,也免了日后折腾。”
她说话时目光全然是对着陈氏的,如今陈氏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下,总算是能回去给孙子一个交代,对钟氏说话的语气也格外慈祥:“应该的,应该的,总是亏了你们家姑娘,有什么想法尽管提便是了。”
接下去便一直是由钟氏和陈氏在聊,而这些婚仪上的规矩和琐事男人间也不懂,姜正则和宋斳只是各自喝茶听着并不发表自己的意见。
等她们终于把所有该商量的细节都敲定下来后,姜正则才清了清嗓对宋斳说:“宋大人,这时间也不早了,不如就留下来一在府里用了午膳吧。”
姜正则这性子愿意主动留人,是对宋府示好的表现,宋斳自然不会拒绝,稍作客气推脱后便也应了下来。
因着弘一法师的缘故,钟氏又特地叫厨房做了几道斋菜来。几人席间也没说话,只各自简单的用了一些便撤了席面,好在双方都有意亲近,气氛也不算尴尬。
等用过午膳,宋斳等人也不准备再久留了,毕竟孙子还孤零零在马车上傻等着消息,他刚准备开口请辞,却被姜正则抢先一步开口。
“宋大人,姜某有一请求 。”姜正则笑着说。
“将军言重,但说无妨。”这半天下来,宋斳觉得对方真是比自己预想中好说话的多。
姜正则的双眼中明显的坦露出一丝狡黠的光说道:“可否请右相出来一见,在下有些话想同他单独聊聊。”
不出所料,话音刚落,就看见宋斳微笑的嘴角僵在了脸上,甚至不受控的抽搐了两下。
所以……这姜正则早就猜到孙子跟了过来?就这样还请他们留下来用饭,这是故意整孙子?
宋斳不敢再小觑他,僵着脖子转头叫人去把马车上的宋景行唤来,十分尴尬的对上姜正则一脸自信满满的表情,不再言语。
等人将宋景行带来,还没等他对姜家夫妻二人行完礼,姜正则就不客气的丢下一句“去书房”,再对宋斳夫妇致歉后就走出了正厅。
宋景行对将军府是熟悉的,即使姜正则人已经快步离开,他却还是一丝不苟的对钟氏行了个大礼,又得了祖母一个肯定的眼神后放心的往姜正则的书房去。
等他推门进到书房时,姜正则正在磨墨,听见动静也不见抬头。
宋景行刚关好门转回身子,就见他铺开一卷纸,又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笔递了过来。
“婚事我同意了,日子我也没意见,我只需你现在给我写些东西。”姜正则言语精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
“写什么?”宋景行问他。
姜正则终于抬眼与他四目相对,双唇微动,吐出三个字:“和离书。”
☆、第 52 章
“和离书?”宋景行怎么也想不到姜正则会让自己写这个, 又怕是自己误会了其中意思, 还不放心的问了一句,“谁和谁的?”
“自然是你和袅袅的。”姜正语出惊人却表情淡漠,叫人委实瞧不明白他的想法。
宋景行蹙眉, 显得十分为难, 男女尚未成婚却先写和离书,实在是闻所未闻。若是真傻乎乎的写了,他日叫别人知道了去,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想开口却不知道该先问什么, 试图猜测姜正则的想法却毫无头绪。
“我与袅袅还没有成亲。”他知道姜正则并不是在同自己说笑,斟酌许久后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都没成亲,何来和离。
仿佛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姜正则勾起嘴角,语带讽刺的揶揄他道:“这难道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只要你想,还有你做不到的?”
宋景行的面色明显有些阴沉下来,语气也多了一些严肃:“世上让我力不从心的事太多了。”
姜正则显然是不想多与他争辩, 依旧举着笔, 身子却让出了书案后的位置。
“我想知道原因。”宋景行身形不动。
姜正则一双如鹰如隼般犀利的眼神牢牢地盯着他,像是要看透进双墨玉一样的双眸深处, 说道:“因为我要给你袅袅留一条退路。”
“你不信我?”宋景行不喜被人质疑。
姜正则冷笑一声:“我信你对袅袅是真心,但是你的心太大了,想做的事情太多,我不信你能全身而退。”
这话说的隐晦,但宋景行还是瞳孔微缩, 狭长深邃的双眼一眯,像是在考量对方对自己了解的程度一般。
他有些犹豫,出于谨慎而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说法:“我并无反心。”
“我知道。”姜正则对此深信无疑,他看的出来宋景行对那个位置没兴趣,而且光轮他的出身真要坐上去是名不正言不顺,太难了。
“权力是刀俎,能让我免于为人鱼肉。我做的一切只是防备。”宋景行说的是实话,他深知帝王的疑虑,人心善变,从头至尾他不过是为着假如有一天那个人真的对自己刀剑相向,自己不至于毫无保命之力。
时间美好的事物太多了,他还年轻,想留着命多看看,说什么无欲无求委实太假了。
“可你的防备在他的眼里就是进攻。”姜正则一针见血的指出问题所在。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宋景行说这话的神态自信,语气笃定。
“老夫没记错的话,刚刚宋右相才说过这世上也是有让你无能为力的事情。”姜正则不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话,宋景行虽然厉害,但难保会不会有被发现的一天。
皇帝是年轻的,总是会成长的,且帝王之侧其容他人酣睡,要是有一天叫他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都说天子之怒,浮尸百万,流血千里。姜家以后到底还有一个长公主来保命,可女儿一旦出嫁就是他妇,身家性命就与宋府连在一起,叫自己怎能不担忧。
姜正则日思夜想,想破了脑袋才想出了这样一个方法,只有叫宋景行提前写下一封和离书存在自己手里,倘若哪天势头不对,自己再叫女儿写上名字,就算是把她摘了出去。
“不会有这种可能,和离书我也不会写,请恕晚辈难以从命。”他能理解姜正则的顾虑,但是小姑娘是他的心头宝,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眼见就要把小姑娘给娶回来,他是绝对不能容忍这世上有这样一个危险存在着可能会叫她离自己而去。
姜正则也不气恼他的拒绝,如果宋景行这般轻易的就答应了自己,那也就从侧面说明他没有那么在乎袅袅。
他把自己手中的笔放回到架子上,从书案后头走了出来到宋景行身边,又补上了一句:“这件事只会有你我二人知道,我可以起誓,在没有危险来临前,绝不会透露半分。”
姜正则不愿拿女儿冒险,可宋景行也不愿意,他再次拒绝:“不可能,将军不必多言。”
姜正则今天既然把宋景行放进了府里,心里就是抱着决然的心态的,在当初自己想出这个主意的时候,自然也是想过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的。
他的确不再多言,一撩衣袍,双膝一屈,重重的跪在了宋景行的面前。动作干脆的,快速的叫人猝不及防。
他虽然跪着,但下颚高抬,宽厚的背脊挺的笔直,像他墙上挂着的那把玄铁宝剑一样寒利,也像他的为人一般正直。
可就在不久前,也是在这将军府里,相似的场景发生在主院的前厅里,角色却是正好相反。
那时候的姜正则高高在上,不屑的看着穿着一身內侍打扮的宋景行跪在自己的面前。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也会这样来一回,风水轮流转,谁说不是呢,姜正则在心里嘲笑起自己来。
宋景行今日先是被“和离书”这荒谬的说法给惊讶到,如今又被自己这准岳丈的一跪给当初怔住,他蹲下身试图把他给扶起来,可奈何姜正则力气太大,如磐石一般巍然不动。
宋景行简直没了脾气,无论官职,长幼,身份,自己都是不能受这一跪的,他没了办法,只好也跪在了姜正则的面前与他平视。
“姜大将军!你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我?”
“不,我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恳求你!”姜正则依旧严肃,面色不带半分松动,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可宋景行也实在不能答应下来,于是书房里就陷入了一种僵持不下的场面,谁也不愿让步半分。
宋景行看着面前的姜正则,堂堂两朝大将,多少次持枪御马亲战沙场歼敌无数的汉子,如今竟然与自己面对相跪。
他用余光环顾书房,屋子不大,置物不多,一张紫檀书案,后面一个黑漆嵌镙钿水纹格架,靠墙一对成套的紫檀帽椅和方几,就再无其他大件的摆置。
而架子上也不过是摆着成套的兵书,墙上除却几把宝剑,甚至都没有几幅像样的字画,认真说来,这算不上是一个合格的书房。
不过姜正则是一个武官,一个将军,官职军功都是他一刀一剑亲手砍出来的,那些书、字画、花草对他而言并无半点用处,不能饱腹、亦不能保命。
墙上挂着的剑新旧不一,数了数一共是四把,约莫是他是这么多年来一直用下来的,直到剑刃残缺不可再磨,才挂了上去。
左右侧首的两把宝剑的剑鞘差别甚异,一把只是普通的镀银雕花,年代久远,上头的镀银泛黑,想来当时的姜正则官职还颇低,用不上另一侧那样嵌宝的款式。
宋景行不觉偏过了头,正视着墙上的剑,他仿佛能感受到身体里每一滴血液的涌动,他很想亲自将宝剑抽出,好好数一数剑身上的缺口,这每一个缺口或许都曾在战场上替姜正则挡下过朝他挥去的致命一刀,叫他身上少上一道伤口。
这些宝剑是有魂魄的,连带着这些年跟在姜正则身后,不幸战死在刀剑同马蹄下的那些铮铮军魂,他们是姜正则的荣耀,亦是累成大周朝皇宫中那把高位的根基。
他又转头,却垂眼看着姜正则跪在地上正与自己相对的双膝。
这样一双膝盖除却跪天跪地跪圣上,就应该直直站起,立于战车上、立于城头,支撑着这个身体的一副傲骨,却不是在这儿跪自己这样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
他终于再次正视着面前这个自称爱女心切的父亲,双手扶住他,缓慢开口,字字清晰的说:“我答应您。”
宋景行能感觉到手下姜正则的的身体又一瞬间的轻颤,他没有继续僵持,而是顺着宋景行手上的力气站了起来,对他抱拳,眼眶里眼白的部分翻上血丝,黑瞳中透着感激。
宋景行也不扭捏,走到桌案后,用镇纸压了压边角,拿起笔蘸了墨却在笔尖就要触纸前一毫停了下来,他敛目深深吸气,拼命抑制住自己心头那份忧虑与不愿。
姜正则怎么能感觉不到宋景行的纠结,不是自己要逼他,实在是世事无常,自己不能护着女儿一辈子,只能尽可能的为她多安排一步,叫她往后的日子少一份危险。
宋景行又在心里想了一遍先前姜正则说过的话。其实他说的有何不对的呢?自己是真心疼爱袅袅,是故为她留下这样一个保障也是应该的。
他捋顺了自己的心思,平复好了心情,快笔落下,挥毫疾书。
没一会儿,勾锋犀利,笔迹疾草的一封不完全的放妻书跃然于纸上。
他没有勇气再看一遍,放下笔,从囊中拿出自己的印鉴盖了上去,自桌案后头走出,示意姜正则去看一番,生怕自己多耽搁半刻就会将它撕个粉碎。
姜正则拿起桌上墨迹半干的纸,仔细审阅了一遍。
夫妻缘分,经往累劫共修而来,始配今生夫妇,伉俪情深,论谈共被之因,幽怀合卺之欢。
夫妻相对,恰似鸳鸯,双.飞并膝,如鱼如水,二体一心,同欢终日。
奈何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大小不安,六亲多怨,快会及诸亲,以求一别,物色书之,各还本道。
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弄影庭前,美效琴瑟合韵之态。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各生欢喜。
衣粮珍宝,便献柔仪。
伏愿娘子千秋万岁。
宋景行谨立此书。
姜正则的眼神落到最后一处留白,是宋景行特意留出好叫日后若有用处可填上时日的地方。
他又看向站在门前背对自己的宋景行一眼,待墨迹晾干后,收进漆盒中,找来一支蜡烛,在盒子启合之处滴上数滴烛泪,取出自己的印鉴留下记号,再将其收进房中暗格。
宋景行听着一系列的动静,直到听见括机之声反复出现两次后,猜测东西定是被收进暗室之中。
他出声询问:“姜大人可还有其他吩咐?”
姜正则走到他身边,推开大门,让刺目的日头照了进来,他眯着眼,等压下了眼中被日光刺痛翻出的湿意后才转头看着宋景行,摇了摇头说道:“我就等着准贤婿带着你府中珍宝来下聘了。”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满带喜色笑着大步朝前院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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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天暗的迟,才刚暮色微沉,凤栖宫外各角却已经点上宫灯。正殿内烛火通明,印着窗外还未完全暗下来的夜色。
今日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是以皇后就叫来了儿子周忞来同自己一道用膳。
许是天燥热的很,等周忞用完晚膳,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皇后心疼的紧,拿着自己的帕子替他先把汗拭了去,又叫人端了水和棉巾亲自替儿子擦洗了一番。
她坐在儿子身边,用手抚了抚茶杯的杯壁再递给儿子,叫他抿上一口。
这时,秋水像是从外头跑回来一般,喘着气进来对着皇后同大皇子行了个礼,然后眼神晦涩的看了皇后一眼便退到了一边。
郑氏得了秋水的暗示,知道她定是得了什么消息要同自己交待,便问了儿子几句功课的上的事儿,就让他先回自己宫里去,改明儿再来。
周忞懂事,只一贯遵从母后的吩咐,也不多话就对母后行礼告退。
等他走了有约莫一刻钟后,郑氏才屏退了厅殿里的宫仆,只单单留下了秋水同落霞。
这主殿虽大,但关紧了门窗又点了满屋子的烛火还是让人闷热的紧,落霞便拿着一柄正红色绣祥云海水图的乌木柄团扇站在皇后身侧一下下的扇着风。
“说吧,查的怎样了?”郑氏问。
“那日寿宴前,淑妃从合欢殿离开到宴席上的时间不大对,比往日所需的大约多用了半个多时辰,奴婢试着打探了一下,那边宫里的人只说淑妃想先逛逛,可是奴婢查过后却发现没有一个人见过淑妃的影子。”秋水把自己这几日细细打探到的消息说了一下。
“这么多天只查到这些?”郑氏当时吩咐秋水,叫她彻底将淑尤在寿宴那日和前后两天所有异样的行径都给查一遍。
秋水听了有些紧张,自己叫了许多人反反复复查了数遍,确实只查到了这些:“是,只有这些。”
可出乎她意料的,皇后并没有觉得她办事不利,反倒心情十分愉悦般的笑了出来。
“整整三天,三十六个时辰,却只查出这一处蛛丝马迹,果然有问题。”郑氏一副果不其然的样子。
正扇风的落霞脑子不比秋水转的快,怯懦的开口问:“奴婢愚昧,不懂其意,还请娘娘解惑。”
郑氏一双吊尾凤眼闪着精光斜看了一眼落霞,又像是嫌她扇的力气太小了不够凉快似的,直接从她手里拿过团扇,径自扇了起来。
“寿宴那天,宫里戒备森严,除却非常之地,必定三五丈内就有人看守,怎会叫淑妃消失半个时辰不见踪影?同样的,本宫叫秋水去查她三天里的动作,却全然没有消息。你说说是何故?”说到此处,郑氏起了玩儿心,用扇子点了点落霞的脑袋叫她猜猜原因看。
落霞显然苦恼极了,她用手抠了抠额角,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才犹犹豫豫的反问道:“因为……她特意隐瞒了行踪?”
郑氏对落霞的答案显然还算满意,她弯起嘴角,轻轻颔首继续说着:“淑尤可算是盛宠尤荣,这些年什么忌讳她没犯过,这么猖狂行事目中无人的贱胚子,却藏着掩着,可不是有问题……”
“娘娘睿智。”秋水同落霞听完这一席话,顿时豁然开朗。
郑氏又想起她吩咐的另一桩事情,问秋水可有进展。
秋水面上苦大仇深的样子,有些丧气的摇了摇头说:“合欢殿的人嘴都严的很,奴婢想了各种办法都没有撬开其中之一。这些人好似都对淑妃颇为忠心。”
郑氏听了她的话,不以为然的冷哼一声:“忠心?哪有什么真正的忠心,不过是背叛的代价还不够大。”
“用些手段,钱财,威胁都没有关系,哪怕见点血也无事,只管把人拉过来就是。”郑氏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叫秋水听得不寒而栗。
“是,奴婢明白。”
“娘娘,那边送来的东西,您……您准备什么时候用?”落霞见秋水的事儿已经说完,试探着提了自己的疑问。
郑氏不做声,懒洋洋的站起身来,随手将团扇一丢掷在地上,两脚先后抬起甩了甩,动作十分不端庄的踢掉了脚上的鞋袜,赤足踩在了地面上,微凉的触感叫她的脚趾忍不住蜷缩起来。
她又伸手举上头顶将绕着发髻的七宝珊瑚簪利落的拔出,一头光亮的青丝倾泻而下,铺满后背遮住了她素兰织锦宫装后绣工复杂的凤鸟弄云图,只看见逶迤拖地的裙摆随着步子朝内殿里移去。
待她迈着莲步走到软塌前,潇洒的一个转身带起裙摆坐下,然后侧躺上去单手撑额,又将一双玉腿收与榻上,风情万种的样子甚是少见。
郑氏闭上那双饱含华彩流溢的美眸,红唇勾着半分诱惑半分寒意,才微不可闻的开口,更像是自然自语似的说:“本宫可不用,自然会有他人来用。”
☆、第 53 章
翌日清晨, 外头的晨光已经透过刷了金漆的雕花窗柩照了进来, 躺在床上的淑尤柳眉微蹙翻了个身,似乎是觉得不大舒服,懒洋洋的伸手唤了人进来。
“娘娘可是要起了?”宫人小心的撩开里间的翠玉珠帘, 尽量不让它碰撞出太大的响声。
床上的淑尤侧着身朝里面躺着, 美目微睁,语气羸弱:“去把冰搬进来。”
宫人听了后有些为难的说:“娘娘,圣上今晨临走前特意嘱咐了的,除了正午日头毒辣, 其他时候都不许娘娘用冰,怕伤了您的身子。”
淑尤闻言睁开了双眼,表情有些冰冷, 她也不再在床上磨蹭,玉手掀开被子,身上海棠红的纱衣隐约透着里面赛雪的肌肤松松垮垮的搭在身上。
她坐在床上,一手托着下巴, 一手的玉指绕着一缕乌发, 看着宫人冷笑:“哼,你倒是个听话的。”
宫人听见那声冷哼, 吓得立马跪了下来伏地讨饶:“娘娘赎罪!是奴婢多嘴!”
淑尤把双腿从被子里挪出来,踩在地上站了起来,感受着从脚底往上钻的凉意,仿佛整个人都舒服了一般极是自在,她动了动脖子, 走过跪着的宫人身边,问了一声:“红一红二呢?”
外间的红一和红二听见淑妃的传唤,忙不迭的快走进来。
淑尤走进净室,声音从里头传出:“叫她下去再好好学学我宫里的规矩。”
刚刚里头的动静红一红二是听见的,自然知道这宫人是犯了什么忌讳,红二生怕主子生气,叫人进来把这宫人的嘴堵上就拉了下去。
一阵阵水声从净室里传出,可红一红二却没人敢进去服侍,等淑尤自己简单的将身子简单擦洗了一遍后,才披着罩衣,依旧赤着双足从里头走了出来,她里衣的衣襟敞开,发梢上还滴落这水珠。
她坐到妆奁台前的小凳上,一旁的红一忙拿着棉巾替她擦拭沾湿的发梢,而红二则拿着绣鞋蹲下身替她穿上。
“娘娘怎的又这般任性,虽然天热,也还是要仔细受凉了。”红一想着先前那个宫人的事儿,说话的底气稍有不足。
淑尤知道红一是关心自己,可依旧不以为然的样子:“约莫是小时候在雪地里待久了,着实怕热的很。”
红一多少是听说过主子的身世的,这会儿听她自己提起,知道那不是什么好的回忆,也就闭口不言,只拿着篦子替她梳头。
“宫外怎样了?好几天没听你们提起了。”淑尤的手时不时拨弄着台上的剔彩菊花纹盒,挑拣了一支坠东珠的金步摇出来,语似漫不经心的问道。
感觉到红一手上的动作一顿,她抬眼略带警惕的看着妆奁镜里的红一追问:“怎么了?”
红一垂下眼,放下手中的篦子,一边替淑尤盘头一边回答:“回娘娘,没什么太要紧的,不过是宋老太爷同老夫人一道去了趟姜府。”
淑尤放松了下来,鲜红的嘴唇微微上扬,黑眸含光。
“想来是去同姜家谈亲事的吧,怕是他自己心里定是极不愿意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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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建威将军府里原本一家三个未定亲的子女,也不知是怎的叫月老给看上眼了,今年才刚刚过半,就接连定下了两门亲事,且都是滔天富贵的人家。
这姜家老大虽说是尚长公主要出府住的,可但凡消息灵通点的都是知道这长公主和姜修能算得上是几分青梅竹马的情意,而长公主在圣上的宠溺下又跳脱的很,怕是以后被姜修能吃的死死的就算要搬回姜家都不无这个可能。
而姜家女呢,虽然没能进宫当上贵妃,可右相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而且贵妃再尊贵说起来也至多是个贵妾,再怎样也越不过上头的皇后,更何况宫里还有一个独得恩宠的淑妃。
真要仔细说起来,哪有嫁进右相府当一堂堂主母来的风光。
虽然那夜姜正则同宋景行在寿宴上的闹剧也是传了出来的,可架不住这是文武两员高官家结亲啊,而宋府往日里又是油盐不进的。
是故外头那些人家非但没有因为姜思之没能进宫而疏远姜家,反而多的是想着通过姜家来搭上宋府那条线的人。
这便让每日里来将军府登门拜访的人是络绎不绝,而那些赏花赏宝各种宴席的请帖更是雪花一般的递过来,叫管家忙的苦不堪言。
而将军府里的老老少少也都不轻松,姜修能要娶的毕竟是长公主,凡事都是有规制在的,出不得半点差错,自从圣上赐婚下来,钟氏就开始忙着给儿子准备着给公主府的聘礼。
昨日姜修能终于带着八十八台聘礼带着人一路吹吹打打的送到长公主府,而宫里头圣上对长公主加封的旨意也刚好送来,晋封周栩令为永安长公主,加封至千户。
钟氏好不容易将儿子这边下聘的事儿给弄完了,今晨才准备想好好歇上一歇,等明儿再开始替女儿操办起嫁妆,就听见外头锣鼓喧天人声鼎沸的,好不热闹的样子。
这些声儿整整穿过偌大的将军府传了进来,却叫准备好生清净一天的钟氏微微敛眉。
才刚准备唤人来问问外头的情况,就见管家上气不接下气的跑了进来,喘的话都说不清楚,让钟氏耐着性子听了半天才算听了个明白。
“夫人!夫人!宋……宋府……来人下……下聘了……”
钟氏扶着陈妈妈一下子就从圈椅上站了起来,又看了一眼才陪自己用完早膳的女儿。
姜思之今日也正巧穿的喜庆的很,一身石榴红牡丹团花的褙子,下边是一袭洒金绣并蒂莲繁花枝的八幅湘裙,头上一对红珊瑚嵌明珠的簪子,小巧的耳垂上垂着琉璃耳珰。
再看她娇美精细的面容,也不知是不是叫华衫珠宝衬的,两腮含羞带怯还带着些许婴儿肥,却已经有了少女情窦初开那般的娇韵。
钟氏面色疑惑的神色问女儿:“他今日来的事儿你可知道?”
姜思之听见管家的话也是臊的不行,红着脸摇了摇头,声细软糯的说着:“女儿不知,那夜之后女儿不曾与他有过联系。”
也免不得钟氏怀疑,这纳征之期应是两家之前商量好的吉日,女方这儿也应当是有人迎着才不算失礼,而且今儿离之前同宋老太爷夫妇商量好的日子还有近十日,这么突然就来下聘,也当真是唐突的很。
可这会儿钟氏也顾不得埋怨这准女婿,得了女儿的否定后,便正了正衣衫,嘱咐女儿在厅里待着,又叫小厮去把父子三人叫出来,便带着陈妈妈和管家先去看看。
因着要准备同长公主的婚事,周煜特意许了父子这几日在家不必上朝。这外头的动静大,这三人本就打算前来看看,又遇到正要是去请他们的小厮,得知是宋府来下聘,也都是大惊失色的往后院的正厅里跑。
就看到姜思之乖巧又窘促的正站在门口,不出意外的,姜正则上去第一件事儿也是询问女儿可事先知晓宋景行今日要来下聘的事儿。
待得了女儿的百般保证后,姜正则的脸色可不好看的很。
这做妹妹的婚事是不能越过大哥的,昨日长子才给长公主下聘,今日这臭小子就出尔反尔毁了他们长辈间原先定下的好日子,委实太失规矩了。
哪有这般猴急的,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简直是胡闹!”姜正则被气得不轻,也准备出去瞧瞧,胳膊却被一双小手拉住。
他转头就见自己乖女桃腮绯红,也不敢看他,小声的唤住自己:“爹~你别生气。”
姜正则的大手抚了抚女儿的脑袋,放软了口气安慰她说:“乖宝莫忧,这下聘乃是大事,爹爹定是要去看着的,你且在这儿安心等着。”
说罢,他叫小儿子留在这儿陪着女儿,叫上了大儿子同自己一同前去。
等姜正则和姜修能到前头时,这第一台聘礼已经随着下聘而来的放炮声抬进了前院的院子里。
宋家下聘的阵仗弄的也是声势浩大,引得外头乌压压得一片皆是闻声而来看热闹的。
就见将军府的大门外长长的队伍行进着,一抬抬绑着大红绸带的聘礼穿街过巷的送进将军府内。
而在一阵霹雳吧啦叫人震耳欲聋的喜炮声过后,白蒙蒙的硝烟还没散开,就听见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后头陆续抬进来的聘礼已经将院子正中央的一片空地摆成红彤彤一片。
也不知是宋府心细还是但是担心来的突然叫将军府没得准备,竟还有一位唱官跟来,站在第一台聘礼边上拿着一张长长的礼单正在唱读。
“聘饼一旦,海味八式,三牲两对,聘金五千两金,一万两银,东珠一百颗,玉石琉璃嵌宝玉兰盆景一尊,蜜蜡海棠茶花盆景一尊……”
这管家带着人正理着已经送来的聘礼,约莫已经有三十台,而这时,本就人声鼎沸的巷子传来一阵骚动,引得姜正则和钟氏也下意识的往外头看去。
就听见呼啦呼啦几声翅膀扇动的声儿,紧接着看见一对灰白肥壮的大雁正左摇右摆的被赶了进来,而这两只大雁的身后不就是当初被姜正则赶出去已经月余未见的豹豹嘛。
据唱官所读,宋府一共已经送来了六十四台聘礼,要是说起宋景行的身份,这个数量也算不得多富贵,依着品阶也不过是刚刚好的样子。不过好在这送来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实打实的宝贝,连带着几处田产地契,姜正则也还算是满意。
本以为这聘礼也已经送完了,却见后头依旧有人正抬着一尊金灿灿的东西正跨门而入。
等送礼的仆人小心翼翼的把东西放下来后,姜正则却是看的移不开眼,他看了半天也没明白这是个什么东西,只好转头求助自己见识广博的妻子。
谁能告诉他,这约莫三尺宽的通体镀金又嵌宝的莲瓣坐.台是打哪儿来的?
☆、第 54 章(捉虫)
钟氏面对丈夫询问的表情实则感到无奈, 因为她也实在是不知这是何物。
下聘的礼单上也没有写着这个东西, 抬来的小厮们只说是得了主子的吩咐是送过来给姜家小姐摆弄着玩儿的。
她走到金莲台的旁边,绕着它走了一圈细细打量遍儿,越看越觉得熟悉, 这莲台怎的看着竟像是那寺庙里佛像的座下物。
钟氏又想到了上次与宋老太爷们一同来的弘一法师, 听说法师出家前曾是宋景行的俗家师傅,难不成这是自己的准女婿知道她喜佛特意给送来讨好她的?
可这么想来也不对啊,怎么只有莲台不见佛身呢?
钟氏一脸的不解,可眼下这么多人看着她也不好露怯, 只笑着先收下了东西,叫管家登记在册,准备等晚上空了再去问问女儿是否知道其用处。
其实这镀金莲台是宋景行早在皇上赐婚前就叫人打造出来的, 当时何安也曾多嘴问过主子一句,却最终只得一记冷眼飞刀扎的他通体冰冷。
而负责叫人去打造莲台的暗卫们在私下也讨论过不少,七嘴八舌的说什么的都有。
“你说主子要这玩意儿干嘛使?”
“听说是要给未来主母的。”
“可这东西不能坐也不能睡啊……”
“谁知道呢,指不定主子是要把姜家姑娘供起来呢……”
直到后来也没有人知道这金莲台到底是何用处, 姜思之也曾问过宋景行, 可他却只是笑而不语。
钟氏看这莲瓣坐.台实在是做的漂亮精细,个头也实在不小, 最后便叫人去请了一尊菩萨像来坐于莲台上,供在了将军府的小佛堂里。
很久很久以后,久到姜思之的眼角都已经褶出了皱纹,她才终于窥得了当年这个金莲坐.台的秘密。
那是她无意中在宋景行书房一间小屋的一缸年久泛黄的画里翻出来的,画迹是宋景行的手笔, 跃然于纸上的,是还正年轻时的自己,一袭白衫白裙,手拂尘,臂挽纱,裙底边一双玉白赤足若隐若现,立于莲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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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景行这次下聘来的突然,等六十四抬聘礼通通抬进了将军府里,宋家来负责下聘的男方长辈才正赶到。
这次来的依旧是宋斳同陈氏,这宋斳一进将军府就忙不迭的同姜正则致歉,边说还边数落起自己的孙子,说是连他们都不知道宋景行会突然间来下聘。
还是老夫妻俩起来发现先前府里准备好的聘礼正敲锣打鼓的被人送出去,才知道这孙子又开始自作主张的犯病。
不过如今两家结亲已经是铁定的事实,姜正则和钟氏心里再有不满也不会表现出一二,还和和气气的出言安慰了两个老人,毕竟他们也是清楚宋景行这等不及的心思说白了还是为了自家的女儿。
好在昨日姜家才给长公主下完聘,府里多的是先前为下聘准备下的喜糖和银裸子,钟氏便赶紧叫人将东西拿到府外给街坊四邻分下去热闹热闹。
姜家人又是在前院忙活了半天,才算是把院子里珠光宝气的聘礼给清点完,又招待了一会儿也不知是从哪儿得了消息赶来贺喜的各家客人,才算是勉强把今天给应付了过去。
临了送走宋斳夫妇前,钟氏忍不住留了陈氏半刻钟,委婉的说了一下想叫这宋老夫人回去可好生劝道一下自己那傻女婿,千万别再搞突然袭击,累着他们一家子不说,这礼节上也委实是说不过去。
陈氏哪里不知道丢人,总是钟氏说的婉转,可她听得还是觉得一张老脸都发烫,心里想着待回府后可一定要想法子好好收拾一下自己这不知天高地厚整天上蹿下跳惹麻烦的孙子。
宋老夫人最是了解自己的孙子,当天夜里就想出了治他的办法,书信一封就叫人快马加鞭的往山里送去。
他们两把老骨头是没办法管了,可这亲爹亲妈总能管吧。
是以没过几天后,宋景行下朝回府还没来得及回倚竹园里,在经过前院时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就忍不住眼角直抽。
他刚抬脚想逃,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叫住自己。
“是小行回来了啊!阿慊你快来看看,你儿子回来了呢!”
宋景行认命般的转过身,就看见自己的母亲杨氏三步并作两步的小跑到自己面前,动作洒脱,全无仪态。
杨氏踮着脚尖先是摸摸儿子的头顶,又伸手捏捏他的脸,面上喜不胜收:“小行是不是又长个儿了?瞧起来比娘上次见你高多了呢。这十七八岁的孩子长得就是快!”
听了这话,宋景行不光眼角抽,这会儿连嘴角都抽搐了起来,他认真的看了看自己母亲的眼神,见她并无戏弄之意,无奈的捏了捏眉心才开口说:“母亲……我已经二十有一了,而且您上一次见我也不过是一年多前。”
杨氏听儿子说完后有些尴尬,像是有些质疑他般自言自语的说道:“二十一?都那么大了?”
她又仔细回忆了一下,还真隐约记起是年前的样子,儿子似是上山来找过他们,正巧那会儿夫妻俩刚研制出了几枚解毒丸,还顺手给了儿子想叫他试试效果来着。
想到这里,杨氏多少有些心虚的不敢再看儿子了,直想扯开话题叫他忘了自己刚刚所说的,于是伸手就捏住儿子的手腕替他把起脉来,还十分关切的问他:“这都二十一了才要娶媳妇儿,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不告诉你父亲与我。”
宋时慊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当时不顾家里阻拦四处游走学医,在中原遇到了性格欢脱的母亲杨氏。
说起来,宋景行以前最怕的就是自己的母亲,不是母亲对自己太严厉,而是你永远都猜不到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总会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从她脑中生出。
宋景行见母亲拉着自己要给自己把脉,下意识的就想拒绝。
可奈何杨氏紧紧攥着他的手,眼神里又透出那种“你今儿不让我把脉我就能追着你一天不停”的意思,叫他实在畏惧。
“听你祖母说,人家小姑娘才刚十五,这如花的年纪配你也着实委屈了些。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这身子还是要好好注意些。”杨氏刚闹了个乌龙,现在多少要想办法找补回来些,极力想表现出些母子情深的样子。
她冲前院正不知道缩在哪儿煎药的宋时慊喊了一句:“阿慊~手头的活儿先放放吧,先给小行弄个壮骨汤补补。”
可没等一会儿待她放下儿子的手后,便一脸忧思的望着他,然后又对丈夫补了一句:“阿慊~给儿子的汤里多加点鹿茸和淫羊藿吧。”
宋景行听见这话,就差没当场跳起来,面上满是屈辱之色,不可置信的望着自己的母亲,大呼出声:“母亲莫要胡说!”
父母行医问药,他从小耳濡目染,简单的病理药理他是懂些的,加上他读书涉猎甚广,一听这两味药就知道自己母亲是何用意。
可杨氏这些年同丈夫看过的病人也不计其数了,自是见过一些病患对这方面的忌讳与应激的反应,此时见儿子这般激动,也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她安慰似的拍拍儿子肩头,语重心长的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这年岁,又夜以继日的埋头公务,身子有些气虚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况且这都是好东西呢,听说你这还是童子之身,听娘的多喝点补汤,大婚那日才不会丢脸呢!”像是知道自己儿子脸皮薄,最后那两句话,杨氏是踮着脚又特意压低了声儿,附在儿子耳边悄悄的说的。
可纵使她说的声音不大,却还是叫已经走到两人身边刚准备看看儿子的宋时慊听了个正着。
宋时慊与宋景行长的有七分相似,只是因着长年在山里头采药的缘故,他的肤色比儿子更黑一些,脸上也更多一些沧桑。
听见自己这不着调的妻子又跟儿子瞎说,想起自己当年与她的洞房花烛夜,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突然间就涨红了脸,抓住妻子的手臂把她拽到了身边斥责道。
“你跟儿子瞎说什么呢!”
宋景行的冷漠许就是像他爹,宋时慊也是个不苟言笑的性子,平日里总黑着一张脸,整个一活门神似的。
他本就是个严肃的性子,这会儿脸上满是通红,横眉怒指的样子当真叫人看着胆怯。
杨氏见丈夫当真带着怒意,缩着脖子反倒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甚至还试图为自己辩解几句:“我也是为小行好啊,谁知道儿子会不会像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宋时慊用力捂上了嘴“支支吾吾”的再说不出话来。
可这样还不成,他一手揽住妻子的大腿把她用力往自己肩头上一扛,也毫不顾忌儿子在一旁看着,大手一挥对着她的臀.部就是一拍。
“我是不是太久不收拾你了,竟叫你无法无天了!”宋时慊咬牙切齿的,边说边带着人往他们自己院儿里走。
宋景行就这么看着作死的母亲被父亲给带走,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感到自己身周少了母亲的聒噪总算是能清净了下来,便也往自己的倚竹园里去。
等他从净室沐浴完出来后坐在窗边榻上小憩时,不知怎的,母亲方才在院中说的话又崩进了脑中。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用左手的指腹搭在自己右手上静静诊着。
方了,宋景行唤了何安进来。
“你一会儿替我去前院问问,父亲的补汤熬好了没,要是好了就趁热给我端过来吧。”
☆、第 55 章(捉虫)
“你说什么?!”
皇后一双凤眼睁的老大, 眸中尽是不可思议的看着身旁的秋水, 压低了声儿又追问她:“消息可信吗?可查清楚了?”
“应该是没错的,那小丫头的父母都在我们手里,量她是没这个胆子骗我们的。”秋水其实刚一知晓这个消息时也是不敢相信, 忍不住怀疑其真假, 是以她叫那丫头想办法拿了一点残渣出来。
“奴婢把东西拿给医女看过了,确认无误。”秋水办事细心,但凡是皇后交待过得事情,总是经过百般查证后才敢把消息呈上来。
可郑氏听了却依旧摇头, 月眉稍敛,她想不明白,是故依旧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你拿着东西找人带出宫去叫外头的大夫再验!宫里的人不可信, 本宫不着急。”郑氏说。
待秋水应声,郑氏又把她叫到自己跟前,俯身以手掩口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娘娘这是?”秋水听着主子的吩咐,心里的疑惑却是更深, 她不解的看着皇后询问其意, “这对娘娘并无益处啊……”
郑氏挺直了身子,翘着指尖抚了抚丝毫不乱的鬓边, 勾着嘴角笑的十分妖艳阴冷:“本宫虽然现下还不懂她这么做是为何故。但只要是淑妃想做的,本宫跟她对着来总是错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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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这会儿已是酷暑难耐,天色都亮的早,姜思之也一改之前晚起的习惯,每日辰时就起, 到主院用膳再跟着母亲和管家学习处理府中事物。
前两天宋相府里已经请人过来请期了,九月二十九的婚期也算是过了明路。
随着那日请期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张宋时慊夫妇写的拜帖,说是过两天要亲自登门拜访。
其实这是宋景行的主意,按理说婚前二人是不应该再见面的,可这离九月底成婚的日子到底还有整整三月有余,实在是叫他牵肠挂肚。
是故他连着喝了好几天父母为自己熬的那十全大补汤后,违心的夸奖了一番这汤的功效显著,只叫自己精神奕奕,然后又耐着性子听着母亲叨唠了一下午,才恬着脸跟母亲开口,希望母亲能带着自己前去将军府一趟,好让自己和小姑娘能见上一面。
这杨氏虽然性子外向,平常做事也不拘小节,但她到底是个时常同人打交道的,儿子才开口没两句,她就明了了儿子的心思。
一想到儿子这一大把年纪了才总算是找着一小姑娘愿意嫁给他,她这做母亲的没有道理不帮他。
而且等儿子成完亲,她和宋时慊就要继续回山里去住,以后与将军府的来往也不会多,正好可以借此机会与儿子的岳家好生亲近一番。
到了拜帖中写的这日,姜思之才刚与母亲用完早膳,就看见父亲同两个哥哥火急火燎的从前院大步迈进来。
“爹,大哥,二哥,怎的今日那么早就回府?营中无事嘛?”姜思之询问道。
“你哥哥他们新得了一副说是西域传来的画,同咱们的画法十分不同,这不特意带回来给你嘛。”姜正则算了算时间,想着宋时慊他们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要到了,就开始赶女儿回后院。
姜思之不疑有他,听父亲一说,心思全在那画上,都不用姜正则催促,自己就拉着两个哥哥要他们带自己去赏画。
姜正则和钟氏之前收到拜帖后并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女儿,一是两方父母碰面,姜思之做子女的本就不用在场,二来是出于对宋景行屡次耍奸的防范。
按照姜正则的推断,宋时慊夫妇登门,宋景行岂会放过那么好的机会不过来掺上一脚偷见袅袅。
是以他早就想好了对策,叫两个儿子看住女儿,由自己和小花去会会他们便好。
女儿跟着两个儿子走后,钟氏就让丈夫赶紧回房里去冲个凉,免得一身汗味熏着客人。
等姜正则洗漱更衣一切妥当后,就听见管家过来通传说宋时慊夫妇已到,与之一同前来的还有宋景行。
还在房中的姜正则与钟氏听完管家的话,夫妻二人相视一笑,也算是把自己这准女婿对女儿的心看的真真切切。
二人也不准备摆谱去晾那一家三口,听完管家的通传后就也往前院过去。
而宋时慊一家三口正坐着喝茶,听见门口动静看见是姜正则夫妇来了,便起了身,双方相互客气的行礼问好,再坐下来说话。
可说起来姜正则夫妇与宋时慊夫妇是不熟悉的,因为宋时慊从未入仕,是故姜正则对他了解甚少于宋斳。
双方坐下后一下子竟是冷了场面,谁也不知道要开口说些什么。
宋景行虽然有心想与姜正则搞好关系,但长辈在场,哪儿有他先说话的份儿,便也只好安静的坐着,只盼着向来聒噪的母亲能早点打破这尴尬的局势。
好在杨氏不负儿子众望,她本就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哪儿忍得了这种场面,憋着装了一会儿端庄的样子就绷不住的先开了口。
“早就听说姜夫人年轻貌美,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这一眼看去都不想是将军的元妻,更像是续弦呢~”
杨氏本是好意想夸奖钟氏的美貌,奈何这一开口话却没往好的地方拐儿,反叫这本就局促的气氛更冷了一些。
宋景行这才听母亲说了一句话就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竟然脑子发昏想出让自己这不着边儿的母亲过来的主意。
而姜正则也是第一次见到嘴比自己还笨的人,而且竟然还是宋景行的母亲,听完她的话,脸上五彩斑斓。
钟氏毕竟是世家出身,知晓杨氏没有恶意,便也随之一笑把话接了下去。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自己丈夫一眼,双眸含笑的回答杨氏:“哪有这般夸张,宋夫人莫要取笑我了。”
杨氏说完话后自是察觉自己嘴快又乱说话了,本来还担心这姜夫人不快,没想到人家也没表现出一点不高兴的样子。
就一下再心里把钟氏定义为人美心也善的好人,连带着对自己还未见过面的儿媳也多了几分好感。
☆、第 56 章
杨氏娘家是中原威名远扬的镖局, 且中原人大都生性豪放, 杨氏从小生活与其间,性子外向也是情理之中。
说起来,杨氏和姜正则其实算得上是一类人, 看着都好似粗枝大叶不拘小节的样子, 实则内里都是心细至极。
除了一开始杨氏上来没注意说错的话,再后来姜宋两家大人交谈起来倒也还算愉快。
宋景行心里一直念着小姑娘,握拳嘘咳了一声提醒着母亲差不多该替自己办事儿了。
杨氏原本还在对钟氏讲着自家镖局这些年来的奇闻异事,听见儿子的暗示, 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话,面带为难的看了姜正则夫妇一眼。
姜正则自然也是听见了宋景行那轻轻一咳,他当然能猜到这臭小子打的是什么主意, 准确的说从前几日这宋时慊的拜帖送来时他就想到了。
不过这次他也不觉得有多不高兴,反而是饶有兴致的等着听着宋时慊夫妇俩会怎么替他们这儿子开口说出些蹩脚的借口来。
“姜大人,姜夫人,是这样的。我们这儿子啊, 是心心念念想着你们家姑娘吃不下睡不着的, 您看,能不能让他俩见上一面?”杨氏说话也是直来直去的, 上来就直接问道,也不打算先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也就是这么直白的话,倒叫姜正则原先想的一番说辞都堵在嘴里,却是不知怎么开口。
直接拒绝?那今日两家说了一上午的话才结下的几分交情不就白费了嘛。
直接答应?那当然也是不可能的,这事根本不合规矩啊。
钟氏看出了丈夫的犹豫, 善解人意的出来解围:“哪有夫人说的这般夸张,这没两个月我们袅袅就要嫁过去了,还怕到时看不够?”
她没说能看,也没说不能看,只打趣的把话一转,不叫场面往尴尬了去。
杨氏看他们又把话丢给了自己,认命般的接了下来,继续为儿子讨方便:“这臭小子长这么大第一次遇上叫他日思夜想的姑娘,我和他爹也是晓得这婚前哪有见面的道理,可架不住这孩子在临出门前抱着我们大腿求着……姜夫人,您看?”
钟氏听她这一说也忍不住的笑了起来,明知她大都是胡扯的,但听着还是可乐的很。
“我们也知两个孩子感情好,要不这样,我把袅袅叫过来,就让他们在这儿见上一面可行?”知道丈夫不喜女儿和宋景行独处,于是取了个折中的法子。
杨氏是无所谓的,主要是受人之托想着终人之事罢了,她侧首看了一眼宋景行询问他的意思,见儿子微不可见的颔首便明了其意高兴的答应了下来。
“哎呀,这真是太好不过的了,说起来,我还没见过我这没过门的儿媳呢,一会儿可得我让好好瞧瞧。”杨氏欢欣雀跃的样子也感染了钟氏,叫她不再拖沓便叫了陈妈妈去带姜思之过来。
姜思之早就看完了哥哥们给她带回来的西域画,本想回自己的漪澜苑里去休息的,但叫哥哥们留在了他们的小院子里吃茶,说是大哥就要成亲了,兄妹三人许久没有得空好好说过话了。
她不可置否,便就留了下来,直到陈妈妈找来。
陈妈妈开始也未言明情况,只说老爷和夫人叫她去前院,直到走在路上才告诉她原来宋景行同他的父母一道过来了。
姜思之再联想起今日父亲和哥哥们的异样,心中也明朗了起来。
一想到一会儿要见到宋景行和他的父母,她下意识的就低头先看看自己今日的打扮总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妥。
“陈妈妈,我……我想先回去换身衣服……可好?”姜思之不知道前厅里的人是不是都在等自己,想重新打扮一下,又怕让他们等急了,心里纠结的很。
陈妈妈也是过来人,小姐的这点心思她哪里不懂,看了看小姐今日一身桃花云雾烟罗衫,又正是花儿一般好的年纪,可不是穿什么都好看呢。
“小姐这样很好,不必再换了。”
姜思之将信将疑,又有些不好意思的问:“妈妈不觉得这样会不会不够端庄?”
其实她是怕这桃粉裙会不会太显小,毕竟宋景行比自己大了又六岁,就怕她的父母会不会更喜欢成熟稳重一点的。
“小姐本身就很端庄,不必再需用衣裳衬了。”陈妈妈也不敢耽搁太久,建议还是赶快先去前头的好,“小姐,咱们还是快些走吧,莫要叫客人等着了。”
经陈妈妈这一提醒,姜思之也不再纠结。
前厅里的杨氏说了一上午的话,不免也有些口干舌燥的,见钟氏叫了婆子请人去了,便也安生了坐下来好好的喝了一杯茶润润嗓。
喝完茶又等了约莫两刻钟,就见刚刚派出去请人的妈妈带着一个小姑娘走了进来。
姜思之进门先对上首的父母侧身行礼,再转过身来娇羞着低着头缓缓的对宋时慊和杨氏行福礼。
待行过礼后,又小步的退回到钟氏的身边安静的站着。
杨氏听说了这小姑娘是随其母生的一副好面孔,却不想竟然是这样一个娇娇的美人儿。
玉面粉腮,杏眼琼鼻,看起来年岁虽小,却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尤其是那温润低垂的样子,犹如梨花带雨,真是一种说不出的娇俏味儿。
也难怪把儿子迷得神魂颠倒的,想到儿子,杨氏下意识的转头去看他。
这一瞧可真让她给乐坏了,瞧瞧自己那傻儿子,直愣愣的咧着嘴盯着人家姑娘看,就跟那叫花子盯着肉包似的,也难怪人家老爹不待见他。这一副要吃人的样儿,谁看了舒服呢。
姜思之先前行礼的时候,也是太紧张又害羞,是故干脆也没向宋景行行礼就站回了母亲的身旁。
想起之前几次与他见面,哪次不是二人偷偷摸摸的独处,这会儿两人的关系明朗了,突然在大人面前见面,倒叫她局促不安的很,低着头看着地面,根本不敢抬眼往宋景行那儿看过去。
可虽然垂着脑袋,但宋景行那如火般热烈的目光烧的她头顶发烫,叫她怎么能感觉不到。
她还在心里忍不住的怪他也不知道在父母们的面前收敛一点时,就听见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里头似乎还夹带着点儿委屈。
“袅袅,你怎的都不看我一眼?”
☆、第 57 章(捉虫)
姜思之尽力想在婆家面前维持住的端庄终是在宋景行的这句话后破功。
她一脸绯.红的稍抬起头来, 冲着宋景行那边埋怨的瞥去一眼, 贝齿咬着下唇,似羞还怒的轻轻一跺脚。
“你……你……”姜思之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急的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可这幅模样和就这语句不清的几个字落在宋景行的眼里却是声若黄鹂般叫他酥麻入骨, 勾魂夺魄的。
再看小姑娘不知道何故一副被人欺负的样子,虽然自己也没搞明白状况,但她显然是对自己说话,那定是自己的问题, 总之先认错就对了。
“袅袅,你别急,我不好, 我的错。”也是知晓双方父母都在场,多少还是要顾忌着一些,他不能上去抱着小姑娘哄,只好嘴上先认错。
而在一旁一直盯着儿子看的杨氏, 已经是不停的咂嘴, 还回过头去看看自己的丈夫,边说边摇头, 面上皆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啧啧啧,阿慊,你快来看看,小行果然是你亲儿子,当真是被媳妇儿吃的死死的呢。”
宋时慊也委实看不惯儿子这幅伏低做小没原则的样子, 可听见自己的妻子竟然拿自己和儿子比作一起,心里还是极为不服的,起码每天晚上关起门来,自己还不是雄风威震压的娇妻直讨饶。
可他虽然心里不服气,这在外头还是没胆子敢跟妻子叫板,只沉默着点头应和,表示妻子说的都对。
得了丈夫的赞同,杨氏又把脑袋往宋时慊那边凑了凑,对他挤眉弄眼的小声提议道:“你说小行这么怕媳妇儿,我要不要在他俩成婚后演两天那戏文里的恶婆婆,给儿子找补点回来?不然哪天小姑娘骑到儿子头上来怎么办?”
宋时慊这下终究还是没忍住怨怪的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妻子哪儿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而坐在正中央的姜正则,虽然与他们离了一段距离,可他耳聪目明的,看到宋时慊夫妇小声的说这话,不由自主的耳廓一动,就把杨氏的话听了进去。
一听到杨氏打着小主意盘算着想给自己的宝贝女儿立威,他一个眼刀就飞过去,瞪的杨氏一个哆嗦就抬头看到面如罗刹的姜正则。
想来定是自己说的玩笑话叫他听了去,她也颇为窘促的讪讪笑着,在身前微微摆手解释道:“开玩笑,开玩笑的,将军不要放在心上。”
又不免觉得尴尬,赶忙看向姜思之那边夸赞道:“真是个漂亮的姑娘,小行真是得了天大的福气。”
听见自己未来的婆母这样说,虽然也知道她这话多半是出于客气,但姜思之还是不好意思的红了耳尖,小声的说道:“夫人谬赞了。”
这时坐在一旁一直不出声的姜正则终是开口说话了,毕竟对他而言,能让女儿出来与宋景行这样见上一面,已经是他能给的最大的仁慈了。
“袅袅不是说要给爹缝件袍子?这宋老爷和夫人也见过了,就先退下回房去吧。”姜正则出言开始赶人,语毕还眼带挑衅的看了宋景行一眼。
我乖女儿给我做衣服,你没有~哼~他觉得自己总算完胜一局。
姜思之从跨进这正厅到现在甚至都没有一刻钟父亲就要赶自己回房,多少有些不情不愿的,毕竟她心里也是想念宋景行的,可父亲的话还是得听,是以她只为难的看了宋景行一眼,便对众人行礼准备退去。
眼见心爱的小姑娘这刚来还没一会儿,自己都没好好看个够就又要走了,宋景行赶紧出声唤她:“袅袅~”
姜思之都走到门口了,听见他叫住自己,似有些踌躇,想转身听听他要说什么,又害怕他再口无遮拦的说出些叫人害臊的话来。
想了一会儿,终是没有转过身去看他,只背对着他,用软糯的语调问道:“还有何事?”
宋景行看小姑娘没回头,只看着站在门口迎着光站着的那抹小小的桃粉色背影,细细的声儿递过来,问的他都快要抓耳挠腮的,心里一堆的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我……我不用你替我缝袍子,我心疼你。”憋了半饷,宋景行才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其实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怎么说了这样的话。
他对自己有些哀其不争,似是心感疲惫的用指节揉了揉鬓角的太阳穴,却听见门口脆如莺啼的一声俏笑,就看见小姑娘稍稍侧身转头看着自己,双眼同柳眉一般弯着,身后的光衬的她娇俏秀美如仙子一般。
她说话的声儿轻柔舒缓,双眸含笑的看着他,娇艳欲滴如樱桃般红润的小嘴才开口说了两个字:“傻瓜。”
姜思之的这一声娇嗔,说的饶是厚脸皮的宋景行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俊美的脸上泛上一层红晕。
“你等我,等我来娶你。”宋景行与她四目相对,眸中闪着坚定的光,郑重的说道。
姜思之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烫了起来,羞涩的垂着眼点点头,轻轻的“嗯”了一声,就逃一般的飞快转身离开。
☆、第 58 章
“你说什么?!”原本躺在床上的淑尤一把撩开纱帘探出头来质问。
太医被淑妃吓的不轻, 伏低身子惴惴不安, 不明白她为何听到这消息竟会是这样的反应。
“娘娘、娘娘确有月余的身孕,娘娘的脉象如玉珠落盘,且娘娘近日食欲不振等, 皆是有孕的表现啊!”
太医说完后就把自己的脑袋紧紧贴着地面, 身子是一动都不敢动。
淑尤瘫坐在床上,青丝散乱,额上豆大的汗珠不停的往下落,嘴里念念不停的“不可能, 不可能。”
整个寝殿寂静无比,落针可闻,伏跪在地上的太医隐约听见上面淑妃的喃喃自语, 却在忍不住在心里腹议。
有什么不可能的,谁人不知皇上的几乎夜夜宿在你合欢殿,每日又有那么多珍品食补供着,怕是怀不上才不可能吧。
而上头惯是冷静的淑尤, 此刻却也实在是冷静不下来, 她微颤着手小心翼翼的抚上自己小腹,全然不敢相信这层皮肉下面正孕育着一个孩子, 一个生命……
一个……出乎意料的、她并不期待甚至于憎恶的生命……
淑尤那一双水润媚眼里,此刻那黑瞳却无半分神采,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感到手足无措。
“娘娘?”红一看淑妃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 忍不住的开口想安慰,却碍着自己的身份不知从何开口。
她在淑妃身边待的最久,这几年下来,娘娘的心思她早就看明白了。这几年娘娘喝的药,也都是她从宫外给弄来的,听到淑妃有孕,她也何尝不感到惊讶。
红一这一声及时的唤回了淑尤的理智,她环视寝殿一圈,看到屋里寥寥几个宫人正个个瑟缩在角落里。
淑尤黯淡无光的眸子又恢复了冷清,她理了理身上的红边坠肩薄纱中衣,动作妩媚的一撩搭在肩头的乌发,眼色冰冷的盯着跪地上的太医。
她嘴角勾着泛冷的笑意,语气笃定的缓慢的开口,一字一句在这安静的寝殿里异常的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太医怕是弄错了吧……我向来身子孱弱,小日子总是不准的很,推迟月余是常有的事情,如今又是七月酷暑,我自小惧夏,是故食欲不振,整日乏力。”说到这里,淑尤又把自己的手腕递向太医。
她盈盈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太医还是再替我诊一诊,莫要弄错了的好。”
在宫里讨生活的人,哪个不是人精,先是淑尤那般震惊的反应,再是这样语带威吓耳朵样子,太医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的身子不停的颤抖,闷出来的热汗混着因为紧张而冒出来的冷汗早已浸湿了他身上的一身官服,黏在后背上,连颜色都因汗渍而发深。
这太医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的,早晨在太医院里好好待着,听见合欢殿里的人来叫人去给淑妃看看。
一听是食欲不振精神不济,他当即心思一动又翻看了记录淑妃小日子的档案,一看已经推迟了又大半个月,不由自主的就往有孕这方面想。
想到淑妃的恩宠,鬼迷心窍的他自告奋勇的站出来自荐要来给淑妃诊脉。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有孕之事是真的叫他猜中了,可他就是想破脑袋也料不到这淑妃竟是不想要孩子的。
蓦的,他想起这三年来淑妃一直没有身孕,一个想法在脑袋里一闪而过,吓的他一个激灵……莫不是……
看到淑尤把手又伸到自己面前叫自己再诊一次,他只能把已经伏低的身子不停的往下压,恨不得要把整个人都贴在地上,开口推据:“是……是微臣没仔细翻阅娘娘的脉案就随意推测,是微臣学艺不精,请娘娘赎罪……”
淑尤双眸含笑的打量着下面瑟瑟发抖的太医,手却依旧伸着并不收回来。
“太医这是作甚,本宫可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不过是叫你再诊一次罢了。”说罢,又把身子往外探了探,好让手臂再往太医那儿伸前几分。
太医抬眼看着已经伸到自己眼前的皓腕,知道淑妃这是打定主意要叫自己再诊一次。
自己窥探到了她的秘密,他现在只担心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出去,想着自己就再给她诊上一次并改口,希望能借此保下一命。
他努力平稳自己一直发抖的身子,伸出手就想搭上淑妃的手腕,刚要触及,就听见上面淑妃出声阻止。
“太医……”
这太医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有些绝望的闭上了眼,再睁眼却是直视着淑妃,一副视死如归般的绝心显于眼眸。
淑尤这会儿是真的被这太医给逗笑了,她以眼神示意他,努了努嘴说道:“太医诊脉都不盖帕子嘛?”
太医听完后一愣,低头一看,果然是刚刚自己太紧张,居然忘了在淑妃的手腕上覆上丝帕,险些就要直接搭了上去。
自己刚刚若是直接上手碰到了淑妃,但凡被圣上知道就是个死,而淑妃这样提醒自己……是不是代表自己还有活路。
太医捏着宽大的袖子擦了擦额上不断渗出滑落的汗水,又拿出白色的丝帕覆在那赛雪的玉腕上,轻轻用指腹搭了上去。
过了会儿,他松开手,又伏在地上,声带惶恐的告罪道:“请娘娘赎罪!是臣是疏忽,诊错了……臣再三确认,娘娘只是惧暑,并无身孕,服用两幅解暑汤即可。”
淑尤慢条斯理的收回了手,转了转手腕,面露满意之色。
“这位太医看起来面生,手艺似乎也不到家,还是出宫好好再学学吧,免得耽误人性命。”淑尤的眼神从他的身上移开,转到红一身上,给她递了个眼神。
太医知道淑妃这是给了自己一条生路,忙不迭的叩首谢恩:“臣谢过淑妃娘娘教诲,臣这就回去请辞,隐世于山好生钻研医术!”
淑尤对他这套说辞并没有什么兴趣,她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小腹上,小心而惶恐的抚摸着,放软了语调继续说道:“走前再给本宫开一副解暑的药方吧,药性强点也没关系,这乏力厌食着实难受的很。红一,你跟他去一趟吧。”
只要能保下自己的性命,这太医现在对淑妃的话算是唯命是从,也没仔细辨别她话外之意。
等太医和红一退下后,淑尤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也屏退了其他的宫人,独自一人靠在床上发着呆。
她自认不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即使是这样的情况下,她也从未想过要杀人灭口。
她是被宋老爷和宋夫人救回府的,见过那样善良的人,知道要救回一条命有多么的困难,她如何能做出伤人性命的事情……可是……
失了魂的淑尤如同一个木头人一般,除了浅浅的呼吸声再没有半分动作。
直到白日高悬,放在金盆里的冰石上化的速度更快,淑尤从胸口翻涌而上的不适感才叫她又把那颗柔软的心藏了回去。
试图忍下那股呕吐感,却不知是不是心理变化的作用,今日这不舒服的感觉似是比前几日更是强烈的叫她难以忍受。
她翻身把头探出床外对着地上放着的镀银掐丝盂盆一阵呕,可除了腹中的酸水却没再吐出半点东西来。
正是这时,红一也回到了淑妃的寝殿,看见主子正趴在床上吐,她大惊失色的快步上去扶住淑尤的身子,一手在她日渐消瘦的背部轻拍着。
淑尤干呕了好一阵,呕到眼泪都止不住的从眼角挤出,她抬起身子,靠回到床上的软垫上,吸了吸红红的鼻子,接过红一递来的茶水,含了一口漱了漱吐出。
“药呢?”淑尤已经想了一上午,这会儿心意坚定的问。
“娘娘……其实……”红一虽然明白淑妃的心思,可她却还是试图想再劝一下。
“药呢!”淑尤加重了几分语气打断。
她能猜到红一想说什么,她何其不知这孩子是无辜的,可正是知道这孩子无辜,才要早早的送走他,免得他日后受苦。
淑尤眼中满是坚定,在一张惨白的脸庞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
“药已经准备好了,娘娘何时要用?”红一碍着身份呢不敢再多言,例行公事般的回答。
淑尤点了点头,稍作思考才说:“先不着急,长公主不日就要成婚,等过了这事儿,我再借口劳累休息一阵。”
想起那个太医,她又追问了一句:“那人怎样了?”
“叫他亲手写下药方后,就叫他出宫收拾东西去了。娘娘留他一家老小的性命,感恩戴德的很,说是会连夜就走,奴婢已经吩咐了人一直盯着他,直至出城为止。”
红一做事淑尤向来放心,身上满是疲惫的感觉叫她闭上眼眸安静的靠着。
“我累了,你也下去吧,这两日皇上来就都给我赶回去吧,就按惧暑说。”
突如其来的变故叫淑尤谨慎了起来,宫里不是没有宫妃有过身孕,她不敢冒险,害怕叫他看出端倪来,就这样先避着吧,熬过这几天就好了……
这天暮色刚下,两架蓝布车架马不停歇的要赶在城门下钥前出城去。
前头那家马车里正挤着的一家老小正是今晨给淑妃诊脉的太医一家。他刚一出府就立马吩咐家里人挑拣些贵重的东西收拾起来准备举家搬迁。
直到收拾了整整一车的行李后,才带着家人坐上马车不待天黑就逃一般的要出城去,根本不敢再多留一夜。
这样的秘辛事儿,他能连脖子带脑袋的从宫里走出来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加上他又给淑妃开了那样一张药方,便已经是把全族人的脑袋拴在了裤腰带上。
原本只是知情不报,至多就是自己一人的性命。
可谋害皇嗣……太医不敢再往下想下去,夜里的风凉的他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哆嗦。
等两架马车终于安全出城,他依旧不敢停歇,直叫车夫继续往北上不做休憩。
是夜,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郊外的路崎岖不好走,即使行进的再快,马车的速度也还是慢了下来。
车里的妇孺早已坚持不住昏睡了起来,只有那太医依旧紧绷着神经,仔细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了的缘故,他总感觉有一阵马蹄声越来越响,仿佛正追着自己赶来。
太医只觉自己浑身的汗毛已经竖了起来,因为他看到连沉睡的家人此刻也因为身周清晰的马蹄声而缓缓睁开了眼。
这太医的妻子睡眼惺忪的看着紧紧抿着嘴的丈夫问道:“外面怎么好像来了很多人?”
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回答妻子,只开口想叫车夫快逃,却还是晚了一步,听见外边一个阴阳难辨的嗓音响起。
“陈太医是吧?”
马车已经被逼停了下来,这个姓陈的太医对着妻子打手势示意她们安生在马车上待着,只自己撩开帘子,动作僵硬的下了马车,看到一个身穿常服面白无须的人正骑在马上俯视自己,而在这人身后,还有三个身穿夜行衣,身量异常高大的壮汉围在四周。
太医只感觉自己的脑袋有点重,仿佛随时会掉下来一般,他跪在那匹马前,哆嗦了半天一句话都答不出来。
马上的人阴阴的笑了起来,诡异的笑声在这明明燥热的黑夜里叫人却生生吓出了一声的冷汗。
“陈太医莫怕,我们主子知道您受迫害被逼出城,特意叫我们前来护送您去安全的地方。”说话的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却仿佛是手握生死大权的阎罗一般。
太医有些不可置信,抬头想仔细辨认马上的人的面色,好看看对方面上是否有玩笑之意。
“淑妃娘娘不杀我?”他不放心,形势千钧一发,叫他不得不问问清楚。
马上的人大笑出声,在这空旷的夜里带着一阵阵的回声:“淑妃娘娘杀不杀你,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只要陈大人跟着我们走,就一定死不了……”
☆、第59章(两更合一)
凤栖宫里, 皇后刚叫秋水拆了发髻上的朝阳五凤挂珠钗, 就听见宫人匆匆来报说圣上正往这边过来。
郑氏抬头与秋水对视了一眼,眸中闪现着意味不明的流光。
她顺手拿起珠钗又斜插进发间,叫秋水去拿里间挂着的那间碧霞云纹的罩衣披在身上, 扶着秋水的手就往外间走去。
她站在凤栖宫的门口等着,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就看见內侍提着宫灯引着路带着圣上走来。
“妾身见过圣上,圣上万福。”皇后带着人屈膝行礼。
周煜是老远就看见皇后那单薄的身子站在门口候着自己的,如今已是戌时过半, 想来她应该是早已准备要歇下的。
他快步上去双手扶起她,拉着她的手往殿内走进去。
“皇后不用每次都出来迎朕,入秋了, 夜里的风凉的很。”周煜对郑氏到底还是有着旧情的,相知相伴多年,亲人一般的感情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来。
“不出来迎着圣上,妾身心里不安。”皇后莞尔一笑, 又问道, “圣上今日怎么突然来了妾身这里?”
最近淑尤身子不爽利,许是今年格外燥热, 叫她畏热的厉害,已经连着好几次把自己赶了出来,周煜几次碰壁,苦笑自己堂堂一国之君,竟也会落得无处可去的下场。
先前几次他还将就着回自己的太极殿里休息, 可以往几乎是日日与淑尤享受鱼.水之欢,陡然素了那么多天也委实难忍。
如今又正是秋日返热,今日看了几份折子提及边疆又是几番冲突,叫他烦躁的很。
他是君王,是无需要忍耐什么的,合欢殿那边进不去,就想到来凤栖宫这里,皇后温柔如水的性子正好能一解自己因政务烦闷的焦躁。
“怎么?朕到皇后这里来,皇后不欢喜嘛?”周煜也不说缘由,倒是反问了她一句。
什么时候他这皇帝竟变的如此不吃香,淑尤那边性子本就寡淡让自己吃了闭门羹不说,怎的到了皇后这里竟然也是不受待见的样子。
皇后反握住他的手,拉着他走进里间,服侍他先褪下穿了一天的冠冕,又唤秋水去准备些好克化的点心来,才回答他之前的问题。
“我同圣上是自幼相识的,对圣上还不了解吗?怕是淑妃正闹别扭把圣上赶出来了吧。”皇后胆子也大,也没顾忌天子威严,直接打趣他道。
周煜没想到竟叫皇后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面子多少有些挂不住,赶紧替自己解释说:“没想到皇后胆子竟也这般大?连朕的玩笑都敢开。不过是淑妃近日身子不适,夜里总休息不好朕把搅扰了她罢了。”
皇后收敛了面上原本揶揄的神色,追问他:“前些日子就听说淑妃身体不适,怎的还未好吗?”
皇后素来大肚,周煜也没什么避讳的对她摇了摇头说起了淑尤的情况:“说是天儿太闷热,我又控制着不让她多用冰,是以中了些暑气,也没好好用饭。”
可皇后听了,一对小山眉却是蹙的更紧。
“淑妃向来怕热,这妾身是早就知道的,可如今都快九月了,且前些日子就听说淑妃白日里近乎鲜少进食,精神不佳,连请安都比以往缺了不少次数……莫不是……”皇后没有把话说下去,低着头像是在沉思什么。
这说着无意,却叫听着有意,周煜被皇后自言自语般的话吸引了去,心里一个十分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可见她说了一半不说了,颇为着急的追问她:“莫不是什么?”
皇后恍然回神,踌躇不安的样子叫周煜看的更是心痒痒。
“妾身只是觉着,淑妃这样子倒不像是惧暑,更像是……”皇后有些犹豫,咬着下唇看着周煜,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周煜心里的兴奋感几乎是拔地而起,眼含期待的望着皇后,要叫她赶紧把话说完:“更像是什么?皇后但说无妨。”
皇后怎么会感觉不到圣上那满身的兴奋劲儿,心里带着点苦涩,又不好在面上显出半分,弯起嘴角端出她最常见的那副温婉的笑容把话说完。
“妾身只是猜测淑妃会不会是怀了龙裔。”
话音刚落,周煜的眼神在昏暗的寝殿里像是夜明珠般夺目光亮。
“果然像吗?朕也觉得她这样子同你们当初有孕的样子相似……可也有太医去看过,说的确是中了暑气的……”他泛着光的眸子有些黯淡下来,说道最后竟是有些丧气的样子。
可皇后的双眸却是紧盯着他,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她似是有些期待又似是有些不可置信:“圣上……竟还记得妾身怀忞儿时的样子吗?”
周煜也察觉自己的反应太大,看着皇后满含期盼的神色,心底柔软了起来。
他虽然爱淑尤,但皇后对他而言也是如亲人一般无法取代的存在。
他搂着皇后叫她靠在自己肩上,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温情脉脉的说道:“忞儿是朕第一个孩子,如何能叫朕忘记,你莫要胡思乱想。”
周煜这话说的不违心,皇后贤良淑德,教子有方,登基以来的这三年,虽然自己同母子俩相处的时间不多,但周忞的聪慧懂事他都是看在眼里的。
是以他虽然也期盼能与淑尤有一个孩子,却从未想过要把自己的皇位给除了大儿子以外的任何人,哪怕是他与淑尤的孩子也不行。
前朝和后宫他是知孰轻孰重的。只是这些话他只藏在心里,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一来是觉得没有必要,二来也是知道储君之位在带给人至高无上的荣耀的同时伴随着的往往还有危险。
忞儿还小,也是他目前唯一的儿子,想起自己坐上皇位前的日子,他希望儿子能多过一些安逸的日子。
而被他搂在怀里的皇后,像是惧怕贪恋这会转瞬即逝的温暖,轻轻的从他臂弯里挣脱出来,除了稍稍发红的眼尾,面色不见半分异样。
“忞儿大了,皇上不记得当时的事儿也是常理。”她不太想把这话题说下去,便转回了之前的话茬,“过段时间淑妃的身子若还是没好转,就再请太医看看吧,许是月份还浅,诊不出来也是有可能的。”
周煜点头,不敢抱太大的期望,生怕又是空欢喜一场。
**
这接近婚期的日子仿佛是越过越快,小半月的光景稍纵即逝就到了九月初五姜修能与长公主大婚之日。
长公主是从皇宫里出嫁的,姜修能清早就一身喜服带着人去迎亲。
公主成婚是有仪仗和规制限着的,不同于往常人家娶妻,也没有什么催妆拦新郎的这些个事儿。
姜修能从琼珊殿接了周栩令后而一同去了正殿受赞,而正殿上首,周煜服通天冠、绛纱袍正坐中央,一旁太乐令撞钟、鼓祝、乐作。
周栩令先前已经受册为永安长公主,今日周煜又加册姜修能为归德将军。
周煜原本并不打算给姜修能加封的,可是这几日北部冲突四起,战事在即,若北方真要再起战事,他是打算叫自己这个妹婿带兵出征,是以借此先封他个从三品的将军,也能在妹妹面前得个好。
长公主成婚,宫里摆了长长两条席宴,姜修能和周栩令行完宫礼也没有在席间露面就出宫去了公主府。
良辰美景时,洞房花烛夜。此时家眷客人皆在宫里吃酒,公主府里反倒颇为静谧。
周栩令身穿大红如意缎绣五彩祥云的嫁衣,一柄锦绣鸳鸯的团扇遮面坐在喜床上等着。
姜修能躲过了迎亲的催妆诗,却是躲不过这最后的却扇礼。
其实早在昨日,弟弟姜修远已经为他准备了两首却扇诗,他也是趁夜背了个滚瓜烂熟。
想他胆如豹猛如虎的汉子,在一进这婚房看见床上娇羞美颜的妻子后,却是双腿发软,什么却扇诗,就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因紧张几乎要忘了个一干二净。
“驸马?快作却扇诗啊~”旁边服侍的喜婆等了半天也不见这驸马爷出声,便催促他道。
姜修能一介武夫,虽然也是读过书的,可自从亲战后这些诗啊词的就鲜少再用,这会儿是绞尽了脑汁也没把昨夜记下的东西回忆出半个字来。
他只好临阵磨枪,支支吾吾的憋了几句不成形的诗出来。
“这……永安公主贵,出嫁我姜家,天母调天粉,叫我怜惜她……”
他刚胡乱念完了诗,就听见一声浅笑,抬眼望去指尖周栩令已经放低了团扇掩嘴笑着。
姜修能也知道自己做的诗不好,原也没人有胆子取笑这驸马,却不想最后竟然是被自己刚讨回来的妻子给调笑了,瞬时涨红了一张大脸,佯装生气的盯着那罪魁祸首。
周栩令笑了一会儿也停了下来,她示意一旁的喜婆和奴仆都退下,仅留下她与姜修能二人在房中。
等人都退了个干净,她走到桌案边拿起早已经盛满合卺酒并以红绳相连的匏瓜盏,把其中一个递到她的傻大个面前,柔声说:“阿能,饮了这合卺酒,我就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了。”
姜修能本就涨红的脸这会儿连带着脖颈耳朵甚至于那头皮都火烧火燎的,他天不怕地不怕的,可就偏偏怕这面前人。
他不敢拿正眼瞧她,伸出一只大手拿过那半个匏瓜仰头就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却没想到这连接匏瓜的红绳仅半尺长,他的动作大,尽叫周栩令手里那还没来得及饮的半个瓜盏脱手而出洒的二人满身皆是酒香。
周栩令也料到会出现这样一副场面,愣神不动睁着圆眼看了半饷,终于绷不住的捧腹笑了起来,笑的她眼角发湿,扶着他都站不直身子了。
姜正则心里可委屈的很,他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成婚啊,怎会晓得这红绳那么短……
先前却扇礼已经叫她看了一回笑话,这回又那么笑自己,他觉得自己的面子实在有些绷不住了,双手紧握住她的肩头,把弯着腰的妻子扶直了身子。
“周栩令!不许笑了!”姜修能的脸红里透黑、黑里透红,叫周栩令忍俊不禁,笑的更是放肆。
他听得心烦的很,干脆用手捂住了她的嘴才止住了笑声:“还笑不笑?”
周栩令说不出话来,乖乖的摇了摇头,姜修能见状这才把手拿开。
“你是喝了的,可我这半盏都洒了去了,现在可如何是好?”周栩令稍稍收敛了脸上的笑意问他。
姜修能抿着嘴角想了想才回答:“要不我叫喜婆进来再重新斟上两盏?”
“何须这么麻烦。”
周栩令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就对着他吻了上去,在他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小舌已经灵活的钻入他口中,品尝着他嘴里残存的酒香。
不同于两人初次那般,今日的吻缠绵缱绻,相互试探挑.逗,直到她感觉就快要喘不过气来才把头后仰退了出去。
这会儿却变成是陪周栩令的脸上一片绯红,她别开脸,双眼望着别处,声如蚊呐的说:“这样便可以了吧,我……我也算吃到酒了。”
可姜修能根本没仔细去听她说话,一双眼睛只牢牢盯住那双嫣红的樱桃唇瓣,看着她嘴角晶亮泛光的口.津,只觉腹下三寸涨的发疼。
他突然想起了书里看过的一句诗,是谓春.宵一刻值千金,自己守了那么多年的姑娘如今正一身红衣站在了自己的面前,那他究竟还在浪费时间磨蹭什么?
立马将自己所想付诸于行动,他稍弯下腰,一手兜到她的膝下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周栩令猝不及防的感到失重被抱在了他怀里,下意识的就搂住了他的脖子抬头去看他,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的眼神早不见了窘促与羞涩,只有满是波澜的欲.浪翻涌而来似要吞没她一般。
她不是那些安守闺阁的女子,早些年她就已经大约明白了男女之事,前几日也有皇嫂为自己安排的老嬷嬷来教导过房中事。
看到他眼中不一样的情绪,周栩令没有来的觉得有些害怕,她想起老嬷嬷给她看的过的小册子,不安地在他怀里扭动身子,娇软的发声:“阿能?这、这是作何。”
姜修能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把她抱的更紧了些就往那艳红喜床上走去。
他刚把她放到床上,按着人不叫她起来,蹭掉脚上的靴子也覆身压了上去。
周栩令有些害怕,双手抵着坚.硬的胸膛试图推开他。
“你……好重……压着我了……”
她自己都不曾发觉这会儿说出来的话细软诱人的很,勾的姜修能更是难耐。
他低头凑到她耳畔用唇瓣咬住小巧白嫩的耳垂,引的身下人一个发颤。
发烫的大手掐住纤腰不让她再扭捏乱动,在她耳边轻语:“一会儿我尽量轻一点,要是疼……就忍忍,好不好?”
姜修能温柔的不像话,深深的凝视叫周栩令根本无力拒绝。
她双眼紧紧闭盍,抿着红唇等待着化作豺狼的心上人即将而来的掠夺自己的一切。
姜修能抱紧了她,小心的解开她的腰封,宛如拆着一份万般珍贵的礼物。
是夜,房中儿臂粗细的红烛彻夜摇曳,喜床上红帐晃荡,大床上发出的“咯吱”声儿,伴随着从嘴角泄.出的破碎的嘤咛声。
周栩令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摇晃,在她时明时灭的眸光里,像是海上的一叶孤舟,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她只能紧紧抓住属于她的那个人浑厚的铜色肩膀,将指尖嵌入,依附于他,生死相依。
**
宫里的喜宴也正进行的如火如荼,圣上疼爱多年的妹妹终是得良人而归,周煜真心为妹妹高兴,连饮好几杯酒水。
席上歌舞乐起,筹光交错。
今天是长公主大喜的日子,酒菜丰盛,哪怕已近席宴的后半程,宫人们却依旧在走菜。
有幸参宴的臣子们难得可以在宫宴上食得未凉微热的吃食,也都高兴的很,手中竹箸不停,叫上面的周煜尽收眼底。
他满意皇后的能干,由衷的赞赏她:“皇后今日的安排很不错。”
內侍们正呈上一道刚做出来的汤羹来,皇后亲手从托盘中接过,端到圣上面前的翘头案上,掀开瓷盖,舀上一勺。
“这是用东海鱼鲜熬制的汤羹,圣上快趁热尝尝。”
皇后贴心,周煜自然不会拒绝,就着皇后拿着汤匙的手就吃了一口。
“嗯,确是鲜美!皇后也尝尝。”周煜把自己吃过的汤盏推到皇后面前,叫她直接用自己这碗。
皇后美目流盼,笑容中带着羞涩:“妾身自己来,皇上也叫其他妹妹赶紧尝尝吧。”
她这幅模样落在周煜眼中是平日少见的娇羞,知她脸皮薄,他也不再逗她,转回了头对着下面紧挨着坐着的淑尤说道:“淑妃最近食欲不振,快尝尝鲜,看看可还喜欢。”
淑尤近日害喜的厉害,虽然已经涂了厚重的脂粉,却依旧显而可见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乌青。
她在熬,熬过今日,接下来宫里也不会再有什么大事。她就可以借病躲在宫中休养一番也不容易叫人注意去。
强撑着笑容,看着宫人替她揭开面前的食盒,却闻到扑鼻而来的海腥味,浓烈的叫她再也无法遮掩,扭头捂着嘴就开始呕。
于是,所有人都放下了酒杯,目光齐刷刷的朝淑妃那边看过去。
“爱妃这是……”周煜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心中有着猜测却不敢轻易宣之于口。
淑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帕掩口,试图解释:“妾只是脾胃不调……”
可话还未说完,又一阵从胸口往上冒的不适感正涌了上来,叫她根本无法继续说下去,又开始干呕了起来。
“妹妹这……莫不是有喜了吧……”坐在周煜身边的皇后望着淑尤,平和的、含笑发问。
淑尤想否认,却连身子都难以支撑起来。
周煜看着她因为阵阵干呕而弓起的身子,蹙眉道:“去叫太医!”
场上的歌舞此刻也已经停了下来,歌姬们通通伏跪在地,臣子宾客也正了正神色,不敢多言,静待太医来替淑妃诊脉。
今日席宴旁本就是备着太医的,就怕圣上饮多了酒好随时开解酒汤的方子。
是以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身着官服留着一把山羊胡的太医令便拎着木箱走了进来。
淑妃看到来人正是圣上御用的太医令,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随之破灭。
她紧咬着一口银牙,浑身发颤,后悔自己先前的犹豫不决。
她害怕,不是怕圣上知晓,而是怕那个人知道,怕看到那个人的眼神,怕那个眼神失望,更怕那个眼神毫无波澜。
太医还没有走到她身前,她却下意识的将目光朝那个早已铭记于心的位置移了过去。
她自觉这动作做的隐蔽,却早已被一直准备狩猎她的人尽收眼底。
淑尤知道这次再也没有办法躲过去,认命般大方的伸出皓腕,覆上丝帕由太医令诊断。
太医令一手诊脉,一手抚摸着自己雪白的胡子,面上沟壑纵横显示着他的资历和权威。
他松开手,又问了问淑尤身边的宫人近日来她的生活起居,然后走回到圣上下首毕恭毕敬的向圣上禀报着。
“圣上,淑妃娘娘已有两月的身孕。胎像平稳,只是母体稍虚,应当是连日没有好好进食的缘故。”
周煜不可置信,复又问了一遍:“太医令此话当真?”
这太医令对圣上的质疑也并不着急,姿态不卑不亢、不显惶恐的说:“皇上可以再请其他太医一同诊断。”
这是太医令行医几十年得来的自信,周煜不疑有他,拍掌大笑,可见其心中的欢喜。
“好!好!好!”他大喊三声,连日来因为北方战事带来的阴霾一扫而光。
“今日这是喜上加喜!淑妃有孕,朕即册封为贵妃,待生下皇子,再晋为皇贵妃!位同副后!”这是周煜想了许久的主意了,一年又一年,终于叫他等到了机会宣之与众。
话毕,全场哗然。
这才刚怀孕就晋封,这肚子里的皇嗣男女未辨就明言以后要封皇贵妃。
听听!位同副后,谁人不知皇贵妃的尊贵,可位同副后这话却也只有圣上才能说出来。
大家忍不住去瞧皇后的脸色,却见皇后依旧是那样一副不冷不热的表情,端着大气婉和的样子静静笑着……
☆、第 60 章
北雁南飞, 玉露泠泠, 八月底的时候京城里还返暑炎热日头毒辣,转眼一个月的光景,天儿就冷的厉害, 叫人晨起都不愿从被窝里出来。
而那些富裕又畏寒的人家, 早早的就准备好了炭火,夜里更深露重时好点上取暖。
九月二十七的那天,宋家派人来下催妆礼,凤冠霞帔、婚衣脂粉, 又置办了酒果两席送至将军府。
九月二十八,姜家遣人浩浩荡荡的送嫁妆去宋府。
据说那第一抬嫁妆进宋相府的时候,最后一抬嫁妆甚至还摆在将军府的院子里没有被抬起来。
送嫁妆的队伍红红火火、长长一条, 喜炮放了一路,敲锣打鼓声势浩大。
有闲不住的人站在街边耐着性子从头数到了尾,整整数出了一百零八抬嫁妆,甚是显赫!
这一百零八抬嫁妆里, 将军府自己准备了六十抬, 从男方送来的聘礼里挑出了最好的十八抬东西,还有姜思之外祖家特地从江南送来的三十抬添妆。
古玩玉器、嵌宝玉树、楠木嵌镙钿的架子床、紫檀边座嵌玉石花卉的屏风, 大箱子里堆成小山一的首饰、颗颗龙眼大小般的东珠,奇珍异宝满满当当的摆放在一起,珠光宝气刺的人委实睁不开眼来。
那些看热闹的人哪个不是看的眼睛都直了,饶是见多识广的京城人在看到姜家送出来的嫁妆时也都忍不住咂舌,这将军府和钟家是当真宝贝这个娇女姜思之啊。
再回想之前宋家送来的六十四抬聘礼, 女方家这样明目张胆的多送了近一倍的嫁妆,这不是明晃晃的打男方家脸嘛。
这宋家看起来是娶了一尊大佛回来供着哟,那些好事者心里不免幸灾乐祸的想。
初冬的夜黑的更早,明日就是右相府和将军府家结亲大婚的日子,两座府邸皆是红绸满挂、张灯结彩。
天色刚沉,府上就都高挂着一个个崭新的红灯笼。
而明日的两个主角也还在为大婚做着最后的准备。
漪澜苑里,钟氏退下了所有奴仆只留下母女二人在房里。
“娘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嘛?”
母亲单独留她在房里说话,这阵仗让她有些紧张,明儿就是大婚之日,她有些担心是不是又出了什么麻烦。
钟氏和蔼的一笑然后坐在女儿的身边,看着已经亭亭玉立却就要离自己而去的孩子,心里头的那些不舍、高兴、激动纷纷涌上心头,她感觉眼睛有些酸涩难忍,又觉得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伤感有些矫情。
她握着女儿的小手,温和的抚慰道:“明日就要嫁人了,嫁了人就是大人了。”
算上十月怀胎,整整一十六年,今夜是她最后一次要教授于女儿了。
她拿出一个檀木小盒打开,拿出放置在里面的一本小册子放到姜思之的手中。
姜思之不明所以,翻开了封面,目光刚触及第一页就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自己的脸上冒。
“娘……这、这……”
她支支吾吾的,一双杏眼无辜的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钟氏看着羞的不知所措的女儿,凑到她耳边说。
“莫慌,娘来说,你只管听着……”
漪澜苑里的灯笼红彤彤的亮了一夜,正如屋里待嫁的新娘子那害羞带臊的小脸一般。
另一边的宋府里,新郎倌宋景行并未早早的在自己屋里休息,而是关起来了书房的门埋头苦读。
至于读的是什么书,那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了。
宋景行上次经母亲一点拨就知道了新婚之夜恐是一场恶战,听母亲的话里头的意思,自己父亲头一回的表现怕是差强人意的,这让宋景行也不免有些忐忑。
他叫何安去将鹅湖书斋里所有的避火图统统搬了回来,心想着自己要是把书都读熟了、钻研透了,是不是就能掌握技巧。
按理说,这男人看了这些书怎么也会心浮气躁的吧,可偏偏他宋景行却是越看越慌、越看越虚。
就连当年自己考科举的时候,怕都没有如今这般没有底气吧。
他想起了自己精通医术的父亲,纠结着要不要趁夜去找些补药来。
合上了那些让人看得脸红心跳的小册子,扔回了箱子里,走到书房门口。
打开门,却看到自己才念道的父亲正抬着手似要叩门,面上也是隐约可见几分纠结的模样。
“父亲?”他问道。
宋时慊是被妻子叫来给儿子送东西的,就因为自己当年年纪小没表现好,已经被妻子絮絮叨叨的嘲笑了许久。
他虽然听着烦,但也确是有些担心没经验的儿子明日在媳妇儿面前丢了人。是以最终还是应了下来,拿着的东西给他送了过来。
宋时慊话少,完成任务一般的、飞快的把手里巴掌大的小锦盒塞到儿子手里。
“拿着,好东西。”
宋景行打开盒子,缎面上只摆着一颗药丸。
“这是?”他问。
宋时慊一张老脸有些发烫,他的目光越过儿子盯着他身后的门槛说道:“明晚,那个……洞房前服下……可以……”
“可以什么?”宋景行蹙眉,受不了父亲这扭扭捏捏的样子。
“可以让你金枪不倒!懂了吗?!臭小子!”宋时慊硬着头皮一口气说了出来,话毕,觉得自己实在没脸继续待下去,左右东西也送到了,便干脆一甩衣袖逃一般的走了。
只留下宋景行僵硬在原地,拿着手里的锦盒如烫手山芋一般的棘手,着实不知改如何处理。
他松了松眉心,有些无奈父母对自己这般不放心,用余光看了看身周。
嗯,何安不在,很好。
又朝院子里几个漆黑的角落瞥去,直到听见淅淅索索好似枝丫晃动树叶摩擦的声音。
嗯,暗卫们都识相的走了,很好。
他把盒子随手甩进了一旁的水池了,握紧手心回了自己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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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怀期待的夜晚总是转瞬而逝。
一大早,陈妈妈带着叶蓁桃夭进了姜思之的卧房去叫醒今日的新娘子。
她们走到黄花梨木的架子床边,动作轻悠悠的将床上的藕粉纱帐挽起,却看见自家的小主子抱着那床红底如意云纹的锦被,睁着一双圆圆的漆黑的鹿眼正呆坐着。
今天府里的下人皆是身穿新衣,叶蓁桃夭作为陪嫁丫鬟,更是穿着料子极好的新比甲,双丫髻上戴着珠花,笑眼盈盈的说道:“小姐怎么醒的这般早?”
姜思之本就紧张,昨夜母亲还过来叮嘱了她晚上该如何服侍夫君,叫她那原本期待的一颗心变得满是紧张与害怕,翻来覆去的几近三更天才睡过去。
虽说是睡过去了,可她睡的浅,窗外一点动静、一声鸟鸣都叫她忍不住睁开眼睛看看是不是天亮了,也没睡多久就彻底清醒过来再也睡不着了。
“我……我紧张……”姜思之看见两个丫鬟后头的陈妈妈,求救般的细声儿说道。
陈妈妈是钟氏特地派过来服侍姜思之今日晨起梳洗的,她也是钟氏当年陪嫁进姜府的丫鬟,如今看见这从主子肚子里出来的小主子也要嫁人了,情景何其熟悉,那神态,那样子与当年自家小姐成亲那日几乎一模一样。
陈妈妈心里也是百感交集,眼角泛起了湿意。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走到姜思之床边,服侍她起床梳洗,安慰她道:“姑娘莫要紧张,今日您只管漂漂亮亮的就行,其他的都有我们。”
有陈妈妈坐镇指挥,三人帮姜思之漱洗的速度快了不少,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等漱洗完,钟氏便带着远从江南特地赶来的外祖母等女眷走了进来。
今日钟氏穿的格外隆重,堪比儿子月初尚长公主的装扮。她一身镂金丝钮牡丹花纹的蜀锦褙子,梳着高椎髻,簪着金錾花双喜扁方,脸上的笑容更是明艳喜庆。
紧跟在钟氏后头的是姜思之的外祖母,再是姨母婶母、钟家的表姐妹还有姜家的新妇长公主周栩令。
每个人的双眸都是满含笑意与兴奋的打量着新娘子。
姜思之被一众人看的更是羞涩,红着脸挨个儿叫了过去。
钟氏扶着女儿坐在妆奁桌前,让全福人来替她梳妆开脸。
今日来做全福人的是姜思之的表姨婆——外祖母的表妹。
这个表姨婆比外祖母小了十几岁,虽然辈分上比钟氏大了一辈,但因着年岁相差不大,钟氏幼时同她玩的也是极好的。
表姨婆父母双全,夫妻相亲,儿女孝顺,兄弟姊妹和睦,当真是个极有福气的人。
在姜思之定下婚约时,钟氏便第一个想到了要她来当全福人,随即派人去往江南送了书信。
钟家的女人哪个生的不是貌美如花,纵是年纪大了些的都是别有一番风韵在的。表姨婆生的美,笑起来更是喜气洋洋的。
她不住的夸赞着姜思之,就拿起准备好的棉线,嘴里说着吉祥话,手里动作着给她开脸、修整鬓角。
“一扯生麟儿,二扯诞凤鸟,左弹相恩爱,右弹福满堂……”
姜思之脸上肌肤如玉白净,表姨婆也没用太久的时间就开完脸。
接下去就是要绾发梳妆了,等这头发绾起后,便代表着姑娘至此结束了闺阁的日子,成为妇人。
全福姨婆拿着篦子替她从头顶到发尾一下下梳着,用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那种柔软绵长的吴侬软语说着: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三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姜思之当真如同晨起陈妈妈说的那般,只需坐着什么都不用做,任由她们在她的头上脸上捣鼓一番。
不过好在水乡女子本就都生的水灵娇美,平日里也不喜那些太过厚重的妆面,是以虽然是给要描绘大婚的喜妆,却还是只给新娘子薄施粉黛。
但姜思之完美的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即使生长在这气候并不湿润的京城,肌肤依旧水嫩赛雪。
小新娘的脸本就透着绯红,唇上点着的嫣红口脂增添了平时少见的妖娆,便是这样淡薄的妆面,也叫那清丽的脸蛋上原本的稚嫩青涩化作丝丝妩媚,勾魂摄魄。
妆发都已经弄好,钟氏和全福姨婆再帮她穿上层层叠叠繁琐厚重的绯罗蹙金绣五凤的大红喜服。
等全部都收拾妥帖,钟氏又把她按回到妆奁镜前,叫她自己好生瞧瞧。
姜思之看着镜中艳丽又陌生的自己,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强烈的不舍,那种对离别的畏惧,至此,她才真真切切的意识到——自己要出嫁了。
☆、第61章
姜思之心里发慌, 转头就去找母亲:“娘, 我不想嫁了~”
房里的人听见着话都笑了起来,有打趣她的,有安慰她的。
钟氏原是笑着的, 可听见女儿的话, 看着她还是粉腮杏瞳、稚气未脱的样子,却说嫁就要嫁了,忍不住红了眼眶。
姜思之身子扑进母亲的怀里,虽然尽力忍着, 却还是小声的抽泣了起来。
小姑娘就要离开母家的庇护,嫁作他妇,母女情深, 看得身周的人都是为之动容。
眼见这原本喜气洋洋的屋子里,大家都拿着帕子拭泪,钟老太太赶忙走到母女身边劝道:“莫要再哭了,再哭下去妆都该花了, 今儿是好日子, 该高兴才是……”
听了老太太的话,钟氏转而破涕为笑, 接过陈妈妈递过来的丝帕小心的擦了擦眼角,再为姜思之拭去了脸上的泪迹。
“怪我!怪我!果然是年纪大了,竟变的多愁善感的很。”钟氏自嘲着说。
遂又看着女儿慈爱的劝道:“袅袅莫怕,娘看的出来宋景行待你是极好的,我儿嫁过去可是享福的呢……”
自今日起, 宋景行于姜家而言就是一个女婿,不再是位极人臣的右相,是以钟氏也改了口直呼其名。
有了母亲和其他人的安慰,姜思之终于是止住了眼泪,可一双大眼儿却是像兔子一般红彤彤的,叫人看着更是想要怜惜。
陈妈妈同全福姨婆又赶紧给她补了妆。
钟家远道而来的表姐妹们便围了上去开始七嘴八舌的同今日的俏娇娘说起她姑娘家最后的闺阁悄悄话来。
话说了没一会儿,就有婆子快步走进来欣喜的说道:“来了!来了!宋相迎亲的队伍到了!”
伴随的这婆子说话的声音而来的,是外头噼里啪啦的喜炮声绵延不绝。
让姜思之好不容易才放松下来的心一下子又吊了起来。
周栩令如今是姜思之的大嫂,月初才刚成亲的新妇,许是更能清楚小姑娘的心思。
“我去替你瞧瞧~”周栩令笑吟吟的说着。
姜思之攥紧她的手,有点担心又有些不好意思的唤她:“嫂嫂~”
在周朝迎亲时,女方的女眷是要出来拦新郎倌儿的,为的是图个热闹。长公主向来是个性子欢脱的,胆子也大,又有着尊贵的身份,姜思之不免有些为宋景行担心,生怕这个大嫂会不会做出叫他为难的事情。
周栩令哪里不懂小姑娘扭捏着没说完的话,给她使了个叫她安心的神色,就带着钟家的一众姑娘出去拦人去了。
而在漪澜苑外,宋景行身着精细华贵的喜袍,腰系刺绣玉带,头戴金冠正踏进建威将军府的大门。
看见正在前院的姜正则父子三人,宋景行谦逊的走上去给他行礼。
姜正则看见自己往日里的政敌如今竟变成了自己的女婿,心里竟也恍惚了一下,万分感慨。
一会儿女儿就要跟着面前这个人离开自己,姜正则就想着一定要在姑娘出门前再好好搓搓他的脾气,替女儿给他立立规矩。
可当宋景行屈膝给他行礼时,姜正则就正好看见了他身后跟着他一道来迎亲的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人穿着靛青色常服,打扮的并不出彩,那张脸却是姜正则几乎近乎于日日都要见的。
这人可不就是大周朝的国君周煜嘛。
宋景行不喜与人来往,整日寡居在家,身边也没什么太过交好的友人,是以前日周煜就唤了他到御书房里,跟他说了自己想要陪他去迎亲的打算。
抛开身份真要说起来,周煜的确与宋景行亲近,且说到最后周煜又拿身份出来压他,他也只好同意了下来。
今日姜府也是摆了几桌席宴的,许多与姜正则交好的武官也都早早的带着家眷前来贺喜,一些官职低的人认不出周煜的身份,可王副将等人是见过圣容的。
周煜前日难得兴起的玩心,在今日自己一众臣子的目瞪口呆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走到姜正则身边,握住他的肩头阻止他要行礼的动作,开口贺喜道:“在下是右相的远方表哥,今日特地来陪家弟迎亲,在这儿就先恭喜将军喜得良婿了。”
姜正则等人听了这话就明白圣上是不想暴露身份,只好陪着笑应了下来,又象征性的对宋景行说了几句就放他进了内院。
姜正则领着人进了漪澜苑,宋景行见到院里的女眷,恭敬的拜见钟氏和钟老太太。
钟老太太这是第一次见宋景行,虽然也曾耳闻这位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的右相不是个简单的。但此刻见了人,看他长相俊美、态度恭敬,举手投足间尽是温润如玉的书卷气,不正是世家们最喜欢的类型嘛,老太太对这仅一面之缘的外孙女婿甚是满意,止不住的点头。
后院里的女眷有一大半都是江南来的钟家姑娘,也都是头一回见宋景行,谁都没想到这让天下众学子尝尝称赞的右相竟然是这样一位霁月清风的男子,忍不住的羡慕起姜思之来。
而跟在后头一道进来的周煜,除了钟氏和周栩令,也都没人认出来。
钟氏性子沉稳,见丈夫面色平静,便也不动神色,只在目光对上圣上时微笑着稍稍欠身。
而周栩令就更不会去戳穿自己的哥哥了,但也多少收敛了些原本想要去闹新郎倌儿的念头。
这新郎都已经到姑娘的闺房门口,大家便纷纷起哄催促他快作催妆诗。
宋景行是文官之首,饱学之士,殚见洽闻,不过是首催妆诗又怎会难倒他。
更何况小姑娘在他心里本就是仙子一般的存在,宋景行只会觉得这些寻常诗词根本就难以形容出小姑娘的半分之美。
“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别作春
不须面上浑妆却,留著双眉待画人
累劫修福终成眷,却待门前心生怯
借问娇女妆成未,旭日东方欲晓霞”
宋景行信手拈来一首,却叫那些听的人都笑弯了眼。
心道这右相怎跟那些个毛头小伙似的,心里急切也就罢了,什么借问娇女妆成未,竟也说的这般直白。
有不懂事爱起哄的姑娘大着胆子就冲新郎倌儿喊道:“宋相~若是新娘子真要待到明日天将欲晓,那你是等还是不等呢~”
听了这话,就是周煜都忍俊不禁,揶揄的看着自己这个心急的臣子。
这婚事本是自己瞎点鸳鸯谱定下来的,现在看来这宋景行竟也真对姜家姑娘起了几分心思,看起来日后定也不会亏待她,叫他心里着实少了几分愧疚。
“等……即使日久岁深、东海桑田,宋某也会等下去……”宋景行正色说道,即使知道姜思之看不到,即使周煜正站在自己身侧,他也不掩自己眸中深情。
那问话的姑娘本就是图个好玩多嘴逗趣一句,也没想到竟得了如此一个答案,便再没了声儿。
宋景行到底不是一般寻常人家的公子,虽说今日他一副温润谦和的样子,可到底还是手握重权、杀伐果断的当朝右相。
大家作势又稍稍闹了会儿,也就识趣的放了人。
新娘哭嫁,然后由母亲亲手为其盖上红盖头,她一手拿着团扇,一手扶着母亲踏出了闺房。
姜修能是大哥,他走到姜思之跟前顿了下来准备背起妹妹上轿。
姜思之盖着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听见大哥的声音,刚准备伏上去,就听见父亲一声制止:“慢着。”
除了姜思之以外的人都闻声看了过去,这婚礼都进行到这儿了,难不成姜正则还要棒打鸳鸯,断了这喜事不成?
姜正则自然看到了众人疑惑的眼神,他并没有解释什么,而是走到了女儿跟前,先是双手扶起蹲着的大儿子。
再是缓缓在女儿身前背对着她蹲下了身子,沉声说道:“虽然不合规矩,但爹还是想亲自背你出去。爹上一次背你的时候,你还只是个小娃娃呢。”
没想到转眼就成了漂亮的新娘子要离我而去了,这句话他忍在了心里没有说出来。
他弯着腰低头垂眼,等着女儿伏到他背上,也不叫人看到他那早已红透了的眼眶。
铮铮铁汉满心的柔情全给了自己宠大的姑娘,至此分别之时,怎能不叫他心酸。
姜思之从盖头下面的空隙看到了父亲的脊背,吸了吸鼻头忍住自己想哭的冲动,扶着母亲的手爬上了父亲的肩头。
她个子小分量轻,姜正则一下子就背起了她往门口的花轿走去。
一步一步的,缓慢且沉稳,姜正则头一回开始觉得自家的将军府怎的这般小,从女儿的漪澜苑到大门口的路程竟然这般的近,怎么好像才没走几步路就到了呢。
他把女儿背上轿子,看着她身上似火般红艳的嫁衣,上面的刺绣针脚精细。
姜正则有些哽咽,声音微哑的嘱咐道:“袅袅安心,若是有半分让你不顺心的,尽管回来找爹爹。”
他没说太多,只给女儿一句承诺,告诉她这建威将军府永远是她的家,永远等着她回来。
耳畔全是热热闹闹的鞭炮声和锣鼓声,将父亲的这一声嘱咐掩盖的模糊不清,可姜思之还是听的十分清楚,鼻头酸涩,早已在盖头下面泣不成声。
她低低嗯了一声,又怕父亲听不清楚,用力的点头,让那红盖头也随之晃动不已。
姜正则依依不舍的放下了帘子,转身看着身边同样是大红喜袍的宋景行,听他恭敬的唤了自己一声“岳父。”
他点点头,努力挤出了一个自觉喜气的笑容,却不知那带着苦涩的笑容在宋景行的眼里却是比哭还要难看几分。
宋景行再毒舌,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去嫌弃自己爱女心切的岳丈,只再次跟他保证:“岳父放心,我定会好好对待袅袅的。”
姜正则不可置否,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到了钟氏的身边站着。
宋景行不再耽搁,翻身上马,昔日冷若冰霜的俊脸上满是春风得意,颇有当年少年状元郎游街的风采。
迎亲的队伍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将军府门口站着的一群人的视线里,钟氏才回过神来赶忙叫几个孩子一起招呼客人们进去吃酒。
她唤了姜正则几声,却发现一直站着人群最前面的丈夫依旧是纹丝不动。
她疑惑的走到他身边,却惊讶的发现他赤红着一双眼睛,紧抿着唇,面上泪水纵横。
钟氏又探出脑袋看了看后头两个也红了眼眶的儿子,再回过头看看丈夫,倒是消了自己心里的那份不舍。
她扶着丈夫的肩头柔声的安慰他:“好了,别看了。”
“不用管我,让我再看会儿”姜正则这是糙汉柔情,声音比先前又低哑了几分。
钟氏不免觉得好笑,有些埋怨似的说他:“这是作甚,大好的日子也不怕丢了人。”
姜正则闻言,低头看着娇妻,心里委屈的不行,弯着腰一把抱住她竟像是止不住眼泪一般:“小花~袅袅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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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威将军府离宋府不算太远,加上心急的宋景行驾马行的也快,姜思之感觉时间没过太久花轿就停了下来,接着就听见轿子外头的陈妈妈说宋府已经到了。
除了一直跟在姜思之身边的叶蓁桃夭还有漪澜苑里她用惯的几个奴仆,钟氏在征得了陈妈妈的同意后,也叫她跟着来了宋府好在姜思之身边服侍她。
花轿稳稳当当的落了下来,外头又是一阵喜庆的鞭炮声响起,紧接着就是轿身一阵晃动,姜思之知道这是外头的宋景行正在踢轿门,她一手拿着团扇,一手紧紧扶着边儿稳住身形。
宋景行将帘子撩开,亲手扶着她下来。
宋府的排场很是气派,似是要将当初聘礼不够嫁妆丰盛的这茬儿给找补回来。
终于把新娘子迎进了门,平时不苟言笑的宋景行,今儿脸上的笑容更是半分不减,只愈发的灿烂。
本就是俊美的人,如今面色含笑,更是看呆了来吃喜酒的宾客们。
姜思之拉着红绸在陈妈妈的搀扶下进了宋府的正厅,同宋景行行拜堂之礼后就被送入了新房。
她坐在床榻边上,乖巧的一点儿也不敢乱动。
她把团扇从红盖头的缝隙里伸进来掩面,等着宋景行来掀盖头。
眼前满是猩红一片的布料,她仔细听着身周的动静,直到听见似是新房门口一阵起哄的笑声,再透过盖头的缝隙看到地上一双锦靴驻足于身前。
她攥紧了团扇的手柄,感觉手心里已经渗出了汗。
宋景行揭开了盖头,看见红帕下那一双叫他日思夜想的湿漉漉的眼睛、正含着无辜和怯意盯着自己,眼尾还泛着红。
姜思之觉得自己心跳的飞快,简直就要扑出来一般,这是自上次两人在将军府一别后自己头一回见他。
她自是知道宋景行生的好看,可现下看他一身喜袍,身姿挺拔,长眉入鬓,眼角眉梢洋溢着喜意与柔情,叫她看的移不开眼。
耳畔的笑声的打断了她的痴迷,是大家正起哄叫新郎倌儿作却扇诗。
即使小姑娘已经进了他宋府,可宋景行还是急不可耐的想早早结束这些繁琐的步骤。
一首催妆诗随即就脱口而出:
“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
已知姜女升仙态,休把圆轻隔牡丹。”
姜思之这才慢慢的移开了掩面的绣花团扇,却红着脸垂着眼不敢抬头看他。
感到身边坐下了人,紧接着手就被握入一个温暖的掌心。
新人坐床、妇人撒帐,桂圆莲子等喜果纷纷被扔进喜床上,带着一句句吉祥话,祈盼这新人早生贵子。
丫鬟又端着一盘饺子上来,叫新妇吃上一个。
饺子是半生的,实在是难以下咽,姜思之微微蹙眉才硬着头皮吞下了半个。
宋景行一直注意着小姑娘,见她神色不佳,便挥手示意人把这饺子撤了下去。
二人在喜嬷嬷的催促下又喝了合衾酒,这才总算是结束了这一系列的礼节。
宋景行眸光炙热的盯着羞赧的小姑娘,恨不得现在就关上门来好好抱在怀里亲上一亲,可奈何府里还有众多宾客等着他去招呼。
他语气温和,似哄似宠。
“袅袅你先休息,嫁衣繁重,你便先换了去,我去前院招呼下就回来。”
新房里还有宋家的宾客女眷,姜思之用一双含羞带怯的杏瞳看了他一眼,遂微微一笑、轻轻点头。
待宋景行走后,新房里的女眷们也没久留,同新娘子稍微说了几句话,又说了些吉利话,夸了夸,知道她要休息,也就离开了。
等新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姜思之才感觉松懈了一点,打量起了这个屋子来。
新房里烛火彤彤,桌上一对儿臂般粗细的龙凤喜烛正燃着,时不时噼啪作响。
昏黄的光芒撒落下来,照的那银红色的软烟罗帐愈发朦胧。
陈妈妈见众人都出去了,便上去询问小主子:“夫人可要先把衣裳换了?”
姜思之对这称呼一时没反应过来,歪着头呆滞的看着陈妈妈,半饷才明白这是在跟自己说话,星光水眸眨巴着,显得甚是怜人。
这嫁衣层层叠叠套在身上,还有满头的珠钗委实戴的她难受,便对陈妈妈点了点头,让她们先去准备。
新房里还有宋府里的一个老嬷嬷和两个小丫鬟,宋景行的倚竹园里原是从没有这些婆子婢子的,可姜思之进了门后总不能叫小厮服侍,是以宋景行特地去祖母那里要了几个人来让她日后使唤着用。
趁着陈妈妈带着叶蓁桃夭去为她准备换洗衣裳的间隙,这位姓许的嬷嬷便带着两个小丫鬟端着几碟吃食到这新主子的面前,叫她垫腹。
原本姜思之倒也不觉着饿,可看到那托盘上看上去诱人可口的糕点,想起自己几乎整一天都没有进食了,果然觉得饥肠辘辘。
她忍不住伸手拿了一块糕点,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
许嬷嬷见小主子也没扭捏作态,便客客气气的开口先跟她介绍了一下自己和那两个小丫头的情况。
两个小丫头唤作侍琴和侍棋,还道宋相特地吩咐过,若是夫人有自己中意的名字便自行改了就行。
许嬷嬷又同她简单讲了些府里的情况。
许嬷嬷嘴里说着,手里的活儿却不停,看她用了一块糕点后,又给她端了一碗好克化的红枣粥,待她食了小半碗后又给递了一杯参茶过去。
姜思之吃了个半饱,终于觉得缓过劲儿来,正好陈妈妈那边也已经收拾好只等她过去漱洗更衣。
她面带感激的看着许嬷嬷,冲她道谢,又叫陈妈妈拿了三个装了金裸子的红袋给许嬷嬷和侍琴侍棋赏了下去。
许嬷嬷知道新夫人刚进门,心里总是不安忐忑的,也没要强留下来服侍,只交待陈妈妈说她们会在房外候着,有需要唤她们就是,便带着丫鬟退了下去。
姜思之在净室了卸了妆面,因为不知道宋景行何时回来,也没仔细泡澡,而是简单擦洗了一番,拆了身上所有的首饰,一头柔顺的乌发只单用一支嵌珠珊瑚簪绾起。
虽然已是初冬时分,可屋子里已经点上了暖炉,也不叫人觉得凉,是以姜思之便只堪堪穿着一件洒金胭脂红绣木兰的对襟缎裳。
姜思之从净室出来,玉颊绯红,坐在床榻上双手紧张的攥着身下的大红喜被。
也不知是陈妈妈忘了准备还是别的什么缘由,沐浴完后也没给她穿小衣,衣裳里面除了一件亵裤再无半点布料,异样的触感叫她委实觉得臊的慌。
姜思之想起了昨夜母亲给她看的小册子,想着一会儿就要发生的事情,小小的身板竟开始紧张的发颤。
可她还没来得及平复自己的心情,便听见外头丫鬟们行礼的声音,抬头就看见一抹艳红的身影推门而入。
看着宋景行阔步走到桌案边背对着自己饮了一口茶然后仰头像是咽下什么似的,紧接着就走到床边坐在了自己身旁。
姜思之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竹香混杂在自己不熟悉的酒香中。
陈妈妈和桃夭叶蓁不知何时早就退了下去。
此时新房里就只剩下姜思之同宋景行,还有两人的心跳声和彼此缠绕的喘息声。
“你、你饮酒了?”宋景行火热的眼神叫姜思之感到发慌,她下意识的想逃,就站了起来,“我、我叫嬷嬷去给你准备醒酒汤。”
可她连身子都还没站直,就被如狼似虎般的男人一下扑倒在床上。
姜思之惊呼一声,余下的尾音却被男人的双唇吞入腹中。
宋景行的吻炽热而缠绵,吻得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就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的小手捶打着身上人的肩膀,想叫他起身,可他却无动于衷只埋头品尝着自己渴望已久的小嘴。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姜思之觉得自己就要神志不清,宋景行才终于恋恋不舍的放过了那双可怜微肿的红唇。
一道银丝接连着两人的嘴角,泛着泠泠的光。
宋景行用指腹怜惜的擦拭着她的唇边,哑声道:“终于娶了你,我高兴,便喝了几杯。”
姜思之想推开他,但她力气委实小的很,面对他这样来势汹汹的样子,实在只是蚍蜉撼树。
“你……要不要先去洗洗?”
即使隔着衣服,姜思之却仍旧能够感受到他火热的身躯,她怕得很,只想先打发他起来,能拖上一会儿是一会儿。
可她才问完,就看见宋景行像是一只摇尾乞怜的大狗一样,好似十分委屈的样子。
“你嫌弃我?”
姜思之摇了摇头。
宋景行的深邃的眼眸立刻又恢复了光彩,面上多了几分坏笑和不正经,对着姜思之劈头盖脸的吻了下来。
他没有再吻上她的朱唇,只在她的脸上,耳垂,细白的脖子上流连往返,轻轻的、虔诚的吻着。
他的唇贴着她的肌肤,语句不清的呢喃道:“袅袅、夫人、娘子……”
一双滚烫的大手环上了她的腰,叫她身子一僵。
察觉到她的僵硬,宋景行的唇又贴上的她的,两人鼻尖相抵。
“别怕,我轻轻的。”
四目相对,姜思之只觉得自己已经被那双漆黑的眸子蛊惑,她闭着眼睛,贝齿咬紧下唇,点了点头。
夜凉如水、月明星稀,许嬷嬷同侍琴侍棋、还有陈妈妈同叶蓁桃夭正分别站在门外两侧守夜。
院子里原本安宁静谧,只叫人昏昏欲睡,可不知怎的,就听见屋子里头传出床板吱呀吱呀的声音。
紧接着就听见像是女子细细的、娇软、像猫儿叫唤一般的抽泣声。
叶蓁和桃夭是认得这个声音的,桃夭扯了扯陈妈妈的衣袖,满脸的焦急,压低了声儿问道:“陈妈妈,你听,是不是小姐在哭啊……”
陈妈妈安抚了拍了拍桃夭的手,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没事。
叶蓁虽然也还是个黄花大姑娘的,但她也曾看过几本小姐的话本子,隐约是懂点的,见桃夭依旧不明白又焦急的模样,便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两句。
桃夭听了叶蓁的话,红了一张脸,知道自己闹了笑话,复又安静的站着。
而新房里的人自是不会知道外面的误会的。
喜床晃动,红帐摇曳,男人的粗喘声与女子的娇吟声相织,交汇成世间最动听的情话。
姜思之面色潮红的紧紧抱着身上大汗淋漓的男人,像是攀着茫茫大海中的浮木,她的身体随着他摆动,吃力的承受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的丈夫究竟索要了多少次,像是永不停歇一般,姜思之随着他攀上一座又一座的高峰,感到身体里一个又一个的浪头袭来,就要将自己淹没。
毕竟是出经人事的身子,无止境的探求终于让她体力不支昏睡了过去。
宋景行终于松开了怀中瘫软化水的身体,这才唤了人备水,又亲自将她抱着净室里为她擦洗,再从净室出来时,床铺已经铺上了新的被褥。
他将小姑娘抱上床,捧着她熟睡的泛着桃红的脸,细细密密地吻上她的额头、鼻尖、嘴唇……一直向下,在每一个处因他的鲁莽而泛着红痕的地方停留。
他吻得虔诚,如信徒一般敬仰着、膜拜着心中的神明。
他为她而臣服,
心甘情愿,
至死方休。
☆、第62章
翌日清晨, 姜思之在浑身似被碾压过的疼痛中醒了过来, 睡眼惺忪的睁开眼,看向头顶那朦朦胧胧的陌生的绣着繁花枝图案的帐幔,思绪慢慢清明起来。
她吃力的动了动, 想支撑起身子坐起来, 却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
抬眼一看是一条赤.裸的男人的胳膊正搭在自己的胸口,她又侧头望去,就看见一张放大的俊脸近在咫尺。
直到这一刻姜思之才彻底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嫁到了宋府,已是经历了洞房花烛夜。
男人正闭着眼熟睡, 像是感觉到怀中人的动静,他将手臂收了收,把人往怀里搂的更紧了些。
他剑眉微蹙, 狭长的双眼睁了开了一条缝,确定了一眼小娇妻在怀,复又盍上眼,唇边洋溢着笑意温柔的说道:“怎么醒的这般早?不再多睡会儿?”
这是她自懂事后第一次与人共寝, 昨夜光线灰暗也罢, 此刻天已透亮,纵使有床帐的阻隔, 也够将床上的一切看得清楚。
两人虽盖着薄薄的锦被,男人赤.裸.露在锦被外的肩膀却显而易见的说明着他赤.裸着上半身的事实。
她下意识的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刚要庆幸自己身上还整齐的穿着一件纱衣,却随即发现这月白色纱衣根本就不是昨夜陈妈妈为自己准备的那身。
昨夜那些激烈的画面一幅幅的涌进她的脑中,叫她羞赧窘促, 眸光瞥向别处不敢去看自己身旁的男人。
宋景行没有听见小娇妻的答复,再次睁开了眼,看到她一张桃粉小脸娇媚如月,知道她这是害羞了,宠溺的一笑,将身子往她那边凑了凑,把脑袋埋进她颈间。
“再睡一会儿吧,我陪着你。”
可这样亲密的动作却叫姜思之更是结巴的话都说不全,她推了推他,声似小猫儿一般说道:“该、该起了吧……还得去给父亲母亲请安敬茶……”
姜思之谨记着母亲教导的规矩,不虽然她不喜早起,今日身上也疼的很,却也不敢拖沓坏了规矩。
可宋景行却无动于衷,脸闷在她的带着果香的发间,声音闷闷的说:“不必那么早,你昨儿累了一天,再睡一会儿也无妨。”
他昨夜下手也没个轻重,把小姑娘折腾的不轻,且他也知道她在娘家时是经常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怎么舍得叫她带着不适早起请安呢。
“这样怎么行……不合规矩的……”新妇进门敬茶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她哪儿敢怠慢半分,又想叫他起来。
宋景行总算是把脑袋从她发间抬了起来,温柔的吻上她的唇,试图说服她:“原先这家里我说的话就是规矩,如今你嫁过来了,那就是你说了算。”
似是担心她有负担,便又补了一句:“父亲母亲也是不爱早起的,你那么早就去,只怕是把他们给吵了起来。”
姜思之半信半疑的看着他,纠结的很。
他抚了抚她的脑袋,哄着她道:“再睡半个时辰就起,可好?”
她见他是打定主意不起,且自己身上也当真是疼的厉害,便没再推诿,安心的窝在他怀里眯起眼,不一会儿便又睡了过去。
其实宋景行说的也不错,宋时慊夫妇也的确还没起来。
原本宋时慊也是要起的,可身子刚坐了起来便又叫杨氏给拉了下来。
“你起那么早作甚?”她问。
宋时慊被她这一问倒是给问懵了,有些不确定的说道:“不起嘛?儿子儿媳一会儿难道不来敬茶?”
杨氏乐了,轻拍他的脸反问他:“前日你可有把那药给儿子?”
宋时慊不懂她为何把话题转到这儿来,但还是点点头算是回答了她。
杨氏见丈夫点头,面上笑意更甚,给他解释:“你说儿子要是用了那东西,可不是得折腾个半宿不可,这会儿还早,人家小两口哪儿起的来啊。”
听妻子这一说,宋时慊想了想倒也觉得没错,但心里多少还有些顾虑,遂又问道:“可万一人家起来了呢?”
杨氏一根纤纤玉指戳着他的脑袋,觉得自己这男人当真是白长了一双眼睛,美目一翻,没好气的说道:“你儿子就差把人捧到天上去了!就算咱儿媳想起,你儿子定也不舍得~”
听她这么一说,宋时慊也就歇了那份想早起的心,重新躺了下来,美滋滋的抱着自己的媳妇儿再眯上那么一会儿。
许是昨夜当真被折腾的太厉害了,也或许是靠着的胸膛太温暖,姜思之这一下却是整整睡了一个时辰才醒了过来。
等她再睁开眼,就看到身旁的人不知何时早就醒了,而那一双星眸正亮晶晶的注视着自己。
“什么时候了?”她刚睡醒,声音软糯的不行,听得宋景行几乎又要把持不住的想要狠狠的欺负她一通。
“快巳时了吧。”他回答。
话音刚落,就见小姑娘立马从他手臂中挣脱着坐了起来,一脸懊恼的敲着小脑袋,似是有些埋怨的看着他说:“不是说了只再睡半个时辰的嘛,你怎的都不叫我?”
她似嗔似怨的眼神在宋景行这贱骨头的眼里却是眼波流转、荡人心魂,叫他也跟着坐起身子抱住她就在她脸上用力亲了两口。
“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罚我服侍你更衣好不好?”许是昨夜开了荤,竟叫宋景行变得更是没皮没脸起来。
除了喜欢看那些佳人才子的话本儿,姜思之当真是个标准的闺阁女子,白日里哪儿经得起他这般逗弄,霎时间就红了脸,只推着人叫他赶紧起来。
宋景行也不敢再捉弄小妻子,生怕逗弄过了又叫自己起了那邪念。
昨夜他趁她睡着后是替她查看过一番伤势的,委实红肿的可怜。
可偏偏自己昨夜又不知哪根筋搭错竟吃了父亲给的药,明明已经泄了三回,却还是不见疲软半分,最后只好在木桶中用凉水泡了半个时辰才算是歇了火。
宋景行昨晚睡在外侧,便先下了床准备去漱洗更衣,他刚穿上鞋,刚想先去拿件外衣披上,余光就瞄见自己的小姑娘正挣扎着要起。
他心疼她,劝她再躺着缓缓:“我先去洗漱,你再躺会儿罢。”
姜思之却依旧作势要下床,柔声说着:“我服侍你更衣。”
妻子服侍丈夫是她分内之事,两人才刚成亲可不能第一天就偷懒。
可宋景行听了她的话,非但没感到半分喜悦,脸色却显而易见的沉了下来,看的姜思之心里一顿。
“我这么大了还不会穿衣不成?”他沉声问道,严肃的样子叫姜思之一下子不知如何接话,只有些委屈的看着他,也不知自己是哪儿做错了。
宋景行见小姑娘这一下就眼泪汪汪的,自觉态度不好,立马软和了语气,好好的同她解释道:“我娶你进门疼你都来不及,怎舍得你来服侍我。”
“可……可这不是妻子该做的嘛?”姜思之不知所以,神色有些迷茫。
宋景行随手拿了件袍子披上,又坐回床边含情脉脉的看着她,轻抚着她的脸说道:“别人怎样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你既嫁了我,出嫁从夫就该听我的对不对?”
姜思之不可置否,乖巧的点头。
“那我既说了叫你不要服侍我,你是听还是不听?”他继续问道。
虽然总感觉有哪里不对,但这道理的确是没错,她再次点头应和。
“那接下来的话,我只再说一遍,你且听好。”宋景行原本轻柔的语气一下转而变得严肃,叫姜思之都忍不住坐直了身子一脸紧张的看着他。
“做我宋景行的妻子,你只需吃好睡好,不许早起,不许操劳,不许服侍任何人,包括我。懂了吗?”
姜思之下意识的点头,仔细一想觉得不对,又忙不迭的摇头说道:“这怎行?先不说你,就说爹娘那边,还有祖父祖母那边怎么能不服侍呢?”
宋景行搂紧了自己的傻姑娘,将她抱在怀中,在那白嫩的耳边低声细语:“父亲母亲不日就要回山中去,你都见不到他们,如何服侍?至于祖父祖母,府里那么多奴仆还服侍不好他们吗?真要有什么,你只管拿出当家主母的架势使唤下人去办即可,何须你亲自来?”
姜思之在娘家时,本就是个娇养女,既然宋景行都这么说了,她也乐得清闲,自然也不会上赶着去伺候人。
她乖巧的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下来。
小姑娘听话的样子却直叫宋景行心里愈发痒痒,想起昨夜只顾着埋头干活,竟也没有听她好好唤自己一声,当即心思一动。
“袅袅,说起来的话,倒还真有一事是需要你来做呢。”
姜思之抬头疑惑的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你既已经嫁了进来,是不是该改口唤我一句夫君叫我听听?”明明嘴上说着不正经的话,可偏偏这宋景行的脸却是一本正经的,仿佛是在讨论多严肃的事情。
“你……你莫要逗我……”姜思之垂眸,并不愿理会他这般羞人的要求。
宋景行也不着急,用牙轻咬了一口她已经染上绯红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脸颊,磋磨着小姑娘非要她开口不可。
“宋夫人?我的好夫人,你就叫一声吧。”他知道小姑娘耳根子软的很,多磨一会儿总是能成功的。
“你不要闹了,咱们赶紧收拾下先父亲母亲那儿吧。”姜思之哪里说得出口,委实觉得臊的很。
“袅袅~心肝儿~你便唤我一声吧 ,只叫一声,我什么都答应你。”宋景行如今耍起无赖来几乎已经是得心应手的事儿。
姜思之被他这样都磨的没了脾气,只觉得好笑的很,也是没多想便随口那么一说:“让你扮小狗你也愿意?”
话音刚落,她连笑意都还挂在脸上,就听见耳畔一声响亮的叫声。
“汪汪!!!”
☆、第63章
宋景行如此没皮没脸的样子, 最终还是如愿以偿的换来了小妻子一声低如蚊呐的“夫君”, 虽然这之后无论再怎么哄她都没再开口,但他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很。
姜思之唤了陈妈妈她们进来服侍自己漱洗。
而宋景行原先都是由何安和院里的小厮服侍的,如今娶了媳妇儿, 自然不好再叫他们进房, 只能自己动手打理了起来。
姜思之稍一观察就看出来他的动作其实也并不熟练,知晓他的顾忌,便同他商量着叫许嬷嬷进来和陈妈妈一同伺候他。
许嬷嬷和陈妈妈年纪都大了,也无需避嫌, 宋景行稍作思考便应了下来。
宋景行不用点妆绾发,没多久就全收拾妥当。他站在姜思之的身后,看着她坐在妆奁前由小丫鬟们给她梳妆。
姜思之从镜中看他一直站着, 想到自己这儿还得有一会儿才能收拾好,便要叫他先去坐会儿,免得站累了。
可宋景行却没挪动半分,依旧那样笔挺的站着, 笑容还带着几分傻气。
“一早起来能看美人梳妆可是赏心悦目的事情, 我看再久都只会觉得看不够,又怎会累呢。”
姜思之娇嗔一瞥, 说道:“好心没好报,那你就站一天,入夜了也别坐下。”
宋景行品出小娇妻的言外之意,哪儿敢再贫嘴,随手拿了一个圆墩放在妆奁边就坐了下来。
左右是在自己府里, 房里的人不多,他也没多少顾虑,
便又使上那惯用的伎俩,用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说道:“那怎么行,晚上我可是还要替夫人暖床的。”
说完话他还拉过她的柔荑小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用一双深情的快要滴出水来的眸子看着她。
新房里除了他俩,便只有许嬷嬷、陈妈妈还有叶蓁桃夭四人。
许嬷嬷自是知道主子平日在府里拿冷若冰霜的样子,此时见到了如此大的反差,竟是目瞪口呆,久久不能回神。
而陈妈妈她们是早在将军府的时候就或多或少的见识过她们姑爷的一往深情,这会儿见他如此腻歪自家姑娘,心里也是高兴,纷纷低着头偷笑。
姜思之有些受不了他这样,抽出自己的手,端正着脑袋看着镜中的自己,只用余光瞄他说:“你还能不能让我好好妆扮了?”
他听出她语气中微不可查的不耐烦,再没开口说话,只静静坐着等她。
少了宋景行时不时的打岔,姜思之果然没一会儿便收拾好了。
含苞待放的姑娘经昨夜初尝情.事,犹如初夏早早绽放的嫩荷一般,娇艳欲滴,水润而清澈的美眸中,似是蕴含盈盈春.意,羞涩的半低着俏首。
她今日穿了一身橙红色的刺绣妆花宽袖衫,下着一件暗花细丝褶缎裙,三千青丝被绾成随云髻,斜插着一支金镶珠宝半蝶翅簪,耳上一对红翡翠滴珠耳珰,身子聘婷绰约,似是飘然如仙。
看到这样恍若倾城的妻子,宋景行突然打从心底里无比的感谢自己那个不好说话的岳丈,要不是他一直藏着小姑娘,只怕将军府的门槛儿都要叫那些上门提亲的人给踏平了。
哪儿还有机会轮得到自己最后抱得美人而归。
他心里想着一会儿定抽空吩咐何安把后日回门礼再加上一倍的好。
姜思之的身上还不舒服的很,不光两腿发软,还因为走路而产生的摩擦叫她疼的眼泪都快掉下来。
宋景行看的心疼的不得了,恨不得立马就要抱着小姑娘回房里休息,却在得了她一记怒瞪后才算悻悻作罢。
但他却不肯再叫她快走,打发何安先去前院说上一声,叫长辈们登不就先用些吃食便是。
他遣开了丫鬟,亲自扶着姜思之,慢悠悠的走了近两刻钟才进了前厅。
宋家的长辈都开明,即使眼下都快要到用午膳的点了,也没人露出半分不快的神色。
姜思之依次给宋时慊夫妇和宋斳老两口改口敬茶,得了几个大红封和两套价值精致昂贵的头面。
宋斳和宋景行都是宋家单传,而杨氏的娘家也不在京城,宋府里也没有其他人住着,是以等敬完茶,杨氏就招呼下人传膳。
许是今儿是嫁进来的头一天,又许是因为早上来的迟,姜思之多少都些拘束,午膳用的并不多。
杨氏自然也是察觉到的,等用完午膳,便催促小两口赶紧回房歇着去,并借口自己和宋时慊要查医书寻药方,嘱咐他俩晚上就在自己院里用膳,这两日也不用早起请安,好生歇着准备后日回门的事儿即可。
临了,杨氏叫住儿子,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瓷瓶递给他,又附在儿子耳边小声说着什么,再抬高下巴冲他狡黠的眨眨眼。
宋景行拿了东西再对母亲回以一个感激的眼神后便带着姜思之回了倚竹园。
待二人回房,姜思之便忍不住好奇心问他:“娘给了你什么?”
宋景行并不着急回答她,干脆将她打横抱起放到床上,惹得小姑娘一阵娇呼。
他放下床上的纱帐,伸手就要探到他的裙下。
姜思之慌忙的拦住他的动作,压低了声音惊慌失措的问他:“你这是做什么!青天白日的可不许胡来。”
宋景行将刚刚母亲给的小瓷瓶递到她面前,这才回答了她先前问自己的第一个问题:“母亲给的药,知道你受了罪,叫我回来赶紧给你涂上,说是只需半天就好了。”
趁着姜思之打量的功夫,探进她裙中不老实的大手一把扯掉那条小裤。
她羞的就想抬脚蹬他,可动作哪儿有他快,被他一把抓住光洁的脚踝。
“别动!这么大动作,你又该疼了。”
他厉声道,姜思之见状果然乖乖不动,只紧咬着下唇楚楚可怜的看着他。
宋景行那样也只是为了唬住小姑娘吓吓她罢了,见她当真听话的不再挣扎,便又开始哄她:“乖,为夫给你抹药。”
刚刚那一蹬确是让姜思之那处火辣辣的疼,她既不敢乱动,可也实在不想叫宋景行给她抹药。
那样羞人的地方,定是要掀开裙子才能抹的,这大白天的怎么可以,她心想。
“我、我自己来,好吗?”姜思之怯怯的说。
宋景行是每每和她独处了就会变作大灰狼一般,若此刻他要是有条大尾巴,肯定早已在身后来回晃个不停的。
“那怎么行,你这伤处尴尬,自己涂哪儿有我来的仔细,要是没涂好,恢复的慢不说,还白白浪费了母亲的好药,岂不叫她伤心。”
小姑娘脸皮薄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一点点的调.教她。
他甚是清楚她的软肋,果然经他把母亲这通说辞搬了出来后,叫她哑口无言。
她一把扯过一旁的大红喜被盖住自己的脸,自暴自弃般闷声催促道:“那、那你快点。”
她闷着脸,是以当然看不见宋景行那一脸奸计得逞的小人样儿。
他把她的衬裙撩了上去,指腹从瓷瓶里挖了一指白亮透净的药膏,仔细小心的替她涂抹在了那一处发红发肿的地方。
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姜思之紧咬着红唇,手里攥着锦被,坚决不肯将一丝嘤.咛轻泄于口。
她一双白玉般的双腿微微打颤,叫她犹如一只待宰的小羊羔般楚楚可怜的很。
不过宋景行虽然看的心生邪火,可也真只单单给她涂药罢了,手下并没有多做一分其他不规矩的动作。
本来只想一亲芳泽,没想到竟把自己坑了,他憋的难受,明明屋子里也不热,额上却渗着豆大的汗珠。
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两三下就处理完,又替她把裙子整理好,揭下她脸上的被子。
“会闷坏的。现在可有感觉好些?”
姜思之一张小脸上也全是隐隐可见的细汗,她眼神躲闪着点头。
这药膏涂上去丝丝凉凉的,倒真减轻了不少的疼痛。
宋景行见状暗暗松了一口气,将手里的被子整了整,搭在她的小腹上。
“你先躺着歇上一歇,我去冲个凉。”
姜思之是看到他额上的汗水的,屋子里虽然还算暖和,可都这时节了,这冲的是哪门了的凉?
她一双懵懂的大眼疑惑的看着他,直盯的他感觉无奈万分。
用指节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语色宠溺的不行。
“真是个小妖精~都只差把命交待给你了。”
杨氏当初把要药交给宋景行时,曾在他耳边说过,这药药效极其好,半天即可恢复,不影响晚上两人恩爱。
可小姑娘到底是他好不容易才娶回家的心头宝,又是初尝人事,身上委实娇嫩,他心疼的紧,除了晚上又替她上了一次药,直至回门前都未曾再碰过她一下。
只会在睡前才会对着她亲了又亲,抱了又抱解解馋罢了。
哼,他当初可是做好了准备是要把这小宝贝娶回来天天供着拜的,这才不过是素几天,怎么可能连这点自制力都没有,母亲怕也太小瞧他了吧。
☆、第 64 章
十月初一, 是姜思之回门的日子。
回家的兴奋劲儿叫她早早就醒了过来, 而且除了成亲那夜,之后两晚宋景行也规矩的很。只在睡前稍稍亲热一下便抱着她安分的睡觉。
晚上睡得足,姜思之精神好, 身上的伤也早已不疼了, 她就打算早点起,好在家里多待一会儿。
宋景行不让姜思之睡在外侧,生怕她会从床上翻下去,是以姜思之虽然已经醒了, 却还是躺在床上没有起来,生怕把熟睡的宋景行也给吵醒了。
她小心翼翼的动了动想翻个身,却看到身边的人正睁着眼盯着自己。
姜思之往他怀里挪了挪, 有些抱歉的说道:“是不是我吵着你了?”
宋景行在她发顶印下一吻,声音稍有些沙哑,却依旧好听的要命:“怎么会,先前上朝每日天未亮便要起的, 大约是习惯早起了, 便也睡不着了。”
他的双唇落到她的额上、鼻尖,又慢慢移到她的红唇辗转流连。
这两日他也不用上朝, 整日同她腻在房里,时不时就拉着她又亲又抱,姜思之如今也渐渐习惯了两人如此亲密,感受到他的吻印上自己的双唇,她不再像之前一般闪躲, 也开始回应着他。
两人唇.舌交缠,吻的难舍难分,直到姜思之感觉到被子里一个又硬.又烫的东西正顶着自己,才气喘吁吁的将他推开了一点。
宋景行也怕自己失控,待两人分开,便想转移下注意力。
“今日要回去了可高兴?”他问。
姜思之知道自己那股兴奋劲儿表现的许是太明显了些,可也不想瞒他,点头回答 :“嗯,高兴。”
宋景行宠溺的揉了揉她的头发,看着她那双闪亮如星辰一般的眼睛。
“那今晚就别回来了,在将军府住上一夜吧。”
姜思之似是不可置信,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连声儿都不自觉的拔高了几分:“可以吗?”
他知道她着急回家,也跟着坐了起来,双眼带笑:“这有何不可的?”
姜思之心里高兴坏了,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妥,有些犹豫。
“这样会不会不大好?咱们离将军府并不远,没理由留宿的啊……而且、而且你明儿一早不还得上朝吗?”
宋景行已经够放任自己的了,不用晨起请安,不用伺候长辈,就连府中中馈等事儿都叫她慢慢适应不用着急。
他的确是真的宠爱自己,可她也不能恃宠而骄一直这样任性下去。
宋景行哪儿会看不出她的犹豫,可听见她言语中那句“咱们”,心里美上了天似的,便是叫他跟着搬进将军府也甘愿。
他出言打消她的顾虑:“我和你爹有事要商量,正好此次借着你归宁的由头,也不叫人怀疑。一会儿我叫何安把朝服给我收拾出来,我明早同你爹他们一道去宫里便是,等下朝了我再来接你,可好?”
姜思之听了后很是激动,又安慰自己偶尔这么任性一次许是没有大碍的,况且这次回去后谁知道下次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着爹娘了呢。
她感激宋景行的对自己的放任,双手主动攀上了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印下淡淡一吻。
“谢谢你。”她真心的感谢。
“傻姑娘,你我是夫妻,何须道谢。”
当然,他也没忘了借机讨点好处,“你多说几句好听的便是了。”
姜思之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小手推着他,把他的身子转了过去。
“快起吧夫君,别让爹爹和娘亲等久了。”
大约是已经开口说过一次了,再次说出口时好像也有没当初那么难以启齿。
“是,夫人!”
只这一声夫君便叫宋景行心满意足的很,整个人都变得神采奕奕的,知道她回家心切,立马下床就唤人进来准备漱洗。
两人漱洗完了后便到前厅与早起的宋斳老两口一起用了早膳。
等用完膳后,宋时慊夫妇才姗姗来迟。
听闻他们今夜要留宿将军府,四个长辈也没什么异议,只嘱咐他们带齐东西,又特意叮嘱了宋景行叫他好生尊敬姜正则,莫要惹了岳丈不高兴。
二人听仔细听完话,便同他们道别,坐上马车朝建威将军府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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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里各院今儿是天未亮就开始忙活了起来。
知道今日是姜思之归宁的日子,周煜很大方的让姜家父子休沐在家招待新婚夫妇。
可即使不必早起上朝,姜正则还是起了个大早,还亲自去到厨房看看今日的饭菜和点心是不是都已经准备妥当。
他已经整整两日未见自己的小闺女了。和他出京带兵打仗的分别不同,出征一去便往往是要小半年才归,可他知道女儿就安生的待在府里,很是放心。
可这两日不见,虽然时间不长,且两家都在京城,甚至只是相隔几条街罢了。但女儿不在自己家里,姜正则总是会担心她吃的香不香,睡得可安稳,有没有人叫她受了委屈。
等钟氏也起来后,夫妻俩同小儿子一道在前院用了早膳。
其间,住在公主府的老大姜修能和媳妇儿周栩令,还有留在京城没回去的钟老太太同几个钟家女眷也都到了将军府。
就只等那一对儿新婚小夫妻回来了。
不过辰时刚过,门房就遣人来报说是小姐同姑爷的马车已经倒了门口。
姜家人也没料到他们会来的这般早,纷纷喜出望外。
当然这些人里显然并不包括姜正则。
大家都等不及的想见姜思之,也没继续在前厅等着,便都往大门口走去迎他们。
宋府过来的一共是两家马车,前面那个用料讲究、装饰精致的是小夫妻俩共乘的,而后头那架则是装满了宋家准备的回门礼。
宋景行先一步跳下马车,撩开门帘,又伸手将妻子扶了出来。
他没叫小厮在马车前放脚凳,而是用双手将妻子一托,将她整个人抱了下来。
将军府的大门口站满了已经赶过来的姜家人,宋景行这样亲密的举动,叫姜思之在这么多人面前颇为不好意思,桃腮粉面的新嫁娘甚是楚楚动人娇羞美艳。
“爹、娘、大哥、大嫂、二哥、外祖母……”姜思之一个个唤了过去,等叫完了人,又突然不知道说些什么,竟是哽咽着红了眼眶。
这些站着的人里有姜思之的舅母姨母还有表姐妹什么的,宋景行并不是全都认识,是以在妻子叫人的时候他只安静的听着,再准备一个个认过去。
“父亲,”
宋景行刚脱口而出,却叫黑着一张脸的岳丈恶狠狠的打断了话。
“你别叫我!”
姜正则的语气差的不行,几乎都可以用凶神恶煞来形容,叫站在一旁的人都十分不解。
饶是宋景行自己都不明白自己这岳父又是唱的哪出戏,莫不成还在演戏给府外的探子看不成?
他耐着性子问道:“敢问父亲为何不快?”
姜正则的目光在宝贝女儿和他身上来回看了一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你还敢问为什么,那我倒要问问你,现在是什么时候?”
宋景行被问的莫名其妙,看了看日头,又用余光瞄了眼何安,才答道:“约是巳时两刻。”
姜正则看他明显一副还没明白过来的样子,复又问他:“那我且再问你,从你宋府到我将军府里需要多久。”
宋景行是个聪明人,话说到这里就全然明白了自己这老丈人生气的原因。
他有些好笑又无奈的用手捏了捏眉心,侧头看了眼正听得一头雾水的小妻子,心里当真也觉得自己多少有些无辜。
不过姜正则会有那样的想法也不奇怪,毕竟这五大三粗的汉子是当真宠着自己这个娇滴滴的女儿。
宋景行也不欲多辩解什么,弯腰拱手认错:“是小婿的疏忽,没有把袅袅照顾好。”
姜思之越听越糊涂,小声的朝父亲发问:“爹,你这是才生景行的气?”
其实别说姜思之没搞明白,就是姜家兄弟俩还有那些女眷也都搞不清眼下的状况。
不过好在钟氏了解丈夫,姜正则才开口问第一句话的时候,她就反应过来之前在前厅听见女儿回来时他为何那面孔了。
这一大群人光站在门口说话也不像样,钟氏忙叫管家招呼人进屋去,对自己女婿投去歉意的一笑,然后拉着女儿到身边对她解释说:“你爹这是心疼你起的早呢。”
姜思之听了母亲话,才明白过来父亲这闹别扭的原因,心里是既幸福又酸涩。
钟氏领着人进了前厅,等人都坐下后,姜思之便带着宋景行又认了一遍人敬茶改口行回门礼。
姜家人多,还有钟家的亲眷 ,等宋景行一个个敬完茶,说完话竟就快到了用午膳的时间。
席宴是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下了的。分成了一小一大男女两桌,因为下午姜正则同宋景行确有要事商谈,是以他们那桌也只各饮了几杯酒,小酌一下,不敢喝大了去。
等用完饭,姜思之自是被母亲还有女眷们拉去后院讲悄悄话。
而宋景行便跟着姜正则父子去了书房。
等儿子将书房的门关上,姜正则便开门见山的问他:“最近一月,北部冲突之事你可知道?”
宋景行位极人臣,又是周煜的心腹,虽然带兵打仗用不上他,但他堂堂右相,岂会不知晓这么大的事情。
他颔首答道:“景行知晓,且一切细节都清楚。”
进了书房后,宋景行不再自称小婿,只抛开官职摆出晚辈的姿态来。
正事面前,姜正则没空理会这些有的没的,见他都清楚便也不多废话。
“说说你的看法。”他问。
真刀实战上宋景行肯定是比不过这父子三人的,可分析起情况来却还是条理清晰。
他在脑中又将自己这段时间收到的情报细细梳理的一遍,敛眉说道:“不对劲,这冲突起的不正常。里面怕是有猫腻。”
☆、第 65 章
听了宋景行的这句话, 别说是姜正则了, 就连姜修能兄弟二人都忍不住的冲他翻白眼。
原本拒人于千里之外,从小就一副高高在上不爱搭理人的宋景行如今变成了自己的妹夫,姜修能更是没了顾忌, 直接开口嘲讽他道:“尽说废话, 没问题的话还用得着叫你来商量?我直接就请旨出兵了好吗?”
换做是宋景行之前的脾气,只怕早已用一句话就把姜修能怼的没话说了。
可现在不同了,他和姜家父子可是“一家人”了,即使这岳舅再不像话, 自己看在小娇妻的面子上也会忍让三分。
更何况自己这才刚得偿所愿没几日,小心肝儿都还没抱够呢,心里再不爽也只会笑脸相迎。
是以他姿态谦卑, 垂首说道:“大哥教训的是,是我说废话了。还请大哥坐下喝口茶听我分析给你听。”
就宋景行这态度,姜修能怎么会料到,原本都已经想好了待他同以往那般回嘴后怎么继续怼他的, 这会儿却被尽数堵在嗓子眼儿了。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就宋景行这种人都能转性儿赔笑退让了,姜修能这么通情达理的人又怎么好意思继续说他呢。
他哑了声, 当真端起茶喝了一口,只等他的下文。
“北部游牧部落现今只有乌桓一组已成气候,但年初我朝已经和乌桓签订了不战文书,不用他们附属于我周朝,只需每年进贡, 而冬季我们也会给他们一定的粮草助其过冬。
而最近屡屡进犯的蛮夷小族,虽然次次都被我军逼退,但据上报来的消息称,他们兵器精良,粮草充足,明显是有人在他们背后指导此事。
这些来犯者自称是突厥人,我查了一下,这些突厥人的祖先来自于西北,说起来并不算是真正的北人。”
宋景行先把目前已知的消息都剖析开来看。
“圣上是怎样想的?”姜正则才交了虎符,且北方的事儿一直也不是由他来负责的,他并不方便与圣上谈论此事。
宋景行撇了撇嘴角说:“他猜测这些突厥人的背后是乌桓人,除了乌桓,没有其他势力有实力可以给他们提供这些东西。”
姜正则摇了摇头,显然是不同意这个看法。
“说不通,乌桓没有理由这么做,在当初的谈判上我们已经退让了很多,且协议已经签订,如今已经入冬,若这些冲突真是他们所为,撕毁协议就现在来说,对他们是百害而无一益的。”
宋景行颔首:“将军所言甚是,只是我的身份尴尬,不便过多与圣上讨论战事,是以也不敢妄加猜测。”
人无完人,他必须得在皇帝面前扮演出一个有缺点有短处的人,而这个短处就是对战事不通。才能减轻帝王的忌惮。、
姜正则一双利眼紧盯着宋景行,慢慢眯了起来,心里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我需要你在接下来帮我做一件事。”姜正则说。
“将军但说无妨。”
姜正则转头看着儿子良久,眼神中似是询问,似是愧疚,见大儿子微不可见的颔首,才开口说道:“下一次冲突再起时,阿能和阿远会请战北上,你要当场阻止,促成阿能成行。”
他有预感,这些屡屡进犯挑衅的人不会就此打住,势必不久后还会再次生事。
其他人去他都不放心,他必须叫儿子亲自去上一趟。虎符交还不久,圣上疑心甚重,他实在担心圣上会将此事交给其他人。
所以他才叫两个儿子同时请战,届时再由宋景行出来阻止,这样圣上便不好把两人都拦下,定会同意兄弟俩其中一人前去。
而那个人,大概率便会是大儿子姜修能。
儿子才刚成亲,姜正则打从心底里觉得对不起儿子,对不起儿媳,如果刚刚儿子的眼神里但凡有一丝迟疑,他都会毫不犹豫的打消这个念头的。
宋景行没有去问原因,他心思缜密,很多事情他只要稍一推敲就能明白,而且他也的确想看看这次事情背后的人究竟想干什么,便一口答应了一下。
“景行明白,定会把此事办好。”
姜正则收起忧心忡忡的样子,示意儿子去把书房的门打开,走到宋景行的身边去拍拍他的肩。
岳婿俩并排站着,书房的门被打开,外头的阳光随着一丝丝寒风一起洒进屋子。
“去吧,袅袅她们怕是等急了。别叫她们担心了。”
一行四人去了后院,得知钟老太太要午歇,女眷们说了一会儿话后便也散了,各自回房小憩一会儿。
钟氏是陪着女儿回了漪澜苑继续说话的,还留了陈妈妈在这儿只等他们谈完事后好领着女婿来找她们。
宋景行其实早就把将军府里的路线在摸透了,怎会不知道漪澜苑在哪儿,不过岳母一片好心,他自然不会拒绝,便请陈妈妈带路,自己在后头跟着。
钟氏同女儿单独在房里,无非也就是问些宋府的情况,得知女儿嫁过去后依旧是什么事儿都不需要操心的,便也放了心,不过还是叮嘱些叫她别太任性耍性子的话。
屋外传来叶蓁和桃夭行礼的声音,母女俩知道这是宋景行来了,便结束了话题,过去开门。
“见过母亲。”宋景行见开门的人是钟氏,垂下眼问安。
钟氏听他这样称呼自己心里自然是美的,看着女婿平时冷冰冰的,可叫起人来可不带含糊的。
“好不容易可以歇几天,多陪陪袅袅便是,我不打扰你们俩了。”钟氏贴心,是不会在这时去当个惹人嫌的。
见岳母要走,宋景行甚是满意,果然还是得有这么通情达理的母亲,才能生下如此乖巧的小妻子。
“母亲慢走。”宋景行站在门口目送钟氏而去。
见她已经快走到漪澜苑的门口,他也准备转身走进里屋,就听见岳母又开口叫住自己。
“对了,景行啊。”钟氏往回又走了几步。
“母亲请说。”他带着浅浅的笑。
“之前听你说你们今儿晚上是不回去了是吧?那我一会儿叫人给你去阿远的院子里收拾一间屋子出来。我娘家人来的多,府里的客房都住了人的,阿能他们今儿也留宿,我想着你还是睡在阿远那儿方便些,你看可行?”钟氏说完,便笑盈盈的看着他等他点头。
宋景行却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住到姜修远那儿去。
钟氏见他不说话,就知道他定是不清楚这回门的规矩,对他解释说:“你怕是不知道,这姑娘归宁,若是留宿母家,夫妻俩是不能同屋而寝的。”
这下宋景行的嘴角的笑却是僵在脸上,说不出话来。
开什么玩笑,不能抱着自己的小姑娘一起睡,那还不如带着人回去睡呢,他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不?
他心里苦,但是他不能说,只苦笑着一张脸,勉强道:“母亲安排便是,我不讲究。”
钟氏先前听说宋景行喜洁,各方面也挑剔,是以才想着问问他的意见。
宋景行送走了母亲,进了里屋,看见小妻子正抱着豹豹坐在凳上探着脑袋看他。
豹豹当初担负着“赶雁”的任务随着下聘的队伍回到了姜家,之后便也一直留在将军府。
今日见到小主子回来,便一直窝在她怀里也不肯挪动半分。
“怎么不去躺着歇会儿?”宋景行走到桌案边坐下,揉了揉小妻子的脸蛋,手往下伸一把揪住豹豹的脖子把它从她怀里拎了出来,扔到一边。
“喵!!!”,豹豹正躺的舒服,猝不及防的被人扔了出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他的动作太快,姜思之哪儿反应的过来,听见豹豹的叫声,循声看了过去。
“你这是作甚,该弄疼它了。”
宋景行可不这么觉得,他冷着一双眼朝豹豹看过去,等它识相的把窗子挤开一道缝钻了出去,才恢复了温和的面容,搂着小姑娘,把下巴搭在她小小的肩头。
“想我没?”他问。
姜思之捧着他那张委屈的脸,笑容格外的甜,像是一颗蜜枣。
“这才多久,有什么可想的。”
宋景行顺势就凑上去在那张说着薄凉的话的小嘴上亲了一口,说道:“可是我想,就这么一会儿也想。”
**
日薄崦嵫,落日熔金,西斜的红光洒在宫殿的金顶上格外壮丽。
淑尤穿着流彩暗花宫装站在合欢殿的门口,茕茕孑立,青丝披落在后,妩媚的样子中竟然少见的透出一分端庄,叫正朝她走去的周煜停下脚步驻足而望。
她在看什么?看暮色?看宫墙?还是看外头的自由?
周煜看不见她的眼神,但确像是能感觉得她那双眺望远方蕴含期盼的眸子一样。
他努力摒弃自己脑中无故闪现的胡思乱想,阔步朝她走去。
“妾参加皇上。”
直到他走近,正正出现在她的视线中,淑尤才回过神来,屈膝行礼。
周煜看她行礼,虽然没有制止,但俊眉微敛,不大愉快的样子:“朕都说了叫你不用行礼的。”
淑尤站起身来,拉过他的手,带着他往里面走。
“礼不可废,妾不想再叫圣上为难。”她的声音柔柔的,明明身周吹得是寒冷的风,却叫周煜觉着如沐春风一般窝心。
自从知晓她怀孕,周煜几乎每天都回来陪她用膳,除了例行要去皇后那边的日子,即使手边的公务没有看完,他也会带着合欢殿来,等淑尤睡下后再批阅。
照常用过晚膳后,周煜亲自牵着她在花园里散步。
“今日可有什么不舒服的?”他小心翼翼的抚上她依旧平摊的小腹问。
她已经有孕三月有余,可淑尤身子纤细窈窕,并还不曾显怀。
把手盖在他的大手上,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一切都好。
“圣上,妾有一事想求您。”
“你说。”周煜的眼神依旧停留在她的小腹,似是能感受到里面的胎动一般。
淑尤拉开他的手,抬了抬下巴示意俩人到前头的石凳那儿坐下说。
“圣上,妾的命是宋老爷夫妇给的,此次宋相成亲,听说宋老爷夫妇也回了京,妾想请宋老夫人进宫一叙……”
她说话时,双眼带着期盼的流光看着他,叫他怎么忍心拒绝。
“我当是什么事,竟叫尤尤求我,你既想见就宣她进宫就是了。”周煜知道宋时慊夫妇对她恩重如山,是断然不会拒绝这件事的。
淑尤果然开心的笑着,一双媚眼弯着,美的不可方物。
“那妾就顺道把宋相的新夫人也请进宫可好?之前妾把人家从凤栖宫赶了出去,别叫人家误会了去。”
多叫个人进宫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周煜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你高兴就好。”
☆、第 66 章
回门这夜, 一大家子同中午那般又在一起用了晚膳。
席间姜正则叫人拿出了自己珍藏的好酒, 拉着宋景行和两个儿子喝了起来。
这老丈人拉着自己喝酒,宋景行没有推脱的道理,便一杯又一杯的陪着。
朝中与宋景行有私交的人甚少, 宫宴上他也只偶尔饮上两杯, 是以也没人清楚他的酒量到底如何。
女眷那边早就用完了饭食,只围坐在一起说说话。
而男人们那桌却是不断的传来姜正则的大笑和劝酒声。
四人面上皆是酒醉的红晕,姜修远已经趴在桌子上动都不动,姜修能心里惦记着周栩令的叮嘱, 一直没敢放开喝倒还算清醒。
而宋景行也在姜正则的劝道下喝了整整半坛子的酒,虽然没有像姜修远那般倒下,但也不再出声, 只呆呆的坐着,勾着嘴角看着自己对面手舞足蹈又哭又笑明显已经喝多了的岳丈。
钟氏委实看不下去了,觉得丈夫实在丢人,叫了人先把小儿子抬回房, 又叫了两个壮实的下人把丈夫拖回去。
姜思之见状也有些担心的走到宋景行身边。
“你可还好?”
宋景行依旧不说话, 冲她摇摇头,神情有些恍惚, 看起来真是喝晕了的样子。
钟氏见了便也叫何安过去扶他回屋早些休息。
如此一来,这晚膳也算是散了。
宋景行既然已经回了二哥的院儿了,母亲也要照顾醉酒的父亲,姜思之便直接回了自己房中,梳洗了一番抱着已经回到漪澜苑的豹豹就上了床。
明明自己房里的东西没有丝毫变化, 可她却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心里五味杂陈。
“喵~”窝在怀里的豹豹突然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弓着身子一脸警惕的看着窗户。
姜思之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却没发现有什么不一样的,只当它是撒娇,便替它挠了挠下巴。
可豹豹却没有丝毫享受的表情,反而从床上一跃而下竟钻进了床底不出来。
姜思之睡不着,也觉得豹豹反常,干脆也翻身下床蹲在床边,低着头想叫它出来。
可无论她怎么唤它,豹豹却依旧没有反应,只躲在最里侧的角落里,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一对琥珀般的大眼在黑暗里熠熠生辉。
姜思之一门心思都在怎么也不肯出来的豹豹身上,对房间里细微的动静丝毫没有察觉。
直到头顶遮下一道阴影,她突然被搂入一个满是竹香与酒香混杂的怀抱里。
鼻尖的味道让姜思之清楚的知道身后人的身份,她压下了差点惊泄于口的呼叫,用手扶着胸口,又用力掐着搂住自己的那只手臂。
语气忿忿不平的埋怨道:“你吓死我了!”
回答她的却是耳边温柔的一声轻笑,和细密的吻一下下落在自己的脸颊。
“你怎么进来的?”
姜思之没有听见外面守夜的人行礼的声音,知道他明显又是想办法偷溜进来的。
宋景行有些不满她的心思都关注在这些不重要的事情上,双手扳住她单薄的肩膀把她转了过来,吻上那双甜枣似的小嘴,心不在焉的答她:“老办法呗~”
姜思之想了想,明白这老办法肯定就定是如同前两次那般爬窗呗。
她突然有些唏嘘,之前两人的关系没定下来,他偷摸着进来也就罢了,怎的现在都成亲了,还是这样见不得光似的偷偷在她房里私会。
姜思之不免觉得好笑,一双眼睛像月牙儿一般弯了起来,嘴角溢满了笑意。
“我是不是亲的不够好,竟叫你还有心思想其他的?”宋景行哑然失笑,简直拿这个磨人的小祖宗没了半点主意。
姜思之正要开口把心想之事说出来,就听见门外一阵重重的咳嗽声,吓的她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抱着自己的人。
叫一直蹲在地上的宋景行一个重心不稳,向后倒去竟摔了个四仰八叉。
儒雅清风谪仙般的人啊,竟在自己心爱的小妻子面前仪态全无。
宋景行少见的愤怒了,整张脸涨的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窘的。
他迅速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又整了整衣袍,就听见外头又响起那个冷厉的男声。
“宋景行你给我滚出来!”
先前的咳嗽声辨不清,可这完整清晰的一句话出来,宋景行怎么还会听不出来是谁的声音。
怒气瞬间消散,他哭丧的着一张脸,转头冲着妻子欲哭无泪的说道:“又是你爹……”
果然是还是相似的场景啊,姜思之莞尔一笑,心情却全然不似上回那样,竟然有些幸灾乐祸的。
她干脆钻回了床上,拉过被子把自己盖了个严严实实的,甚至遮住了自己半张小脸,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滴溜溜的转着,狡黠的看着他。
“我要休息了,你快出去吧~”她小声的冲着他说道。
这没心没肺的样儿叫宋景行气极反笑,他走过去又在她唇上浅尝一遍,把她耳边调皮翘起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早点休息,我明儿下朝了就来接你。”
他走到房门口,又不放心的回过头补了一句:“不许再让那个猫崽子上床。”
“知道啦~”
得了她的回答,宋景行才打开门,看见面色黑的快滴出墨来的老丈人正站在门口,身旁还有自己的大舅哥给自己投以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我将军府的门怕都是假的吧。”姜正则双手抱胸,一脸嘲讽的看着他。
他目光澄澈,哪儿有半分先前在酒桌上醉酒的模样,宋景行明白自己这是又跳进了他给自己挖的坑里。
“我就是来看看袅袅睡下没,有没有盖好被子……”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宋景行深谙其理。
姜正则嘴角勾着冷笑,意味深长的问:“哦?那袅袅可睡好了?”
宋景行郑重的点头:“已经睡下了!”
姜正则沉默了半饷,不怀好意的眼神阴沉沉的盯着他心里发毛。
不过好在最后姜正则也还是没把宋景行真的怎么样,只不过是走到他身边,手上用了五分重的力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肩头传来的力量叫宋景行的膝盖的弯了弯,紧咬牙根承受着岳丈的发泄。
“好女婿,夜也深了,早点回去歇着吧,明儿可还要去上朝呢……”
**
翌日,宋景行同父子三人一同上朝再一同下朝回将军府。
又陪着妻子在将军府里用了午膳午歇了一回儿,才终是在钟氏的百般催促下回了相府。
晚上,姜宋两府不合的传闻在京城里传的满天飞,说是右相和姜家女刚成婚没多久就吵的不可开交,以至于姜家姑娘回门当夜就留在娘家不愿回去。
直到第二天下午右相才总算是把人接了回去,日后这姜宋两家怕是还多的是好戏看呢。
你说什么?万一是右相宠妻才留宿不回的?当然也有人这样提出疑问。
可这样不一样的声音总是少数,才冒了个尖儿就被压了下去。
怎么可能呢,这相府是出了名的古板恪礼的。右相文臣之首,最是在意规矩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没有原则的事情呢。
这样的传闻自然也传进了两府,但两家人都是丝毫不在意的,也没人出来澄清什么,叫外头的人更是坚信了他们不合的事实。
姜思之在嫁进相府后的日子同往常倒也没有什么不同,每日依旧是日上三竿才起。
宋景行都会在午膳前赶回来陪她一道用,午后他若有事要去书房议事,姜思之就回房午歇,或去婆母杨氏那儿陪她说话。
这天宋景行见住在府里的门客去了,姜思之早晨起的晚,精神的很,便去了前院陪婆母查医术。
“袅袅来了?正好,省的我再去你们院儿里找你了。”
杨氏见儿媳过来,示意她不用多礼,叫她坐到自己身边呢,把手里的一张洒金红底的帖子递了过去。
姜思之接过帖子,仔细看了眼帖子,发现封面精致,看起来竟像是宫里递出来的样子。
她翻看帖子一字一句的看了起来,目光落在最后的印鉴处停滞了一下。
抬起头,有些迟疑的问:“淑贵妃召我们进宫?”
杨氏点头,笑的甚是慈爱:“是了,娘娘自进宫到现在我也好几年未见过她了。这不正好我难得回京,便叫我们婆媳进宫去说说话。”
姜思之看婆婆似是真心期待与淑贵妃的见面,心里有些难以言喻的酸意漫了出来。
虽然宋景行之前早已同她解释过,许嬷嬷也曾在某日午后空闲时与她闲聊说起过淑贵妃的当初在府里的事儿,她是相信宋景行对淑贵妃确是无意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姜思之就是对她没有好感。
若是硬要叫她说出个所以然来的话,那恐怕就是淑贵妃太美了吧。
女人对待比自己更美的女人无非只有两种心理,一种就是欣赏的喜爱,一种就是无名的反感。
而姜思之的心情明显不会是第一种。
“怎么了?可有什么不妥的?”杨氏看出了儿媳一闪而过的失神,询问她道。
姜思之回过神来,把小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笑的多少有些僵硬。
“没事儿,我就是担心自己进宫后毛手毛脚的冲撞了娘娘。”她随口扯了个由头。
杨氏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不用担心,淑尤是个好孩子,不是那些爱讲规矩的,袅袅且放宽心。你今儿回去叫许嬷嬷给你收拾套衣裳出来,明晚早点睡,也不怕早晨起不来了。”
**
“娘娘喝完今儿这副药后就停了罢。这样明天娘娘体内的药性才能散去,不容易叫人诊出半分。”
太医替淑尤诊完脉,再将帕子收回自己敞开的药箱内。
“本宫要的是不会!而不是什么不容易!”淑尤明显是不满意那话里的不确定,一双柳眉拧在眉间。
太医惶恐的伏下身子,连忙改口:“娘娘放心!只要娘娘明日不再用药,到了后日,便是大罗神仙转世都诊不出。”
淑尤这才像是松懈了身上的焦虑,闭着眼用指腹揉了揉额角。
总觉得有些不放心,复又问他:“只要受外力即可嘛?”
这次太医没有迟疑,语气笃定的回答:“是,娘娘已经接连服了小半月的药了,这药药性小,不会直接落胎,却会让胎体羸弱,若遭受外力撞击,推力,滑跤,定会滑胎……所以娘娘这两日定也要小心行事……”
日子越是临近,淑尤心里就越是说不出的烦躁,这话太医已经说了很多次了,可她总是忍不住的要多问一遍,好叫自己安心。
该问的都问了,淑尤便叫红二把人送出去。
等太医走后,寝殿里便只留下红一和淑尤主仆二人。
“娘娘,这陈太医当初都已经躲进岭南,娘娘何必还要大费周章的把他找回来,咱们再拿捏个太医也并不是难事。”
才退下的太医正是当初被淑尤赶出京的陈太医,自从在长公主成亲的宫宴上被皇上知道淑妃有孕后的第二天,红一红二就被命令要全力以赴的把已经藏匿起来的陈太医给找出来。
红一红二找了整整十几日,又快马加鞭的把人送回来,直到半月前才让陈太医重回太医院。
“事关重大,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宫里的人我不放心,倒不如用他。要知道就凭他当初给我留下的那副方子就够叫他死心塌地的了……”淑尤有着自己的考量,她从来不敢小瞧宫里的任何一个人。
要时刻谨记着要小心行事,她自己的命无所谓,但她不能给那个人惹麻烦。
☆、第 67 章
这日宋景行照往常一般的时辰起身, 刚给小妻子捻好被角, 就看见她睡眼惺忪的揉着眼睛。
他低头在她微张的小嘴上小啄了一口:“都是我不好。”
姜思之用了眨了眨眼睛,眼神渐渐清明了起来,扶着他的手臂也坐了起来。
“不睡了?”宋景行蹙眉, 不明白她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姜思之背靠着雕花床架, 脑子是清醒了,但她这幅懒惰的身体显然还没缓过来。
“今早还得同母亲进宫呢。”她撅着小嘴,毫不掩藏自己的不满。
进宫这事他是知道的,是以昨夜他也没折腾小妻子, 早早就抱着人歇了,就怕她早晨起的困难。
虽然不知道淑尤要找她们进宫干嘛,但她现在毕竟是贵妃, 她们还真不好落了那个面子不去。
左右宫里都是自己的人,等他下朝再去把人接回来便是了。
“离你们进宫的时辰还有会儿呢,你再睡会儿。”
这外头的天都还没亮,宋景行又把人按倒在床上, 给她把被子盖好。
可一想到一会儿要见到淑贵妃, 姜思之心里就别扭的很,怎么可能还睡得着。
“不想去?”宋景行察觉到妻子情绪上的异样。
她摇了摇头, 又努了努嘴,扯了个借口:“宫里规矩太多了,委实不自在。”
“那待我下了朝,就来接你回去。”
姜思之激动的坐了起来,眼睛里满是喜色:“真的?可这样会不会惹贵妃不高兴?”
宋景行怎么会知道淑尤高不高兴, 左右也跟自己无关,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肝儿要是不高兴了可就麻烦了。
“无妨,就让母亲留着,我带你先走便是,你与她也没什么交情,不必担心。”
姜思之这下心里一点也不烦淑贵妃的事儿了,宋景行对自己那么好,她何必整日里自寻烦恼想些为些不着边际的想法而烦心。
她扑进他的怀里,圈住他劲挺的腰身撒着娇:“你真好。”
温香软玉在怀,他感觉到自己的小兄弟正有隐隐抬头之势,算了算时间在心里挣扎了一番,他放弃了一大早就折腾的想法,温柔了抚着她柔顺的头发,哄着她。
“乖,再去躺一会儿,别着凉了。”
直到看着她乖乖钻回了被子,宋景行才到净室里去漱洗。
等宋景行离开房间后,姜思之又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眯上了两刻钟才起。
姜思之和婆婆杨氏都是没有诰命在身的,且此次进宫不过是淑贵妃私下的叙旧,是以许嬷嬷给婆媳俩准备的都是端庄的常服,保证不会出错的样式即可。
婆媳俩一道用了早膳,就搭上马车往宫里去。
马车宽敞又舒服,是宋景行在姜思之嫁过来前特意为她打造的。
知道小姑娘娇贵,马车上的每一个零件,每一块布料都是挑拣着最好的东西来做。
可就是在这般惬意的环境中,姜思之却没有一丝倦意,离皇宫越来越近,不合为何的,她的心里越来越紧张。
这种忐忑的心情和淑尤无关,不是那种醋意,而是一种对未知的恐惧。
许是之前每次来宫里总有或大或小的事情发生,叫她已如惊弓之鸟般敏感,对这个金贵巨大的牢笼产生了畏惧之意吧。
这一次进宫,姜思之的身份已经有了改变,她顶着的不再是建威将军府的独女,而是宋相府的新夫人。
不知是不是身份的转变,这次再宫门口,竟再也没有人为她安排轿撵。
好在姜思之虽然娇气,但也是分得清轻重的。她面上不显半分异样与不满,端着和煦甜美的笑容站在略落后婆母半步的身侧,一道跟着淑贵妃派来的嬷嬷后头往合欢殿走去。
到了合欢殿时,淑尤在已经坐在上首等着。
姜思之心里谨记着规矩,一直垂首,与杨氏先行宫里,等得了淑贵妃的话后,才盈盈起身,稍一抬头朝座上之人看去。
与自己想象中不同,淑妃今儿只是穿着一件简单的玉色绣折纸堆花的宫装,一头青丝松松垮垮的绾成一个坠马髻,只堪堪簪着一支鎏金喜鹊珠花,薄施粉黛,整个人素净又不失大雅,与先前几次看到的那种艳丽妩媚的样子全然不同,仿佛真的只是要与杨氏唠家常的打扮。
淑尤端坐在上首,坦然的接受着下面俩人的行礼。
可等杨氏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时候,淑尤却毫无征兆的落下了大滴的眼泪。
她从座上站了起来,身边的红一红二都没来得及上去扶住她,她却已经走到了杨氏面前。
“夫人……”淑尤哽咽了,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化作眼泪一颗颗涌出眼眶。
淑尤毕竟是杨氏捡回来养了多年的孩子,即使她真正待在宋府的日子并不多,但对淑尤她到底还是有几分感情和疼爱的。
明明生的一副敏感脆弱的心,却偏偏要强的很,身世凄惨的孩子却阴差阳错的进了宫独得圣宠。
杨氏怎会想不到她的苦和难。
她拿出帕子,替淑尤擦拭着面上的泪,出言安慰道:“这是作甚,怎的倒哭了起来。我听说你有孕在身,这大喜大悲伤身,莫要再哭了。”
淑妃闻言,竟也真的听话的憋住了泪水,红着一双媚眼,当真是我见犹怜。
听人说……是……听他说的吗?
淑尤在心里忍不住的猜想,原本苍白的脸色也稍见的红润了起来。
目及站在杨氏身边的姜思之,她走过去热络的拉住她的手,亲热的样子叫旁人看来只当俩人是先前就认识的一般。
“这便是思之吧,来我宫里不必拘束,只当是在自己家便好。”
对于这样热情的淑尤,姜思之只觉得有些尴尬,也没有注意到她称呼的不妥之处。
今日陪她和杨氏进宫的是许嬷嬷和把杨氏从小带大的奶妈妈。
许嬷嬷是宋老夫人身边的人,听完淑贵妃的话后,眉头就拧了起来。
思之?不是宋夫人,不是右相夫人,甚至连个夫人都不称呼……委实不像话……
许嬷嬷年纪大了,形形色色的人看了不少,淑尤年幼入府,虽然同老夫人她们接触的不多,但以前淑尤年幼,许多情绪什么的都不如现在遮掩的好,许嬷嬷怎会瞧不出当年她存的那几分心思……
站着说了两句话,淑尤就把人请进了内殿,又叫宫人端着茶点与杨氏说起话来。
淑尤与杨氏叙旧,说的都是以前的事儿,姜思之不清楚,也插不上话,只坐在一旁安静的当着漂亮的摆设,时不时点点头,才看上去不显那么尴尬。
她心里百般无聊,在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停的抠弄着,算是宋景行下朝的时间,只盼他能快点来接自己回去。
而被姜思之惦念着的宋景行,心里也的确是想快点去接自己的小娇妻的。
奈何才刚下朝,皇帝就叫了他还有其他几位大臣去书房说有要事相商。
他无法推诿,只想着等回府后要做些什么好让小妻子解气。
凤栖宫里,皇后也已经收拾妥当,绛红色蹙金凤袍在身,张扬艳丽。
“都已经准备好了?”她不掩慵懒之意,凤眸潋滟。
“是,娘娘可要现在动身。”
皇后伸出手,等着落霞上来扶住自己站起身。
“走吧,这宫里无聊的紧,该出去看看戏了~”
**
姜思之等到了快用膳的点都没等来早上信誓旦旦说要来接自己的那个人。
后来还是有宫人来给淑贵妃传话说,今日中午圣上留下了右相等一干大臣议事,事情还未商讨完,就留了大臣们用膳,是以就不能过来陪淑贵妃用午膳了。
宫人说这话的时候杨氏和姜思之就在一边,淑尤听完后面露娇羞,不好意思的对杨氏说:“瞧我见着夫人高兴,光顾着说话都忘了这都到用膳的点儿了,今日日头好,也无风,合欢殿附近又一处水榭,不若我们今儿就在那儿用膳吧。”
杨氏没没那么多讲究,而且现在二人身份到底不同,自然不会拒绝。
“单凭娘娘做主。”
淑尤看上去是真的很高兴,连忙吩咐人下去将酒菜安排到水榭那儿去。
等过了一会儿就有宫人过来回话说水榭那边已经布置妥当,请她们过去。
三人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姜思之依旧准备站在婆婆的侧后,可淑尤却突然走进她,拉过她的手把她拽到自己的身侧。
“妹妹怎的也一直不说话?莫不是还在因着上次太后首演的事儿记恨与我?”淑尤突如其来的发难对姜思之几乎就是当头一棒,说的她发蒙。
而这次她自也是察觉到淑尤称呼上的不妥。
再来,她和淑尤寥寥几面之缘,之前都不曾说上话过,哪儿谈得上记恨,不过听她提及太后寿宴,姜思之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应当是当初自己在凤栖宫偏殿的事儿。
这事儿事后宋景行同自己说起过,她才知道自己被带出凤栖宫时,淑贵妃后脚就跟了进去。
虽然自己明明同淑贵妃扯不上关系,但参加寿宴的人几乎都多多少少的以为是淑妃把她给赶出凤栖宫的。
姜思之被这样一说,心中不快,但倒也还算是顾着大局,作势就要屈膝,却叫眼疾手快的淑尤一把托住。
姜思之没想到淑贵妃会有那么大的力气,只好先解释道:“民妇惶恐,民妇虽是宋大人的妻子,但身上并无诰命在身,担不起娘娘这一句妹妹。”
她低头垂目,是以没有看见淑尤瞳孔的紧缩。
“上次太后娘娘寿宴,民妇虽然出了那样的差错,但也阴差阳错的得了自己的姻缘,说起来,民妇感激娘娘都来不及,又怎会记恨娘娘呢。”
姜思之少见的一口气说了一连串的话,别说是淑尤,饶是许嬷嬷都听得傻眼。
毕竟她平时看上去都是畏畏缩缩的一个小姑娘,稍许逗上两句就会急红眼的那种,竟没想到会说出这样厉害的话来。
许是女人天生的直觉,姜思之这见着淑贵妃的一上午都别扭的很。又突然被她扣下这样一顶罪名,就是再软弱的性子都会有些不服气。
淑尤到底是在宫里待了三年的人了,虽然没想到姜思之竟会这般伶牙俐齿,但她面上惊愕的表情却是转瞬即逝。
她拉着姜思之的手,面上带着极为抱歉的神色,软语腻言道:“是我的不好,我是夫人收养回来的,自认唤你一声妹妹并无不妥的,倒吓着你了。”
不等她的拒绝,淑尤又盖上一只手,双手拉着她,带着人就往外走。
姜思之的手被她握着,感受着她那双柔弱无骨的手,这双手很滑,却不知为何手心冰凉,叫她没有来的打了一个冷颤。
这个触感委实叫姜思之浑身不舒服的很……
她走在淑尤的身边,跟着她的步子,眼神却一直忍不住的打量她。
水榭的确很近,没走太久就到了。
正要走上台阶,淑尤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反倒是越攥越紧,姜思之甚至有些吃痛的朝她看过去,对上淑尤那双勾魂夺魄的眉眼,妖孽如斯……
电光火石间,姜思之终于知道自己不舒服的原因了……
蛇,这样子的淑尤,像蛇……
☆、第 68 章
就在姜思之吃痛想要甩开淑尤的手的时候, 就听见宫人来报说皇后驾到。
她离得近, 清楚地看到淑贵妃面上霎时的僵硬,随即又神态自若。
皇后驾到,所有人都得屈膝行礼, 除了淑尤高抬着下巴不为所动, 像只高傲的孔雀一样屹立着,十分突兀。
看着连敷衍都懒得做的淑尤,皇后也不生气,仿佛她的脸上永远只有微笑这一种表情。
“皇后怎么有空过来?”淑尤夫人语气平淡的问。
皇后慢慢的走到她面前, 看了她一眼,又饶了过去,径直走到水谢里布置的食案桌前, 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这才不紧不慢的说道:“本宫听说淑贵妃今日身体大好,一改往日精神不振的样子,就特地寻来看看。”
淑尤却轻哼了一声,目不斜视十分不屑的说道:“皇后还真是耳聪目明, 消息倒果真是灵通的很。”
“本宫是后宫之主, 一国之母,知晓后宫之事是应当的。再者, 你现在怀有龙裔,本宫叫人看着点你的行踪,也是要护着你肚子里的皇嗣,免得你自己一个不小心,有个什么闪失可如何是好?”
皇后和淑尤, 以前两人虽也不合,可到底也不会这样剑张跋扈。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就突然撕破了脸一般。
对皇后不敬是大罪,可偏偏淑贵妃现在身怀龙裔,周煜便借着她有孕情绪不佳的缘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若是有言官在朝上出来谏言,他也就每每象性的说上两句,却不见对淑尤有半点实质性的惩罚。
淑尤本来也并不惧皇后,反正皇后拿她当眼中钉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可听完皇后说的这一长串话后,她却忍不住的侧了侧身,朝皇后那边看过去。
但皇后却始终垂目,也不瞧她,叫淑尤看不清她的神色,辨不清她的意图。
淑尤微微敛眉,一直这么盯着皇后,直到她发现皇后今日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十分眼生的丫鬟。
“今日怎么只见秋水,不见落霞?”淑尤疑问道。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侧头目光阴森的望着淑尤,冷冰冰的质问她道:“呵,你是个什么东西,倒真敢管起我来了?”
看到淑尤也被她这样子吓到后,她又转而一笑,仿佛刚刚表情阴毒的样子全然是错觉一般。
“落霞身子不爽利,我就让她休息几天,随意找了个丫鬟来顶着先……妹妹若是没有其他的问题,不如先请人坐下用膳吧,这样晾着客人可委实不妥。”
皇后的身子后仰,一双眼睛笑盈盈的望着站在一边低首敛目的杨氏和姜思之婆媳俩。
淑尤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赶忙上前亲自拉过杨氏招呼她坐下,就在她想要叫姜思之入座的时候,皇后继而再次出言打断了她的话。
“右相夫人就坐我下首吧,这还是你婚后咱们头一回见呢。”
姜思之被皇后这一唤,也委实觉得尴尬的很。
刚刚见到这皇后与淑贵妃掐架的样子,她就觉得心慌的很,心道果然自己每次进宫都能遇到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这会儿见皇后又是如之前两次那样慈眉善目的对待自己,丝毫看不出半分异样来,她更是觉得心里瘆得慌。
想来若不是寿宴那次自己亲身被皇后算计了那一次,恐怕这会儿还当皇后是个好人呢。
这宫里的女人呢,果然没一个简单的。
姜思之抬眼朝自己婆婆看去,如今身边没有母亲,没有父兄,没有宋景行,她只能以眼神求助于杨氏。
杨氏自然是主意到了的,便对她投以一个顺其自然的笑意。
姜思之得了婆母的示意,顺从的坐在了皇后的下首,等皇后和淑贵妃起箸后,才开始安静的、小心翼翼的用食,心里只盼着这时间能过得快一些才好。
其实,杨氏心里所想又何尝与儿媳有所不同的呢,原本她只是抱着进宫来看看淑尤如今过得是否安好罢了,怎会想到能亲眼见识到这孩子与皇后这般针锋相对你来我往的样子。
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皇宫果然是个大染缸,淑尤这孩子,只怕也是变了的。
不过好在,皇后和淑尤用餐时的礼仪都是做的极好的,席间两人除了对姜思之婆媳客套的寒暄问候外,并无再多争执嘲讽。
等午膳用毕,杨氏就提出时候不早,准备离宫去了。
“今日多谢娘娘的款待,如今娘娘也是有身子的人了,不可太过操劳,也该去歇息了。我同儿媳就不好再叨扰娘娘了。”
杨氏是个心思巧的,直接拿淑尤的肚子来说由头,还真叫她不好拒绝。
可淑尤心里着急啊,好不容易才找了个借口把姜思之给叫进宫来,她再下一次进宫,可实在是不知要等到何时。
况且,就算她能等,她的肚子可等不起啊。
明明刚才那么好的机会,却叫临门一脚的皇后给打乱了,淑尤心里当真是又气又急。
她的机会不多了,她想赌一把。
淑尤点点头站了起来,走到并肩站着的杨氏和姜思之的面前,很是通情达理的样子对她们说道。
“我倒还真是有些乏了,不过这才刚用完吃食,我也总是要走走消消食的好。不若夫人再陪我走上两步?”
杨氏稍有犹豫,可一想也确是没什么大碍,就应了下来。
皇后见她们要走,也扶着秋水起身,悠悠说道:“那本宫便也回去歇上一会儿吧。”
淑尤不想叫皇后同行,总觉得皇后像是知晓她的计划一般来坏事,就走到姜思之身边,又是如先前一般亲热的拉起她的手。
可这回,淑尤才刚触碰到姜思之,电光火石间就感觉到自己膝盖后一下突然的被利器砸到的痛意,痛到她只觉得整条腿头酸麻无力的跪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叫她惊呼出声,身子忍不住前倾向面前的人扑过去。
这变故生的快,姜思之被淑尤这样一扑,下意识的退后一步,却绊倒水榭边的石块,又因淑尤的推力,整个人就向身后的湖面掉了下去。
“扑通”一声,这是姜思之落水的声音。
姜思之并不会水,在水里扑棱着,口中不停的呛到水,连呼救声都是断断续续的有气无力。
“啊!”这是扑倒在地的淑尤捂着小腹发出来的呻.吟,她双眉紧蹙,显然十分痛苦的样子。
水榭边一下子彻底的乱了套,湖里的姜思之还没救上来,可这岸上的一群宫人也都不是会水的,个个都只能急的满地打转。
而不远处的宫卫也都推诿着不敢下去救人,他们可都看的清楚,这湖里的人是右相才过门的妻子,母家又是建威将军府,若是把人救了上来,为着姜思之的身份,救人的男子定也是活不了的。
杨氏看着在水里挣扎的儿媳,急的满头大汗,见迟迟没人下去,便打算亲自下去救人。
可她才刚有动作,也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话又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有血!有血!娘娘见血了!”
杨氏转头一看,果然见到坐在地上疼的已经站不起来的淑尤身下一道深红的血渍蜿蜒而下,红的触目惊心。
她一下子懵了,淑尤这明显是小产的预兆,而这水榭边怕是只有自己稍通医理,若是不及时给淑尤诊看,等太医过来时,这肚子里的孩子怕是凶多吉少了。
这左右两个人都是等着自己救命的,杨氏却当真不知该如何去选择。
“尤尤!”
“袅袅!”
就是这样万般危及的时刻,两个惊慌的男声同时呼喊而出,再紧接着是“扑通”又是一记落水的声音。
宋景行会水,却是好几年都不曾下过水了,这个湖不大,他却感觉自己游了那么久,那么慢,仿佛耗去了自己一辈子的时间才游到小妻子的身边。
他用手搂住姜思之的腰身,脚下奋力蹬着就把人往岸边带。
等把人带上岸,一旁候着的內侍把手里的披风盖在两个人的身上。
而淑尤那边,周煜正抱着下.身都是血的人却是一动不敢动。
原本只是听说今日她身子爽利,与宋景行等一干大臣用了饭食后,想同他过来瞧瞧各自的女人,却没想到远远的就看到这边闹哄哄的场面。
“袅袅!袅袅!你怎么样!”宋景行心里害怕极了,怀里的人面色惨白,双眼紧闭,看上去毫无生气。
“你别吓我,袅袅,醒醒!”他拔高了音量,用手拍着她的脸,哪怕她能吃痛发出一个音节也好。
杨氏早也蹲在二人身边,看到儿媳这样,忙指挥儿子把人翻过来用了拍她,又使劲掐着她的人中。
这样一番折腾后,姜思之果然开始弓起身子咳着水,双眼盈盈的睁开一条细缝,似是在努力看清面前的人。
她羸弱的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半个字。
“你说什么?袅袅你慢慢说。”宋景行双眼血红,发梢还不停的滴着水,他把一侧的耳朵贴到她的唇边。
良久,才终于听清了她说的话,一颗心却似被狠狠剜上一刀般痛的不能自已。
“你、怎么才来……”
☆、第 69 章
后来, 宋景行带着姜思之去了长公主的琼珊殿里先换了一身衣服就带着她马不停蹄的赶回了府去。
杨氏自请留下来先帮着照看淑贵妃, 直到深夜才离开皇宫回府。
姜思之在水里泡的久,十月的天里的湖水到底还是凉的很,她除了呛水还受了凉, 刚回到府里就发起了烧, 烧到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嘴里还呢喃不停各种胡话。
宋景行赶紧叫了府里的陆大夫和父亲过来,替她看了看又去熬了药,等喝了药后, 总算是安静的睡了过去,只是一直不见烧退他便一直守在她床边。
杨氏至子时过半才回到府里,回府后便先去了倚竹园里找儿子说了淑尤的事情。
好在杨氏当时处理的及时, 后来又有各位太医全力救治,淑尤肚子里的孩子总算是安然保了下来,只是动了胎气,胎像不稳, 需要淑尤坐床静养至少两个月才行。
虽然没人看清淑尤到底是怎么会扑倒姜思之的身上, 到底姜思之也因此落了水受了罪,淑尤的孩子也保住了, 是以皇帝最终也没追究宋景行带着人不声不响就离宫这样大不敬的罪名。
可宋景行想听的不是这些,他对淑尤和她肚子里的那块肉是死是活没有半点兴趣。
他只知道自己的小姑娘现在还躺在床上烧的浑身发烫,面色惨白,好不可怜。
虽然已经问过暗六,但是暗六竟然没有安排到足够的人手在水榭附近, 所以也没能将今天发生的事情给说的清楚。
杨氏轻叹了一口气,在儿子的一张黑脸下尽可能的把自己所记得的事情给描述清楚。
宋景行听完后沉思了一会儿,只问了一个问题:“皇后呢?她们出事后皇后去哪儿了。”
他这一问倒是将杨氏给问倒了,当时现场乱成一片,用鸡飞狗跳来形容都不为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淑尤和姜思之的身上,即使皇后身份尊贵,但她好像也真的没有注意到。
说起没有注意到的原因的话……
那恐怕就是自两人出事后,皇后几乎没有任何表示,她没有着急,也没有幸灾乐祸,甚至……她没有说一句话 ,就像一个看戏的人一样冷眼旁观,所以才丝毫没有叫人注意到。
仿佛是后来皇上和宋景行过来了之后,皇后才开口提议道叫人赶紧去看看太医们都走到哪儿去了,怎的这么久还不到。
之后自己在淑尤的合欢殿里与太医们一起诊治的时候,皇后便又是安静的待在一侧……
在这样的夜里,又是今日出了这样子的事儿,杨氏突然间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她的脚底往上窜,一直沿着她的脊背,寒的她整个脑袋都感觉发麻。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儿子,觉得自己的猜测简直荒谬至极。却跌入儿子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看不清他的心思。
宋景行这夜最终都没有与母亲再说过第二句话,便回到了房里继续守着姜思之。
快接近天亮的时候,姜思之总算是醒了过来,原本流光溢彩的眸子空洞一片,她吃力的动了动脖子,看清了守在自己床边的人,又把头转了过去,双眼只直直的盯着顶上的床幔。
她微微动了动干涩起皮、毫无血色的嘴唇,宋景行赶忙递了一碗水来,喂了她两勺。
他叫人去把陆大夫给拉了过来给她诊看了一番,确定了烧退了不少后,让人端来一直温着的药,轻手轻脚的把人扶坐起来,给她喂了药。
姜思之十分顺从,乖巧的让宋景行心里抽的直疼。
她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他不知道她是嗓子难受说不出,还是她不想同他说话。
他也不敢问,不敢强求,都是他的错,他怎么忍心去责备她呢,只要她能好起来就够了,只要她还在自己身边就够了。
姜思之喝完药,对着陈妈妈她们熬好的薄粥摇了摇头,拒绝了进食,不过陆大夫之前嘱咐过,刚醒来后许是没有胃口,不吃东西也无妨。
是故她复又躺了下去,宋景行赶忙替她捂好被子,又拿帕子亲手替她擦拭了一下脸上的虚汗。
他想开口问问她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嘛,可一个字未说,便看见小姑娘将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面朝床榻里面,又阖上了双眼。
宋景行吃瘪,却又无可奈何,委实没有半点主意。而且他自己功夫也学得的确不到家,也只够堪堪保命的本事,实在是没办法像那些高手一般仅凭耳力辨气息就可知这身旁人是真睡还是装睡。
他在旁守了一会儿,就隐隐听见外面有吵闹声,可也就一会儿的功夫又安静了下来。
随后房门被轻轻的叩响,是何安在门外小声的说着话。
“主子,您、你出来一下吧。这大将军来了,找、找您呢。”
何安这话说的战战兢兢,也说的不真实,姜正则是来了不错,可不光是他,还有驸马爷,姜家二公子是一道过来的。
这爷仨哪个不是怒气冲天,一副要吃人的样子,这分明是要打架的架势啊!
可何安知道主子最不喜人慌慌张张的样子,而且主母好不容易转醒又歇了下去。他是好说歹说才暂时安抚住了这三个煞神,便赶紧来跟主子请示。
昨日宫里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原本皇上就留了大臣们是要用过午膳,午歇过后是要继续商讨的,可最后那些大臣却只等来了几个哭丧着脸的內侍来说皇上今日怕是不会再来了。
这些大臣也不是傻的,稍一威逼利诱就问出了些端倪,只是当时大家都不知道这淑贵妃的肚子可否还保得住,是以人人都把嘴闭的严实的很,赶紧都溜回了府,一点消息也不敢往宫外透,生怕这淑贵妃的孩子保不住,自己还触了圣上的霉头。
这些大臣头脑清楚,并不代表那些在水榭附近当值的宫人们心思明白。到了晚上,这些人就将自己窥探到的消息纷纷递了出去。
宋景行是带人在琼珊殿里收拾的,所以姜家人里最早得到消息的便是姜修能。知道妹妹无辜落水,他忙不迭的就赶回了将军府去想跟父母亲说明此事。
只是出来见他的是母亲,母亲知道事情后便叫他和周栩令先回他们在将军府里的院子先歇下,等宫里把淑尤的消息递出来后再告诉姜正则。
姜修能知道母亲行事稳妥,便带着妻子先留了下来,钟氏在丈夫面前先瞒下了此事,等黎明时分,姜正则早起准备上朝时,才把昨夜大儿子赶来说的消息,和个把时辰前宫里传来的淑贵妃母子平安的消息一道告诉了他。
姜正则听见女儿落水,哪儿还管得了其他,连已经穿在身上的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冲进书房取了挂在墙上的宝剑,就要冲到那右相府去。
钟氏只怕他性子莽撞要起事,赶紧叫两个儿子跟上去看着。
姜府与宋府是姻亲,姜正则是宋景行官职一般的重臣,爷仨又都是身带大杀四方的气场,气势汹汹而来,门房根本无人赶拦,只派小厮赶紧去各院通报说建威将军府来人了。
姜正则带着儿子在宋府里横冲直撞,找了一会儿才总算是找到了倚竹园,看见宋景行身边的何安,当即以剑指人,叫他去叫宋景行过来。
宋景行一听便能猜到外头是什么情况,昨日之事当然怪他思虑不周,安排不妥,他也是万分懊恼与自责。
他打开门,又轻掩上,确定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吵醒屋中人,才快步走到倚竹园门口去。
☆、第 70 章
“宋景行, 袅袅怎么样了?”
姜正则见宋景行走了出来, 火气上头,却也顾忌着刚才何安所言,不敢大声说话, 虽然凶神恶煞、面目狰狞, 可却是用着气声儿说话,这样子看起来其实多少都有些滑稽。
“袅袅的烧已经退了,大夫说她受了点惊,还着了凉, 需要静养几天。”宋景行也压低了说话的声音,先把姜思之的情况给说一遍,免得妻子的娘家人太过担心。
可姜正则根本不满意这个结果, 他怒目圆睁,严声质问他道:“你是怎么照顾她的?我将袅袅嫁与你,就是让她受到这种危险的嘛?”
宋景行自知理亏,也不欲为自己多辩解什么, 毕竟的确是他把此次进宫的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是我的错, 是我没有安排好,是我没有保护好她。岳父要怎么罚我, 怎么打我,小婿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他一方面是真心认错,另一方便则是想起刚刚小妻子那冷漠的样子,不知道怎么打消两人之间的隔阂。
但他清楚她向来心软,如果他被姜正则给收拾一顿, 那她知道了会不会心软?大概多少都会问上自己一句的吧。
只要她能开口,到时候自己脸皮再厚一点装装可怜一切就都没有问题了吧。
可姜正则早已摸清了宋景行的套路,哪儿能不清楚他的那点小心思,他睥睨的看着他说道:“哼!收拾你一顿好叫你去我乖女儿面前卖惨吗?宋景行,是不是在你眼里,除了你以外的人都是傻的?”
宋景行被他的话一堵,顿时语塞,他抿嘴一想,又答了一句:“也不是,袅袅在我心里不傻。”
言外之意是,除了他和妻子,其他都是傻的。
这样明晃晃讽刺人的话,姜正则怎么可能忍得了,但是他身边的姜修能却先他一步急眼跳了出来,指着宋景行就喊道:“你什么意思?!你说我们都是傻的!你以为我不敢揍你是吗?”
能把话捋通,看起来还不算傻的无可救药。
这是宋景行对姜修能的评价,但是现在场面已经够乱的了,于是他只把话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姜修能见宋景行沉默着不说话,却只当他是默认了,他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喜欢有事说事,最是讨厌这些动不动就装深沉装高明的闷蛋。
以前小时候就看宋景行极为不顺眼了,可当时多少也顾忌着身份的不同也不会去与他计较。
但现在不一样了,自己成了驸马,而宋景行成了自己的妹夫。
妹妹受了委屈,自己这个做哥哥的替妹妹打抱不平收拾妹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谁也管不了他。
姜修能将双手抱拳,活动了一下手腕,又不停的将手指弄的咯吱作响,看起来甚是唬人的样子。
宋景行看着不怀好意的朝自己迈进的大舅哥,眯起了双眼,问道:“大舅哥这是要动手?”
姜修能扯着嘴角冷笑:“是,你奈我何?”
“记得打脸,打身上袅袅看不见。”
宋景行神态自若,身形稳固,没有半分退避的样子,似是真要准备受下他的拳头,叫站在一旁看着的何安都忍不住捏了一把冷汗。
“阿能!住手!”姜正则出言及时制止了鲁莽的大儿子。
他也朝前面迈了几步,与姜修能并肩而站,看着宋景行,突然扯皮笑了起来,不紧不慢的说着他此次来宋府的目的。
“我不打你,也不怪你。我今儿过来是来带袅袅回娘家的。既然你照顾不好她,那还是让她跟我回去的好,这样大家都安心。”
他这话说完,宋景行的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他面色黑沉,浑身散发着冷飕飕的寒意。
没想到这老狐狸竟然想得出要带姜思之回去这种馊主意,她才嫁过来多久,自己这美人都还没抱够,就打着主意想把人从他身边带走,做什么青天白日梦呢。
姜思之是他的底线,只要不让两人分开那就什么都好说,可是……
宋景行不再像之前那样淡然,因为他不确定如果真让姜正则去问她的话,她会不会就同意跟他走了。
如果她真的愿意走,那自己怎么办?强留她势必会让她为难,自己不忍心那么做。可让她走了,那自己又得难受。
既然如此,那他就要把这个把这个危险扼制在摇篮里。于是他对面前爷仨的态度一下子就强势了起来。
“不可能,我不会让她跟你们走的。”他冷冰冰的说道。
姜正则不以为然,他当然知道他不会同意,这事情本来就不是说来和他商量的:“这事情你做不了主,我会亲自去跟袅袅说。”
“我是她的丈夫!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出嫁从夫,姜大将军难道不懂吗?”宋景行的语气愈发的不善,在这件事情上他是绝对不会退让半分的。
他这样宣誓主权的行为,让姜正则很是不爽!果然当初自己还是心太软才同意了这门破亲事的。
他可是袅袅的父亲!血浓于水的人啊!这个臭小子竟然有胆子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简直无法无天!
姜正则怒不可遏,语气阴沉的很,面色黑的可怕,叫人看着不寒而栗:“呵,我是不懂。但我知道,结了亲的夫妻都可以和离,难不成你还真以为自己可以随心所欲束我乖女一辈子?任人这样欺负不成?”
也不知他是故意的还是无心说起,这“和离”二字就像一把剑,一下子就刺到宋景行那根敏感的神经。
虽然当初自己被逼无奈在姜正则的书房签下了那份和离书。但说老实话,他也是不止一次在心里面想过要把这东西弄回来毁掉的心思的。
如今听姜正则提起和离二字,他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事,觉得姜正则是意有所指威胁自己。
他身周寒意愈发强烈,眼神冰冷的像是能冻死人一般:“姜大将军何意?”
姜正则说完话后也是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把话说的太过,目光闪烁,却依旧强硬的说道:“总之我要把人带走!”
“不可能!”宋景行也拔高了音量,不甘示弱道。
姜正则阴阴的看着宋景行,咬牙切齿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袅袅为什么会被那人推入池中!都是你这个花心的小白脸之前欠下的风流债!”
他清楚淑尤的底细,知道她在进宫前是一直生活在宋府里的。
宋景行的脸长得好,这点他不置可否,但这没有血亲关系的男女多年住在一个屋檐下,而他们这些文人墨客又最是喜欢整点酸诗来唬弄小姑娘的,谁知道这二人之前有没有什么呢。
说不定就是皇上也知道这些,才会对宋景行这般猜忌。
姜正则感觉自己窥探到了真相,觉得女儿当真是错嫁给了负心汉,要带她回去的心思更是坚定,也更是理直气壮。
宋景行的双眉紧蹙,双眼浮上一丝不解和疑惑。他不是不懂姜正则话中之意,只是觉得这些无稽之谈,他怎么也会拿来说事,简直荒谬。
“姜大人慎言!”他这下是真的有些被气到了!
先是想要带自己的小妻子走,再是怀疑他对她的情意。还把他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混为一谈。
说起这个,他依旧头痛。经过暗六整理上来的消息再结合昨夜母亲说的来看,这淑尤可能还当真是有心思要害袅袅,只是叫皇后半路插了一脚。
自己往日还当真是忽略她了,没想到进宫几年,竟叫她生出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
但是不管是她还是皇后,但凡伤害到他的人,都需要为自己的所为所为付出代价。
几个人还站在院里为着姜思之的去留争论不休,吵得面红耳赤,却突然听见身后“啪”的一下撞击声响起,委实把他们吓了一跳。
回过头看去,就见房门向里被重重的打开,两扇门甚至还因太过大力的拉力还在前后晃动。
而门口站着的,赫然正是他们争论的对象——姜思之
姜思之面色依旧苍白,眼底泛着青黑,青丝散乱的搭在肩头,身上像是穿着一套素白中衣,外头只披着一件罩衫,迎着初冬的风,淡薄的样子显得摇摇欲坠一般。
“要吵都给我出去吵!”
姜思之语出惊人,语气和态度与往日里截然不同,着实将一众人惊的不轻。
这样眼神冷漠、语气不善的样子,真的是那个多说两句话就会脸红急眼的娇娇女嘛。
四个男人都有些担心她是不是被高热烧糊涂了,顿时都忧虑的很。
可他们刚想开口询问,却又叫她冷冷的打断:“我没事,我只想安静的休息,请你们都离开。”
说完话,她就拉住门准备关上。她手下动作一顿,又拉开了一点,补充了一句,对宋景行说道:“这几天你都不许进来,随便你去哪儿,我不想看到你。”
随后干脆的关上门,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
这小祖宗都发话了,四个男人谁都不敢多说一句,面面相觑,皆是灰头苦脸的离开了倚竹园。
虽然没能带乖女儿回去,不过看她还能生气,还能凶人,想来精神还是不错的。
姜正则在回去的路上只能这般安慰自己道。
既然也见过了姜思之,姜修能在将父亲和弟弟送回府后,就回到了公主府去。
可他才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眼熟的內侍正站在门内侧正往外探着脑袋。
看到他回来,那个內侍高兴的跑了出来,行礼问安一气呵成,还不等姜修能发问,就说了来意:“驸马爷!皇上找您,派我来这儿等着您接您进宫议事呢!”
☆、第 71 章
今日周煜原本是要在早朝上找姜修能的。宋景行没去上朝, 周煜是猜到的, 毕竟那个姜家小丫头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他总是要留在府里照顾的。
皇帝特地让人来请姜修能入宫,势必是有要紧的事情, 姜修能不敢耽搁半分, 但是想着一夜未见周栩令,还是想先进府去同她说上一声,免得叫她担心。
“公公,可否稍等, 我想进府换身衣裳再进宫可好?”姜修能询问着这个小公公。
这个小公公是李有才的徒弟,在被派出宫来请姜修能入宫前,师父就提点过他, 暗示过他叫他务必快去快回,早点把人叫进宫来。
他面露为难之色,要背弯的更低,说道:“驸马爷, 您也甭换什么衣服了, 皇上找您是有要紧事,耽搁不起啊。”
姜修能蹙眉, 他当然知道皇上着急找他,可他也总是要只会周栩令一声的。
他找来门房的小厮,叫他进去与长公主说上一声,就说自己回来过了,但又叫皇上喊进宫了。
等一切吩咐妥当, 就跟着那个小公公赶忙进了宫面圣。
周栩令在得了门房小厮的通报后就一直在待在府里等着,可原以为很快就会回来的丈夫却叫她一直等到夜里更深露重时分才回来。
而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一道圣旨,一道叫姜修能领兵出征的旨意。
其实原先姜正则在女儿回门之日叫宋景行倒书房商量的事情多少有些白打算了。因为从一开始,周煜就打算是叫自己的这个妹婿挥师北上的。
周栩令是坐在前厅里等他的,是以姜修能一进府就吩咐人去收拾行李这话,她是听见的。
“为什么要收拾行李?你要去哪儿?”不等姜修能走近,她就自己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
姜修能扶住她的肩,认真的注视着她的双眼,微敛浓眉,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怎么不说话?皇兄找你做什么?可有为难你?”周栩令心里一直忐忑的很,课次见他不说话,心里更是着急。
姜修能不忍再看这双眼睛,摧人心志,让人倦怠。
他把她搂入怀里,大力的抱住她,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北边战事吃紧,冲突不断,皇上叫我去驻守一段时日,大约小半年肯定回来。”
大手紧紧按住周栩令的脖子,叫她只能把脸闷在他的胸前丝毫都动弹不得。
她的双手揪着他的衣服,银牙紧咬,不肯泄露出半分心思。
“我……我能跟你去吗?”她试探性的问道。
姜修能哑然失笑,轻拍着她的背说道:“不行,北方那边局势未明,太危险了,我不舍得。”
周栩令知道他的脾气,他既然已经回来准备收拾行李了,那他定是已经在皇兄面前应下了这件事情。所以不管自己怎么劝他都是无用功。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用手背捂着嘴,扔下一句话就往后院走去。
“我去给你收拾东西,下人们哪儿知道要准备什么。”
姜修能哪儿会听不出她声音的异样,追上去把人拉了回来,屈膝看着她,她眼尾发红,水眸涟涟。
“怎么这幅样子,你如今是愈发的爱哭了。”
他用指腹擦上她的眼尾,触到温热的湿意。
周栩令见他都这时候了还要打趣自己,气不打一处来,用力捶着他埋怨道:“还不是担心你!”
“有什么好担心的!你是觉得我打仗不行?”姜修能假颜正色道。
“刀剑无眼,哪有什么事事绝对的。”
姜修能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揉了揉她的脸,叮嘱她道:“我三日后就要出发,等我离开后,你要不就回琼珊殿住去?”
周栩令摇了摇头,并不喜欢他的这个主意,问他:“你要赶我回娘家?”
“我哪儿敢赶长公主,我是怕公主府里的人照顾不好你。”
姜修能是怕她一个人住在公主府里太冷清了,她明白他的心思。
“等你出征了,我就回将军府去,袅袅如今不在府里,我也可以陪母亲多说说话。”
姜修能想了一会儿,也觉得这样可行,算是许了这件事情。
第二天,周煜就在朝堂上说了要叫姜修能领兵北上之事。
☆、番外!慎买!
小剧场:
姜正则刚二十岁那年, 就带兵西下打了胜仗, 皇帝大喜,赏金银千两,大宅一处, 珠宝玉器十几箱。
后来又不知是听谁人说姜正则自十四岁就入军当兵, 一心扑在打仗上,虽然最后总是旗开得胜爬上高位,却也一直没有成家。
听亲近他的武官说,姜正则向来洁身自好, 也从不去烟花巷春满楼找妓.子泻火,怕是至今都还是个雏儿。
皇帝惜才,怜惜爱将, 便一同赏了四个美人一道送进了宅子去。
可姜正则第二天却跪到了皇帝面前,请皇帝把这些美人收回去。
皇帝不解,追问半天才知道,原来这英勇骁战的姜将军昨儿一回府就被四个美人上下其手, 委实把他吓个不清。而四个美人又都暗自较劲争宠, 一晚上吵了个没完没了的。
“皇上,这美人恩臣实在无福消受, 就那些香粉味儿就老鼻子难闻了,呛的微臣打了一晚上的喷嚏。”姜正则说这话的样子委屈的很。
他因战乱离了故土,失了双亲,自小的愿望就是能打仗守国,是以之前他也一直没有把心思注意力放到过女人的身上去。
后来在但凡有些什么需要, 也都是冲澡时自己解决一下罢了。昨儿皇上一下子赐了四个女人下来,自己这一回府就叫四个女人围了个团团转。左一言,右一句的,烦的他头都大了。
“既然这样,姜卿可有什么其他想要的赏赐。你这次立了大功,朕总要赏你些特别点的东西好。”
姜正则是个粗人,什么也不讲究,而如今吃的饱穿的暖,委实也不缺什么。
看他抓耳挠腮,半天也说不出个什么来,皇帝心下了然,便开口给了他一个承诺:“这样,这个赏赐你慢慢想,为期一年,想到了便跟朕说。”
西南战事平定,皇帝心情大好,便准备微服南下游玩一阵子。同行的人里自然也是带上了姜正则,叫他贴身保护。
姜正则没去过江南,虽然春日里的江南风景如画,可他也实在是欣赏不来,特别是那些做的精细却分量少的南方菜,委实为难了他这样一个饭量大的汉子。
这天,皇帝仅带着姜正则还有两位文官去了郊外赏花。
南方四月,莺飞草长,娇花遍地,美不胜收。
可这些在姜正则眼里,却与皇宫里御花园里的景象却是相差无几。但又想着自己保护皇上的使命,他的眼神不停的扫视周围,注意着附近的动静。
就在他把目光放在不远处一片紫色的他叫不出名字来的花海处,就看到一道素色的身影在其中若影若现。
下意识的,姜正则眯起眼睛,瞳孔紧缩,他看着这个身影,脚下还往那个方向迈进好几步,直到看清了那片紫色中的女人。
这一看,却叫姜正则如遭雷劈一般怔在原地,再是迈不开腿。
他的心噗噗直跳,觉得自己胸口就快爆开一般。他觉得自己这是遇上仙子下凡了,这么美的人儿,就和他小时候看到的那些画里的天女娘娘一般。
远处的女子一袭素白纱衣,衣袖裙摆随风盈盈而动。乌黑柔顺的长发被盘成了漂亮的发髻,几缕碎发披散下来,灵动飘逸。脸上的肌肤洁白清透,与小小的红唇相衬,颜色更显分明,一对酒窝在粉腮两侧,浅浅一笑,若影若现。
姜正则先是用手揉了揉眼睛,再三确定了这个仙子的的确确就在自己眼前,而后一双眼睛却是直勾勾的瞪着那个人影,眨都不敢眨巴一下,生怕自己眼睛一睁一阖就看不见她了似的。
面前的仙子像是在采花,不一会儿,手里就捧着一大束面前那些紫色的花。
眼见她就要抱着提着篮子带着花走人,姜正则拔腿就跑了过去,连皇上的安危都管不上了。
他步子大,又跑的快,没几步就拦在了那个仙子的面前。
钟鸢娓被突然冲出来的姜正则吓了一跳,看见是一陌生男子,连忙往后退了几步与他拉开了距离,一脸警惕的看着他。
“你是何人,拦我作甚。”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是一股细流缓缓涌入姜正则的心房。
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他不是没见过别的女人,但都不如面前的人好看半分。你若问他怎样算好看?那他怕是只会告诉你,像仙女一样就是好看。
“我、你……仙女姐姐,我……”姜正则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句半句有用的话来。
明明生的五大三粗的,看着身上的打扮,虽然衣料配饰都是极好的,但搭配的甚是奇怪,如今拦下自己,又畏畏缩缩的样儿,叫钟鸢娓忍俊不禁。
“什么姐姐,我看着这么显大吗?”她佯装生气道。
可姜正则看不出来,只当自己说错话忍着仙子生气,急的汗都下来,就差跪在地上拜上一拜的好。
他连忙摆手,一张脸急的通红:“不是不是!你就跟那天上的仙女儿似的,怎么会老!就是过了千千万万岁,都还是好看的。”
经他这样一说,钟鸢娓委实觉得这个人有趣的很,用手背掩着嘴噗嗤笑出了声儿。
虽然仙子是以手遮面,姜正则还是看呆了,竟是再也没说出半个字来。
“小姐!小姐!”
钟鸢娓的丫鬟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看见自家小姐正在和一个大汉说话,她忙横插到两人中间,想将姜正则的视线阻隔开来。
“小姐,夫人叫你回去了。”
听到母亲派人来找自己,她就要带着丫鬟离开,可刚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对着高个子的男人欠了欠身,羞涩一笑再而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姜正则目送那道素色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中,直到皇帝和两个文官过来寻他,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姜兄这是在看什么?”一名文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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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正则回去之后的两天都魂不守舍的,他后悔啊,后悔没多跟仙女说上两句话。
没错,只是后悔没有多说上两句话而已。对他而言,那是仙女,是神圣不可亵渎的,自己甚至都不能问人家的姓名,简直太冒犯了。
等姜正则再次见到仙女是几天后的午间。皇帝虽然微服私访,但到底还是有人得了消息的,譬如各个世家。
世家强盛,虽然心底里多少有些看不上这根基尚不稳定的皇室,却到底也还是抱着要与皇室交好的心。
钟氏得知皇帝来了江南,就派人去送了消息,请皇帝赏园用膳。江南园林甲天下,钟氏也是望族,皇帝自然不会拒绝,便带着人去赴宴。
钟鸢娓是大房嫡女,钟家也没有攀龙附凤之心,又顾着男女大防,这样的场合,她原本是不该出现的。
可家里姊妹听说皇帝来了,都不免好奇的很,淘气的那几个便窜倒着要来偷看两眼。
接过女孩子们躲在假山后面,自以为藏的好,却不知她们的窃窃私语却叫前头听得清清楚楚。
钟老夫人见状,不免有些无奈的扶额,对皇帝道了声抱歉,就叫婆子去把几位小姐给请出来。
等几个姑娘低着头从后头走出来,姜正则却突然站了起来。
“仙子!”
众人被他这一下弄的一头雾水,又顺着他的目光寻过去,见他盯着的正是这钟家的几个姑娘。不免有些好奇。
原本低着头的钟鸢娓听见这有些熟悉的声音,便抬起头,就看见上回在郊外见到的那个粗壮的男人竟也在这席间。
知道他这是在唤自己,她羞红了脸,桃腮玉颊,比这什么园子可美的多。
“姜正则。”皇帝有些不满他这样失礼的行为,叫他坐下。
钟老夫人虽然也好奇这位姜将军不知为何竟像是认识小孙女一般,但顾忌着场面还是没有多少什么,只叫她们姐儿几个对皇帝一一行礼,然后退下。
姜正则的目光一直虎视眈眈的盯着钟鸢娓,目光炙热的叫人无法忽视,任谁都能感觉到。
等到席宴结束,皇帝一行人回到住处,两个文官就忍不住的问姜正则可否是看上了那钟家嫡女。
“说的什么浑话,我哪儿配的上人家。”姜正则从未生过这样的心思。
“怎么就配不上了,你可是平定西南的忠勇大将军啊。”文官虽然不喜武官的粗糙,但也不愿瞧这个傻大个这般作态。
“你不是还有一个皇上的赏赐没要吗?你跟皇上去求道赐婚的圣旨不就得了。”另一个文官给他出主意道。
皇帝当初允下姜正则一个赏赐的事情,是有些人知道的,就这来时的一路上,皇帝还总时不时的拿来打趣姜正则。
“不行、这样不是强娶吗。若她不愿嫁我的,岂不是害了她。”姜正则自认是个大丈夫,岂可做那些强人所难之事。
“那你便问问她去,这不后日钟家要带我们去那画舫。说是会带上钟家人一道,你找个机会去问问人家不就行了。”
“照我说来不用问,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皇上赐婚是天大的荣耀,她有什么不满的。”
这两个文官你一言我一语的,劝了姜正则整整一晚,说到最后,倒真叫他有些松动……
会不会……她其实并不讨厌自己,不然她怎么会对自己露出这么好看的笑呢。
他在心里暗暗做了打算。若是后日真能在画舫上见到她,那他们就是命里有缘,自己就去问上一问,万一呢……
他在心里不禁对后日有了期盼。
☆、第72章
周煜在朝堂上说了要叫姜修能领兵北上之事, 就连宋景行也是在这时候才知道的。
前一日他一直守在姜思之的身边, 而暗六则被他罚了去,是以他没有及时收到夜里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
等下了朝他就直奔回府朝倚竹园里去,路上又向陈妈妈询问了下小妻子早晨的情况。
得知她已经起了且已经用过早膳后, 宋景行的心里反而七上八下的。他走到房门口, 正了正身,才抬手叩门。
可待过了一会儿见没听见里面又一丝动静。他有些疑惑,猜测姜思之是不是又睡下了。想叩又不敢叩怕吵醒她,只好转头望向陈妈妈。
陈妈妈是知道这小姐和姑爷是在闹别扭的, 可这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合,虽然不清楚小姐是为何生气,但她总是希望两人能早点和好的。
陈妈妈一直站在远处, 看着这姑爷敲门却不得应,便动了动眼睛,示意他继续。
这男人啊,这时候就要脸皮厚。
宋景行看懂了陈妈妈的意思, 继续叩门, 可到底还是心里发虚,叩门的动作却比之前小了不少, 但里面依旧没有反应。
“袅袅,你可是醒着吗?”他不喜欢这种沉默,实在是太憋屈了,主动开口询问。
又是沉默了半饷,里面才清楚的传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声儿:“我说了我不想见你。”
宋景行感觉这句话就像一刀, 冷不丁的就朝自己胸口刺了一下。他下意识的捂住胸口,贴上门,朝门里说:“袅袅,大舅哥要北上打仗去了,后日就要走了。我陪你回去看看可好?”
说完这话后,宋景行就把一侧的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果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连忙把头移开,下一刻,门就被朝里打开。
“你没有骗我?”姜思之面带急色,头发还有些散乱,想想刚刚她应当是从床上直接下来的。
“我怎么可能拿这件事情来骗你呢。”宋景行知道小姑娘担心,所以才第一时间回来同她说这件事。
姜思之有些愣神,不可置信的追问道:“大哥成婚才多久,皇上怎么就可以让大哥出征呢?”
她有些激动,北方战事她以前在家里时是听父兄说起过的,乌桓与大周是签了不战协议的,怎的会突然要叫大哥带兵北上?
且听宋景行的话意,此次领兵去的也只有大哥。
宋景行看她只穿着一件淡薄的中衣,竟是连外衫都没来得及披上一件,想着她身子还弱,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就往屋子走去。
姜思之安静的窝在他的怀里,也没有试图挣脱,直到被他再次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宋景行坐在床边,怜惜的摸了摸她看起来消瘦了的小脸,安慰她说:“没事的,北边是起了些冲突,皇上只是派大哥去看看,很快就会回来的。”
可姜思之放心不下来,她知道打仗意味着什么。
小的时候是爹爹打仗,经常一走就是一年半载的才回。后来西南好不容易安定了下来,爹爹年纪也大了,就不再出去。
等她大了一点的时候,哥哥们也长大了,长的特别高特别壮,就跟她小时候看到的爹爹一般。再后来,哥哥们也像当初的爹爹一样,一走就是好几个月。
她没有去过战场,不知道人们常说的沙场是什么样子,不懂“刀剑无眼”究竟有多凶险。
她只知道在爹爹或者是哥哥们不在的时候,娘亲经常整日待在府里的小佛堂里,或者去郊外的护国寺上香。
有时候她一个人无聊,想去找母亲,就看见母亲跪在蒲团上,手里拿着念珠,嘴里念着佛经,双眼明明紧闭,却依旧有眼泪隐隐的流下来。
等她再大一点,懂得更多了些,她越来越不喜欢看到父亲或者哥哥们出征。她害怕,害怕看到他们带着伤回来,亦是害怕,害怕他们像别人家的兄父一般,最终都没有回来……
宋景行搂着她,感受到她的无助与害怕。知道无论自己再怎么说,到底也是无法打消她的担心。他只能将人搂的更紧一点,努力让她依靠。
“我叫下人收拾东西?晚上我们就回将军府吧。我陪你住上两日。”宋景行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轻轻的,温柔的。
“我自己回去就行,爹娘还没回山里,你陪我过去不好。”上次回门已经叫他陪着自己住了一晚,姜思之还是顾忌着规矩的。
宋景行吻了吻她的发顶,低下头将自己的脸贴上她微凉的脸颊。
“没事的,他们不会在意这些的。你身子还未大好,不在你身边待着,我不放心。”
宋景行不等她回话,就冲门外喊人,先叫何安去主院同父母还有祖父母说上一声,再叫他给自己收拾些行李。
姜府里给姜思之的东西准备的全乎,为的就是怕女儿随时会回来住上一两日,宋景行是知道的,是以没有叫人去给她收拾行李。
“可还在生我的气?”等吩咐完,宋景行又把下巴搭在她肩上,柔声问道。
姜思之抿着嘴,似是有些羞于启齿,好一会儿才开口答他:“我是生气,但是气我自己,太没用了。”
其实一开始,姜思之的确是气宋景行的。气他没有早些来接自己,气他没有及时出现。
可等自己昨日冷静下来一想,何尝不明白自己怕是又被人给算计上了,只是她到底还是单纯了些,很多事情看不透,想了一宿也没明白自己这一摔究竟是淑贵妃算计的,还是别人害的。
她觉得自己太没用了,每次进宫都会惹麻烦,总是等着别人来救,就算不能自保,却也总是没有一点危机意识。
“为何要气自己,袅袅那么好,是我不够珍惜。”宋景行用手稍稍将她的脸朝自己扳过来一点,凑上去轻柔的吻她。
两人在房里就这么待了一下午,连午膳都是叫人端进放来,由宋景行亲手喂给姜思之吃的。
正如陈妈妈所料,这小夫妻闹别扭,好的快,到了下午,两人穿戴整齐牵着手走出了屋子,去前院给长辈请安后便带着东西去了建威将军府。
中午的时候,宋景行已经叫人去将军府送了消息过去了,是以门房看到小姐和姑爷回来后也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恭敬的把人领了进去。
姜修能和周栩令说好了在他出征后就叫她来将军府里住,是故这对夫妻白日里也干脆收拾了东西,一并在晚上带到了府里来。
钟老太太难得进京,惯例是要去护国寺的,在自己的小外孙女成亲后,她也没有着急离京,除了年纪小的那些孩子回了江南去,钟老太太便带着剩下几个女眷住进了京郊山下的宅子。
建威将军府里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平静,除了依旧高挂着的那些喜气洋洋红灯笼,还有众人心里与之相反的忧思。
这是姜修能第一次以主帅的身份单独带兵,姜正则虽然相信儿子的能力,但作为一个父亲,总是忍不住时不时的再叨唠两句。
“你爹年纪大了,你们莫要嫌他。”听丈夫已经是第三次把同一句话来回说,钟氏终是出声说道,就怕孩子们听了烦。
“怎么会,父亲都是为了他好。”周栩令看着身旁的丈夫,也忍不住说了一句:“父亲的话,你都要好好记着。不用担心家里。”
听北方传来的消息,明明这次的事情说起来,并不算太艰险。可或许是儿子新婚,总叫他这次出行,叫家里多了些以往没有的难舍。
钟氏眼眶也忍不住发酸,看着特地赶回来住的女儿,生怕这再要说下去就要弄的生离死别一般,就起身赶人。
“行了行了,天色也晚了,你们都快去歇着吧。袅袅身子还虚,你们这几个明日又是要上朝的。”
家里主事的开了口,众人这才顺从的起身,各自回房去。
两天的日子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的。姜修能的行李已经全部收拾妥当。可周栩令和钟氏还是忍不住替他清点了一遍又一遍。
这天,姜家人比以往早了半个多时辰就一道用了晚膳,家里人该嘱咐的该说的,这两日也已经都翻来覆去的说了好几遍了。
姜修能明儿一早就要出发,小夫妻俩定是还有许多话要说。钟氏便把他们赶回了房,只叫两人能在临行前再多一点相处的时间。
两人回到房里,相对无言,只静静相拥在一起。
以前周栩令还没有嫁给他,听到他要出去打仗,心里担心他,却也从来不会找去跟他说。可如今自己已经是他的妻子,明明已经有立场有身份去关心他,没想到还是说不出话来。
成亲不过两月,又是自己守了近十年的姑娘,姜修能也舍不得。第一次,他有了牵挂,那种出兵要胜的心不再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是想着要平安归来。
姜修能把不舍化为行动,大手探进她的衣裳里就不规矩的动了起来。
周栩令按住他放在自己胸前的手,急急忙忙的出声阻止他:“你干嘛!别动!”
姜修能不懂她为什么不让自己碰,蹙眉问她:“你小日子来了?”
周栩令一愣,眼神有些闪躲,咬着下唇,像是在思考什么。
她试探的问他:“干嘛问这个?”
姜修能撇撇嘴,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停:“那干嘛不让我碰。”
听他这样回答,她不免有些好笑,却是依旧按着他的手制止他的动作:“明儿一早就要出发,你可别折腾了。”
姜修能听她这话就不乐意了,自己明天一走就要小半年不回来,走前还不得抓紧时间亲热亲热?
“就一次?”他跟她商量。
可周栩令的拒绝却是斩钉截铁的:“半次都不行。”
姜修能有些不高兴,以为她是怕他明天会疲惫。在他看来这是对他能力的质疑。
周栩令才不管这些,她态度坚决,干脆从他怀里坐了起来。
“明天都要走了,就不能好好说说话嘛。”
姜修能跟着她也坐了起来,不敢与她争执,只好妥协。他又把人抱进怀里,躺了下去,两人鼻尖相对,一只大手却又不老实的伸了进去。
感觉到她的再次制止,他有些委屈的说道:“我就揉揉还不行嘛。”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制止。
“怎么感觉大了?”姜修能闭着眼睛,感受着手间的柔软,哼哼道。
“就你话多。”周栩令把他的手扯了出来,让他搭在自己腰上,复又细细打量他的表情,见他没有再多问什么,这才放下心来。
☆、番外二!慎买!
钟家的画舫巨大, 足有三层, 用料都是上好的木材,镂雕精致。画舫前夜就已经停靠在运河边,经人收拾妥当。
这一回皇帝将此次南下带来的人一同带上了画舫去。姜正则一上去就开始四处寻着仙子的影子, 但一直没有看到。
他不知道, 虽然今日钟家将府上女眷也一同带了上来,但因着这画舫大,钟家将皇帝一行人安排在了最上层,而各房嫡出安排在二层。每一层的楼梯也是分开的, 为了就是避免上下时会冲撞到。
他有些心灰意冷,再转念一想,本就是自己痴心妄想, 这样好的姑娘,当然应该配一个文质彬彬门户相对的世家子弟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好。
自己若真是为了一己之私把人弄了回来,到底还是会蹉跎了人家一辈子。
可或许是前两日心底怀有些许的期望,这会儿便多少也有些失落。今日皇帝带了不少人, 画舫上也有钟家的护卫, 姜正则也可以不用时刻紧贴在皇帝身边。
他端着一壶酒,因着南方的小酒盅吃起酒来委实不过瘾, 他便直接以壶口对嘴喝着,步子不自觉的走到的围栏边望下看去。
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画舫最下面那层的夹板上,有不少孩子正在嬉戏追逐,好不热闹。第一次,姜正则意识到自己那般年纪了, 却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心里感觉空落落的。
他收回了眼神,改而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眺望。许是心境不一样了,竟也生出些怅然若失的感觉来。
拿起手中的酒壶,又是一大口酒入肚,还真有些将船买酒白云边的样子。
男子汉保家卫国,卫国他做到了,可今夕何夕,家在何处?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姜正则望着空无一物的湖面出神,突然身形一晃,脚下趔趄。他稳住身子,用力一晃脑袋醒神,还只当是自己饮酒太快,酒起后劲。
可又一阵微不可查的晃动紧接而至,叫他查出了端倪。晃动从脚下而来,是画舫在动。
他眯起双目,平稳呼吸,看着微泛涟漪的湖面,感受着脚下与湖面活动全然不同节奏的晃动。
姜正则觉察出问题,手握腰间佩剑,转身大步冲向皇帝身边,一声“护驾”怒吼而出。
众人见他剑眉怒指,面色严肃却双颊泛红,还只当他是饮醉酒胡闹,竟无一人有动作。
姜正则紧抿双唇,也不言语,双眼警惕的扫视四周,身子伏低起势,呼气上下起伏,像一只会随时发起进攻的豹子。
有人被他紧张的样子逗笑,可刚想开口劝他去休息,画舫四周就窜起数道黑色身影,手持刀剑竟就朝里冲了进来。众人皆是大惊失色,四处逃窜。
这些黑衣人来势汹汹,下手狠毒,全然是豁出性命去的死士一般作为。他们浑身湿漉漉的,身上还滴着水,竟像是从湖底钻出来一般。
不过好在钟家的护卫和皇帝身周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双方交手中,也没让这些刺客近身。
姜正则功力了得,虽然分心护着身后的皇帝,可手里的剑却依旧是以一敌三的架势攻着。
因着今日皇帝在船上,画舫上得力的护卫皆在最上层护着。这些刺客见势头不对,相互以眼神对视,还活着的几个人当机立断退至围栏边下跳,竟是要去底下行凶的样子。
姜正则眼皮直跳,暗道糟糕,朝后看了眼,见皇帝身周都已叫守卫护住,便头也不回的跟着那些死士追了下去。
这些死士果然对着下面的人发起了攻势,见人就砍,赶尽杀绝一般。
画舫下层虽也有护卫,但功夫到底不如最上层的那些,且这些死士也都是厉害的,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二层的地板上就已经躺下不少人。
刀剑声与女眷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叫的姜正则心焦。他一边对付着这些歹徒,双眼一边仔细的找着那抹倩影。
钟鸢娓此刻正依靠在船侧,由丫鬟紧紧护着,她努力想镇定下来,可面前混乱血腥的场面实在是叫她双腿发软,牙关打颤。
死士如今只剩两名了,可除了姜正则之外的守卫也只剩两名。因着不知道这些刺客是否会有后手,最上层的人不敢松懈,只叫了一部分人同姜正则一道追了下来。
船上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安全无恙的或蜷缩着,或躲了起来。倒叫吓得挪不开步子的钟鸢娓甚是显眼。
姜正则看到了她,冲过去一下子将人紧搂在怀里,另一只手握着剑依旧与死士周旋着。
钟鸢娓被他紧紧护着,鼻尖充斥着血腥味和汗味,并不好闻。可她这会已经忘记了思考,任他抱着自己跳跃跑动。
眼见刀光剑影,杀意盎然,可她竟然不再似刚才那般害怕,甚至不禁抬起头,盯着上方那个男人的下巴看着。
他的下巴光洁,应当是特意修整过的,这会儿汗水顺着那刚毅的线条滑落,叫她看的移不开眼。
突然,她听到一声闷哼声从那线条刚硬的唇角泄.出,随后便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一僵。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正则终于停下了动作,死士已经被全部解决,整个画舫鸦雀无声。他以剑撑地,单膝跪下,大口的喘着粗气,动作轻柔的将怀中人放下。
钟鸢娓站直了身子,一下子也不知该如何动作,直到丫鬟跑上来护着自己查看一番。
知道死士已全数解决,又叫人在画舫四周仔细查看了一番,上层的人才都下到二层来。
最上层的人,除了守卫无一人受伤。可二层的状况就比较惨了,死了不少护主的丫鬟守卫,万幸的是姜正则武力惊人,解决的迅速,各房嫡出都只受了伤罢了。
这些死士是有备而来的,舌底藏着剧毒,都是抱着誓死的心而来,身上也没有其他可查的痕迹,叫人探看不出其身份。
“你、你受伤了!”
一声惊呼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力,是站在姜正则身边的钟鸢娓喊出来的。
她被他放下后,站在他身边,原本在心里踌躇着要怎么开口道谢,却看他迟迟没有起身。仔细一看,才发现他的肩背处有一道长长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看的人心惊肉跳。
思及刚才他动作一顿时发出的闷哼声,钟鸢娓知道这伤定是方才挨的。她心急如焚,总觉得他这伤是因着自己而受,揉捏着手里的帕子,急的直跺脚。
皇帝和钟家的主事人听见她的话,连忙拉着大夫赶过去查看他的伤势。
钟鸢娓原本也想站在他身边看,却被母亲拉到了一旁去。刚才已经有人跟钟夫人说了方才的情况。虽然这将军护住了女儿,可男女授受不亲,那样抱着女儿,传出去可不坏了女儿的清白。
钟夫人叮嘱过他们不许将此事外传,这会儿也将女儿拉到一边对她嘱咐着。
姜正则身上只有这一道外伤,虽然伤口大,不过好在那些死士的剑上无毒。大夫给他仔细包扎了一番,叫他回去好好修养。
出了这样的事,钟家将画舫靠岸而停,车马一直在岸边停着,皇帝准备带着人先回住处修养,自己的一员大将受伤,皇帝心里是不悦的。
钟家人尽数跟在身后,恭送圣上。
姜正则由人扶着,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跟皇帝说了两句话,便叫人把他扶去了钟家人那边,他找到钟鸢娓,先是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虽然头发有些凌乱,但身上却无伤势,由衷的松了一口气。
“我、我能问你个事儿嘛?”姜正则难得这样细声细语的说话,也不知道是受伤气虚,还是特意压低了声儿。
钟鸢娓仰着头看他,不知道他想问什么,心里不禁有些紧张,她点了点头,等他发问。
像是羞于启齿一般,姜正则虽然面朝她而站,眼神却瞥向一旁不敢看她。
“你……你可有意中人……”他把话说的很快很轻,最后一个字甚至于无声。
可钟鸢娓还是听清楚了,她委实被他这样直白的问题给吓到了,感觉臊的慌,她马上低下了头,双颊发烫,这身旁还站着其他人,也不知道旁人有没有听到。
姜正则终于将话说了出来,心里反而如释重负,他将目光转了回来,盯着她的头顶,只等她回答。
姜正则说话的声儿小,又吐字不清,旁人其实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是看这全然不搭调的两人这样对立而站僵持着,不免好奇的将目光投了过去。
钟鸢娓被头顶的目光盯的发烫,觉得自己的头发都快烧起来一般,她聪慧机灵,又生的貌美,上门提亲的人不少,也有不少人经各家女眷来探她的口风,她怎会不懂他这一问的意思。
像是经过挣扎,她缓缓摇头,又抬起头看他,小脑袋突然用力摇的跟拨浪鼓一般。
姜正则见她否认,觉得自己那颗心就快跳出来一般,连呼吸都不顺畅。明明是个让人高兴的答案,他却手足无措起来,唯一的念头就是逃。
“我、我回去了,你没事就好……”他没头没尾的这么说了一句,就让人扶着他走。
钟鸢娓被他这样子给弄懵了,自己给了他答案,怎的他竟然是这种反应,莫不是自己想岔了?
见他要走,想起自己都还没有想他道谢,她向前迈了一步叫住他:“将军!”
姜正则停下脚步,红着脸转头。
钟鸢娓看着他,山眉水眼,嫣然一笑道:“将军英姿勃发,所向无敌,鸢娓感激不尽。”
姜正则此刻脑袋里根本就是空白一片,早已被她的笑给闪花了眼,哪儿会去细想她的话,只知道她是在感谢自己罢了。
等回到住处躺下,姜正则才将她的话细细品味起来。她说她没有中意之人,又这样夸自己……
他兴奋的卷起被子抱在怀里在床上打滚,翻身的时候又触及伤口,疼的他嗷嗷直叫。
鸢娓感激不尽……鸢娓……鸢娓……可是她的名字?也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
他无心休息,干脆下床去敲隔壁文官的门。
两个文官是歇在一处的,见姜正则过来,忙不迭的扶着他进来。姜正则开门见山的说了自己的来意。
钟家是上百年的大族,他们这些文人自然是知道的,且钟家女眷兴旺强势,各个女子都是极为出众的,钟鸢娓是大房嫡女,幼时就文采斐然,其中一个文官就来自南方,是有所耳闻的。
“她叫钟鸢娓,是钟家大房最小的孩子。”文官说完,还拿出纸笔,将这两个字一笔一划的写下来给她看。
姜正则只在父母尚在时读过几年书,实际也知是堪堪识字的水平,做学问什么的是全然一窍不通。此刻看见两个笔画多又生僻的字眼,一下子觉得脑袋都晕。
两个文官知道他中意这钟鸢娓,先前给他出了主意要他去问人家,方才又了解了今日他在二层的事情。虽然钟家叫人封了口风,但他们是皇上身边的人,自然有机会了解始末。
“人家姑娘都主动告诉你闺名了!你还不去找皇上赐婚!”文官把事情回想了一遍,赶紧怂恿着老实人去求娶。
姜正则被他们说的云里雾里的,最后竟也真鬼使神差的跑到了皇帝面前请他赐婚。
“爱卿确定要这赏赐?”皇帝倒没想到自己这爱将毫无预兆的跟自己提了这么个要求。遂又问了问始末,才知道他前两日魂不守舍的原因。
他看重姜正则,也没多犹豫,当即就给他写了赐婚的圣旨,叫人拿去钟府传话。
钟府得了这旨意后多多少少都觉得莫名其妙,不明白皇上怎么会突然将他们的宝贝赐婚给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将军。
钟老太太马上把儿媳和孙女叫来,又叫人去打探这忠勇将军的底。知道这是个丝毫没有背景家世的白户将军,是个十足的糙汉,就多少有些不满这婚事。、
可钟老太太到底是个人精,看孙女一脸娇态,就问她:“祖母问你,你可愿嫁他。跟他远走?你若不愿,祖母会想办法帮你把这婚事给推了。”
钟家到底还有些势力,为了孙女的幸福,与皇帝抗衡一下,也不是不可,只是日后多些麻烦罢了。
“我……我愿意的……”钟鸢娓低着脑袋,声如蚊呐道。
既然她自己中意这人,钟老太太和钟夫人虽然心里不喜,却到底还是没有阻止这婚事。
因着刺客的事情,皇帝也无心再游玩,就带着人回京,而姜正则则留了下来,还托人将京里的宝贝一箱箱的运了过来送去钟府。
姜正则历年来得了不少赏赐,可他不懂这些玩意儿,只知道都是些好的。
钟家人被他这老实巴交的行为弄得十分窝心,觉得自家孩子嫁这样一个人也不错,以后定是不会受什么委屈的。
姜正则是在江南娶的钟鸢娓的,又陪她在江南住了小半年,直到皇帝派人来召他,他才带着人回了京城。
大婚这夜,姜正则和钟鸢娓并肩坐在喜床上。
他紧张的不行,连说话都结巴了:“仙、仙子,要不……这……天也黑了……咱们休息吧。”
钟鸢娓被他这傻样逗笑,揶揄他道:“什么仙子?怎的这样唤我。”
姜正则也不知道该怎么叫她,叫娘子?怎么说的出口。
“鸢娓?太、太拗口了……”她的名字文绉绉的,他说起来总觉得怪怪的,“你的名儿笔画也多,我都不认得,你可会觉得我蠢笨?”
钟鸢娓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有些心疼,她拉过他的手,摊开他的手心,用指尖在他手心里画着自己的名字给他看。
“娓字去掉女边就是尾,鸢尾是一种花,就是你初见我时我身边的那种。”
姜正则想起她白衣飘飘怀抱紫花的样子,清晰如昨日才见一般。
“原来是花……那……那我叫人小花可好?”他有些忐忑的对上她的目光,生怕她觉得这叫法粗鄙。
钟鸢娓微微一愣,随即笑靥盈盈,一笑百媚,倾国倾城:“好!”
“小花?”
“诶!”
☆、第73章
姜修能算是一夜未眠, 他怀里的人亦然。直到天将要明, 才听见怀里的人呼吸均匀,确是睡过去了。
这会儿离他原本预计要起的时候还有半个多时辰,他却掀被下床, 又替她轻轻理了理被子, 在她额间印下一吻,才利落的换上了衣衫开门出去。
知子莫若母,钟氏猜到儿子会提早走,早早的就起来准备好了吃食在前厅等着。
她把东西放进儿子手里, 慈爱的看着他,正如先前他们每一次出行一般。
“去吧,不用担心家里, 娘会替你照顾好她。只答应娘,莫要以身试险,平安归来。”
母亲声音轻柔,在空荡荡的厅里带着回声, 久久不能散去。
姜修能撩起衣袍, 在母亲面前重重跪下,磕头:“不孝子姜修能, 劳母亲担忧!修能谨记母亲教诲,必定凯旋而归!”
钟氏双颊发颤,也不去扶他起身,拿着帕子冲他挥着赶人:“去吧去吧,我儿早去早回。”
姜修能磕了三个响头, 才站了起来,不敢再多耽搁,转身出发。
周栩令整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看着身旁空荡荡的一侧,伸手抚上那半边早已发凉的床褥,努力将眼眶里的泪意憋了回去。
钟氏不清楚小夫妻俩昨夜的情况,是以也没有派人去叫她晨起。等她去前厅请安时,姜正则、姜修远和宋景行已经下朝回来了。
“阿令来了啊,饿不饿,要不要先吃两块糕点垫垫,一会儿就要吃饭了,莫要吃的太饱了?”钟氏特地叫厨房热着糕点,看周栩令过来,便叫人端了上来。
周栩令虽然没有什么胃口,但还是努力塞下一块糕点,又叫人把茶换成了清水,饮了一盏。
钟氏注意到她这两日也不喝茶,以为是这茶不合她口味:“可是这茶不好吃?跟母亲说,母亲叫人给你去换你喜欢的来。”
周栩令摆了摆手,浅笑一下说道:“不是的,是我最近不能饮茶罢了。”
“嫂嫂可是哪里不舒服?”姜思之问道。
周栩令走到中间,对姜正则和钟氏欠身,这才道明原因:“父亲、母亲,我有了身孕,是以不能饮茶。”
此话一出,坐在正厅里的人都没了声音,视线齐刷刷的盯着她的小腹,似要努力看出个什么来一般。
“此事当真?可叫大夫看过了?”钟氏高兴的很,拉着周栩令就把她按到座位上。
周栩令这会儿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说话的声儿都轻上了几分:“在公主府的时候就叫大夫看过了,才刚一个多月而已。”
当时是因为小日子迟了,自己又变的贪睡的很,便叫了府上的大夫来瞧,没想到竟是有了。
想自己和傻木头成婚不过两月,没想到那么快就有了,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叫大夫先不要张扬,准备自己找机会告诉姜修能。只是这事儿还没说,宫里就传来袅袅出事的消息,再随后便是他应旨出征的消息。
因怕他牵挂,周栩令干脆瞒下了此事,她深知宫中龌龊的事儿多,虽然她这个长公主看上去与他人并无什么利害关系,但难保不会受旁人牵连。所以她才提出要回将军府住。
听到儿媳有孕,自己不久就要当祖父了,姜正则的心情也一扫先前儿子出征的阴霾,心潮澎湃,他放下手中茶盏,抚掌大笑道:“阿能还是出息!不愧是当了将军的人!百发百中啊!”
姜正则有些高兴过头,竟口不择言,叫钟氏气的抬手就把帕子揉成团朝他面上掷去:“可赶紧闭上你那张嘴!”
察觉自己失言,看着难为情而低垂这脑袋的儿媳,姜正则作势用掌击嘴讨饶:“我的错!我的错!儿媳你别放心上啊!”
他动作不轻 ,可眼角却弯出深深的皱纹,显出他愉悦不已的情绪。
听他提起儿子,钟氏却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为难的看着周栩令问道:“阿能……可知道?”
周栩令的眸光瞬间黯淡了下来,她紧咬下唇,摇了摇头。
钟氏看她这样,又岂会不明白她的打算,她在她身边的圈椅上顺势坐下,拍着她的手背,终是忍不住的叹了一口气。
“十月怀胎,阿能说他小半年便归,定能看见孩子出生,阿令只管好好养着。这是喜事,该是高兴的,莫要伤神。”
周栩令点点头,挤出一个微笑好叫长辈安心。大夫当时也叮嘱过她的,叫她切莫思虑过多,对孩子是不好的。
宋景行全程一言不发,只是在听到长公主有孕的时候将目光也偷偷的往小妻子的小腹上瞄去。
他心道等再过一个月也要叫大夫给她诊上一诊,自己这么厉害,怎么可能会比那傻大个差。
周栩令有孕并搬去将军府住的消息第二日就转到了周煜耳朵里。妹妹有孕,本该是高兴的事情,可是想到新婚燕尔的妹婿被自己派出去打仗,他也委实觉得愧对于她。
他害怕面对妹妹,是以也没有强要她回宫来住,只赐下一堆补品送去将军府。
宋景行和姜思之回到宋府后不久,宋时慊和杨氏便又回到山里去了。
宋景行宠妻,每半个月就陪小妻子回去住上一天。有些外人看到了,多少传出些不好听的来,说宋相惧内。
不过宋景行不以为然,反而乐得其中。只要把小妻子哄妥帖了,管他人作甚。
距离上一次姜思之同婆婆杨氏进宫已经过去近两个月了。淑尤也终于得了太医的允许可以下床走动,不必再整日卧床了。
大概是心事太多,整日里忧心忡忡的缘故,明明是在床上好吃好喝的静养了两个月,可淑尤整个人却是憔悴了不少,面色难看不说,原本就尖尖的下巴看起来愈发消瘦。
静养其间,淑尤不止一次的想单独找从陈太医来。可太医进合欢殿都是要备案的,而淑尤又需要卧床,不能出去,也无法私下去见那陈太医。
陈太医之前一直替她请脉,虽然这两个月里每次诊脉他也都会来,可皇帝因着担心淑尤的胎像不稳,在她静养的这段期间,总是要两三个太医一同前来给她看才行。
淑尤已经很久没有踏出房门了,这两个月,她差点就以为自己其实是被软禁了起来一般。
眼下已经是十二月,年关将至,宫里各处已经布置了起来。足两个月未出来看看,她竟不知原来这四季变换如此之快,记得当日自己叫那姜家女进宫的时候还是满地枯黄的落叶,如今再看,竟已是银装素裹、白雪皑皑。
她身上披着墨狐大袄,朔风凛冽,片地风霜,寒气一下下的吹在苍白的脸色,竟也刮的她两颊泛红。
“娘娘,外头风大,咱们进去吧。”红一劝道。
可淑尤无动于衷,她从大袄中伸出自己纤瘦的手,任肌肤感受着每一缕刺骨的寒风,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有知觉一般。
“终于出来了,有些事可不能再等了。”像是自言自语,淑尤愁眉锁眼,玉惨花愁。
她收回手,抚上自己的小腹,似是在仔细感受着什么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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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无虞,这是胎动,是娘娘腹中的皇子正在踢您呢。”陈太医替淑尤诊了脉,再一听她的描述后,为其解惑。
淑尤此胎已经坐稳,皇帝便同意叫先前一直负责她的陈太医继续为她护胎。
陈太医说完这话后便偷偷打量起面前的淑贵妃。一般人感受到胎动后定是激动不已的,可这淑贵妃不然,她依旧是那样淡淡的表情,似是一切都与她无关一般。
要不是陈太医在在她面前伺候的时间长了,也无法从她紧抿的嘴角上看出她此刻纠结的情绪。
“娘娘,接下来微臣该如何开方子?”陈太医问道。
淑尤不是不懂他的话里的意思,可她现在烦的很,便对他冷笑道:“我又不是大夫,我要知道怎么开方子,还要你何用?”
陈太医听她语气不善,连忙磕头请罪:“臣惶恐。”
淑尤挥手,示意他起身,斜着眼看他询问道:“可还能拿了去?”
她这还是不想要这孩子呢,陈太医觉得这淑贵妃当真是胆大的很。
“能是能,只是娘娘如今有孕五月有余,此胎早已成型,现在拿了去等于是小产,很是伤身。而且……”
“而且什么?”淑尤追问道。
“而且娘娘的底子差,这么大月份小产,万一落的不好,怕是以后再难有孕。”陈太医尽力的想打消淑贵妃依旧想要落胎的念头。
“几率有多大?”
陈太医想了想,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五五开。”
淑尤听了这话,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哑然失笑的自嘲道:“这是让我赌一把呢?”
陈太医不知道她那念头有没有动摇,只再劝道:“还请娘娘三思。”
淑尤的确有些拿不定注意了,便不耐烦应道:“容我再想两天,你先下去吧。”
“是。”
陈太医不敢再多言,就开始收拾自己放置在一旁的医箱。
这医箱里放着不少东西,一套他惯用的金针,给宫妃诊脉用的几块丝帕,还有许多装药的瓷瓶瓷罐,贴着拇指般大小的红纸,上书药名。
也不知道陈太医在摆弄着什么,这药箱收拾了半天,还时不时的发出些丁零当啷瓷瓶碰撞的声儿。
淑尤本就烦心,多少有些恼火,侧目就朝他那药箱瞥去,刚想出言训斥他动作太磨蹭,目光却被他药箱里一个颜色醒目的小瓷罐给吸引住。
那是一个十分光亮的胭脂水釉的小瓷罐,在一堆白色的瓷瓶中显得格外醒目。瓷罐上也没有注明其内的东西。
淑尤抬了抬下巴,冲陈太医问道:“那个红色的小罐是何物?”
陈太医手下动作一顿,面色一变,把头垂的更低了点不像叫她察觉:“不过是药罢了。”
陈太医的反应有些奇怪,像是在紧张什么,叫淑尤心生疑虑。
“什么药?”淑尤继续追问他。
“这……这、额……”陈太医像是没想到这淑贵妃会突然对这东西发问,一下子竟也没想出来该什么回答。
淑尤心下了然,断定这东西必定有问题,对他毫不客气的怒叱道:“还不快给本宫老实交待!”
☆、第 76 章(捉虫)
陈太医见淑尤大怒, 不敢再有所隐瞒, 双肩颤抖,这才老实交待了出来:“回娘娘,这是朱砂。”
“朱砂?”淑尤怎会不知道什么是朱砂, 但她不明白的是陈太医的反应。
“拿过来让本宫瞧瞧。”
陈太医不敢拒绝, 拿出那个胭脂水釉的瓷罐递给了一旁的红一。用帕子包着瓷罐,揭开盖子端到淑贵妃的面前。
淑尤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那瓷罐里果然装着一些细细的绛红色粉末,看起来确是和朱砂相差不大。
但她知道这东西定有蹊跷, 便问他:“这朱砂有什么特别的吗?不用想着糊弄本宫,你若不老实,本宫也大可以拿着这个去问别人。”
陈太医哭丧着脸, 全然一副被抓包的样子,瑟缩着肩膀回答:“微臣不敢期满娘娘,这是未水飞的朱砂。”
淑尤敛眉,显然是没听明白的样子。
“朱砂的原石是有毒性的, 药用的朱砂是需要将朱砂加清泉水反复研磨, 将其毒性减低方可入药。”陈太医见她不解,便解释道。
“泉水可以洗掉朱砂的毒?”淑尤提出疑问。
陈太医细细琢磨, 选择了一个比较易懂的说法:“也可以这么说,因为只有凉水才能滤出毒性,若是以水煎朱砂将其加热,便会使朱砂毒性大增。”
淑尤颔首,复又问他:“那你要留这朱砂有何用?可是要害人性命?!”
陈太医显然已经不敢再对她有任何隐瞒, 他叹了口气,才将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原来这朱砂他是要想办法去带给冷宫里的那位先帝的妃子的。
冷宫里那位的母家对陈太医有知遇之恩。这位先帝的妃子被太后关着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活的颇为凄惨。可她的娘家人如今也是夹着尾巴做人,不敢替女儿出头,便求到陈太医这里,叫他想办法给那可怜人一个解脱。
“可若是这人暴毙,太后怎么可能不会查?”淑尤觉得人这陈太医胆子倒也大,竟能应下这种事情。
陈太医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神秘兮兮的说道:“朱砂的毒性用银针是测不出的。而且若是小剂量的服用朱砂,是需要时日才能显出毒性,其症状是失眠多梦,精神萎靡,给人过于劳累的错觉。也有人会脱发,口疮,手颤,根本难以诊断。等最后病发时也是回天乏术了。”
“竟这般厉害?那要害一个人岂不是很容易?”
陈太医笑言:“未水飞的朱砂毒性强,一旦中毒当日就会发作。而入药的朱砂名贵,一般人家没有,且必须水煎才显毒,又需要长时间服用才有用,谁会用这种法子去害人呢。”
淑尤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黑眸时不时的转动,又嘱咐他叫他别在冷宫留下把柄小心行事便让他退下了。
傍晚周煜看完公文便直奔合欢殿,一进殿内就看见淑尤穿着明艳的胭脂色绸缎大袖衣,风鬟雾鬓,跪坐在翘头案前煎茶。
周煜走到她身侧盘腿坐下,探头看了看她手下的茶,是红茶,他又伸手摸了摸她已经隆起的小腹。
“怎么煎起茶来?你有孕在身,是饮不得这些的。”见她斟了一小杯茶,他直接夺了过来。
淑尤手中一空,扭头嗔怒着瞧他,柳眉倒竖:“皇上怎这般不讲理,妾只是待的烦闷,找些事情来打发时间罢了,且闻着这茶香也舒畅,又不喝它,这也不行吗?莫不是皇上觉得妾浪费宫里的茶了?”
先前卧床休养,淑尤一直无精打采的,这会儿虽是怫然不悦的样子,却到底看起来精神好了不少。
周煜一愣,随即赔笑道:“是朕的不是,没问清楚就令尤尤不快了。”
他端起刚刚夺过的那盏茶,一口饮下:“你看,朕喝了它可不就不浪费了?”
淑尤美目流转,娇嗔的看他一眼,似是有些埋怨他道:“也不怕烫到自己。”
知道这是在关心自己,虽然刚刚那口热茶确是烫的他喉口发痛,但周煜还是觉得浑身舒畅的很,讨好她说:“怎会?朕只觉得暖心的很。”说完就着淑尤的脸浅啄一口。
淑尤推开他,小心的站了起来,叫红一去把几案上的茶具给收拾起来。周煜也起身跟了过去,从她身后环住她。
“这般小气?这就不给朕喝了?”周煜的话里满含笑意,十分宠溺道。
淑尤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柔声说道:“妾今儿已经煎茶倒茶好几回了,明儿再给圣上煮茶可好?”
这是在埋怨自己今日来的晚了呢,周煜用下巴磨蹭着她的肩头:“好,朕明日定早点过来。”
**
姜修能北上也已有两月有余,其间派人送回书信三封,姜家人也每次都写了回信,叫他自己注意休息,万事小心。但无论是周栩令的回信还是钟氏的信,都不曾透露出半分周栩令有孕之事。
这两个月里,宋景行也叫府里的大夫给小妻子定期诊脉,可却一直没有听到他想要的消息。
姜思之不知他心中所想,只当他是担心自己因上次落水之事而落下病根,是以也十分听话的每日饮下他叫陆大夫给自己开的那些苦死人的补药。
“这药我也喝了快两个月了,我身子早好了,能停了嘛?”姜思之坐在床上,捏着鼻子将药仰头灌下,连忙接过叶蓁手里端着的蜜枣含入口中,这才将皱成一团的小脸舒展开了一些。
宋景行拿过搁置在托盘上的帕子,替她把嘴角的药渍擦拭干净,再将房里的下人都屏退干净,这才上去抱着她哄道。
“不行,这补药得坚持吃着才有效果,乖,再吃一个月可好?”他就不信他日耕夜种的,这个月还不中。
姜思之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有道理,想想这两个月都吃下来了,也不差这一个月了,遂乖巧的点点头,然后窝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腰。
宋景行把她从自己怀里拉里出来,直接把人压在身下,将她的双手举过头顶,另一只手就开始解她身手的衣服。
姜思之被他箍住动弹不得,双手被他攥着,虽然倒不觉得疼,可这姿势委实让她感到羞.耻的很。
“你这是作甚?快放开我。”她的声音娇娇软软的,明明说的是拒绝的话,却不知她这样子只会引发男人身体里的兽.性。
宋景行可听不见这些,手下动作不停,直让身下的人娇.喘连连。
“最近、最近、是不是太多次了……”姜思之的话被他撞的七零八落的。
宋景行的动作只快不慢,低头咬着她的红唇反问她:“袅袅不喜欢?”
姜思之哼哼着不说话,如今两人亲密的时候已经不会似刚开始那般痛了,宋景行在床榻间耐心温柔,她也会常常感受到欢愉。
见她闭着眼睛不肯回答自己的问题,宋景行得意极了,更是卖力的动起来,晃得床榻咯吱作响,不眠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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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波易谢,寸寒难留,这年过的极快,转眼就到了年下。周栩令已经有孕快四月了,
虽然在送给姜修能的信里,一家人仍然对她有孕的事儿只字不提。可他们不知,在北地的姜修能却早已在除夕那夜知道了此事。
战士们远在他地,有家而归不得,自然是一起在军营里过年的。永安长公主有孕的事儿在京城里不是秘密,皇上又时常给住在将军府的周栩令送去上好的补品,还定期叫太医去为期诊脉开安胎药。
跟着一道北上的副将也跟京城的家里人有书信往来,副将年前收到的书信里,其家人提到一句说,圣上疼爱长公主,又为其安抚姜修能,在永安长公主孕满三月之时,直接一道圣旨赐其尚未出世的孩子爵位,封号“永胜”。
虽然也有大臣觉得皇上此举于理不合,可谁人不知归德将军姜修能新婚才两月,又是公主刚有身孕之时为国北上,是以也没人跳出来说什么。
年夜里,北地风寒雪烈,将士们围坐在营中喝着酒谈天吹牛。才得了家书的副将喝多了,人都站不稳,东摇西晃的挪到姜修能身边,拿着一海碗的酒就要敬他。
“将军大义!刘某佩服!”说完就先将自己碗里的酒一干二净。
姜修能见他如此爽快,也不好拒绝,饮尽碗中酒倒扣空碗示意。
这副将哈哈大笑,也没顾忌身份,掌击姜修能的后背几下,大声在他耳边说着:“圣上都给咱们将军的儿子封号‘永胜’了,这回咱们也必定是凯旋而归!”
姜修能被他说得一头雾水,没明白他在说谁:“什么儿子?谁的儿子。”
副将凑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随即抿嘴笑的神秘,又用手肘顶着他硬邦邦的胸口:“还装?我们早就知道了!将军到底是个厉害的,成婚一月就让长公主怀上了!哈哈哈哈!”
姜修能这才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当场怔在原地,脑中空白一片。
阿令有了?怀了他的孩子?
☆、第 77 章
姜修能此刻的心情难以言喻, 他环顾四周, 看着已经喝的东倒西歪的将士们,思考着自己究竟是不是在做梦。
他走回到刚刚那个副将的身边,大力的攥住他的手臂急切的问他:“信呢?!”
副将早已喝高了, 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什么?什么信?”
姜修能急的不行, 干脆双手紧捏住他的肩头,劲儿大的让那副将都疼的龇牙咧嘴,他晃着副将的身子,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家里给你的信!!!”
副将翻了翻眼珠, 像是努力清醒着,摇晃着一根手指伸到姜修能的面前,又咧嘴一笑, 才把手伸进怀中,掏出了一个信封。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手里的信就被瞬间夺去。副将手里一空,余光又看到姜修能正在拆自己的信, 一想到家里夫人在家书里写的那些体己话, 副将的酒一下子就醒了,伸手过去就想把信抢回来。
“将军!还给我, 我的信!”副将急红了脸,生怕被他看到些什么不该看的。
姜修能展开厚厚一叠信,在手里快速的翻动着,终于在在三张纸上看见了先前听到的“永胜”二字。
孕三月……孕三月……这件事在信里只用短短两句话提起,他却将这两句话反反复复的看了好几遍。他又将信翻到最后一页, 看了看落笔的日期,是半个月前寄出的,这信也是这两天才送到营中的。
三个半月了,姜修能在心里一算,当初自己离家的时候,她应该才有孕一月余,那她……她那时可知道自己已经有了?
他在脑海里将自己临走前几天的事情翻出来细细回想,又忆起她愈见丰腴的身体和夜晚的百般拒绝。
她是知道的……在自己走前就知道了……
副将见他站着犯愣,趁机就把他手里的信给夺了回来,把已经皱巴巴的信用力的摊平,嘴里还不满的嘟囔着:“把我的信都给捏皱了呢……”
手里蓦然被抽空,姜修能觉得自己的心里也跟着被抽空了,他果然是个大傻子,傻破天了。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心里的无奈与苦楚就要溢满而出。
他怎么会想不到她不愿告诉自己的原因,可正是因为这样,他才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他以眼神巡视,看见营帐角落还堆着不少的酒。今日除夕,没人会来指责这些远离家乡的将士。
他是将军,天生的警惕叫他一开始不敢敞怀痛饮,生怕混了脑子。可现在,他顾不得这些了,头一回,他想忘记自己将士的身份,痛饮一回,不灌几壶酒下去,叫他怎么能压的住自己那颗思乡念亲的心哟。
他抱起一坛子酒,揭开酒盖握着坛口仰头灌下,一大口一大口的喝着,像是在荒漠流浪饥渴的人汲取珍贵的清泉一般。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一坛子酒饮尽,姜修能狠狠的将酒坛砸在地上,“砰”的砸出响亮一声,引的众人回头注视。
将士们看着他转眼间竟就饮下一坛子烈酒,纷纷鼓掌起哄大叫着“好!”
这酒是北地有名的烧刀子,辣的很,呛的他眼尾发红。用指腹搓了搓鼻下,他又弯下腰搬起第二坛子酒。刚刚副将说的话大家都是听到的,以为将军是心里高兴,也都没有人上前去阻止他。
他们的命都是在刀尖上的,这样放肆的在营中喝酒本就是不被允许的,若不是因着今日是除夕,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没人会在这会儿去做扫兴的事情。
心有忧虑的人许是最容易醉的,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还是这烧刀子的劲头来的也快,等灌下这第二坛子酒后,姜修能的身子都开始摇晃起来,走路都直不起腰来。
身体是醉了的,可他知道自己的脑袋还是清醒的很,他东倒西歪的走到刚刚那个副将的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肩头,前后晃荡着自己的脑袋,话还未出,一声酒嗝倒是冲着副将打了出来。
副将被那铺面而来的酒味熏的不轻,收着下巴脑袋就往后缩,眼睛都闭了起来。
姜修能看他那样,不好意思的傻笑起来,大手用力拍着他的肩,憨笑道:“兄弟!我要当爹了!我媳妇儿要给我生儿子了!”
副将连声贺道:“恭喜将军!”
姜修能随即就将他推开,又捉住他身旁的另一个将士,说话的声儿比先前更大了点儿:“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他说话的声儿大,震的被他捉住的将士的耳朵都嗡嗡作响。这将士刚想道一声恭喜,却也被他直接推了出去。
姜修能拉着人不厌其烦的一个个的说了过去,到最后他都不记得自己究竟把那句话重复了多少遍,他高兴,他开心,他冲出营帐对着外面空旷的天地大喊:“我要当爹了!!!”
这一回没有人再以一句“恭喜”来应他,他垂下了头,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的一具行尸走肉,木讷的转身,朝身后的营帐一步步挪动。
余光看到一个消瘦的身影身蹲在营帐外,心里有些疑惑,他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是个年轻的将士,正抱着双臂蹲坐着。
“怎么不进去?”姜修能问他。
小兵听见声音抬头,看见他大惊失色,立马站了起来,磕磕巴巴的回答道:“将、将军!我、我就想在这儿坐一会儿。”
看见他紧张的都说不利落话,姜修能转而一笑,握着他一侧的肩把他按了回去,自己在在他身侧盘腿坐下,随手扯了一根地上的枯草叼在嘴里,双臂长长的搭在身前。
“可是想家了?”姜修能哑声问他。
小兵的眸光黯淡,点点头,然后将头埋在膝间,闷声不吭。
姜修能撇头看了他一眼,也不笑话他,又仰头看着天上那一弯明亮的新月。齿根咬着枯草,嘴里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句:“我也想。”
小兵抬起头,盯着他线条刚毅的侧脸。
察觉到他的注视,姜修能并没有看他,依旧盯着夜空,声音不复先前在里头那股兴奋的劲儿,沉声说:“我要当爹了,我媳妇儿怀了,三个多月了,可能都有点肚子了吧。”
他用手在自己的肚子那里比划了一下,又侧着身子问那小兵:“我媳妇儿你知道的吧?永安长公主,长的漂亮!就是脾气差了那么点儿。”
这小兵也没想到平日里严肃正经的将军原来如此多话,没反应过来,就顺着他的话点头。
“所以啊,我也想家,想媳妇儿,想我那还没生出来的那胖儿子。”姜修能一直抬着头。
“将军……你咋知道是儿子啊?”小兵傻乎乎的对着他问了一句,又顺着他的目光看着天上的月亮,也不懂这月亮到底有啥好看的。
姜修能蹙眉,随即又马上舒展开,嘴角上扬:“女儿也好,千万别像我就行,要跟她一样漂亮。”
眼前的那弯新月越来越模糊,约莫的酒劲上头吧,他不知怎么的想起了儿时在夫子那儿学的一句诗。
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
不正是当下的自己嘛,也不知道她在家里过的可好,怀着身子辛不辛苦,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如自己一般思念他……
他的思绪越拉越远,等再次回过神时,耳边是少年干净的、悠扬的歌声。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少年的眼神明净澄亮,带着凯旋而归衣锦还乡的期盼,可姜修能看不清,滚烫的泪水早已彻底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用大手捂着自己的脸,泪水却已经顺着指缝漏出,
寒风呼啸,野狼嘶鸣,盖过了伤心人无尽的呜咽声……
远隔千里的将军府里,周栩令坐在窗柩边发呆,榻上的小几上一册书正摊着,跃然于纸上的字整齐的排列着,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君子于役,苟无饥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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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这几日皇帝封笔不用上朝,姜思之在房里午歇,宋景行手边正有事要书里,就在书房里待着。
暗一敲门而入,跪地禀报宫里来的消息。
“主子,我们发现淑贵妃身边的人今日在宫外秘密的在收朱砂。”
原先宋景行就烦淑尤,但是是淑尤那边的都叫人拦下不同汇报过来。可出了上次那样的事情后,他便叫人盯紧这合欢殿的动静,生怕那个女人又发疯做出伤害小妻子的事情。
“这朱砂有何特别之处?”宋景行问。
暗一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递给何安,继续说道:“是入药用的朱砂,奴才查了,并无什么特别的。不过这东西宫里不可能没有,但淑贵妃确是叫人从宫外去寻来,而且还抹净了痕迹。”
何安打开纸包给主子看了一眼。
“再去拿给陆生看一眼。”陆生就是府里的陆大夫。
宋景行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嘱咐何安:“最近宫里赐下来的东西统统归开放,不让要夫人接触到。夫人的吃穿用度记得多检查几遍。”
他把要小妻子身边一切不安的隐患都防范于未然。
**
北地形势诡异,冲突不断,可这些突厥人又奇怪的很,常常是与大军交手小半天就又通通退了回去。与其说是冲突进犯,倒不如说是挑衅。三四天一次,十分规律,委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皇帝被这事烦的不行,脾气也愈发的暴躁,年节原应是让朝臣们休沐到初五的,周煜初三就把人都叫进了宫,发了好大的一通脾气。
淑尤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有时候走的久了腰就酸的受不了。这肚子越来越大,淑尤的心情也不免有些焦躁,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最近夜里她总时不时觉得肚子发紧发痛。
这日陈太医诊完脉,正收拾东西,淑尤还是忍不住的问了一句:“陈太医,我近日有些不舒服,有时候总觉得这肚子坠的疼。”
陈太医手下动作未停,面色也不见异样,头也不抬一下的安抚她道:“娘娘月份大了,肚子也重了,而且……”
明知道这屋里只有他和淑妃还有红一红二两个下人,可陈太医还是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而且娘娘刚有孕的时候是服了小半个月的药的,多少会有些影响……”
淑尤闻言,紧咬着红唇,显然十分担忧的样子。
“不过问题不大,娘娘若不放心,我再给娘娘重新开一副安胎的方子。”陈太医理完东西后才瞧瞧打量了淑妃一眼,见她一脸不安,便提议道。
淑尤的面色并没有放松多少,颔首说道:“那就劳烦陈太医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陈太医的话给影响到,接下去几天,淑尤整个人的精神明显差了下来,经常一个人坐着摸着肚子发呆,紧张兮兮的。
周煜也像是已经耗尽了耐心一般,一开始还会安慰她放宽心,后来便干脆自顾自的在旁边翻看奏章也不说话了。
这样的状态维持了近半个月,淑妃快有孕有七个月了,可肚子却未似其他人的肚子一般越鼓越大。
妇人有孕夜里都起的勤,淑妃整日整夜的焦虑着。这天夜里,她又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想起夜去净房。身旁的周煜因着接连两日失眠早早就服了安神汤整睡着。
她撑着胳膊费劲的坐了起来,手扶着床架子站身,可腿下突然一软,脚下一滑,整个人就这样重重的坐在了冰凉的地上。
“啊!”肚子猛烈的抽疼叫她痛呼出声。
“娘娘?!娘娘你怎么了!”在外守夜的宫人听见里面的动静,也不敢开门进来,朝里面问道。
“救我!救……”淑尤痛的整个人都开始发抖,寒意彻头彻尾的包裹着她。
周煜是被房里鱼贯而入的宫人给吵醒的,睁开眼就看到淑尤不知为何倒在地上,身旁全是宫人围着。
“怎么回事?”他的脑袋仍有些浑,难得好眠被人吵醒,叫他心里隐隐泛着怒意。
“皇上!娘娘起夜摔了一跤,晕过去了!”一个宫人见皇上发问,垂首伏低身子发颤的答话。
“太医呢?!”周煜大怒。
“太、太医、已经去请了,还没来。”宫人已经被吓得话都说不清楚。
“都是废物!贵妃的肚子要是有什么闪失,朕砍光你们的脑袋!”周煜觉得自己头痛的厉害,扶额从床上下来,叫人赶紧先把淑尤抬上床。
等把人放在床上安置好,才发现地上刚刚淑妃躺着的拿出尽是暗红的血迹。
太医也在这时赶到,周煜挥挥手,免了他们的礼,叫他们赶紧先去看人。
“皇上,娘娘这是小产了,不过好在现在月份也大了,应该可以保全母子。”太医看了看淑妃的情况,马上回到皇上面前禀告。
“朕要母子平安!”周煜命令道。
太医应下后转而回到床前,给淑尤施针,又去煎来催产药给她服下,再让人去把宫里接生的婆子去叫来。
周煜被请到一遍的偏殿里等着,耳边尽是旁边内殿里穿来产婆的声音还有淑尤痛苦的呻.吟。
“用力啊!娘娘!”产婆也是急的满头大汗,这贵妃的羊水早就破了,孩子也没足月,再耽搁下去怕是要不好。
“啊!”紧接着周煜就听见声嘶力竭的一声喊叫。
“啊!”这是几个婆子的呼声,竟像是带着恐惧。
周煜拍案而起,走进内室,疾言厉色的冲屋里的人问道:“怎么样了?”
可背对他而站的婆子们和太医都支支吾吾的不说话。周煜像是察觉到什么,横眉瞪目,复怒斥道:“快说!”
太医和婆子这才战战兢兢的转过身来,扑通一声,齐刷刷的跪在地上。
一个婆子的手里正抱着什么,她双臂颤抖着伸手出,舌头都打着哆嗦。
“皇上,娘娘诞下的是个死胎……”
☆、第 78 章
这夜的皇宫不平静, 合欢殿里的宫灯火烛更是燃尽至天明。
周煜看着那个全身青紫的男胎忽觉悲痛中来, 他勃然大怒,当即就要叫侍卫来砍杀殿中所有的太医和婆子。
还好皇后及时赶到并拦了下来。她穿着一件素色常服,头发只堪堪绾了个发髻, 没戴任何发饰, 鬓角甚至有些凌乱,应当是在睡梦中被叫醒后就随意收拾一番就直奔过来。
“圣上三思啊!”皇后带着整殿的人跪在皇帝的面前,求他宽恕了众人。
可周煜已经气红了眼,怒叱伏低的太医道:“不是说胎像稳固嘛!那皇子怎会夭折!”
陈太医是为贵妃安胎的太医, 真要追究起来,他的责任是最大的。可能是自觉此回难逃一死,他的语气悲凉无奈, 背脊却挺的直直的。
“皇上!娘娘的胎像是稳固,可娘娘近一个月来天天忧思过度,茶饭不思,这母体羸弱, 肚子里的孩子又怎能安生?微臣多次劝告娘娘要放宽心, 可效果甚微,长此以往纵使有再好的补药无用啊!圣上!”
陈太医此话说完, 一旁其他太医也都壮着胆应和道,毕竟若是能保下陈太医,那对他们自己也有益,如今此事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周煜扭头看了看早已晕过去的淑尤, 她面容消瘦,眼底青黑一片,哪有还有什么倾国倾城的美貌。
他又把矛头转向那接生的婆子,叫她来说。
被点名的婆子心里也委实委屈的很,真是倒了血霉了才被唤来给这狐媚子接生,没什么好处捞着不说,这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还得另说。
“皇上!娘娘虽然已孕七月,可这孩子到底是未足月的,娘娘虚弱用不上劲儿,这孩子憋的久了,奴婢们也实在是无能为力啊!求皇上明察!”
就在周煜还想驳斥这婆子时,已经许久不出殿门的太后郁氏竟也破天荒的来了。
见生母过来,周煜再恼火也得先压下情绪给母后请安。郁氏绕过他先走到床榻边看了淑尤一眼,再叫人把那死胎抱过来看了看。
郁氏穿戴整洁,坐在上首,替宫人太医们发了话:“这女人生孩子本就凶险,当初王府里也不是没失过孩子,皇帝不能这般顾此失彼,叫别人寒了心。左右贵妃还年轻,好好将身子调养好,孩子总会再有的。”
魔怔了的心渐渐冷静下来,周煜知道自己刚刚过于冲动了,许是最近精神太差,竟差点做出如此暴虐的事情。
母亲和皇后说的都有道理,他不能置之不顾。罢了,许真是他和淑尤的子孙缘未到,左右人还在,就好了。
他叹了口气,突然觉得很疲惫,只想一个人好好的静一静。他什么都不愿再说再想,只嘱咐宫人太医好好照顾贵妃的身子,就带着李有才回了自己的太极殿去休息。
周煜心情低落的很,脚步走的也快,是以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两个女人会心对视而笑的那一幕。
在皇后离开合欢殿的时候,淑尤也一直没有醒来,她在走前又去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已经没了气息的孩子。
“倒是个有福气的,只是这福气太浅,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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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贵妃小产没保住孩子的事情当日就传遍宫中,还有当晚皇上勃然大怒差点血洗合欢殿直至被赶来的太后和皇后所劝下的事情。
流言蜚语总是传得飞快,且是越传越离谱,到了第二日夜间,京城里什么样的风言风语都有,譬如那有说妖媚惑主的贵妃原是个狐狸精,在宫里生了个半人半妖的婴孩,叫圣上当场溺死于宫中的。
还有说贵妃水性杨花,与宫里的侍卫私通,诞下孽种,被圣上发现,才叫圣上差点把整个合欢殿给砍尽灭口。
坊间传闻大都离谱,且那些听的起劲儿的也大都只是些市井粗妇,无知妇人是最喜茶前饭后的自觉拿捏着些皇室辛密津津乐道打发时间的。
稍许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不会对此信以为真,谨慎些的人家甚至特意关起门来对府中人敲打一番,免的有些不知死活的也跟着瞎嚼舌头丢了性命。
外头的传言满天飞,可坐在龙椅上的周煜并不会知晓,他近日脾气愈发的差,北疆还有一堆糟心的事儿,这又失了个皇子,没有人会这般不要命的上赶着找死的。
而待在相府里的姜思之却是知道这些的。原本她也只是听许嬷嬷在晨间提了那么一句,说宫里的贵妃摔了一跤小产了,孩子最后也没有保住。
许嬷嬷是个聪明人,淑尤对他们相爷的心思别人不知道,可她还不清楚嘛。当初淑尤想着用孩子陷害他们夫人,现如今这孩子还当心没留住,叫她看来,这就是报应不爽。
虽然淑尤从未与姜思之有过正面的冲突,但女人有时候就是敏感的可怕,她至始至终都觉得这淑贵妃对自己的丈夫是有心思的。
可如今自己已经是宋夫人了,淑尤也是荣冠恩宠的贵妃,她那点不堪入目的小心思在自己想来这辈子都是不可能的了,根本就是天方夜谭一般。
这一想明白后,姜思之也不再似以前那般偶尔会钻牛角尖的心生妒意。许嬷嬷那么一提,她也就这么一听,只在听的当时,为淑尤肚子里的孩子感觉有那么一点可惜罢了。
一定很痛吧。这是姜思之当时的想法。不过随即她就被宋景行新为自己寻来的那对金镶嵌明珠的蜻蜓簪吸引了注意力去。
约莫是皇帝失子痛心疾首而郁郁寡欢,这日宋景行下朝的早,回府后便带着姜思之上街游玩。
宋景行对姜思之当真算是宠到骨子里去的。第二日恰逢休沐,他便干脆带着人到了京郊一处别院里住了下来,陪着小姑娘在雪地里煮酒赏梅。
姜思之也算是个才高咏絮的女子,最喜这些风花雪月的美好事物。如今虽没有下雪,可年下的积雪未化,铺的这郊外漫天雪白,点着零星嫣红,美不胜收。
宋景行叫人在屋外准备了一张矮榻,一方小几,点着火炉。姜思之披着大袄,手里抱着精致的暖炉。可即使是这样,在更是寒冷的郊外,姜思之还是被冻红了小小的鼻头,怯生生的模样叫人看的恨不得把她揉进胸膛好好疼爱一番。
他对着小姑娘招招手,待她走近到面前,一把把人捞进自己怀里,叫她背对着自己好搂着小妻子娇软的身子汲取她发间的馨香。
“冷不冷?”埋在她的发间,他说话的声音闷闷的,湿热的鼻息从发丝中漏出,叫姜思之觉得痒的心里去一般。
“你抱着我就没那么冷了。”她的声儿软糯甜腻,宋景行是百听不厌。
如今姜思之已经不似从前那般害羞,对丈夫的信手拈来的情话偶尔也会回应一两句。
宋景行探手取着方几上温热着的酒壶,满上一小小一杯,捏在手中。
“喝上两口,身子就热起来了。”他道。
姜思之虽不常饮酒,但如今坐在屋外也的确是冷的,她看着不大的酒杯遂点头就想伸手拿来饮下。
可宋景行却坏心的躲开了那只细白的手腕,高举着酒杯,眸光流转熠熠生辉的盯着她道:“我喂你。”
即使已经每日相见,但这样的宋景行隽美如玉,别样风情的雅人深致,叫她同样沉迷其中。
姜思之还迷失在那双星眸里,唇上却感到冰凉柔软的触碰,她的齿关被撬开,同那条温热的大舌一起探进来的还有辛辣的酒液。
他的唇是凉凉的,可口中的却是热辣的,刺激的姜思之直觉头晕眼花。这才仅一小口酒,她却觉得自己已经醉的不省人事。
宋景行的舌头紧紧与她纠缠,原本搂着她的大手早已熟门熟路的从她的衣衫里探了进去在细滑的肌肤上肆意游走。
姜思之的脑袋混沌的很,但在她感觉到原本吊在颈间的细绳瞬间松懈的时候,本能的警惕心叫她的意识又清明了起来。
她抓住他的手臂,阻止那双不老实的大手,“你别闹,这青天白日的,莫要乱来。”
况且还是在这冰天雪地的屋外,这怎么可以呢。她急的不行,厉声阻止他,却不知自己早已意.乱.情.迷,娇喘着说出来的推阻的话语只叫人听的更是浑身燥热。
宋景行虽然有心继续,可这外面委实寒冷,他生怕小姑娘着凉,只能憋着火歇了这份心思。
他趴在她肩头,像只没有得到肉骨头的大狗一般可怜兮兮的瞅着她的姣好的侧脸,用指尖戳了戳她脸上的软肉,忿忿不平的说道:“晚上再收拾你,小妖精。”
郊外比城里要更冷一些,虽然宋景行特意向皇帝告假两天想带着小妻子多玩两天,可到底还是担心她身子娇气,第二天下午等她终是在床上休息够缓过劲儿来后,便带着她回到了府中。
等二人回府,府内小厮就来报说白日里将军夫人曾送拜帖过来想来看望夫人。可宋景行离府前曾交待说要后日才回,是以管家就叫人去给将军府送了回信去。
前不久姜思之其实才回将军府住过一日,她有些想不通母亲是有何事要找自己。
“左右我还有两日的旬休,明日我陪你回去一趟便是。”宋景行提议道。
翌日一早,宋景行便带着小妻子回了娘家,钟氏确有正事要同女儿说,见女儿回来,也顾不上招呼女婿,叫人给他备了茶点就把女儿带去了后院。
姜正则原先正在书房想着事情,听下人说女儿女婿来了,就叫人也去把宋景行给叫来了书房。
姜正则夫妇事先私下并没有通过气,可实际上二人与两个孩子说道的却是同一件事情。
“京中却有异动,我这边没查出来是谁所为,也看不明白到底是不是针对你 ,你自己小心。”姜正则告诫他道。
京中的流言蜚语皇帝听不到,可他却是知道的,虽然他也知道这流言荒谬可笑,可他到底心思缜密,还是察觉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流言中有传贵妃腹中之子并非龙裔,这流言本是传贵妃与侍卫私通。可若是有有心人故意忽略了与侍卫私通那半句话呢。
淑尤进宫前被收养于宋家的事情不是秘密,姜正则在听到这条流言时的第一个念头就联想到了宋景行的身上。
既然有可能牵扯到宋景行,姜正则就不可能对此事置之不理,他叫人去细查,果然发现了这市井传闻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只是时间不够,对方也的确做得干净,姜正则最终也没能查出究竟是何人所为。
宋景行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事情,但他还是决定先按兵不动,因为他如今也吃不准这散布消息的人究竟是剑指他宋景行,还是只是单纯的想弄死宫里的淑尤。
再说回宫里,淑尤小产后昏睡了一整日才醒来,在意识清明后的下一刻,她就伸手抚上了自己的小腹,触及自己平坦的肚子,她的语音不住的颤抖。
“红一,我的孩子呢?”
红一见主子面色青白,双眼凹陷,心里也难受的紧。
“娘娘,孩子还会有的。”即使再于心不忍,红一还是选择告诉了她事实,毕竟这件事情是瞒不了的。
红一说的那么明白,淑尤怎会听不懂呢。可在她听完话后,并没有似红一预料中那边悲痛,更没有任何歇斯底里的行径。
她双眼空洞的盯着头顶的床帐,然后微阖起眼,动了动双唇,未吐一字。
伤心吗?淑尤。她在心里问自己。
她不知道。她又在心里回答。
淑尤小产后,皇帝只在每日下朝后来合欢殿看一看淑尤,那个时间,淑尤大部分都正睡着,不管是真睡还是假睡。
周煜也不久留,往往只在她床边站上一刻钟,再向她身边的宫人例行询问了下她每日的状况便走了。
这几日晚上,他不是留在太极殿批折子就是去皇后的凤栖宫里休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看见淑尤,但他确实是不想看她那双眸子。
“圣上今日可去看过妹妹?”皇后正替皇帝更衣,顺嘴提了一句。
周煜颔首,展开双臂配合着皇后替他穿上寝衣,然后坐在床榻。郑氏并未跟着上榻,反倒是坐在妆奁前拿着篦子通发。
“也快小一个月了吧,等她身子恢复好,圣上夜里还是去合欢殿歇息吧。才失了孩子,心里必定难过的很。”
周煜垂首,盯着自己的大脚半饷才回了一句:“朕心里也难受。”
皇后手中动作未停,又梳了一会儿后才放下篦子,坐到皇帝身侧柔声说道:“难受也是人之常情的,但这事只是个意外,皇上莫要太过伤心了。”
她幽幽叹了口气,语气都淡了些,复又自言自语般说道:“委实作孽,之前一直听太医们说这胎是坐稳了的。可没想到……唉……”
这不是周煜的第一个孩子,他知道快七月的胎是极其稳当的。突然,以前在合欢殿里一些零星的片段在脑中一闪而过,他双眼眯起,迸出危险的光芒。
这,当真只是个意外吗?
☆、第 79 章(捉虫)
淑尤的身子将养了一个多月总算是恢复如初。就在众人都以为她已经被帝王厌弃时, 周煜在这天晚上就来到了合欢殿。
这一个月许是在皇后宫里休息的好, 他的脾气也不似先前那般暴戾,对待淑尤的态度依旧跟往常一般温柔,而淑尤也一样的对他低眉顺眼, 仿佛之前一个月的冷漠都是两人的错觉一般。
“圣上喝茶吗?”淑尤叫红一把茶具都摆了出来, 跪坐在翘头案前煎茶。手中动作流畅,小锅中翻滚这茶汤。
周煜看着这个熟悉的场景,心里有些恍惚。
“圣上可要饮上一杯?之前日日煮茶,许久不做了, 也不知有没有手生。”淑尤将茶搁在桌上。
周煜矮下身,端起茶盏摩挲在手中,盯着深色的茶汤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圣上?怎么不吃茶?”淑尤见他迟迟不喝, 询问道。
周煜回神,抿了一口茶。这茶的味道还跟之前的一样,他又抿了一大口,直至茶盏见底。
淑尤见他饮尽茶水, 就开始亲自收拾起茶具来。
“尤尤自己不喝一杯?”周煜问她, 之前她有孕不能喝茶,可如今……
淑尤手下动作一顿, 嘴角的笑容有些僵硬:“妾的身子还未好全,白日里还吃着太医开的方子,饮不得这些。”
周煜从她身后环住她,他的胸膛紧贴着她消瘦的背脊:“太医跟朕说你的身子已经无碍了,那些都是补药罢了。”
淑尤的手盖上他的手背, 冰凉的手覆上温热的大掌,手心汲取着他的温度,心底却依旧寒凉一片。
“圣上再让妾缓两日可好?”大病初愈的淑尤丝毫不见醉消红减的样子,反倒是有些别样的病态之美。
周煜对这样的美貌无法抗拒,可他也同样没有办法拒绝她的要求,他稍作一想,最终还是点了头。
“那朕就过两日再来看你。”他干脆的站起身,没久留就回了自己的太极殿。
淑尤见他竟真的就怎么走了,自己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还保持着在翘头案前跪坐的姿势没有移动半分。她的贝齿紧咬着下唇,柳眉微敛,显然也是对皇帝的举动十分的不解。
“娘娘,这样会不会惹恼了皇上?”红一心里多少有些担心,皇上本来就已经有近一个月没来了,这好不容易才过来,又被娘娘给推据。
淑尤没有立刻回答红一的这个问题,显然,她自己也在怀疑周煜是不是真的有些厌弃她了,指尖抠弄着手心,刺痛感让她的脑袋清醒。直到口中弥漫开铁锈的腥味,她才终于松开自己嫣红的下唇。
“你明日就叫人去把药备下吧。”最后,淑尤对红一嘱咐了一句。
合欢殿里的人原本都忧心忡忡的,生怕原本盛宠的贵妃从此就一蹶不起,不过周煜对淑尤还是用情极深的。虽然前夜说着要过几天来,可第二日还是在傍晚就又去了合欢殿里陪淑尤用膳。
用完饭食后,淑尤又似往常那般给他煮茶,周煜喝上两杯,同她耳鬓厮磨一会儿,也没提要留下来的事情,只嘱咐她早点歇息,就又回了自己的太极殿里去休息。
皇帝既然不说要留下来,淑尤自然也不会去主动留他,乖巧的替他穿上裘皮大袄目送他走出合欢殿。
皇帝不再留宿合欢殿的事情自然是瞒不住的,这才没几天,宫里宫外就传了个遍。所有人都在猜测,在观望。你说着淑贵妃被厌弃了吧,可皇上还依旧每日风雨不动的去陪她用膳。可你说她得宠吧,她身子早已大好,皇上却也从不留宿。
有些人打听到皇上这些日子总是歇在太极殿里,心里不免生出些想法来。一些家里有适龄姑娘的大臣们又开始找人旁敲侧击的暗示皇上该选些新人进宫好为皇室开枝散叶。
周煜虽不似以前那般驳斥回去,只是照例是不接这话茬。可帝王的沉默落在别人眼中却成了只是顾忌贵妃失子不久而不好明言的表现。
于是有些人便大着胆子准备铤而走险一次。这就像是一场机会难得的赌局,有些人胆大,有些人胆小,人人都可以来下一注,只要你承担的起最后的输赢即可。
有些人自以为寻了个委托的办法,托了关系花了钱,把自己的人调去了太极殿里做事,想得个近水楼台的优势。
还有一些人说她胆大包天也不为过,比如先前一直便和淑尤极为不对付的凉妃,就是抱着自己所有的身家性命去搏上一搏。
凉妃自去年在太后的寿宴上帮过太后之后,日子在宫里就愈发的艰难,几乎都算的上是被打入冷宫一般。还好太后忌惮她说出真相,明里暗里还帮衬着点,不然凉妃的日子过得更是凄苦。
也就是因为日子过得不顺心,在她得知皇上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留宿淑尤的合欢殿后才会忍不住的心生直接爬床的想法。
左右日子已经过得生不如死了,还不如赌上一把,她就不信这日子再差还能比现在更糟了去。
不过显然凉妃失宠太久,身边也早已没有得力的心腹,是以对皇上如今的状况打听的不够仔细。约莫是她的人都没有告诉过她,如今的皇上脾气暴戾,性情大变,早已经不是她凉妃记忆中的那般样子了。
她拿出了自己宫里所有的值钱的东西,才买通了太极殿里换班时候的几个宫人,扮成宫女的样子偷摸着混了进去。她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了个干净,只留下了小衣和亵裤,躲在明黄的锻面龙纹被中,等待着皇上的来临。
她已经有大半年没有见过圣上了,可圣上的样子她记得清楚的很,是以在皇帝一把掀开盖在她身上的被子的时候,她一眼望去,看见那个面容微微凹陷,面色泛黄,额发高挑稀疏的人时,竟然愣愣的回不过神来就这样呆坐在龙床上。
她被圣上的样子吓住了,不是因为圣上眼中的暴怒,而是圣上这般憔悴的样子,她不禁疑惑这半年圣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段时间周煜面前多了许多的女人再他眼前晃来晃去,还有那些明里暗里想把自己府里的姑娘往他后宫里塞的。他不傻,当然明白这些人在打什么主意,只是姜修能已经北上四个个多月了,可那边的情况依旧没有什么好转,而淑尤这边又……
他心里烦躁,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些,而且最近他的精神状况又开始差了起来,心里头总是有股无名的火往上窜,他自己也察觉到问题,是以都尽力的在控制着自己的脾气,以免一发不可收拾。
可当他这夜从合欢殿里出来后回到太极殿,看到自己床上的纱幔放下,床上的被子鼓起一块时,怒不可遏的就过去一把掀开被子就把人从床上给拽了下来。
虽然早猜到这床上是什么情况,可当真看到自己的被子里藏着一个人,周煜的心里还是觉得后怕的很!这幸好是一个只是想爬床的女人,倘若这是一个想取他性命的人呢?
周煜勃然大怒,把太极殿里的宫人都喊了进来,也不顾此时正跪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衣不蔽体、瑟瑟发抖的女人。
等宫人內侍都低着头在地上跪成一片后,他目光如炬的盯着地上那个看着有些眼熟的女人,戟指怒目道:“谁给你的胆子!竟然敢上这床?!”
凉妃早已经被吓得不清,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皇上竟然会叫了那么多人进来,也不给她一个说话的机会,看着面前陌生的怒气冲天的帝王,凉妃心里凉成一片,把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讨饶:“皇上!妾只是太思念皇上!还请皇上饶命啊!”
周煜的眼里泛着寒光,看着地上黑压压的脑袋,咄嗟叱咤道:“谁把她放进来的?!说!!!”
跪着的宫人们皆是瑟缩着脑袋,却无一人站出来。
周煜失去了最后的耐心,直接挥手将贴身的侍卫喊了进来,以眼神指着地上的女人冷冷说道:“砍了她的脑袋。”
两名侍卫领命,上去就要拖走地上早已将脑袋磕的血肉模糊的凉妃。她一边磕头一边大喊着“圣上饶命”声音凄惨无比。
“慢着。”
侍卫刚将人用力拖了起来,就听见皇帝出言制止他们。凉妃更是激动的抬起头,不可置信的以感激的目光看着皇上,以为皇上改变了主意要绕自己一死。
在今日之前,凉妃还道世上只怕不会有比她先前更惨的日子了。她没想错,因为她至死都没想到,自己活着的日子就在今夜到头了。
额上滴落的血糊了她一只眼睛的视线,可另一只眼睛却清清楚楚的看着那个黑脸的帝王是如何用面带煞意的表情,冷冷的说出了一句要她性命的话。
“不用拖出去,就在这里,砍了她。”
☆、第 80 章
帝王一怒, 伏尸千里。这一夜的太极殿里砍了多少人的脑袋没有人真正知道。待到天明时分, 太极殿的地面上的血迹早已经被人洗刷干净,只有空气中浓郁的腥味一直刺激着每个人的鼻息,叫人不敢忘记昨夜那个向来温润的帝王是怎样如同一个从地底里爬出来的煞神一般杀红了眼。
周煜今日没有去上朝, 他歪坐在自己书房的龙椅上, 一手扶额,面容仿佛一夕间苍老了十年、甚至二十年一般。
他不敢去回忆昨夜的自己,那个魔怔了般的自己。怎么就会让人去砍杀大殿里那些乌泱泱的人,又怎会在最后竟夺下宫卫手里的刀亲自动手。
一刀又一刀, 他的手里都是刀刃上流下来的温热的血。耳边全是那些人的惨叫萦绕不散。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这样一双满是杀戮的双手,正在微微震颤, 指间的黏腻感仿佛从未洗去。双手合十用力握着,拼了命的想扼制颤栗的越发厉害的手,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啊!”
他双手按住面前的桌案用力一掀,桌案倾翻, 案面上的东西悉数摔落一地。
李有才听见动静赶紧跑了进来, 看见皇上正蹲在龙椅前,身子紧缩成一团, 双肩颤动,嘴里正喃喃自语着,就好像昨夜临死前的凉妃一般……
李有才的心底升起了一种无名的恐惧,贯彻他全身,凉的他彻头彻尾。
“皇上?皇上您可还好?是否要先去休息一下?”李有才的声音十分轻, 生怕刺激到了他。
周煜浑身打了一个冷颤,振的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他一扶住身旁的龙椅,一手扶住自己的膝盖,有些吃力的站了起来,身子还前后趔趄了两步才算是站稳。
“我要你去找的人呢?可找到了?”周煜不想休息,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不知何故每况愈下,他莫名的有些害怕,害怕自己一旦休息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他害怕,害怕自己一闭上眼,就会看到昨夜太极殿里那些被自己砍了脑袋的人来找自己索命。他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完成,有许多问题想要得到答案。
李有才稍顿一下才反应过来皇上说的是谁,他用指腹捏着袖口擦了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水,将脑袋垂的更低了些不去看那帝王的面色,回答说道:“找到了,已经叫人关在了暗牢,皇上想怎么处置?”
周煜掸了掸衣袍,挺直了背脊面向着大门而站,指腹摩挲着玉扳指,外头的日光投过窗户打在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睛,等适应了过后复又睁开,眼底翻涌着的情绪意味不明。
“走,朕要亲自去看看。”
这是他的决定,他越过李有才,双手抓住门框,像是握住千斤巨石一般将门用力打开,门外的阳光灿烂热烈,洒满他全身,照的他衣袍上的金线纹绣飞龙熠熠生辉。可他不知,他也感觉不到阳光的一丝温度,只有那寒风,一阵阵的,刺的他的脸隐隐作痛。
晚上,淑尤坐在圆桌边等着。往常这时候圣上早就过来了,可今日已经迟了玩个时辰了都不见人来。昨夜太极殿发生的事情淑尤大概也清楚,听说是凉妃爬床引了帝怒,且叫皇帝气的连今日早朝都没上。
“娘娘,可还要继续等着?”菜食已经热了好几遍了,红一担心主子饿着,出言询问道。
淑尤摇了摇头,有些有些忧虑的朝门口张望着,“再等等吧,要是皇上不过来,定会叫人来知会一声的,怕是有事耽搁了。”
红一颔首,准备叫小厨房继续把菜热着。
“红一,外头可是变天了,怎的这般凉?”淑尤一只手扶上手臂,瑟缩了一下肩膀。
红一探着脑袋看了看外头的天,确是有些阴沉,京城里已经许久没有下过雨了,看远处翻滚的大片浓云,竟像是要落雨的样子。
她朝外头唤了一声,叫人去把火炉里的银丝碳点上端到食案边上。
“娘娘,晚上怕是要下雨,奴婢给您点上炭火,您身子还虚,是以会觉得凉了些。”
淑尤有些魂不守舍的,总觉得自自己小产后一切都变了,她摸不透、也抓不到,心底不安的很。
她翘着小指,揉了揉一边的额角,又向红一问道:“陈太医怎样了?你可有将他们一家子给安排好?”
淑尤醒来后就没有再见过陈太医,近两个月来自己的身子一直都是太医令史太医在调养着。她听红一说陈太医当夜差点就叫圣上斩杀了去,好在有皇后和太后过来替他保下一命。
不过死罪难免,活罪难逃,圣上虽信了他们所言的淑尤体弱且思虑过多这套说辞,可到底还是迁怒到了陈太医身上,将他打了一顿板子赶出了宫去。
红一没想到主子如今自己都这般处境了竟然还有空惦记着那个太医,心下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如实回答了她:“奴婢给他找了大夫治伤,也给了他一家足够的银钱,想来他们如今也已经离开了京城,日子总该是能过下去的。”
淑尤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头,也不知道有没有把话听进去。
“这就好,这就好……说起来,总是我连累了他……”她喃喃细语,声音缥缈不清。
“尤尤这是连累了谁?”一记响亮又却显低哑的声音突然响起,惊的殿中的淑尤和红一都一个激灵。
淑尤一抬头就看见周煜大步跨入殿中,下意识的就看向红一与门口守门的宫人,她面色慌张,叫一直盯着她的周煜将其尽收眼底。
淑尤不知道周煜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清楚自己刚刚和红一说的话究竟被她听去了多少,努力按捺住自己那个扑通乱跳的心,她将手藏进袖中紧握着手心逼自己冷静下来。又在脑中飞快的回忆自己方才说过的话,过了一遍发现自己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才算隐隐松了一口气。
她对着皇帝绽而一笑,踩着莲步走近到他身前,欠了欠身子行礼,风姿绰约,仙姿玉色。
“皇上进来怎么都不叫人通报一声?”他来的突然,她殿里的宫人竟然没有通报一声,那定是皇帝授意的,淑尤猜不到他这样做的用意,干脆大方的问他。
周煜目光如炬,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松动,嘴角却弯着弧度笑道:“朕今日来的晚,想看看真的尤尤可有等朕用膳,还是偷摸着自己先吃了。”
“妾怎么会先吃,菜一直在小厨房里热着呢,可是现在叫他们去端来?”淑尤笑的愈发轻快,将手从袖中伸出,勾着他的食指拉着他坐到桌前。
周煜任她这般牵着自己坐下,直到饭菜上齐,两人安静的吃完后,他才重提了之前的问题:“尤尤还未回答朕,先前你说的连累是何意。”
淑尤怎会想到都这会儿了他竟然还会记得这件事情,可见他刚才定是听见了什么。这样一想,她反而不敢有什么隐瞒,露出些哀伤的神色,看着自己的嫣红的指尖,“妾只是想起陈太医,便随口问了红一几句,孩子没了其实也是我自己的原因,倒害人家陈太医丢了官职,妾的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周煜的眼神忽暗忽明,莫测难辨其意,可淑尤并未注意到。他似是信了她的这般说辞,搂她到自己怀里,将她的脑袋贴着自己的胸口,大手抚至她的后颈,指尖在她脖子上细腻软滑的肌肤上来回轻抚。
“尤尤真是善良。”他的双唇贴着她小巧的耳垂,轻吁出这样一句话来,“尤尤,今夜朕可否留下?”
怀中的人身子微不可查的一僵,他感觉到了,随后他又感觉到她的那双手缠上了自己的腰背,像是水蛇一般,将自己箍的紧紧的。
淑尤扭动身子,跨坐在他的腿上,抬起脖子,将自己的红唇贴上他的,在他的唇上碾动,柔声说道:“妾很想皇上。”
这样的主动的淑尤,这样呢喃缱绻的情话如同烈酒一般叫他上头晕眩,他双手托着她的臀,一把将人抬起,毫不怜惜的将人扔至床榻上,随即覆了上去,一手扯着身下人身上繁复的宫装,一手放下床架上的纱帐,将一室旖旎束于小小的一方天地。
外头的雨瞬间倾盆而下,暴雨如注,敲打着金瓦朱墙,哗啦哗啦的似要与帐间交缠的喘.息声一较高低一般。
屋内的动作终于渐渐轻了下来,可外面的雨势却不见小。
周煜搂着人,也不让她起身,似是疲惫不堪,在她耳边轻道:“莫要洗了,再给朕怀一个吧。”
感觉到身边的人力气不支终于沉沉的睡去,淑尤睁着眼盯着顶帐,没有回答这句其实并不需要答案的问句。
三更天的梆子声响起,在大雨的掩盖下听起来模糊不清。淑尤睁开假寐的眼睛,静等着另一个声音的出现。
一道白光闪起,透过了进来,雷鸣声紧接而来。床上的人敛眉,侧着脑袋观察着身旁的人,确定他没有被这雷声给吵醒。
轻轻的叩门声如约而至,淑尤小心的掀开被子下床,赤着双足走到外间,药已经放在靠墙的几案上了,一旁站着的宫人在黑暗中低着头只等一会儿赶紧将碗收走。
淑尤看不见汤药上冒着的热气,可指腹触及那温热的瓷碗叫她清楚的知道这药是才煎好不久的。
她顾不得烫,大口灌下,将碗搁置在宫人手中的木托盘上。
“尤尤怎么又大半夜起来饮茶?”
这道声音淑尤是再熟悉不过的了,此刻却像是黑白无常的催命符一般叫人听得胆颤惊心。合欢殿外又是一道春雷响起,轰鸣声震耳欲聋。仿佛是遭雷迎头劈下,脚底的寒意升起,淑尤僵硬着扭过头。
看见那个人就站在自己的身后,双眼中聚满了煞气。
这不是皇帝,这是阎王爷亲自上来抓她来了。
☆、第 81 章
淑尤看着周煜一步步的向自己走近, 她忍不住将身子向后缩, 可身后就是靠墙而放的几案,她无路可退。
是了,他是皇帝, 整个天下都是他的, 她又能逃到哪儿去呢。
她自嘲般一笑,脸上的惧意褪去,美目微敛,嘴角边是满满的讥讽:“你没睡。”
不是圣上, 是你,也不是问句,是肯定。
周煜对上她那双无所畏惧的眼神, 心中抽痛,他将目光下移,地上是已经吓晕过去的宫女,一张托盘和一只倾翻的瓷碗。
他阖上眼, 试图平息着心中的怒火, 他脸颊颤动,牙根紧咬, 最终还是从齿间挤出话来:“来人!把太医令给朕叫来!”
合欢殿的烛火一盏盏的被宫人小心翼翼的点亮,内室被照的通火通明,恍如白昼。
太医令早在周煜夜间踏入合欢殿时就已经在附近的宫殿里候着了,从周煜传唤人到史太医进到内殿不过短短两刻钟。
看到史太医来的如此快,淑尤脸上的笑意更甚。原来他早就发觉了, 是什么时候察觉的?今日?还是更早?
事情既然已经暴露,淑尤也没有什么好躲藏的,她大方的伸出手,甚至出言阻止了史太医要覆在她腕处的丝帕:“不用盖帕子了,直接诊吧。”
将死之人,怎么还会在乎这些无关轻重的东西,淑尤的内心已经死寂一片,她只想早点解脱。
史太医不知所错,以目光询问着坐在一旁蕴含怒意的帝王。得了示意,太医还是将帕子盖上才开始诊脉。
也就片刻的功夫,他便收回了手。李有才将那只瓷碗递了过去,瓷碗早已空了,可药香还在。史太医将碗心靠近鼻尖细嗅着,面色严肃,朝皇帝看去,抿唇摇了摇头。
纵使心里早已经有了猜测,可这样真正意义上要面对现实的时候,周煜觉得自己的心都在颤抖。
“都下去吧,朕有话要同贵妃说。”周煜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的如同一汪死水。
人撤去的快,顷刻间,偌大又华丽的内殿里仅剩他们二人。
淑尤斜倚在软塌上没有起身,周煜端坐在她面前的圆墩上也不出声。
外头的雷声整整响了近一夜,殿里的两个人也这样无声的对峙了许久。天将要明,周煜终于打破沉默。
“为何?”
只简短的两个字,却好似耗尽他一身的力气。只这样两个字,却是他的千言万语。
淑尤依旧懒洋洋的靠着,她眼眸转动,浅笑出声。她笑起来很好看,哪怕此时此刻,此般境地,周煜依然为其痴迷。
“为何?你竟不知?你当真猜不到、想不到吗?”她的声音空灵,幽幽的带着回声,“你把我带进这方不见天日的宫殿,可曾有问过我想不想?”
这个答案是周煜始料未及的,他不可置信,“你不愿意入宫?你若不愿意入宫,当年你为何不说?!朕岂会勉强与你?朕有多宠爱你你岂可知?”
淑尤没有立马作答,一双玉臂撑着软塌慢慢的坐了起来,她头上的发髻早已散乱与脑后,一头青丝垂泻而下,星眸点点闪烁,带着清冷的光,唇角却勾的是一弯嘲笑,浑身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的冷漠,妖孽如斯,莫过于此。
赤足踩于地上,踮着脚尖轻盈的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将头凑到他的面前,她的鼻尖挺翘,檀口呼出的气湿热的喷在他的脸上。
她歪着头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容,又直起身子背过身去,娓娓道来:“当年你夺下帝位,是多么的意气风发,对一切怀的都是志在必得的心。而我?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小孤女,怎敢违逆于你。且你扪心自问,若当初我真的拒绝入宫,你真的会就此罢手?莫要自欺欺人了。”
周煜沉默,因他心知她说的没错。
“你宠我不假,可你说你爱我,我却是不信的。你爱我什么?你喜欢的不过是我这一张皮囊罢了。”淑尤的声调不自觉的拔高,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竟有些咄咄逼人的态势。
这样的淑尤真的是自己这几年来一直耳鬓厮磨的那个人吗?这一刻,周煜觉得自己仿佛真的从未走进过她的心里,可明明自己是那么的爱她。她说的没错,他的确爱她的容颜,可他也爱她的一切啊。
周煜心下一片苦涩,近四年的时光原来一直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的余光瞥及桌上的那只瓷碗,心里又是一阵绞痛。
他的情绪忽然间激动了起来,朝着背对他而站的淑尤扑了过去。他用力的攥住她的肩膀,似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一般。他把头埋进她的颈间,似他们之前每次亲热时的模样。
“那孩子呢?!纵使这么些年来你从未对朕动心!可孩子是无辜的啊!你怎么能狠心就那样拿了他去!淑尤!你好狠的心呐!”他的声音闷闷沉沉的,像是棒槌一下下的往淑尤的心里砸。
淑尤哽咽了,可她的眼泪早就已经流干了,“我没有想过要拿掉他,失了孩子,我也很难过。”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到颈间被大力的咬住,叫她痛呼出声。周煜用牙紧咬着那层细细的皮肉,顷刻间,口中就弥漫开血腥味。
淑尤浑身都在颤抖,不知是痛的还是苦的。周煜松开牙,将她的身子扳了过来,他的唇上是殷红的血迹,在黎明之际,显得妖艳又诡异。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骗朕?!你是非要朕把陈太医带上来和你对质不可?”
淑尤原本柔和的眼神显而易见的凌冽了起来,一对柳眉剔竖,她咬着唇角,随即又松开:“你抓了陈太医?”
周煜笑的苦涩,浓眉微挑,表情十分玩味:“是啊,我抓了他,拷打他,他才给了我一张方子,是你初知自己有孕时叫他给你开的。”
淑尤紧盯着他的神色,在心中考量着他的话。
周煜见她这般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心如死灰般松开了她的肩膀,颓然而立,用手向后撑着桌子,看着她眼神昏暗不明。
“朕该拿你怎么办?你说,朕该拿你如何是好?”他的语气温柔,情绪似是平静了下来。
淑尤却把身子站的直直的,玉颈纤细绷紧,她高抬着下巴不卑不亢的说:“你杀了我吧。”
周煜看着她觉得很好笑,他也的确笑出了声,笑弯了腰,笑的他的眼角都挤出了泪花。
他伸手扶上她的脸,她蹙眉将头往后缩了一下。就是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却不知怎么刺激到了他的一直紧绷着的那根神经,他反手用虎口用力扣住她的下巴,表情狰狞,咬牙切齿道:“朕那么爱你!怎舍得叫你去死!朕不光不会杀了你!朕还会赏你!”
他手下用着蛮力,大手往下捏着她的脖颈,她的脖子那么细那么软,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在他手中轻易折断。
他的手大力一甩,将人推倒在软榻上,不愿再多看她一眼,不愿再叫她有机会再多在自己的心里剜上一刀,他背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在一脚跨过门槛时又收了回来。
没有将身子转回来,而是面朝着外头旭日东升的晨光。他终是没忍住自己心里最深处的疑问,那最不堪的想法,哑声问道:“你,可有背叛过朕?那个孩子……”
后面那句话最终还是梗在喉中没有说完,可淑尤却明了了他的疑问。这个口口声声说爱自己的男人,到头来竟然这样怀疑自己吗?这情爱可当真是贫贱的很呐。
她很想开口嘲讽,可话到嘴边,她的脑中电光火石间却闪过一个人影。
她的双唇在颤抖,万幸的是他背对她而站,她紧握着手心,逼迫自己放下身段,软声幽幽说道:“妾,从未背叛过皇上。”
“呵。”周煜冷笑一声,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衣袖一挥,离开了。
下了一夜的瓢泼大雨在清晨总算是停了下来,空气湿润又干净,可周煜却只觉得这湿意叫他周身发凉,他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额头,是冰凉的,可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像是高热了一般,头晕目眩。
他的脚步踉跄,重心一个不稳,身子就要往一侧倒去,好在被李有才眼疾手快及时扶住。
“皇上?可要叫太医来替您看看?”李有才急切的问道。
周煜闭着眼用手松了松眉心,又用指腹用力按着额角:“不用了,扶朕回太极殿。不,还是去皇后那儿吧。”
头痛欲裂,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就快要炸开,只想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去想。
“还有,叫人把东西去给贵妃送去。”周煜的双眼睁开一道缝,迸出阴冷的光,一旁的李有才看到了,只觉浑身毛骨悚然。
在大殿上等了半个多时辰的大臣们最后也没见到皇帝,只等到內侍通传说皇上龙体抱恙,明日再朝议。
连着两天没有上朝,这是皇帝登基近四年来的头一回,朝臣们议论纷纷,心里都在猜测着这宫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有些人约莫是知道前夜太极殿的事情,却都是讳莫如深,怎敢轻易议论。
朝臣们三三两两的退去,只宋景行一人靠着白玉石阶的一侧慢慢走着。他刚踏下最后一层阶梯,一个小內侍急冲冲的从一旁跑过来,堪堪撞到宋景行的半边身子。
宋景行手快抓住了石栏才稳住。小內侍察觉到自己撞了人,回头一看竟是右相,吓得直接跪了下来。
“右相赎罪啊!小的不是故意冲撞您的!”说完就砰砰砰的以头磕地。
小內侍的声音纤细,却委实刺耳,又带着哭腔,叫宋景行听得头痛,竟把头都别了过去,似是十分嫌弃似的不想看他。
“马上送我面前消失。”宋景行冷冷吐出一句话。
这是不会追究了的意思,小內侍又叩了两个头,千恩万谢,便赶紧离开了去。
宋景行掸了掸被他撞到的衣袖,依旧云淡风轻的朝宫门口走着,直到坐上马车,他才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自己潦草,可以想象写下这些字的人是多慌乱。
贵妃被禁,皇上生疑,大怒。
而合欢殿里,淑尤如周煜走前一般瘫在软塌上一动没动。她听见脚步声,是有人进来了,她吃力的坐起身来,才看见来人是李有才和两个眼生的婆子。
李有才手里捧着一个盒子,很大,看起来也很重,叫他端的十分吃力。
老人精就是老人精,李有才依旧顶着那样一张讪笑的老脸,态度恭敬,竟没有半分改变。
“娘娘,皇上叫老奴给您带东西来了,这是皇上赏您的,叫您定要日日带着。”他操着一副公鸭嗓,明明是一副讨好的嘴脸,淑尤却看的心生寒意。
李有才将盒子放在面前的桌上,见她的将视线投过来后才缓缓打开。
淑尤瞳孔一缩,脸上再也绷不住那淡漠的表情,她惊慌失措,双腿发软,竟吓得瘫软在地。
那是一套锁具,是一副儿臂粗细的铁链。
他要锁住她,叫她寸步难行。
☆、第 82 章
淑贵妃被软禁于合欢殿的消息不是秘密。当天下午合欢殿里所有的宫人都由李有才亲自主持着换了一波人。以前的人都被安排去哪儿了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会去细想。
没人知道贵妃为何被禁, 没人知道贵妃会不会再被放出来,世事无常,变故太多, 观望的人远比去踩上一脚的人要多。圣上的精神差, 脾气大,大家都学乖了不少。
帝王的心思难测,他将合欢殿里的人全换走,却又偏偏留下了红一红二在她身边。
他对她说, 怕她太孤单了。
他依旧每天都去看她,看着她的脚踝上那一条丈长的铁链,将她束之于那张床榻边, 只有这样,他才觉得安心。
他每晚都歇在皇后的凤栖宫里,他近日的精神愈发的不好,可就是太医令也诊不出任何问题, 只道他是忧思过虑, 只每天给他变着法换不一样的安神汤,但是效果甚微。
他开始成日成夜的胡思乱想, 如惊弓之鸟一般看谁都十分不顺眼。
姜修能已经北上五个月了,可是那边的问题还是没有实质性的解决,冲突仍在继续,他们也依旧没有查出那些突厥人背后的势力。这些突厥人仿佛有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粮草和兵器,一而再再而三的戏弄着他们。
周煜的压力越来越大, 他开始日日在朝堂上发火,斥责着底下的人,人人自危,生怕哪天帝王的怒火就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姜修能领兵北上近六个月了,这是他们出发前原定的归期,可现在人却依旧不能回来。朝堂上的气氛凝重。周煜黑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垂着眼睑,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卿。”约莫是已经连着两日没睡过了,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臣在。”宋景行跨步出列,垂首而站。
周煜的目光一直盯着下面的那个人,盯着他泛亮的乌发,盯着他发顶水头清透的玉冠。
周煜想起今晨他在铜镜中看见的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用篦子通发时灰黑相间的头发成缕成缕的掉。这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的?他记不清了,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哪儿有当年意气风发的样子,这明明是个苍老迟暮之人。
忧思过虑原来真的会这样吗?他想起那个因为忧思过虑而没了的可怜的孩子,悲痛中来。
那个毒妇,那个贱人,都是因为她!
他怒不可遏,亲手砸掉了那边铜镜。
周煜看着手上素白的绷带,纵使已经敷上最好的伤药,可伤口却依旧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他盯着宋景行的眼神无意识的阴毒了起来,他坏心的想看看这样一个会弁如星的有匪君子在经了北地遮天盖日的飞沙走石后可还会如此清隽。
“朕派你北上监军,助归德将军降那突厥人,三日后即启程,你可有异议?”他慢悠悠的说着,一字一顿,像是一把利刃一刀刀的凌迟。
语毕,众臣哗然。右相是谁?是皇上的心腹,从龙之功最大的功臣,北上的事情纵使需要皇帝的心腹监军,可这事情怎么也不应该落到右相的头上。皇上这是要卸磨杀驴下放右相?
宋景行巍然不动,依旧是那个姿势,连眼睑都不抬一下。
“臣有一问。”宋景行说。
周煜冷笑,将身子斜靠在龙椅上,坐姿不恭,“宋卿但说无妨。”
“臣可带家眷同去?”
周煜听了他的话一下子来的兴致,他又将身子前靠,手肘搭在膝上,面上痞性尽显,看上去不像个帝王,倒像是个夺寨的土匪头子一般。
“可以,无论是谁,无论多少人你都可以带。”去吧,离开京城,越远越好,最好再也不要回来,不然,朕真怕有一天会对你下手,周煜心底的那个恶鬼在叫嚣着。
宋景行撩起衣袍下摆,跪地领旨:“臣遵旨,必不负皇上所托。”
众人皆是没想到这右相竟然如此爽快的就应了下来,久久回不过神来。
下朝后,宋景行快走到宫门时,远远的就看见姜正则和姜修远站在自己的马车边等着。
他脚下步子加快,走到他们身前拱手行礼:“岳父,二哥。”
宋景行在方才在朝堂上问圣上可否带家眷,这摆明了是想带着自己的妹妹同去北地,这可急坏了姜修远,他想出来质问他,可他到底不敢再父亲面前妄为。
姜正则一双鹰眼紧盯着他,沉声问道:“可有打算?”
宋景行颔首。
姜正则心里松懈下一分,但还是不放心的又问他:“可能护她周全?”
“必定护她周全,至死方休。”宋景行肃色,他在对他起誓,“明日我会送袅袅去将军府住上一夜。”
宋景行虽然心底有自己的打算,但这事来的突然,他也不知究竟何时能归,他定是要带小妻子回家娘家一趟的。
“明日早点过来。”姜正则淡淡的嘱咐了一句不再多语,三天的时间太短了,他知道宋景行必定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去安排。
宋景行才上马车就已经开始向何安吩咐起来,叫他将事情一一安排下去。一回府,他就直接去了宋斳的院子里同他密谈了半个时辰。
随后便回了自己的倚竹园,姜思之已经起了,正在桌案前抄着佛经。听见动静,她放下笔走到门口,看见宋景行少见的风尘仆仆的回来。
“怎么了?”姜思之见他眉间一丝愁容,担心的问道。
宋景行拉着她走进里间,将她按至圈椅上坐着,自己蹲在她身前仰头看着她。
姜思之见他一脸凝重,心里不免紧张了起来,她揪着他的手指,忧心忡忡的。
“袅袅,皇上要派我北上监军,三日后启程。”宋景行说完前半句后一顿,抿了抿嘴,他的心里有些忐忑,“你可愿与我同去?”
虽然他问了皇帝可否带家眷同去,但他心里却没打算强迫她跟着自己过去。北地艰苦,纵使他有心将她尽可能的照顾好,但那边的条件肯定是不比在京城里舒适的。
他想带着她的初衷只是期望她能时刻在自己身边,好叫自己可以随时护着她,这京城怕是要变天,他不放心。
姜思之听到他要北上时心里一揪,她能读出他眼中隐隐的期待和紧张,将小手窝进他的掌中,柔声说道:“我是你的妻,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宋景行欣喜如狂,没想到她竟然没多思考就这样应了自己:“当真?!袅袅当真愿意与我同去?这北地荒凉贫瘠,比不上这京城舒服,你当真愿意?”
姜思之莞尔一笑,柳眉弯弯,长睫扇动,瞳眸如秋水一般清澈澄净含着笑打量他:“我骗你作甚?况且我是知你的,怎会叫我受苦?”
这样的姜思之美极了,明明今日的她未施粉黛,可宋景行却觉得她这样子格外好看,迷的他都移不开眼,他咧着嘴傻笑,也不知要说点什么才好。
姜思之看着他那傻样也乐的不行,她拽着他的手叫他站起来:“还蹲着作甚,三日后就要走,还不赶紧起来去收拾东西?”
宋景行握着手心里软嫩的小手,顺势想起身,却不料双腿因着蹲坐的时间太久而软麻无力,这一下竟没站起来反倒是又向后头倒下去。
他手里拉着小妻子,姜思之的力气能有多大?这会儿不但没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反而被他从圈椅上拽出就往前栽下去。
这也就是刹那间的功夫,宋景行见小妻子朝自己扑过来,也顾不上稳住身形,连忙张开双臂接住她。
“哎呦!”这是宋景行的背脊摔在硬邦邦的地面上而发出的痛呼声。
“哎呦~”这是被他紧搂在怀里的姜思之发出的惊吓声。
“可有摔到?疼不疼?”宋景行整个人倒在地上,他抬着脖子看着趴在他身上的姜思之紧张兮兮的问道。
姜思之被他抱在怀里,脑袋贴在他胸口,小手揪着他的衣襟,自己的心口还扑通扑通的乱跳着,跟她耳边听到的如出一辙。
“我没事~”姜思之趴着不动,也不起身。她说话的尾音百转千回,软软糯糯的,跟小猫的爪子一样挠的宋景行心口痒痒的。
她将脑袋从他的胸口移开,小脑袋往上凑了凑,两人鼻尖相抵。宋景行护着她身子的双手下移,掐着她的细腰,不让她从自己身上掉落。
姜思之的小手松开他的衣襟,伸出食指戳着他的胸口,语气娇软道:“软软的,长肉了?以前硬邦邦的,今儿个摔下来竟也不觉着疼。”
她的指尖沿着他的胸口一直向上,划过他的脖颈一直到他的下巴,凸出的喉结上下一动。他对上她笑眼盈盈的星眸,听她揶揄道:“下巴上也长肉了,圆润了不少。”
宋景行佯装生气,在她腰间的手作势一掐,不重,轻轻的搔动痒的姜思之将柳腰如水蛇般扭动起来。
“袅袅竟嫌弃我了?”
自从娶了小妻子后,宋景行早上几乎就没再起来晨练过,温香软玉在怀,他怎么舍得放开。日日看着娇美的姑娘在侧,他连饭食都用的更香,可不就心宽体胖吗?
宋景行起了坏心,握着她的小手按到自己的小腹上,双唇移到她耳边以气声说道:“袅袅你摸摸,这儿没长肉。”
姜思之原本也就是突然玩心一起才调笑他几句的,没想到他大半天的竟也这么没皮没脸。到底是嫁了人的,不再是先前什么都不懂的姑娘。宋景行晨起虽不再习剑,可小夫妻俩夜夜亲热,他这腹间怎可能会长肉。
姜思之不是不懂他的话外之意,小脸一红,小手被他紧紧按着抽不出来,她干脆指间一动,揪着他那层皮肉。
“啊!”宋景行吃痛呼声,不甘示弱的抱着人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这哪里是九天仙子,分明就是个勾人的小妖精。宋景行决定替天行道,这就动手将这妖精收了去。
☆、第 83 章
宋景行在翌日一早亲自送妻子回了娘家, 三天的时间太紧了, 毕竟是执掌重权的右相,且这次北上归期未定,他手中还有许多的事情需要交接和安置。
是以将妻子送到将军府门口后, 他甚是都没有进去喝上一杯茶, 只匆匆叮嘱了她几句,言明第二日中午会来接她后便动身离开了。
这几个月来皇帝的变化姜正则都看在眼里,皇上的身子怕是不好,难免会叫某些有心人生出些其他的心思。姜正则当了那么多年的官儿了, 某些神经敏感的很,是故在宋景行提出要带走女儿时,他没有生出过任何要去阻止的想法。
他虽然不喜宋景行这个女婿, 可这个人的手段他还是清楚的,袅袅跟他北上应该会比在京城里安全的多。
假使,真的发生了他想象中那最坏的情况,京城反倒就成了最不安全的地方, 会是一切风浪的中心。他还有妻子, 还有怀着孕的儿媳要顾,袅袅有宋景行在身侧, 他是放心的。
昨夜回了府中,先是在厅堂给大家说了一下袅袅北上的事情,也安慰了几句,叫大家不用担心。等回到房中,才将利弊分析给妻子听, 生怕她日后担心女儿天天抹眼泪。
大儿子原本这时候就该回来的,可这都半年了,除了每月两封家书不断,却从不见圣上提起过要叫儿子回来,眼见着儿媳的肚子是越来越大,钟氏是每日都操碎了心。
这大儿子还没回来,没想到女儿和女婿竟也被昏了头的皇帝给派出去,钟氏心里不伤心,她只生气,气这皇帝不知好歹,非要把忠臣赶尽,把自己陷入困境才罢休。
姜思之回到娘家,先是被母亲和大嫂拉着说了好一通的体己话,见母亲和嫂嫂都红了眼眶,又安慰了她们许久叫她们安心。
用过晚膳后,姜思之跟着大腹便便的大嫂去了她房中。周栩令从柜中拿出几件崭新的衣衫,坐在床边一件件叠着,再用缎布包括好,交给了姜思之。
“这是你大哥走后我替他做的几件袍子。原以为他这会儿已经回来的了,如今这归期未定,你正好替我给他带过去,免得这入夏了他也没个换洗的衣服。”周栩令一手抚着肚子,眼神温柔如水,明明以前是那样张扬的性子,这会儿竟也叫姜思之在她身上看出了几分母亲的影子。
“嫂嫂放心,我定亲手将这些交给大哥。”姜思之看着她的肚子,心里难过的很。她虽不曾有孕,却也知道女人怀胎十月是最辛苦的时候。这原本该是被丈夫日日宠爱的时候,却夜夜孤身一人,该是多么的寂寞与伤怀。
“这是我第一次做衣衫,针脚难看的很,你记得帮我告诉你大哥,切莫嫌弃我的手艺。”周栩令的嘴角明明是带着笑的,可姜思之却清楚的看到她眼里泛着的水光。
“嫂嫂……”姜思之哽咽了,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她的丈夫虽然也要远征,可自己总是能陪在他身边的。
而她的大嫂呢,拖着笨重的身子日日夜夜的等着盼着,盼着丈夫安全无事的消息,盼着丈夫归来的那一天。
这种无用的安慰她说不出口,她知道这半年里周栩令定是已经听过千千万万遍了,她姜思之是多么幸运的一个人,那种孤寂、那种期盼她没有感受过半分,叫她如何说的出那些风凉话呢。
“嫂嫂,莫要哭,对孩子不好。”姜思之不知从何安慰她,只好劝她以身子为重。
周栩令果真听进了这话,她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红着一双眼睛看着姜思之说道:“是了,我是要做娘的人了,不能哭。”
这娇生惯养、千宠万宠的小姨子要去北方那种地方,委实叫人担心,周栩令便转了话茬,仔细叮嘱了她许久。
待姜思之从周栩令额房中出来后天色已经很晚了,但她还是去了一趟母亲的屋里,其实白日里还说的母女俩都已经说过了。
她这会儿过去,其实是有东西要交给母亲。那是宋景行叫她带来的,叫她要妥善的转交给姜正则的东西。
钟氏拿到东西后不敢耽搁,在临睡前就马上交给了自己的丈夫。
那是一个绣木兰花的荷包,荷包里装着的是一方印鉴,姜正则拿在手中细细一看,这是宋景行的私印。
除了这枚私印,宋景行还叫姜思之带了一句话给他,说是一句话,其实不过是个地名。这个地方姜正则是知道的,只是他并不熟悉,那是一座荒山,远处与京城地界之外,不过也不算太远,一日一夜的快马就能到。他之所以会知道这座废弃无人的荒山,是因为距这荒山约莫六七里地的地方就是皇陵。
宋景行只叫女儿告诉了他这个地方,没有额外多带任何一句话。姜正则不知道这枚印鉴到底有什么用,但他能猜到,带着这私印去到那座荒山定就能知其用意。
这应当是宋景行离开京城前留的后手,他许是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托付于自己。
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出发这日一早,宋景行就带着姜思之及一行人已经到了城门口。皇帝没有来,宋景行并不意外,不过皇帝还是允了姜家人前来相送,毕竟宋景行这一回可是要将将军府里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也一道带走。
宋景行和姜思之面朝着姜家一行人而站,除了大着肚子不方便的周栩令,钟氏和姜修远也都来了。
姜思之迎风而站,宋景行站在她身旁搂着她的肩,钟氏看着面前的女儿,心中千言万语想说,到了此刻却是双双相对无言。
自己的孩子长大了,明明看起来还是那样一张稚嫩的脸,可就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分别之际,纵使小姑娘的水眸氤氲湿意,眼尾通红,唇角却依旧上扬,笑的端庄大方。
钟氏欣慰极了,这才是他们姜家的女儿,可以肩负一家主母的责任,独道一面,而不是一味的躲在母家的保护下哭鼻子。
“右相,夫人,该启程了吧。”皇帝派来送行的內侍上前出声提醒。
姜思之踏步上前,在父母面前双膝下跪。宋景行见此,也跟上去在她身侧一道屈膝跪了下来。小姑娘双手伏地,缓缓弯下身子,将光洁白净的额头贴于满是沙石的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她直起身子,额上还沾着些细沙,原本上扬的嘴角不知何时已经耷拉下来。这是姜正则的心头肉啊,自己小心看护在手中长大的姑娘啊,他怎会不知道她那倔脾气,明明心里是不舍的、是难过的,就是这样睁大了一双杏眼,憋着眼泪不想让他们担心。
“女儿不孝,不能再父母面前尽孝,经此一别,不知归期,还望父亲母亲保重万千。”丈夫北上监军,实为下放,她是懂的,但她一直装作不懂,期盼是难熬的,但又何尝不是一种慰藉呢。
姜正则宽厚的肩膀有细微的颤动,晨风劲起,吹的他鬓边的碎发乱飞,吹得风沙四起,迷了他的双眼。
“去吧,莫要耽搁了。”他弯下腰将将女儿扶了起来,盯着她看了许久。这一年,他究竟经历了多少次离别?他觉得自己当真是老了,这颗心啊,是越来越软了。
他松开手下单薄的肩膀,轻轻一推,手背一挥,清了清嗓子扭头朝宋景行开口:“去吧!去助阿能一臂之力!”
去吧,他们是鹰,不能永远将雏鸟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自己飞去吧,受点苦,才能活的更好,飞得更高。
宋景行颔首,搂着人背过身去,将人扶上了马车,临上马车前,他回头又朝姜正则看了一眼,随即敛目一道钻进了马车。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心中遥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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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右相带着妻子北上之后,京城里看似风平浪静,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皇上的脾气依旧暴戾,淑贵妃也没有从合欢殿里被放出来。
可大家却都知道,风暴许是很快就来了,因为皇上的身子怕是不行了。明明还未到而立之年,可他却像是一具被掏空底子的躯壳,额发稀疏,齿牙松落。
皇帝的身子愈发的差了,早朝有一日没一日的上,朝臣们的心里皆是惴惴不安。有臣子开始谏言请皇上立储,却被斥责一顿。
皇帝没法上朝的时候,会叫跟前的近臣进宫至太极殿述职。宋景行离开了,以往不理事的左相便又开始帮皇帝打理起一些政事来。
这日左相同其他几位大臣正在太极殿的外间述职,大臣们说的口干舌燥,可到最后也不见里面有半句回应。
这一回,皇上已经整整躺了三日未起来过了,太医们在太极殿轮换守着,皇后带着人在御前侍疾。
“圣上,臣恳请圣上以社稷为重,立大皇子为太子。”左相在隔断用的紫檀嵌染牙围屏前跪了下来朗声说道。
半月前才有人在大殿上因此被皇帝训斥,这左相怎的还这般死脑筋不开窍的上去找死。站在他身后的其他大臣们皆是屏气僵直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预料中的怒斥没有从里间传出,只有此起彼伏的粗喘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十分恐怖。
“朕知道了,你们且先退下吧。”周煜的声音嘶哑,难听的可怕。
等听到外间的人都退了个干净,他才吃力的扭动着自己的脖子,看着跪在自己身旁的这个女子,低眉顺眼,温婉贤淑。
这些日子自己躺在榻上,甚是都已经不能下床出恭,她却夜不能寐的守在榻前衣不解带的照顾着自己。或许她有私心,但哪又如何,谁人没有私心,周煜已经没有力气去作他想了。
他清楚自己如今的状况,反正从始至终,他都是打算把这个位置传给忞儿的。只是忞儿到底还是太小了,不过,皇后是个好的,担得起太后的担子,他很放心。
“皇后。”他伸手,想叫她扶自己起来。
他浑身震颤,握着皇后的手,连带着她细软的臂膊都跟着颤抖不已。
“叫李有才去准备笔墨,朕要立旨。”
☆、第 84 章
周煜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几近瘫痪在床, 每次被人扶起身来后,玉枕上都是他头上掉落的头发。
他的嘴里溃烂一片,疼的他吃不下东西也说不出话来, 舌尖舔上齿根的时候, 他能清楚的感觉到牙齿的松动。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好好的睡过了,总是睁着眼睛,看着床顶的纱幔,有时候实在没有气力了, 他便阖上眼,他觉得自己睡过去了,可眼前却全是怪力乱神之事。
他能清楚的听见外间太医们特意压低的声音, 他能听见皇后隐隐的抽泣声。他知道自己可能并没有真的睡过去,可他真的好累,真想好好的睡一觉,什么都不用去想, 不去爱, 不去恨。
他有时清醒,有时恍惚, 他有时会在心中不禁发问,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年纪了?他记得自己才二十五六的年纪,怎么的竟像是已到耄耋之年一般。
会不会自己真的已经很老了,老到睡了一觉竟把中间这几十年的时光通通的都给忘记了?
今日他又难得的清醒了,他觉得自己的手也久违的有劲了, 他甚至清楚的听见外面是自己的臣子们正在述职。
他们在说什么?北边的冲突竟然还没有解决吗?周煜开始神游,直到他听见左相说话的声音,叫他立储。
那就立吧,他只有忞儿一个皇子,就把皇位给他吧。
周煜叫人扶着自己起来,颤抖着手,在明晃晃的布帛上写下了传位的诏书。他费了很大的气力才将笔拿稳,明明只是几句话,因着颤抖不停的手,他却写了很久,写的满头大汗。
他在将自己的玉玺在那碟细腻鲜艳的朱砂上一按,在诏书的最后盖上朱印。
黝黑的墨迹,赤红的朱印,颜色分明。皇后站在一旁看着,目光瞥及那碟子朱砂印泥,觉得当真是讽刺的很。
周煜将诏书塞进她手中,又重重的躺了下去,他大口的喘着气,仿佛已经耗尽全身的力气。
皇后叫秋水拿来一个锦盒,将诏书收进锦盒中。
“娘娘,要拿回凤栖宫吗?”秋水问道。
“先隔架子上吧。”皇后环顾四周,冲着靠墙的黄花梨珠宝架抬首。左右东西已经拿到手了,他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她也不着急要怎样,留在这儿多陪陪这个可怜人吧。
她看着她,目光中满是怜悯,看的周煜浑身起寒。他心下不解,干脆闭上了双眼。
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听到过太医令对皇后说的日子,他要为忞儿多打算一点。姜家还能用,有永安在,姜家不会背主的,他现在无比庆幸自己同意她和姜修能在一起这事。
还有宋景行,他要把宋景行给叫回来,当初他能助自己夺下皇位,也定能帮忞儿守住皇位。
思及此事,他立刻开口,想唤人来:“李、李有才。”他的声音沙哑,三个字说的模糊不清,就连站在他跟前的皇后都没能听清。
皇后慢悠悠的弯下腰,将半个身子探进帐间,语气轻柔的问他:“皇上想说什么?”
周煜口中痛的厉害,口.津呛进气管,叫他连连咳嗽了起来。
皇后伸手在胸口拍着,动作轻盈,“皇上别急,很多事情都是急不来的。”
她的眸色发沉,笑的冶艳又诡异。周煜心觉不对劲,食指抖动着指着她:“你?”
皇后抬手握着他的手指,将他的手按了回去,放进缎面薄被中,顺势就在床沿坐下。
“皇上想问我是何意?”她侧了侧身子,背对她而座,眼神盯着墙边的珍宝架幽幽说道:“皇上的日子不多了,好歹夫妻一场,臣妾总会让你走个明白的。”
“把人带来吧。”这是皇后对着外面的秋水说的,然后无言。
周煜不知道这份寂静持续了多久,一刻钟?两刻钟?他不知道,就在他的意识又开始模糊起来的时候,他听到了铁链在地面拖动的声音。他眼前突然晃过一个身影,心里有了一个猜测,他挣扎着想将上身支撑起来。
皇后感觉到床上的动静,扭过头去看他,面上尽是嘲讽:“当真是心有灵犀啊,可真叫臣妾感动。”
链条的摩擦声越来越清晰,带着脚步声,周煜终于撑起自己的脖颈,侧首就看到淑尤被秋水用力推倒在地。
周煜想喊她,可是嗓子里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淑尤就那样坐在地上,脚踝处是自己为她锻造的铁链,她低垂这脑袋,青丝散乱,一身红衣,裙摆衣袖却褴褛不堪。
“圣上这是心疼了?”皇后问他,知道他说不出话来,复又问道,“可圣上若是知道你如今这样都是她一手造成的,可还依旧心疼他。”
周煜将脖子转了回来,不可置信的盯着皇后来,又动了动眼眸,看着地上的那个人。
“圣上怕不是到这会儿还以为自己当真的思虑过多才得了这样一副残败的身子吧?”皇后嘲讽他道,语调都不自觉的尖锐了起来。
她终于转过身来,面对他而坐,她盯着他深陷的眼窝,表情竟然是十分得意的样子:“圣上是中毒了,每天一点,日积月累,最后药石枉然。”
周煜的眼睛已经瞪的浑圆,本就凹陷的双眼,如今却像是要把眼珠给瞪出来一般。他不是没怀疑过自己中毒的,可太医们怎么诊都诊不出病因,而他所有吃穿用度也都叫人查了个遍,皆没查出来任何问题。
“被自己心爱的人下毒的滋味如何?有没有痛彻心扉?”皇后站了起来,大挥衣袖,声调拔高。
淑尤抬起头,也是不可置信的表情,与床榻上的周煜如出一辙。
“你怎么会知道?!”淑尤质问她。
皇后高抬着精致的下巴,只给了她一个睥睨的眼神,这是赢家的资本:“因为当初你赶出去的陈太医,最后却投靠了我啊,你以为他为什么会老实的告诉你朱砂的毒性?你以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掉的?都是我叫他做的啊!”
皇后开始笑了起来,笑的张狂。
淑尤的美艳的脸庞僵硬了,不点而朱的双唇哆嗦着,自言自语的:“怎么会?怎么会?”
皇后嗤笑一声,朝她挪了两步,歪着脖颈挑眉看着她,揶揄道:“怎么不可能,你还得谢我,没有我,你怎会怀的上这个孩子?是我好心替你改了改方子,你的肚子才能有幸怀上几个月的龙种。”
淑尤失声了,曾经无数的疑问在此刻皆数得到了答案。
皇后在她身前弯下腰,她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尖锐的指尖剐蹭着她的头皮。她用力拽住手中的头发,迫使地上的女人抬起起那张讨人厌的脸。
“你一直在我的鼓掌之间。”她才是皇后,她蛰伏了那么久,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心中压抑多年的那口郁气终于散尽,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
周煜僵着身子,依旧是之前的姿势,撑着脖子,努力看清地上的人的面容表情。
“为,为、何?”微不可闻的声音终于从他溃烂充血的嗓子眼儿里挤了出来,这是在问淑尤。
他知道她不爱他,却不曾想过她竟然这般恨他。将死之人,他只想得一个答案,不做一个枉死的孤魂野鬼。
淑尤甩开遮在脸上的头发,嘴角抽搐着,讥笑道:“为何?当然是因为你碍了我的路。因为你,我没有办法看到他,因为你,他才要娶那个他不愿意娶的人。只有你不在了,我有机会离开这片牢笼,我才有机会回到他的身边!”
淑尤觉得自己疯了,压抑了那么多年的感情,藏在心里那么多年的执念,终于在这一刻宣泄于口。
“你还真是个傻的。”皇后的声音冷不丁的响起,带着轻笑声。
淑尤不解的望去,见她眼中满是嘲讽,余光瞥及床上的皇帝,却见他也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悯的神色看着自己。
“你不会真的以为宋景行是因为寿宴上那套说辞而娶姜家女的吧。”皇后挑眉,饶有兴趣的看着她继续说着,“真是个痴儿。宋景行可是真心喜欢姜思之,人家小夫妻可是两情相悦呢。”
“不可能!你骗我!这是不可能的!”淑尤不相信,她声嘶力竭的反驳道。
皇后冷哼一声,又走回皇帝的床前,“我用的着骗你?你当那夜他为何那么及时的出现在我凤栖宫?那根本就是他早就安排好了的。借着我的手顺水推舟罢了。”
“人家小夫妻两情缱绻,恩爱不离,有眼睛的人都看的出来。对了,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你的心上人被圣上下放北地,临走还带着小妻子一道,人家双宿双飞,只有你,还在这儿痴人说梦呢。”
皇后的话无疑是一阵狂风暴雨,摧毁了淑尤这么多年来自己在心中筑起的幻想。
她突然也没兴趣去享受淑尤的失魂落魄,她曾以为许是淑尤和宋景行两人当真有过什么只是被皇帝拆散了去才会叫她那么恨他。现在看起来一切也不过是个傻女人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她踱步回到皇帝的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唏嘘不已:“我们自幼相识,我也不想这样的,虽然我恨你寡情,但到底无法亲自对你下手。你也不必恨我,你该恨的是那个女人,我虽叫人告诉了她朱砂的用处,但若不是她对你起了杀心,你又怎么会落到这般地步。”
周煜的漆黑的眸子已无半点光彩,他怎会想到原来真相竟然会是这样残忍不堪,身边最亲近的两个女人却一直在想着要自己的命,这么多年,他当真做错了吗?
身上剧烈的疼痛时刻提醒着他现下的情况,他的意识还算清醒,他的脑袋飞快的转着。什么都没有了,淑尤、皇后都背叛他了,没关系,他还有忞儿,忞儿是无辜的,他要为忞儿打算,他不能让江山交给皇后把持。
“宋景,宋景行、叫他回来……叫……”周煜知道自己如今是必死的境地,但他不想那么快死,他要坚持到宋景行回来,把一切都交代好。
“皇上是要叫右相回来?”皇后低下头,勾起一抹嘲讽看着他。
“宋、忞儿!叫宋景……回来……忞儿……”周煜的手紧紧拽着一旁的明黄的绸帐,用力之甚,基本就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肉的手背青筋毕显。
皇后蛾眉微蹙,试探着问一口:“皇上要叫右相回来扶持忞儿?”
周煜吃力的收动下颚,眼眸燃起点点火光。
皇后盯着他,在心里思量着,忞儿还小,如狼似虎般肖想着这张龙椅的人太多了,易帝最是根基不稳的时候,把宋景行叫回来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可他如今已经知道自己害他,竟还会愿意让忞儿接下他的皇位吗?
周煜不是猜想不到她的犹豫,他将抓着绸帐的手慢慢移动到她贴着床的裙边,用指尖努力够着那刺绣繁复的布料,捏在手心里扯着。
皇后幽幽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扯下他抓着自己宫装的那只枯木般的手,答应他:“我知道了。我去叫人把宋景行急召回京。”
“何必如此麻烦,忞儿既然还小,这皇位就先给他皇叔来坐吧。”一记刺耳的女声突然响起。
周煜勉强抬着的脑袋重重的摔回到玉枕上,但他已经无暇顾及脑后的疼痛了,他有些绝望的缓缓闭上了眼。
☆、第 85 章
珠帘后盈盈走来的一身精致宫装的女子, 浓妆艳抹, 香气缭绕,待她走近,可以看见姣好的面容上厚厚的脂粉和脂粉下的丝丝细纹。
周煜仰头躺着, 他还没看到这张脸, 但他可以想象的到,这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庞上现在正端着怎样一个洋洋得意的表情。
这就是他的生母,一个从未抚养过他的母亲。他的思路从未那么清晰过,他当然知道他的生母为何而来, 也自然听懂了她方才那句话的意思。
呵呵,她已经是太后了,她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人心呢!欲壑难填。周煜在心里不禁嘲讽道。
“啧啧。苦了我儿了, 竟然遇到这样两个蛇蝎女子。”郁氏走近皇帝的床榻,探首瞧了瞧他气息奄奄的样子,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她都忍不住的咂嘴叹息。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她双手合十与身前,毕竟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 如今变成了这般模样,她到底是心虚的。
可她满身艳丽、珠光宝气,却做着这般的动作,叫人看来委实好笑的很,皇后最是瞧不上她这惺惺作态的样子, 对她嗤之以鼻。
郁氏睁开眼,用手拍了拍皇帝的手,慈爱的望着他:“我儿莫怕,母后会亲手替你了结了她们的。”
郁氏笑的腼腆,可眼角却是满满的志在必得,她清了清嗓子,肃声道:“来人!皇后郑氏,贵妃淑尤毒害圣上,都给哀家压下去,听候发落。”
话音刚落,外头的脚步声传来,宫卫们鱼贯而入,将内室统统围了起来。
“你这是作甚?!”皇后有些反应不过来,她心里有些慌乱,可面上不愿显露出半分,她稳住声色质问着郁氏。
郁氏用手撩了撩宫装的下摆,转了个身背对着她们而站,她没有说话,只用一声冷笑做了回答。
“你利用我?!”话里带着颤音,皇后死死盯着那个背影,一双凤眼凌厉充血。
似是听见了一个多大的笑话,背对着众人而站的郁氏放肆的笑出了声。
“你还说别人傻,在我瞧来最傻的就是你了。我曾问过你,世上最尊贵的女人是谁?可你难道没想过吗?我已经是太后了,为何还要把这个位置拱手让你?”郁氏心里无比的畅快,人人都道她蠢笨,可那又如何,皇后是聪明,淑尤也聪明,但现在还不是自己的手下败将,任她拿捏着生死。
这戏啊,就是这样,不唱到最后,怎会知道最终的结局呢,当真是有意思的很呢。
“是啊……你……已是太……后,为何?为……”周煜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响起。
郁氏终于转过身来,她快步行至床边,像个爱子心切的母亲,满眼都是自己的孩儿,但周煜知道,她的这个眼神并不是为了自己。
“煜儿,你别莫要怪我,昶儿是你的亲弟弟,你这皇位也坐了几年了,剩下的交给昶儿吧。”她的眼神里带着殷切的期盼,似是真的是在等着他的一句应答。
“做梦。”周煜的干涩的双唇动了动,做了个唇形,声音没有出口,但看着上头那张瞬间扭曲的脸,他知道她看懂了。
郁氏的端庄在一瞬间瓦解崩溃,她的身子退却了两步,目光一一扫过殿内的众人,眸中泛着阴毒的光。
“哀家听说皇帝已经立了传位的诏书,你们现在拿出来,我可以叫你们死的干脆点。”
郁氏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她希望小儿子能名正言顺的继位,可叫周煜写让位的诏书的是不可能的。她便想着先叫拿到诏书的周忞继位,再叫周忞把皇位禅让给她的昶儿。
皇后此刻已经稍许冷静下来一些,太后临阵反水,打的什么主意她猜也能猜出来,既然如此,那就能保证眼下自己的性命无虞。
她收了收面容,换上一副略显虚弱的神色说道:“你来早了,我正要劝皇上下旨传位与我的忞儿,你就闯了进来。”
郁氏有些狐疑的看着她,心里不大相信她的话。他们已经离那把龙椅只一步之遥了,她更得小心翼翼些的好。
“哼,莫要诓我,我知那诏书已经在你手里,你还是老老实实把东西拿出来的好。”郁氏准备诈她一下。
皇后的眼睛毒辣,自然看出了她的虚张声势,她也不接这话茬,反问她道:“纵使真有这诏书你拿着也没用,你还少了一件东西。”
“什么?”郁氏看着她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子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
“虎符。”这两个字是周煜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皇后笑的笃定,接过周煜的话继续说了下去:“没有虎符,你那宝贝小儿子就是坐上了龙椅,也是坐不了多久的。”
郁氏听完这话,整个人说是被雷劈过般难看也不为过。她在心里暗暗的骂道,自己千算万千怎会把这么要紧的东西给忘了。
她一把掀开周煜身上的被子,在他的床榻上、身上摸索着,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东西在你身上是不是?快拿出来!”
周煜被她大力粗暴的动作折腾的不轻,可他没有半分反抗之力,只冷冷的看着她胡乱寻找着。
而此时,正在将军府里的姜正则收到了宋景行在宫里的暗卫冒死递出来的消息。
宫变
小小的纸张上全是墨迹晕染开的污渍,想来是形势急迫到落笔之人刚写完后就将纸卷起送了出来。
果然!姜正则双眼一眯,在心里暗道不好,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立马集合了家里所有的人至厅堂,又叫人速去王副将家将其一家老小都接过来。
他在心里飞快的盘算着,如今宫里的情况不明,宋景行的暗卫递出来的消息不多,他现在甚至还不清楚就是谁人引发了这场宫变。
皇帝之前叫大儿子带兵五万北上,除却在各边关驻守的士兵外,目前可以调动的兵力约莫还有近二十万,只是这二十万大军需用虎符才可调动,但虎符又不在他手里,现下的情况当真是棘手的很。
好在姜正则之前就跟王副将通过气,暗示他京中不日怕有大动,是以在建威将军府的人去到王副将府上请人时,王家一家人并没有耗去太多的时间就将早已提前收拾好的行装扔至马车赶去了将军府。
姜正则如临大敌,在厅堂前院来回踱步,晃的钟氏的一颗心也紧跟着吊了起来。
等王副将同一家人来到将军府时,已是暮色将沉时分。当初宋景行走前将自己身边的暗卫分了两拨,一拨跟着他们北上,另一拨留在将军府护卫。
姜正则简单的将自己的想法同王副将说了一下,埋在宫里的暗卫还能将消息递出来,那如今宫里的情况应当还不算太坏。他们一定要早作打算,否则等皇宫被歹人把持住后,他们就是有兵力动手,只怕也保不得帝王的安全。
他准备同王副将连夜出城,他带着宋景行的印鉴去皇陵边的荒山一趟,王副将则快马北上去把宋景行给叫回来,而二儿子姜修远则留在府里护着两家子老小的安全。待把事情交待妥当,二人不敢再多耽搁,快马驰骋出城而去。
姜正则的担忧不无道理,这天深夜,郁氏在太极殿里发了好大的一通脾气,但最终也还是没有从皇帝手里拿到她想要的东西。她恼羞成怒,干脆下令叫禁卫军把太极殿给围了起来,把皇帝、皇后和淑尤都困在里面,只留李有才一人在里头服侍周煜。
郁氏耐着性子等两日,直到第三日傍晚她才又去了太极殿,整整两天,除了水,不给里头的人任何的吃食,郁氏去的时候,皇后和淑尤的面色都不大好看,皆是眼底青黑,像是一直未休息的样子。
她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不闻不问的两日时光,磨光他们的心志,叫他们明白什么叫苦等无望。
但她如今也没心思搭理她们,只径直走到周煜的床榻边问他:“怎样?可想明白了?将东西拿出来吧,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何必呢?”
周煜的双眼空洞的盯着床顶,眼珠动都不动,竟是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一旁的郁氏。
“何苦这般垂死挣扎呢?我知道你在等什么,宋景行去了北上,根本赶不及回来救你,且如今这皇宫里都是哀家的人,就是一只鸟都飞不出去,没人会知晓你现在的样子,更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郁氏把脸凑到周煜的面前,强迫他看着自己。虽然近日休朝,但整两日大臣们都未被叫进宫来述职,她怕此事再拖下去会引人注意。
周煜看着面前这张狰狞的脸,有那么一瞬间他竟错觉的以为自己已经死去,到了阴曹地府。
郁氏看他一言不发,气从中来,她微敛双目,竟起了杀心。鬼使神差的,她伸出手捂上了他的口鼻,手上渐渐收力按了下去。
周煜的黑眸依旧如一滩死水,没有丝毫涟漪,皇后和李有才见郁氏竟想弑君,刚想扑上去制止,却叫郁氏带来的人给死死摁在地上不得动弹。
“他是你的儿子啊!”皇后撕心裂肺的喊着,这一幕太残忍了,她想去阻止那个女人。
约莫是身体求生的本能,周煜的四肢还是挣扎起来,瞳孔不断的放大。郁氏的手被挣开,周煜大口的喘着气,可他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的劫后余生,郁氏却疯魔了一般两手并用的又朝他的口鼻覆了上来,死死摁住,竟是用了十成的气力。
“去吧!去吧!很快就好了!”郁氏嘴里碎碎念着,捂住他口鼻的手不住的颤抖。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她听到耳边竟是此起彼伏的哭喊声还有愈发清晰的整齐的脚步声。
脚步声?郁氏手下一顿,随即,她就感觉到一个冰凉的东西贴着自己颈间的皮肉,与寒意相伴而来的还有一阵刺痛。
她迅速松开了手,僵硬着身子不敢再有半分动作,小心翼翼的扭过头去,生怕那架在脖子上的刀剑会因为自己的动作而将其剑刃往皮肉中更深入几分。
周煜死里逃生,浑身是汗,像是刚从水里掏出来一般,变故来的太快,叫他也应接不暇。他的目光越过那个差点要了他命的女人的肩头,看到她身后正拿着剑站着的,一身戎装,周身正气的建威大将军。
“臣姜正则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第 86 章
千钧一发之际, 姜正则将自己的君主从鬼门关夺了回来。在看到那个女人做的事情的那一刻, 他当时真的有那么一瞬整个人都是懵的。她手下正死死摁着的那个人可是她的亲儿子,天底下怎的真有人会不顾血缘之情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来。
可见有些人虽然因为各种原因生下了一个孩子,诞下一个生命, 但他们从不配为人父母。
姜正则也不禁感到后怕, 自己若是晚来那么几步,甚至一步,现在这太极殿、这皇宫又会是怎样的一副景象。
太后同暄王策反的那些禁卫军已经尽数被姜正则带来的人给制服,可以说这场宫变在正式发酵前被有效的制止了。皇帝还活着, 虽然活的生不如死,但大周朝的百姓在今日还是得以安然的照常生活。
周煜在看到姜正则的那一刻,那颗已经认命的心说不感激是假的, 只是在感激之后,帝王天生的那根敏感的神经叫他看向姜正则的眸光不禁变了变。
姜正则没有虎符,是没资格调动军队的,他是哪儿得的人叫他可以突破防守严密的禁卫军闯进来的。
他的目光丝毫不加遮掩的打量着他, 看到他头盔下散乱露出的几缕头发还湿乎乎的黏在那紧绷的下巴上了。这个在自己父皇在位时就几近功高震主的武将, 是什么时候起,头发竟然已经灰白夹杂, 甚至不见几缕乌发了?
他想起了周栩令,自己已经临近产期的妹妹。姜正则原来也是要当祖父的人了啊。目光下移,戎装上尽是殷红的鲜血,可见刚刚的突围并不轻松。他打心眼儿的想知道,这个就快要退仕回家颐养天年的男人, 在带人闯进皇宫的那一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去救一个一直对他心生疑虑的主子,去救一个甚至活不了几天的短命皇帝。
目光里的姜正则站的挺拔,可他还是能看出他盔甲下略渐佝偻的身躯。
周煜不是不好奇他带来的人,但许是将死之人,把一切都想开了,他虽心有疑问,但也不会真的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去问他。
而姜正则自然也是看到龙床上的皇帝带着疑虑的打量,他有心解释,但却不知从何说起。
因为真要说起来,他带来的人并不是他自己的人,而是宋景行的人。在他与王副将在京郊分道扬镳后,天色已经暗沉,他趁夜抹黑一路飞驰至皇陵旁的荒山处。
在山脚下,他发现一间不起眼的茅屋竟还亮着破败的窗户。他敲门而入,见是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妇住在里面。可当时已经是夜半时分,老头老太最是应当早早休息的人却点灯未眠,实在诡异。
他一手紧握佩剑以防周围埋伏,一手拿出荷包试探性的向老夫妇询问。二人瞥见那荷包打开看后便直言叫他拿出荷包里的东西叫他二人检验。姜正则悬着的心才算是放了下来,知道自己这是没找错地方。
他从怀中掏出印鉴,二人看过也没有多话,直接提着灯笼领着他走向土灶后的一处暗道。他弓着身子跟着老夫妇在暗道里走了近两刻钟才终于站直了身子看到一片空旷的场地。
那是一处山洞,一个巨大的被人为挖空的山洞。在看到山洞里的景象时,姜正则是惊讶的当即骂.娘的,他当时在心里面将宋景行这个臭小子里里外外骂了千万遍都不带解气。
这山里面当真是别有一番天地,自成一方。里面供人居住的小屋、操练场一应俱全,宋景行竟然在这里养了私兵。
统领这些私兵的人姜正则是认识的,那是一个几年前就退仕告老还乡的老将,没想到竟被宋景行收入其下来帮他操练这些私兵。
老将看到姜正则并不意外,原来早在宋景行北上前就曾叫人带消息给他,说自己离京后皇宫必有动荡,届时会有人带着他的私印来找来。于是在这近一个月里,在这里住着的几对老夫妻便轮换着守在外头的茅屋里日夜等着人来。
姜正则点了点人,没想到这里竟然整整有一万的私兵。那一刻的姜正则觉得自己的脖子里凉飕飕的,甚至不自觉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和后脑勺,确定了脑袋还安安稳稳的连在身上才感觉安心。
一万私兵,株连九族的大罪,宋景行究竟是心大?还是心大?还是心大呢?
不过当时的情况十万火急,姜正则也委实没空再做多想,把情况与老将简单一说,商量了一下后便决定由姜正则带着五千人冲进皇宫,老将和剩下的五千人留在城外,若在他们进城后半日里没有成功派人送来平安的消息,老将便再带人马杀进去。
宫中情况不明,宋景行的这些兵是个什么水平姜正则也不清楚,他不敢托大,只能用着比较稳妥的办法来拼一拼。
万幸的是,半天的时间,姜正则带着人还是顺利的将皇宫的掌控从禁卫军里夺了回来。虽然其过程比他原先想的更凶险,但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
就在周煜和姜正则这对君臣相互对视打量的时候,太极殿门口一名私兵悄然离去,他是赶去给藏匿在城外那剩下的五千人报信的,好叫他们及时退回去。
这是姜正则的私心,女人嫁去了宋家,这姜宋两家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若是事后皇帝当真追究起这私兵的事儿。五千私兵约莫会比一万听起来要好些吧?
到时候想办法把女儿弄回来,皇帝要发火,就让他把宋景行那个臭小子给砍了泄气吧。
郁氏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她微微侧头用余光看清了背后的人后顿时也吓了个不清,她委实不明白姜正则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而太极殿里原本围堵着皇后和淑尤的人也通通被姜正则的人给放到,皇后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人朝皇帝踉跄着跑了过去,查看着他的状况,又焦急的叫人去把被太医们都给叫过来。
周煜的侧眸看着趴在自己身上已经哭花妆容再无半点端庄的皇后,又看了看依旧木讷站着仿佛被抽了魂的的淑尤,心下苦涩一片。
什么是情爱?约莫就是这般的造化弄人吧,不过就是她爱他,他爱她,她爱他……
郁氏怕太医们将皇帝的状况泄露出去,这两日就将人都困在太医院里,不让他们来太极殿诊治,也不许他们活动半步。
太医们被叫进太极殿时,第一反应皆是上去查探一番皇帝的气息,见他安然无恙,心里都是松懈了下来。
周煜服了药,此时情绪也平静了下来。他不顾太医们的反对,叫人将他的身子扶了起来。他冷冷的看着地上那个生下自己的母亲,忍着嘴里针扎般的疼痛询问道:“周昶如今人在何处?”
这件事最后的得利人是周昶,可这几日来,周煜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与理不符。
郁氏知道自己这回是在劫难逃,大儿子本就与自己不亲,从小就不是在自己身边养大的,自己这样谋算他,刚刚又差点要了他的命,他根本不会给自己活路。
他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哪怕杀了自己会被冠以弑母这种不孝的罪名,她知道他也有的是办法掩盖过去。
既然如此,郁氏心里也没有什么好怕的,她只希望能保下她的昶儿。郁氏跪坐在地上,双手前撑着,伏着背,头却高高仰着,细白的颈子上还有刚刚被姜正则手里的剑而划伤的一道长长的血痕。
那剑伤并不深,伤口上的血渍原本已经凝固了,可许是她将头抬得太高,皮肉绷的太紧,那伤口仅又隐隐渗出一颗颗细细的血珠来。
“这些事情都是哀家一手策划的,与昶儿无关。是哀家输了,你不必牵连至你弟弟头上,他什么都不知道。”郁氏说话的语气淡淡的,那张有恃无恐的脸看的姜正则恨不得上去甩她几个大嘴巴子,真是死到临头了还不知悔改。
周煜靠在软垫上看着她,神色如常,这是他意料之中的答案。他的生母眼里只有自己那个弟弟,她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最后存着那点侥幸的心想保下他,周煜不奇怪。
皇后会被她利用,不也正是因为皇后爱子心切这一点嘛。
不知不觉的,周煜竟然开始走神,他忍不住想起淑尤和他的那个孩子,那个不幸夭早夭的孩子,淑尤也会如此这般爱护自己的孩儿吗?做母亲的淑尤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周煜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不可自拔,直到姜正则一声提醒才叫他回过神来。
他的瞳孔一缩,盯着郁氏说道:“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放过他吗?你以为你将他藏起来我就找不到他吗?这种时候了你竟还是这般无所畏惧吗?”
郁氏是在垂死挣扎不错,但他不信她真的没有半分忌惮。可事实却是,郁氏在听完自己的威吓后非但不见半分慌乱之色,反倒是仰天大笑了起来。
在众人不解的打量下,郁氏的笑声渐渐低了下来,她的脸上还化着精致的妆容,她的嘴角勾着阴毒的笑意,一双和周煜相似的眼眸半眯着,挑衅的对上周煜的凹陷的眼窝,她开口说道,声调高昂,自信满满:“你放手去找啊!你以为这就真的结束了吗?等你找到昶儿再说吧,如果你还有命活到那一天的话。”
她用恶毒的眸光在每一个人的身上一一扫视过去,继续说着:“你们以为你们真的赢了吗?还没完,一切还没结束,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第 87 章
周煜将郁氏软禁了起来, 软禁在了太极殿的偏殿里, 在郁氏那番“豪言壮志”后,周煜心下有些不安,皇宫早已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不把她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他不安心。
他也没有对皇后做出什么惩罚, 因为他实在没有办法将淑尤怎样。皇宫恢复了暂时的平静,但经历了那几天后,大家的心里都明白,这样的平静只是一种假象, 它不会维持太久,或许一个月?或许几天,甚至有可能就是在下一刻, 这份脆弱的平静就会被打破。
周煜已经彻底瘫痪在床无法上朝了,他只能照之前的那般法子叫自己的近臣进宫,也同他们说了一下已经下旨立储的事情,并言明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好打算退位, 叫大皇子周忞继位。
众臣们很高兴, 皇帝的日子不多了,这是大家心里都清楚的事实, 皇帝愿意在生前安排好自己的身后事,于他们自己和江山社稷都是一件好事。
新帝继位的事情立马被安排上了日程,朝政时事不可一拖再拖,先前因为周煜的身体的缘故,朝议已经耽搁了太久了, 且宋景行也已经在回京的途中,朝上不乏忠心的老臣,周煜也不算太过担心。他的儿子虽小,但他相信忞儿是能做好这个皇帝。
新帝登基后,除了众人的身份转变,一切如常。周煜身为太上皇也还是住在太极殿里,并未迁宫。
近臣在早朝后依旧留在皇宫里,去太极殿里再对太上皇述职一遍,只是一旁多了年幼的新帝旁听。周煜这是想用自己为数不多的日子手把手的教一教自己的儿子。
这种做法虽然于理不合,但也没有人会说什么,毕竟新帝的年纪当真是太小,而且这次登基说起来也算是赶鸭子上架,新帝之前并无接打理过任何政事。
除了这件事情,周煜对于前两天自己被生母郁氏囚禁逼宫的事情也没有隐瞒。他曾经犹豫过,可最后还是决定将此事公布与众。原因无他,因为他确实找不到他那弟弟周昶。
他原以为那天郁氏的话不过是虚张声势,她可能是真的将周昶给藏了起来,但他没想到的是,自己派人已经找了整整三日,却还有没有半点周昶的消息。他像是销声匿迹的一般,竟无半点踪迹可寻。
异于常理者为妖,周煜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所以他决定将此事托盘而出,全城通缉暄王周昶,以谋反之罪。
这一次周煜的预感倒是很准确,两日之后,西北边境传来加急消息,暄王领兵朝京城打了过来,以新帝年幼并无理事之力的名义。
战报承上来的时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二天,周煜正在太极殿里休息,他是最先知道消息的。在听到自己那个亲弟弟起兵的那一刻,周煜是不解的,一个空有爵位并无半点实权的亲王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兵马竟叫他有本事如此猖狂赶起兵进京。
他一方面派人下去继续查探叛军那边的情况,另一边又叫人去把偏殿里的郁氏给领了进来。
“周昶起兵造反的事情你可知道?”郁氏被人推进内殿后,周煜也不跟她兜圈子,开门见山的问道。
他同时细细的观察着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果然见她神色如常,没有一丝的惊讶,反而有些得意洋洋。
“哀家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郁氏的语气颇为挑衅。
周煜的身子已经很虚弱了,虚弱到他的脸上甚至都无法做出任何的表情,只淡淡的说道:“他这是造反。”
郁氏却不以为然,看着床上那个形同枯槁的儿子,眼眸中光彩越甚:“昶儿若能打进皇宫来,那就是他的本事,皇位是给有本事的人坐的,而不是给那黄口小儿胡闹的。”
说道这里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周煜的眼神更是揶揄,“你以为,你坐上那把椅子的时候又有多名正言顺呢?”
周煜在短暂的沉默后,用有些冰冷的声音又叫人把郁氏给带了下去。他知道郁氏不会透露出半分又用的消息来,与其同她在这里浪费时间消耗自己有限的精力,还不如自己派人下去查。
他随后又立马叫人去把姜正则给请进宫来,他屏退了所有人,包括自己的心腹李有才,仅留在自己同姜正则二人。
“大将军,宋景行还有几日才能回来?”把宋景行赶出京这件事情,周煜是后悔的,他现在甚至已经不敢阖眼,生怕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他强撑着身子就是想再见宋景行一面,还有一些事情他想要亲自交待给他。
“回太上皇,快的话,约莫明天夜里许是就能到了。”姜正泽如是说。
周煜微微勾了勾嘴角,气息十分孱弱:“大将军,我怕是快要不行了,我以为我能等到他回来的,现在看来,怕是不一定了,所以有些事情我只能交待给你了。”
他一口气说了一长串的话,吃力的紧,大口的喘着气。
“太上皇洪福齐天,定能等到右相而归。”姜正则跪了下来,垂首说道。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这种虚头巴脑的话也不用说了,直接说正事吧,你且起来。”
姜正则闻言站了起来,他看到床上的周煜正挣扎着想起身,连忙上去扶住他。
周煜指了指床里侧的一方软枕,示意姜正则把他脑下正枕着的那个玉枕给抽走换一个。
姜正则抽走那方玉枕,又把软枕垫好。
“砸了它。”周煜说道。
姜正则的手里还拿着玉枕,一脸不解的望着他。
“砸了这个玉枕。”周煜重复道。
姜正则虽然不明所以,但他是最服从命令的人。他后退几步,看了看自己与床榻的距离,似是觉得不够远,又往一旁走了走,几乎退至墙角才将手里的玉枕往脚下一掷。
他自觉没用太大的力气,可玉枕的在摔下去后碎片却迸裂的满地都是。
姜正则耳力敏锐,在玉器的脆响中他敏感的捕捉到一丝不一样的声音,似是金属的声音。
他的目光朝地上寻去,果然看到那些碎片中躺着一枚颜色不一的东西,这个东西他认得,他不光认得,且曾经握在手中好几年。
“将军把虎符收好吧。”周煜知道他已经看见了,便出声提醒他。
姜正则弯下腰,从玉枕的脆片中拾起那枚兵符。明明是一枚小小的东西,却似千斤般沉重,明明是个触感微凉的物件,他拿在手中却直觉得烫手。
手臂不自查的有些颤抖,脚下的步子有些沉重,他一步步走回至床榻前。
“太上皇……”他开了个头,却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些什么。
“将军且将此物收好,在宋景行回来前,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东西在你这里。等到有一天,忞儿大了,能自己执掌政事了,能被百姓爱戴了,你再将此物交还与他。”
周煜这是在交代后事,这是他深思熟虑后作出的决定,他决定相信姜正则,且如今也只有相信他。他辅佐了自己的父皇,辅佐了自己,那也一定能辅佐好自己的儿子。
姜正则激动的说不出话来,这份信任太重太重了,他肩上的胆子也太重太重了。
周煜知道他的性子,也不指望他能说出来什么场面话来,只叫他将东西藏好,便叫他退下。
这一夜周煜觉得时间过得特别的慢,他迷迷糊糊的睡去,又迷迷糊糊的醒来,待他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竟已是翌日傍晚时分。
他觉得有些口渴,动了动嘴唇,唤人给他喂水。他下意识的动了动身子,却发现自己竟然可以颤巍巍的用手臂支起上半身。
“太上皇?!”李有才端着水进来,看见竟周煜竟然自己坐了起来,惊讶的连手中的碗都摔了一地。
“您这是好了?!奴才马上就去叫太医来!”李有才激动不已,咧着嘴当即就要拔腿跑出去喊人。
“站住。”周煜叫住他,脸上却是一副无奈的表情,嘴角还勾着一抹苦涩的笑。“你去把贵太妃给请过来吧。”
李有才心里高兴的很,也没多想,他知道自己这主子有多宠爱淑尤,只当他是想将自己好转的消息第一个告诉她。
李有才转身要走,又停住了脚步问道:“那太医还要请吗?”
周煜淡淡一笑:“先去把贵太妃请来你再去叫太医来吧。”
等他一走,周煜面上的笑意才渐渐收了回来。好转吗?他摊开手心,又用力将手掌慢慢收拢,是回光返照吧。
“太上皇!太上皇!右相回来了!”李有才前脚才刚走不到一刻钟,一个小內侍急急忙忙的进太极殿,跪在外间朝里面大声禀报着。
☆、第 88 章
宋景行来到太极殿的时候, 淑尤也在里面, 但其实她并未比他早到多少。
周煜和淑尤相对而视,谁也没有开口,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內侍也是这时候进来通报的, 说宋景行已经到门口了。
宋景行进来后径直走到周煜的床榻前行礼, 清风霁月的人许是因为日夜赶路的缘由,面色难得的显出一些疲惫来,下巴上竟也有隐隐青黑的胡渣。想来他一进京就直接赶进宫来,甚至都没时间回去打理一下。
周煜坐靠在床上, 可还是需要稍稍仰起头看着宋景行。
“一路可好?”他问道。
宋景行颔首,没有出声。
“可将夫人安排好了?”周煜复问。
“先送她回将军府了,她许久未见父母了, 待在那里我也放心。”宋景行说了长长一句话,与先前的那个回答倒是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本也没什么,周煜是已经知道他对姜思之的心意的。可这屋子里还有一个人,宋景行的身后还站着一个淑尤。在他进来的时候, 周煜并没有叫她退下, 而她自己在看清来人后也没提出要走。
淑尤垂眸看着自己的裙摆,指尖拧的发白。原来当真是自己痴人说梦罢了。
周煜的目光下意识的越过宋景行朝他身后的人看过去, 心情复杂。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炙热,叫淑尤有所察觉。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饱含深情的双眼,牵强一笑。她走上前,立在宋景行的身侧, 欠了欠身:“不知太上皇叫妾来是有什么事?”
她就这样站在他的身边,那么近,那么远。
她就这样站在他的面前,那么近,那么远。
周煜的喘息声开始渐渐粗重了起来,他感到有些体力不支,但依旧强撑着,将视线紧紧凝固在她的脸上,每一寸、每一分,他想把她的样子牢牢的记在自己的脑子里,希望哪怕自己闭上眼,依旧可以记得她每一个鲜活的动作。
“尤尤,再走近一点,叫我好好看看好吗?”他觉得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可他还有没有看够。
淑尤向前迈了一小步,仅仅一小步。
“尤尤,我快不行了,我……”周煜心里有千言万语的话想说,但此刻却如鲠在喉,他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转而说道:“你要好好的。”
淑尤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周煜怎么会看不出来她的敷衍,知道她的心思全然不在自己这里,也不打算再强求什么。
够了,能在自己离开前再见她一面,就够了。
“你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和右相相谈。”
淑尤闻言侧首朝身后的人看了一眼,他的眼神清明,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她收回自己贪婪的目光,逼迫着自己安静的离开。
待她走后,周煜才开始同他交待起正事:“等我走了,答应我,好好扶持忞儿。”
宋景行敛眉,显然是不满自己听到的这句话。虽然自己走前也知道周煜的身子是有问题,但是这才月余的时间,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已经是这般模样。
周煜已经是强弩之弓,他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子,渐渐下滑。他倒在床上,双眸还紧盯着宋景行,孱弱一笑说道:“不用叫人了,我已经坚持很久了,就为了等你。”
“我答应你。”宋景行这是在回答他的上一句话,他会好好辅佐新帝。
周煜感到有些疲惫,他闭上双眼,又吃力的睁开,说话的声音有点发虚:“周昶起兵的事情,我相信你能处理好。总之,剩下的事情,就都交给你了。”
宋景行往前走了几步,直至他的跟前,撩起衣袍,屈膝跪在他的榻前,与他平视而对。
“臣领旨。”这是他作臣子对君主的承诺。
周煜感觉眼前的光线忽明忽暗,是有风吹进来了吗?还是他快要走了?
“还有一事,等我走了,我希望你能马上把淑尤送出宫去,随便哪儿都行,安排好她。皇后、不,太后,容不得她。”
宋景行没有答应下来,他拧着双眉,显然并不想接下这件对他而言无关紧要的事情。而且,他害怕自己的小妻子介意。
周煜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他缓了缓气,继续说道:“这件事情,我只能托付给你了。”
宋景行微微叹了一口气,在来的路上,他已经听下面的人说过了,也知道周煜所中之毒其实都是淑尤下的。
他抿着双唇不说话,可周煜知道他这是答应下来了。这样一来,他也就安心了。
“对了,姜修能回来了吗?”周煜在心里又回想了一遍,生怕自己遗漏了什么。
“已经到将军府了。”王副将北上找到他们后,他便做主叫王副将便留在那里换回了姜修能。长公主不日就要临盆了,他不想叫自己的姜修能这辈子都留下遗憾。
“那就好,那就好,替我转告永安,莫要怪我。”这段时间以来,周煜一直拒绝想进宫见他的周栩令。
他没脸见她,他把她的丈夫派去了那么危险的地方,叫她拖着身子,日日饱受思念之苦。
他也不敢见她,他怕自己的样子吓坏了她,她有孕在身,情绪是不可大喜大悲的。
“宋景行,我累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周煜缓缓阖上眼。
他好累,为了等到宋景行,为了把亲口把事情同他交待清楚,他一直撑着着一口气等着他回来。如今,他终于可以好好的休息了。
他听到身旁身旁有隐隐的抽泣声,是李有才在哭,他能听出来的。哭声渐渐密集了起来,哭声中还有人在唤他“父皇”。是皇后和忞儿过来了吧。
他想睁开眼再看一眼,看一眼忞儿,看一眼皇后。可眼皮太沉了,他怎么也睁不开眼。这辈子,他到底还是亏欠了她们母子,所以即使皇后做了那样的事情,他不怪她。
他也亏欠了淑尤,是他强留她在自己的身边的,所以她做了那样的事情,他也不怪她。可是他不后悔,如果时间能让一切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如此做的。
大不了,他下一回他亲手把命给她。
他的眼前突然冒出了许多的画面,一幕幕场景,一个个活色生香的人影动了起来,他看着这一切,走马观花般的看着,直到最后,一切又暗了下来,一切又都回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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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皇殡天,走的突然,但又是众人意料中的事情。东西早在半月前都已经备下了,一切都按照仪制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淑尤一直坐着贵妃榻上,自太极殿回来后,她就这样一个人坐着。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有晨光透了进来。
她听到有脚步声响起,脚步声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并没有走到自己的面前。
抬头望过去,来人正站在内外屋的隔断处,没有点灯,屋子里光线昏暗,她看不清来人,但是仅仅是那样一个轮廓,她就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叫我来带你走。”他的声音沉沉的响起,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温度,听不出一丝情绪。
“去哪儿?”她问道。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根本没来得及想过这个问题。
“你想去哪儿?”他反问她。
“南方吧,听说南方很暖和,我想去看看。”她一边说着话,一手撑着贵妃榻站了起来,她朝着那个自己朝思暮想的身影走过去。
宋景行巍然不动的站着,盯着地面站着,他知道她在朝自己走来,直到他的视线中出现一双赤足。
“老爷和夫人没有收留我的时候,我在大雪里流浪,冰天雪地,好冷。”她踩着脚尖在原地转了一圈,红衣的裙摆转开,“凤栖宫很大,也很冷。我想去个温暖的地方。”
裙摆如花一般绽放,扫过宋景行衣袍的下摆。他后退两步,跨过门槛,站在外间。
两人隔着仅隔着两尺的距离,隔着一道门槛,一个站在里间,一个站在外间。
“好,我叫人送你出城,事不宜迟,快走吧。”天渐渐亮了起来,宋景行的容颜渐渐清晰。
“你不送我吗?”淑尤看着他问。
宋景行不回答。
“我没有后悔过,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后悔这样做过。我不爱他,以前没有,现在依旧没有。”淑尤的声音坚定。即使知道过往一切都不过是自己自欺欺人,她还是恨周煜,恨他将自己带进宫。
即使周煜没有杀了她,即使到最后的最后,周煜还是叫人来送她出宫,保她性命,她至多会感激他的仁慈,但她绝对不会感动。她不会哭天喊地,也不会留下来,更不会傻到去陪葬。
她或许在情爱里愚钝,但她一直都很明白自己的心。她不会对周煜感到半分抱歉,就像宋景行也不会对她感到抱歉一般。
“与我何干。”宋景行冷冰冰的打断她的话。他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很麻烦,如果不是念着周煜所托,就凭她之前想害袅袅一事,他就不可能留她继续活着。
淑尤愣住,本一番临别之际想说的肺腑之言在此刻都变得十分的滑稽又可笑。
“宋景行,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心意与你。你的心里可有我的一番位置?”这是淑尤这么多年来一直想要问出口的话,却一直没有机会。
今此一别,此生怕是再无相见的可能,临走前,她想问个明白,无论是什么回答。
“没有。”他的回答干脆,她话音刚落,他就回答了她,“从未有过,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有。”他又补了一句,生怕说的不够明白似的。
虽然她已经猜到了,可是当他真的这般毫不留情的说出这般决绝的话来,她还是难过的。
她强颜欢笑,接了一句:“真巧,我对周煜也是。”
**
淑尤走了,被宋景行的安排下,离开了皇宫,离开了京城,从今往后,皇宫里再没有一个名叫淑尤的贵妃。
她走的干脆,在出城前,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值得她做留恋的了。
宋景行听到暗卫来报说已经把人送出宫后,就马不停蹄的赶回了将军府中。姜修能和姜思之的回京,让姜府一家沉浸在团圆的喜庆中。
只是这份喜悦没有维持多久,宋景行的人就将在西北搜集到的消息给承了上来。宋景行拿着得到的消息就跟着姜正则爷仨去了书房密谈。
“是镇平王的兵马?”姜正则将宋景行递给他的信件送头到尾快速的扫一遍,脸色阴沉。
信中言明,此次西北起兵之事,幕后的真正的推手是镇平王,不知道他与周昶达成了什么共识,竟叫周昶做了他起兵的幌子。
“镇平王哪儿来的兵马?”姜修能万分不解。这镇平王就是被周煜拉下来的废太子,周煜登基后留了他一条性命,又将他下放西南,甚至一直监控着他。而暄王也是个没有实权没有兵马的亲王,他们俩不管是谁,都不可能又这般实力的。
“胡人。镇平王的兵是从西域胡人手里借来的。想来应当是给了西域人一定的承诺。”眼下的情况复杂,就是宋景行都感到头疼。
昨夜他已经叫人严刑拷打郁氏,从她嘴里撬出了不少东西来。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如今战事吃紧,他可没空顾忌这种蛇蝎老太婆的身份。直接叫人给她上刑,没两个时辰她就吃不住,把一切都招了个干净。
宋景行捏了捏眉心,双眉皱了一天了,几乎没有松懈过。
“郁氏原本是想叫郑氏去毒害皇上的,可她又担心郑氏心慈手软下不了手。而那时候镇平王又主动与她寻求合作,她才想着若是皇上没死,就用镇平王的兵马打进来。而北边的人也是镇平王安排的,故意要调走朝中的兵力罢了。”
“她这是与虎谋皮啊!愚妇!愚妇啊!”姜正则的身子气到发抖,大掌重击书案,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西北攻过来的兵马大概仅五万,不算太多,只是胡人兵强马壮来势汹汹。眼下当务之急就是赶紧出兵将他们打回去,若叫他们打进来,百姓苦不堪言。”宋景行说明来意,他想叫姜正则领兵出征。
☆、第 89 章
西域人借给镇平王的兵马如今刚刚过境, 还在边疆一带, 好在西北一带荒凉贫瘠人烟稀少,宋景行的意思是,要尽快领兵稳住那边的局势, 不可叫他们在深入中原。
姜正则的实战经验丰富, 在宋景行想来自己的岳父是这次事情的不二人选。而且以他对姜正则的了解,这件事情他应当是不会推辞的。
可意外的是,在听完宋景行的话之后,姜正则沉默了。
“我是了解西南的地形局势不假, 可镇平王既然选择从西北起兵,那定是打算走西北入关,但是西北的和西南到底是有差别的。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这是姜正则给出的解释, “这件事情还是等明日上朝向新帝禀明后再决定吧。”
五万兵马的确不多,如今虎符在他的手里,他带上十万兵马打过去的确不算太难,但西北形势他的确不熟悉, 他需要再研究战术, 减少伤亡。
宋景行是不会想的如此细致,见他犹豫也没有强求, 只好先将此事搁浅,等明天禀明新帝后再做定夺。
四人从书房出来后表情都不算轻松,夜也深了,明日一早还要上朝,宋景行便做主和姜思之一同留在了将军府住下。
“情况很不好吗?我瞧着你和爹爹们的脸色都不好。”夜里夫妻二人梳洗过后, 姜思之有些担心的问道。
宋景行的表情有些纠结,他没有似往常一般出言安慰她,而是轻叹了一口气将人搂进怀中。
“袅袅,这一仗怕是不好打。”他没头没脑的说了这样一句话。
姜思之被他摁在怀里,看不见他的表情,可两个人已经成亲也有一段时间了,她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是要爹爹出征吗?”她不安的问道,小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臂,指尖掐着他的胳膊。
宋景行抚着她身后的长发,心不在焉的用指尖缠弄着她的发丝,“或许吧,一切还要等圣上定夺。”
姜思之沉默了,她不清楚当下是个什么局面,但是王副将北上将她们召回的时候已经同他们大概说了如今京城里的情况的,当时她也在场听了个大概。
爹爹已经很久没有亲自领兵了,朝中武将其实也并非他们姜家三人,难道战事当真已经吃紧到需要爹爹亲自出手了吗?
姜思之的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爹爹的厉害,但她也清楚的知道爹爹的年事已高,爹爹之前甚至说过,等大哥和嫂嫂的孩子生下来后,他就准备递折子退仕在家,也过过含饴弄孙的清闲日子。
而抱着姜思之的宋景行又怎会不知道妻子的心情呢,这姜修能镇守北疆半年多,好不容易回来了,结果自己的岳父又派出去,她的心里能好受才怪。
“事情未定,莫要多想了,时辰也不早了,咱们先休息吧。”宋景行也觉得烦躁的很,便搂着她躺了下来,将被子盖好,拍着她的背哄他睡觉。
夫妻俩第一次,各怀心事,假寐同枕一夜未眠。
第二日上朝,宋景行在朝堂上将自己目前所有打探到的事情全部保留一概陈述与新帝。
众臣一开始在听到暄王背后的推手镇平王的消息时已经都是惊讶不已的,可到最后听到这镇平王向西域人借兵的事情后皆是义愤填膺,纷纷出言要起兵立马去迁了那贼人去。
朝臣议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的,可在朝上讨论了半天最后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新帝年幼,对政事其实又是一窍不通,但他知道这事情也是经不起耽搁的,最后干脆大笔一挥下旨称自己年幼,又为遵先帝嘱托,今此起至他束发之年,皆由右相宋景行摄政。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新帝如今才八岁,至书束发之年还有整七年。宋景行是厉害不假,可他毕竟是外臣,身上也没有爵位,如此轻易就叫他摄政,此举实在胆大……
有人提出异议,可都叫新帝驳斥了回去,原因无他,因为新帝身边实在无可用之人。新帝没有兄弟,先帝在世时他便是唯一的皇子。
而先帝的兄弟呢?暄王和镇平王如今正是造反之人。之前的宫变太皇太后在里面也掺和了不少,如今还被囚禁与地牢中,跟死了没差别。
而太后到底是个妇道人家,如今若是个太平盛世,天下安定,那叫她垂帘听政也不是不可,左右新帝身边还有一众老臣扶持着,倒不至于叫一个妇道人家把持朝政。
只是现在边疆大乱,北方还有那时不时挑衅进来掺和两脚的突厥人,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西北镇平王起兵后趁乱捞上点好处。
这前有狼后有虎的,却是需要一个能干的人出来打理。且宋景行是先帝登基前就在其身边助其上位的人。先帝殡天之前特意撑着最后一口气等着右相回来嘱托他扶持新帝也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这样细细一想,众人也不再反对。如此,这镇乱出兵之事算是彻底落在了宋景行的头上。
摄政啊,说白了从今日起,新帝就是个傀儡皇帝,宋景行才是大周朝说一不二之人。这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啊,就是有一天新帝不上朝了,宋景行走上去坐在那把位置上,也不会有人说些什么。
可宋景行却不觉得这是件多值得高兴的事情,相反,他现在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大了。至于原因,还不是为着领兵之人。
昨天这事情没能在姜家商量出个所以然来,夜里看小妻子的态度也知道她定是不想再叫兄父出征。他委实不想在姜思之面前做这等不讨好的事情,虽然他的内心里还是觉得由姜家人领兵是最好的事情。
他本想着今日将这事情子在朝堂上一说,最后由新帝来决定,不管新帝决定如何,他只需帮着新帝报下江山即可。
可不想着新帝竟然会毫无预兆的给他来了这么一出,把这出烂摊子朝自己一丢。
新帝退朝,宋景行还没能踏出一步,就叫其他人给团团围住,要与他讨论出兵一事,他试图脱身无果,只好叫人去请示了新帝,然后把重臣们都留在了宫里一起商讨此事。姜家父子三人当然也一起留了下来。
过了下朝的时间,接过一同的上朝的四个人却一个都没有回来,在将军府里等消息的女人们却是坐不住了。昨日睡前,不光是姜思之,钟氏和周栩令皆是听自己的丈夫提起可能又要出征之事。
如今四人都没会有回来,三个女人皆是忧心忡忡的。
快到午时的时候,宫里终于有人来将军府递了消息,说是叫长公主和夫人们都自己用饭,不用等他们了。而来报信的內侍还跟他们提了下右相被新帝委命摄政一事。
听到这一消息,姜思之从昨夜一直紧绷着的情绪算是松懈了下来。
宋景行摄政,那么是不是只要宋景行委任他人领兵,那父亲和哥哥是不是就可以安然留在京里了?
姜思之心里蓦然升起这样一个念头,委实将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她又默默的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准备等他回府后问清楚情况再说。
而留在宫里的大文臣武将们,热火朝天的讨论到了晚上才有了一个大概的决定。
大殿里被摆上了一个大大的沙盘,上面插满了带表两方兵马的赤黑小旗,由实战经验的武将们一个个上来演示自己的想法。
而此时,宋景行才明白为何姜正则在昨天没有一口答应下来此事的原因。因为此仗难打,不是难在对方的五万兵马上,而是难在西北贫瘠险恶的地形上。
西北那边皆是高地盆谷,遍地沙土,寸草不生。且他们常年生活在中原的人陡然去到高地后且是胸闷气短,身体不适,对行动力大大减弱。
十万兵马与敌方的五万兵马真要说起来也只是势均力敌罢了。且还是场硬碰硬的恶战,就是赢了估计也会是个伤亡惨重的结果。
也就是说,此行相当凶险。
几个去过西北的武将又一起商讨了许久,最后倒是讨论出了一个尽可能减少伤亡的办法。
在西北入境中原的玉阳关前又一处地陷峡谷,这条峡谷深邃,两旁有许多当地人称大雅丹的陡峭山包。这片高耸的山包是入玉阳关的必经之地,也是西北唯一可以设埋伏的地方。
如果可以引敌军入地陷之处,且用兵堵住出入口,再由事先埋伏在山包上的士兵投以火石、射以飞箭,歼敌大半不成问题。
此计一出,文臣们纷纷叫好,并催促着宋景行快些下决定,免得来不及去围堵。
宋景行看着一边兴高采烈仿佛已经得胜而归的文官,再看着另一边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沉默的武官,冷着脸出声:“但是?”
“但是,谁来令兵引敌军进峡谷?”姜修能出言。
此刻,原本聒噪的文臣们才渐渐安静了下来,他们的脑子都转的快,再一细想,就明白了其中的问题。
要有人引敌入陷,这还不够,还得牵制住敌军留在峡谷中。而从山头滚落的火石是不长眼睛,不会区分敌我的。到时候被困死在峡谷中的不仅有敌军,还有我军。
说白了,这一计策若想实施,就需要有一支送死的队伍。
想明白了这一回事,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需要多少人诱敌入境?”宋景行问道。
几个武将相互对视一眼,回答他:“起码两万,加上堵住首尾两头的人。约莫三万人。”
宋景行听到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早已紧握成拳,青筋毕显。
可以说这三万人里有两万人是必死的,还有一万人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天意。这不是沙盘上那一支支小旗,而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纵使地位有贵贱之分,可命呢?谁的命不是命?纵使这出征的十万人都清楚自己许是会战死沙场,但这和明明白白去送死还是不一样的。
而且,既要有一支敢死队,就必须还有领队之人,在场的武将里谁去?
沉默
无尽的沉默
武将们本就是沉默无语的,他们是军人,早在身穿戎装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为国献身的准备。他们不怕,只要命令一下,他们是一定会执行的。
他们的沉默不是因为他们懦弱,而是他们在等着决策者最后的发言。
文臣们沉默,他们没有亲身上过战场,但是他们也知道战场的残酷,这和他们动动嘴皮子不同,正是因为他们熟读圣贤书,此时他们才会选择沉默不言。
“要不抓阄吧。”一个还年轻的少将打破沉默提议道。
谁都知道这事情难决定,没有人愿意去决定别人的生死,不若就干脆让老天来决定吧。
其他武将闻言也赞同,纷纷颔首。
“让我去吧。”从一进这屋子里就沉默的姜正则开口说了今天宋景行听到的第一句话。
姜正则朝中间迈了一步,挺起胸膛,声音嘹亮:“我是建威大将军,武将之首,我带兵引敌,最能服众。”
依旧是沉默,没有人接话。
宋景行看着他,对上他的双眼。他知道姜正则是不想叫自己难做。可他是袅袅的父亲,是自己的岳父,是这些所有武将中年纪最大的。
宋景行双手捂住脸用力揉了揉,深吸了一口气。
“天色也晚了,今日先散了吧,待我仔细想想,明日再议。”
第一次,宋景行狠不下心来,下意识的想去逃避。他知道姜正则的确是个不二的人选,但是他真的没办法答应下来。
“右相,此事拖不得。”一位老臣出言提醒。
“我知道,明日清晨,我会做出决定。” 宋景行有些不耐烦。
☆、第 90 章
四人回到将军府, 在家里三个女人的注视下简单用了些饭食。饭桌上四人心思各异, 面色阴沉,也不说一言一句。
大敌当前,如今领兵之人也没选出, 四个人其实都没心情吃饭, 味同嚼蜡。稍许扒拉了两口饭,姜正则就把其他人又叫进了书房。
“你不用再犹豫了,就让我去吧。”书房的门一关上,姜正则就面对宋景行直言说道。
宋景行抿唇不语, 姜修能忍不出插话:“还是让我去吧。西北那边的地形我还是有所了解的,我……”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绷着脸的姜正则怒气冲冲的打断:“你媳妇儿都快生了!你他娘的就给老子安分的待在家里!”
“可……”
姜修能明显还想说些什么, 可姜正则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再说老子打断你的腿!我看你能去哪儿!”
“让我去吧。”这话是姜修远说的,对比其他三人黑沉的脸,姜修远的表情虽然也是淡淡的,但他嘴角还是隐隐弯起, “爹的年纪大了, 到了高地,反应怕是不比我们年轻人来的灵敏。而长公主下个月就要生了, 大哥的确不能走。这样一来,我是最合适的。”
他这话分析的有理有据,叫宋景行都不禁把目光投到他身上。
姜正则的胸口上下起伏,他觉得自己快被这两个不省心的儿子给气死了。大儿子不省心,小儿子也跟着出来瞎胡闹。
“你给老子滚一边儿站着去!你以为这事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吗?”儿子还年轻, 甚至连媳妇儿都还没娶过,姜正则怎么可能会让他去到那么危险的地方。
“爹,我不小了,以前总跟在你跟大哥后面,从来也没一个人领过兵,你们怎么也得给我一个挣军功的机会吧。再说了,我可比你们俩都机灵,我肯定能逃出来的。你们不用担心。”说道后面那两句话,姜修远整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脸上还挂着没心没肺的笑。
“不用说了!你们俩再说我就打到你们连这扇房门都出不去。”姜正则的心意已决。他又看向宋景行,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我知你的顾虑,袅袅那边我来说。”
宋景行对上他眼神坚定的眸子,过了许久,才咬紧牙根僵着脖子点了点头。
“爹,让我也跟着去吧,万一您到了北地当真适应不了那边的气候呢?总要做个两手准备吧。”姜修远说着话,一双笑盈盈的眼睛却是看着宋景行的方向。
宋景行仔细辨别着他眼中的意思,见他对自己不正经似的眨了眨眼,这才帮腔道:“让二哥一起吧,他的话不无道理。”
姜正则确是没去过高地,但他也听说过他们常年在中原的人去了高地十个人里有八个都会不舒服,且他年纪也确是大了。此事事关重大,做了两手准备也是应该的。他这才答应下来让姜修远同去。
“既然做了决定,就都回去吧,你也回去好好跟袅袅说,她要是想不明白,你就叫她来找我。”
虽然心情沉重,但姜正则却暗暗送了一口气,他将人都送书房赶了出去,自己也跟着出去,准备同妻子道别。只希望妻子不要怪他的好。
四人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夜已经深了,整个将军府里都是静悄悄的。
宋景行也不清楚姜思之有没有睡下,轻手轻脚的进了屋子。
姜思之是早早就洗漱好了的,她一直坐在床上等着宋景行回来,听见开门的动静,她噌的一下就从床上站了起来,还未等人来得及跨进內室就已经小跑至他的身边,拉着她道一旁的圈椅上坐下。
“我听说皇上叫人代为摄政,此事可当真?”姜思之迫不及待的问了她在心里憋了一整天的问题。
宋景行“嗯”了一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不敢直视那双水光潋滟的杏眸。他心虚,却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些什么。
在来漪澜苑的路上,他已经在心里自问过,他做错了吗?他自觉没有做错。虽然这个决定很难,但他知道,无论拖多久,最后他还是会这样选择的。
“那岂不是今后什么朝堂上的决定都要由你做主了?”姜思之的一双眼睛忍不住的发光,用满是爱慕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丈夫。
宋景行从圈椅上站了起来,单腿屈膝蹲坐在她的身前,仰着头看她。
姜思之不明所以,但她知道,宋景行每每要同自己说要紧的事情都会这样蹲坐在自己的面前。
“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儿吗?”她歪着脑袋问道。
宋景行捏着她的一双小手,柔软、温暖。他用自己的大掌抱住她的,许是今日已经说了太多的话了,他的声音沙哑。
他将西北的战事简单的说了一下,又把今日子啊宫里武将们商量的对策细细说给她听,包括要有两万人送死这件事。
姜思之的手被他握着,动惮不得,她没法去拽自己的衣衫,只能用贝齿紧咬着下唇听着,越听越紧张,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这……这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吗?”她的心里隐隐有着不好的猜测,怯生生的问。
宋景行这才对上她的双眼,他能清楚的看到她眼里的紧张与期待。他知道她在期待什么。
只是,有些事往往事与愿违。
宋景行的手下意识的用力,姜思之被捏的吃痛,却已经无暇顾及。
“袅袅……爹、你爹……会领兵去……”
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姜思之竟然一下子甩开了他的手,她猛地站了起来,美眸圆睁,一脸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你说爹领兵?!领着两万要去送死的兵。”她的声音出奇的尖锐。
宋景行不置可否,沉默了。他也知道这件事情难以接受。
“宋景行,你在说笑是不是?”姜思之的嘴角勾出牵强一笑,她将宋景行拉起来,看着他,等他回答自己。
宋景行握着她的双肩,不知该如何安慰她:“袅袅……”
姜思之扭动身子,挣脱他的桎梏,打断了他的话:“我不听。”
她后退了几步,倚靠着圆桌,双臂向后撑着。她冷眼看着他说:“宋景行,你不是代为摄政吗?你换一个人行吗?谁去都可以,别让我们姜家人去行吗?”
不待他回答,她又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耷拉着嘴角说道:“求你了,夫君,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宋景行知道她心里难受,不光是她,他又何尝好过。他上去抱住她,在她耳边一遍遍的哄着:“袅袅,对不起。对不起,袅袅,我也不想的。而且这是岳丈自己提出来的。”
姜思之怒极反笑,反问他:“但是你答应了对吗?”
宋景行说不出话来。
“放开我。我要去问爹。”她的声音听起来无比的冷静。
宋景行不为所动。
“我说了放开我!”姜思之几近尖叫出声。
宋景行松开了她,她面无表情,除了一双发红的眼尾,看不出任何异样。可就是这样,他才觉得慌张。姜思之怎么可能会如此冷静?
**
另一边的主院里,姜正则也把所有的事情同钟氏说了一遍,他告诉钟氏,他必须得去。他已经是三超大将,他没有理由推诿。
如果他窝囊的缩在家里,看着那些年轻人去,他会瞧不起自己的,一辈子都瞧不起。
他在战场上厮杀了那么多年了,每一次都是做好了必死的准备的,每一次他都或者回来了。或许在他十几岁的时候他就该死在死在战场的,可是他幸运的活下来了,之后的每一次,他幸运的活下来了。
如此一想,至他第一次迈上战场到如今,二十多年了,这二十多年都是多活的。
“小花,你会理解我的对吗?”姜正则一个人滔滔不绝的讲了许久,钟氏都没插过话。
末了,钟氏问他:“什么时候启程?”
“那边已经等不及了,怕是最迟明天傍晚必须要走。”姜正则算了算时间。
钟氏敛眸点点头,然后自顾自的走到衣柜前打开,开始替他收拾起东西来。
姜正则就这样看着她忙碌不停的背影,看着她一言不发的收拾着。
他走到她身边,她正弯着腰叠着衣服。他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到自己的面前,看清了她的面容,他愣住了。
钟氏早已满脸的泪水,她一直在无声的哭泣。
他于心何忍啊,这是他最爱的女人啊,爱到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她,除了他的命。
他的命是大周的,他没有权力去选择。
他把她拉入怀中,任她一双手一拳拳的垂着自己的胸口。
“我当年就应该听祖母的话,我就不应该嫁给你!”钟氏哭的停不下来。
姜正则把人搂的更紧,厉声说道:“你生是我姜家的人,死是我姜家的鬼,崽子都给我生了三个了!现在后悔早就来不及了!”
钟氏不说话了,只趴在他胸口放肆的大哭起来。
姜正则的大手扣着她的后劲,一双眼睛发红,声音发沉:“钟鸢娓,老子告诉你,这次我要是回不来,你也得认,你要是敢改嫁,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那个野男人的!”
☆、第 91 章
三更天的时候, 下人来敲响了姜正则夫妇的房门。
“老爷, 小姐找您,说有事要同您商量。”奴仆的声音从房门外响起。
姜正则和钟氏并未休息,夫妇俩正躺在床上说着话。听到是女儿来找自己, 姜正则自然知道是为了什么。他叹了口气, 冲门外说:“叫小姐去书房等我,我一会儿就过去。”
等听见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他抚了抚妻子的脸,柔声说道:“袅袅怕是想不明白, 我过去一会儿,你若是累就先睡。”
钟氏知道女儿的性子,有些不放心的跟着坐直身子:“要不我去同袅袅说吧。”
姜正则披上外衣, 又扶着妻子让她躺下:“我去吧,没事的。”
钟氏点点头,只让他好好跟女儿说。
等姜正则到书房里的时候姜思之已经站着等了一会儿了,见父亲推门进来, 她就急急忙忙的上前询问。
“爹, 宋景行说你要领兵去西北可当真?”她的神色慌张,手里拽着姜正则的衣袖。
姜正则揉了揉女儿的额发, 手放在她的头顶遮住了她看着自己那种可怜巴巴的视线,开口答她:“是,明日就要走了,是我自请出征的。”
姜思之用手一把打掉他的手,强迫他对上自己的眼神, 质问道:“为什么?!爹,我不懂为什么!你可知道有多危险吗?”
她的心里还抱着一点侥幸的心理,或许父亲并不清楚此行的风险呢?
听见女儿这般不善的语气,姜正则也不恼怒,反而用着更是宠溺的眼神看着她。
“爹当然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此行有多危险,爹才更应该去。”
姜思之震惊了,她不懂父亲为什么要这般上赶着送死去,她双眼噙着泪,缓和了语气。
“就不能不去吗?爹,你已经那么大年纪了,这些年你已经打了那么多仗了。”
看着女儿这般强忍着眼泪的模样,姜正则也于心不忍,可是有些事情于他而言,是使命,是责任,他不能逃。
“袅袅,爹是将军,是大周朝官职最高的将军,这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你明白吗?”他试图说服她。
可姜思之却将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用力到甚至甩出了眼角的泪花,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哽咽道:“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我只知道我不想叫我爹爹去送死。”
“袅袅,有些事情,总有人要去做的。”姜正则知道女儿的固执,心下有些疲惫。
姜思之的确固执己见,她像是陷入了牛角尖一般走不出来。
“爹!我知道如今朝堂是宋景行摄政,我去同他说,叫他换一个人去。不会有人说什么的。”姜思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像是怕他现在就要奔赴战场似的。
她的水眸潋滟,透着期许的光芒,等着父亲的赞同。
可姜正则却脸色大变,大手一挥甩开她,沉着脸怒叱:“胡闹!姜思之你真是糊涂了!竟说出这般胡话来!这些年我当真是把你宠坏了!”
他是真的被气到了,气到连都不愿唤她的闺名。他光明磊落了大半辈子,岂会在这种时候借用自己女婿的权力去做这种事情,当一个逃兵?
若真是这样,等他那天归于尘土,怎有脸面去见底下那些跟着他拼死拼活最后战死沙场的兄弟?!
姜思之看着怒气冲天的父亲心里也有点犯怵,可如今也顾不得这些了,她不死心的迈步上前,继续说道:“为什么不可以?!宋景行有这个权力为什么不可以这么做!?我只是希望自己的爹爹好好的活着,陪着我,难道有错吗?!”
姜正则看着她,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失望,他的双唇抖动,竟是气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可姜思之依旧没有停下来,她咄咄逼人的继续说道:“你已经是大将军了,何必需要亲自去冒这个险,你……”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看见向来对自己和颜悦色的父亲一只手的手指并拢成掌高高举起,带起掌风,竟似是向着自己的脸的方向落下。
姜思之下意识的将身子往后缩,眼睛紧紧闭着。
可预期而来的这一掌终是没有煽下来,她没有感到疼痛,缓缓睁开眼,看见父亲的依旧举着手掌,手臂却隐隐发颤。
姜正则双眼猩红,两腮抽搐,他陡然拔高音量,呵斥着她:“你有家人,别人就没有吗?!你以为同去的将士们都是一个人活在这世上的吗?他们难道没有父母没有子女吗?!”
“你看看你身上穿的衣裳戴的首饰!你看看咱们家的院子!你以为你凭什么能安然享受这些?!是因为你爹我的战功吗?!不!正是因为有这些千千万万的战士在边疆守着!”
姜正则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他拍了拍女儿的肩头哄道:“袅袅,爹知道你孝顺,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是爹不光是你的爹,还是大周朝的臣子,是千万将士的统领。”
他也知道此事突然,又因着姜修能先前出征北上的事情,女儿许是一下子没有办法接受。
他扭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想着还在房里等着的妻子,回过头又劝说女儿。
“袅袅,你已经是个成了家的大人了,爹希望你能明白,有国才有家,爹是去保家卫国,是以另一个形式守护咱们的小家。你娘还在等我,爹就先回去了,此事与宋景行无关,你也莫要因此事与他不快。”
姜思之一言不发,眼神黯淡,陷入沉思。
姜正则叹了口气,开门出去,又转身合上书房的门,招来一个奴仆嘱咐道:“听好里面的动静,小姐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就赶紧来通报。”
姜思之在听到父亲对下人的叮嘱,也听见他远去的脚步声,她知道自己让他失望了。
她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丧气的垂着脑袋,任由眼泪一颗颗的往地上掉。
爹说的那些道理她怎会不知道,可有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大道理都懂,但真的要眼见着自己的亲人去送死,怎么可能真的无动于衷呢。
她捏着衣袖在自己脸上胡乱擦了一通,抬起头环顾着父亲的书房。这书房她已经许久不曾踏足过了,书房里的摆设还是同她小时候看到的一般,只是许多物件都开始犯旧,桌案书架上都有细小的划痕。
她站了起来,走到墙边,仰着脑袋看着挂在墙上的那几把剑。她慢慢的走着,一把一把仔细的看着。这四把剑她年幼时甚至都把玩过,却从没像今天这般仔细瞧过。
她走到书架旁,目光瞥及架子上那个漂亮的玉团花盖罐和它后面墙上一道微不可见的细缝。
嫣红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姜思之歪着脑袋回忆着,就是架子这个位置的后面是父亲的一处暗格。她小的时候曾经淘气的爬上架子将暗格里父亲的印鉴换成了自己竹叶编成的小鸟。
父亲为此还将自己责备了一顿,怪她爬架子太过危险。
儿时的回忆翻涌而来,姜思之的鼻头又泛着酸涩的感觉。
她努力压下情绪,想起明日就要出征的父亲,她双手伸了过去,将盖罐端开,鬼使神差的将手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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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景行自姜思之离开漪澜苑后就一直坐立不安,还是后来等到了钟氏特意打发人来告诉他姜思之跟着姜正则去书房谈心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一直坐在外间等着,直到黎明时分才终于将人等了回来。
姜思之一声不吭的迈入房间,看着宋景行一脸担忧的凑到自己身边。
“袅袅,怎的这么晚才回来,你……心里……”宋景行端详着小妻子的脸,一对杏眼发红,脸上还有显而易见的泪痕。他心疼,他想问问她是不是还在怪他,可话说了一半却不知如何说下去。
姜思之看了他一眼,又越过他沉默的走近里屋。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话的声音轻轻的,幽幽的,平静的没有半点起伏。
“宋景行,真的不能让别人去吗?”她问道。
宋景行跟着她的步伐走到窗边,立在她身后,他伸手出想抱住她,可听见她的话,一双手尴尬的僵在半空。
他缓缓的垂下手,在心里挣扎了半饷,还是选择告诉她实情:“姜修远此行也会同去,西北气候不佳,若是岳丈到了那边身体出现不适,就会由二哥顶替而上。”
他说话的语气也是平静如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有多忐忑。
姜思之明显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一愣,然后冷笑了一声才开口:“倒真是做足了准备。”
她转过身来,背对着窗外还昏暗的晨光,宋景行看不清她的脸色。
“如果,如果你不能改变主意的话,我们就和离吧。”姜思之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平静的听不出半点情绪。
这回换宋景行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姜思之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走到她面前,紧紧扳住她的肩头,用力的晃着她的身子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他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出一点点戏弄的情绪。
“袅袅,你在说笑是不是?”宋景行勾着一抹苦笑,笑的比哭还要难看。
姜思之觉得自己很冷静,十六年来,没有比现在更冷静的时候。
“如果明天父亲和二哥出征了,我们就和离。”她重复了一遍,语速缓慢,一字一句咬的清清楚楚,眼神坚定无比。
四目相对却是无言,日头越爬越高,将屋子里照的亮堂了起来。
宋景行却没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一丝松动。他有些慌乱,也很无奈。
“袅袅,我是右相,我的责任很大。”
“我知道。”姜思之接话道,用毫无波澜的口气。
宋景行彻底没了主意了,可他深知自己是不可能改变主意的。下意识的,他再一次想逃避。
松开了扶住她肩头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用尽量自然的神色说道:“袅袅,天亮了,我得先去上朝。”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好缓和屋子里严肃的气氛。
姜思之没有说话,只面无表情的注视着他,看着他逃一般的转身离开了。
☆、第 92 章
一上朝, 宋景行就宣布了领兵西北剿灭叛军的人选, 除了姜正则、姜修远还有两个将军也一道出行。
同时另派一名少将北上助王副将守着北疆,以免寻事的突厥人趁机来犯。
昨日新帝既已叫宋景行摄政,自然不会反驳他的意见, 对此点了头。
其他人也不会提出质疑的声音来, 姜正则和姜修远,一个是宋景行的岳丈,一个是他的二舅哥,他能做到这出这样的决定, 也是大公无私,让昨日原本对他摄政还颇有微言的人彻底没了声音。
因为战事吃紧,大军从京城出发至西北还需要几天的脚程, 今日的朝议便早早就散去,好让要出征的几个将士赶紧回去收拾东西与家里人道别,约定于未时至城门口出发。
姜正则与姜修远其实是昨夜就知道消息,出行的行李早已经收拾妥当, 此时回家也只是在多陪家里人待上一会儿。
宋景行原也是要跟着一块儿回将军府去的, 可是临走时却叫几个老臣拉住,要商量太皇太后郁氏还有其他一些事情, 委实脱不开身。
无奈他只得在皇宫里跟姜正则还有姜修远告别。
姜正则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嘱咐他定要好好照顾好姜思之。
宋景行应下了,可心里却想起了清晨两人在房里说的话。
父子三人回到府里的时候,饭菜早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人回来就用饭。姜思之和宋景行小夫妻俩昨夜闹矛盾的事情其他人不清楚但钟氏是知道的。
今儿一早起来钟氏就敏锐的觉察出女儿情绪不对, 可试着旁敲侧击的问她,她也什么都不说,只道是舍不得兄父远行。
这会儿见爷仨回来却不见女婿,钟氏有些担忧了朝女儿看了一眼又向丈夫询问道。
“宫里有事,他脱不开身,毕竟要代新帝摄政,总是会比以前要忙一点的。”姜正则解释道,但这话其实是对着女儿说的。
他听小厮说昨夜女儿一个人在他的书房里待到近天明才离开,不过漪澜苑的下人说后来并没有听见屋子里有两人争吵的动静,他才稍稍放下心。
姜思之心不在焉的点点头,也不说话,等大家兄父都入座后才慢吞吞的左脸下来,低着头一个人一声不吭的吃着饭。
这个场景多少有些熟悉,就在半年前将军府里也是这样子安安静静的吃了一顿临别饭,只是这一回换了送别的角色罢了。
桌上都是钟氏亲手做的饭菜,可除了要出征的父子两人,其他人都食不知味,几乎没怎么下箸。
到最后就变成了桌上四人看着父子俩扒拉着饭菜,将桌上的菜吃了个干干净净。
“小花的手艺还是这样好,就是这些年性子赖怠了些,你说说你都多久没给我做过这样一桌子的菜了。”姜正则放下碗筷,用手一抹嘴边的油渍,三分抱怨,三分委屈的看着钟氏说道。
钟氏叫陈妈妈去拿了湿布巾来,拉过他刚刚擦嘴的那只油漉漉的大手替他仔细的擦拭着。
“等你回来,我再给你做就是了。”她低着头,说话的声音细软。
姜正则的心里说不难受是假的,他伸手替钟氏拢了拢耳边的散下来的一缕碎发,打趣她道:“都是要做祖母的人了,还是勤快些的好,没的让孩子们笑话。”
钟氏抬起头,似嗔似怨的瞪着他:“你如今倒是开始嫌我了?当年娶我进门的时候可是怎么答应母亲的?你可是说了要让我天天在家享福的。”
姜正则咧着嘴,笑的有些不好意思,眼眸一转扫视了身旁坐成一圈的孩子:“行,那就让孩子们伺候你,天天给你端茶倒水可好?”
说完他又瞧了瞧大儿子和儿媳,语气变得和蔼起来:“我是看不到孙子出生了,你媳妇儿这半年过得不容易,你可得好好对她。”
姜修能颔首。
一顿午膳用的再慢,也总是会吃完的。眼瞅着时辰差不多了,父子俩便叫人去把行李给拿出来。
姜修能想送他们去城门口,被姜正则阻止了。
“你留在家里陪着你娘她们,不用再送了,又不能送到西北去,不差这一点路了。”姜正则站在厅堂里,说什么都不肯叫他们再送半步,哪怕送到大门口都不行。
姜正则走到姜思之的身边,用力捏了捏她的脸,看着她白嫩的小脸上被自己掐出几道红印来,倒是显得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好气色。
“袅袅,爹走了。”他不知道经过这一夜女儿有没有想明白,也不好多说什么。
“嗯。”姜思之木讷的点头,一双圆眼红的跟草丛里的兔子似的。
“得空就多回来陪你娘说说话,如今既成了家,就早点要个孩子。往后跟你大哥家的也有个伴儿。”
“知道了。”姜思之应声,她一定会好好陪着娘的。
见女儿乖顺的应了下来,姜正则的心里也算好受一点。
他退至厅堂的正门,看着妻子,故作轻松的冲她道别:“小花,我走了。”
钟氏坐在圈椅上没有站起来,天知道她根本已经难过的动弹不得,可为着不叫其他人担心,还得忍着眼泪端着笑。
“唯愿夫君一路平安。”她柔声说道,泪眼朦胧。
“会的。”姜正则郑重的颔首。
三个女人留在了厅堂,姜修能送他们到府外。
“就送到这里吧,快回去,你娘肯定哭了。”姜正则催促他回去,可自己又何尝不是眼圈发红呢。
“父亲和二弟切记要万事小心,平安归来。”姜修能也有些哽咽。
姜正则没有再说什么,翻身上马。
姜修远勾着是一抹混不吝的笑说道,“大哥,等我侄子长大了,记得告诉他,他的仲父可是个威猛无比的大将军。”
说完便也利索的翻身上马,带着爽朗的笑声跟着父亲策马扬长而去。
“臭小子……”姜修能的眼前都是被马蹄带起的尘土,飞进他的双眼,痛的他满眼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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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景行从宫里出来后直接先赶去了城门口送姜正则和姜修远。等看着大军启程出城后便马不停蹄的赶去了将军府里。
他心里惴惴不安,到了将军府门口也不等将军府的下人上来说话,就撂下人往漪澜苑里飞奔而去。
到了漪澜苑里,整个院子却是静悄悄的。他看了看日头,心想姜思之会不会正在房里歇息,不自觉的放轻了脚步,朝屋子里走去。
可待他走到房门口,却不见桃夭叶蓁的身影,只有许嬷嬷站在门口一脸为难的看着自己。
“夫人可是在里头休息?”他问许嬷嬷,说话的声音却是带着微不可闻的颤意。
“夫人、夫人她带着人去了京郊的别院……还说,还说……”许嬷嬷欲言又止。
“还说什么?”宋景行有些不耐烦。
许嬷嬷在他身前跪了下来,垂着脑袋战战兢兢地回话:“夫人还说以后都不需要老奴伺候了,叫老奴回宋府去。”
宋景行还来不及对许嬷嬷的话做出反应,身边跟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小厮。
小厮是拼了性命似的跑过来的,此时是上气不接下气的摁着胸口大喘着气说:“姑爷,您跑的太快了,在门口小的就想跟您说来着,小姐去别院里住去了,说您的东西她都给您收拾出来放在里屋了。”
宋景行闻言脸色大变,也不等小厮的话是不是说完大步跨进里屋,果然看见自己的衣物都被收拾的整整齐齐的已经包裹好放在了桌案上。
包袱的底下还压着一封信。
他抽出信封,上面没有署名,但他知道这是她留在自己的。
心里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拿着信的手抖得厉害。
他拿出里面信笺,薄薄一张。
将信缓缓展开,他看清了上面的字,是姜思之的自己,但里面的内容他却十分熟悉。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轰的一下炸开了,竟双腿发软再也站不住,一下跌坐在一旁的圆墩上。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张信笺,跃然于纸上的,是姜思之亲手抄录下来的。
那是当初他在姜正则书房里写的和离书,一字不差……
“姜思之……你好狠的心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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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姜正则带着大军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叛军前到了玉阳关附近。依照探子送来的情报,镇平王的兵马怕是这两日就会到达玉阳关附近的大雅丹山。
十万大军已经分成了四拨,两万人引敌,一万人封路,五万人埋伏至山头,剩下两万留守营地以防生变。
在行军的路上,姜正则就已经叫人将分批的任务散下去,也叫个统领跟将士们言明了引敌的危险。
姜正则原是打算叫大家抽签的,毕竟这回等同于去送死,不愿意也是人之常情。但当统领把话带下去后,出乎众人意料的是,竟然有一半的人都站了出来愿意跟着姜正则诱敌。
用这些将士的话来说,将军都不怕,他们怎么会缩在后头呢,既然已是随军出征之人,又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因为自愿请战的人太多,最终还是用了抓阄的办法选出了两万人。
队伍既然已经分好,姜正则和另外两位将军商量过后决定让大家在营地修整半日,待夜黑风高之时才领兵出发。
西北的天暗的比京城里晚些,夜里就要出兵了,这顿饭用的时间比往常显得格外久,明明已经过了饭点了,但还有许多士兵捧着碗一口一口扒拉着,竟像是要把下半辈子的饭通通吃进腹中一般。
驻地最中间的营帐是姜正则、姜修远和另外两个将军用的,此刻四人还有其他几名副将也正在用着吃食。都是在死人堆里爬过来的人,营帐里的气氛到底比外头轻松一点。
外头的天色也暗了下来,距离夜半出征也就两三个时辰的事儿了。姜正则开始打发众人回去休息,养精蓄锐,明日才能有精神好好打仗。
姜修远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坛子酒,还有几只酒盏,他背对着众人将斟满酒,将酒盏一只只分至每个人的手里。
姜正则看着儿子端过来的酒,微蹙浓眉,显然不觉得这会儿是个饮酒的好时候。
姜修远怎么会不清楚自己的亲爹在想什么,面上还是那样没心没肺的笑,露着一口白牙:“就一碗酒,过了明日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喝了。”
明明是残忍无比的话,他却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贱兮兮的说了出来。
但这话也没说错,今儿这片营中满满当当的挤着那么多人,谁知道明天会多出多少空着的帐篷呢。
姜正则接过碗,对着姜修远的用力一碰,仰头一干而尽。他用舌尖舔了舔嘴角的酒渍,咂嘴道:“这西北人的酒味道可真不怎样,到底不比咱们京城的好。”
其他人讪讪一笑,也将酒喝下。
酒也喝了,姜正则又开始叨叨大家快去休息,许是年纪大了,竟有些喋喋不休的架子,活脱脱就是一个嘴碎的老婆子。
姜修远笔直的站着,也不挪步子,笑盈盈的看着自己的父亲,看着他说话的声音渐渐轻了下来……
“这……这酒后劲……还挺……”姜正则觉得脑袋发晕,眼前都是交叠的人影,他心觉不对,可话都没来得及说全,整个身子就冲一旁重重的栽了下去,彻底没了动静。
营帐里剩下的人瞧了瞧那个倒在地上的人,相互对视了一眼,一名副将小步凑到姜正则的身旁,费力的将他的身子翻了过来,蹲在一旁看了看,见他的确已经不省人事才抬头冲其他人比了个手势。
这回大家都开始动作起来,拿出不知道藏在哪儿的锁链,上去将姜正则的手脚仔仔细细的绑了起来,又使劲拽了拽,确定将人缚紧了动弹不得。
将人收拾妥当,姜修远早已经收起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一撩衣袍单膝跪了下来冲大家抱拳,正色道:“姜修远谢过各位将军!”
一名也有些年纪的将军连忙将人扶了起来,“姜小将军何须行如此大礼。时间不早了,你快些去休息吧。明日……明日切记要小心啊!”
这名将军家里也有一个半大不小的儿子,看着面前这个唇红齿白的年轻人,竟也有些失态的哽噎了。
姜修远应声,又把眼神投向一旁的两名副将:“还望两位副将替我照顾好父亲……他醒来若是生气,还望诸位替我美言,叫他少骂我几句。”
他的嘴角勾着笑,双眸光流溢彩般夺目耀眼。偏偏就是他这般云淡风轻的样子,却叫营帐里的武将大汉一个个都红了眼。
子时过半,营中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号令声,这是要整队出发了。要攀上雅丹山埋伏的五万人率先集合完毕,由一名将军带队先行出发,摸黑上山。
营地另一侧,负责诱敌冲锋的两万人也都戎装加身手握兵刃整齐排列着。所有人笔挺的站着等待统领他们的将军。
天还未亮,夜色漆黑,只有统领台上几根火把熊熊燃着,火光中,一个身穿镀银铠甲的人站了上去。
底下离的近的人看清了来人,开始骚动起来,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
“噤声!”姜修远大吼一声,嘹亮清晰,回声不断。
“你们是不是很奇怪,建威大将军哪儿去了?!为何是我出现在这里!”
“我现在告诉你们!建威大将军,也就是我爹!被我下药迷昏了!今日!就由我来替我爹出征!”姜修远字字句句喊的响亮,中气十足。
此话一出,底下的人皆是议论声更甚,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安静!”姜修远拔高音量,试图压住底下的声音。他摘下头上的头盔交给身旁的人,他屈膝一跪,底下顿时鸦雀无声。
“今日!就由我带着大家冲锋陷阵!也请大家能体谅我一番孝心!家父已老,他的责任就让我来完成吧!”说完他弓着身子对着下头的士兵一拜。
他站起身,接过头盔戴上。
“上酒!”姜修远大吼一声!
从两旁陆陆续续的出来许多士兵,是留守在营地的士兵,他们人手一盏酒碗,递给这些即将出征的战士。
姜修远也双手端着酒,高举着,大声说着:“今日一战,生死难定!但你们要记住!如果我们死了!死在马蹄下!死在敌人的刀剑下!我们也都是好样儿的!”
“我们不会白死!为了国!为了家!为了每一个我们想守护的亲人!”
姜修远慷慨激荡的喊着,迎风而站,身形挺拔魁梧。
“干了这碗酒,跟着我斩尽贼人!”
“斩尽贼人!护我大周!”底下是万人举着碗齐声的呐喊,在空旷贫瘠的沙土地里震的尘土飞扬。
仰头饮尽杯中酒,斩尽敌人护家国。
姜修远看着底下乌压压的人头,看着那些年轻的、视死如归的面孔,心里百感交集,他的心情何尝不是千斤般沉重。
“不怕你们笑话,我姜修远活了二十年了,都还没碰过女人。”他将话峰一转,突然自嘲道。
底下有人忍不住捂着嘴纷纷笑出了声,一个一个,悉悉索索的。
等笑声渐渐平息下来,姜修远才继续说道:“老子要是这回儿能活着回去,我一定将那什么宝华楼,百瑰阁的花魁通通包下来!哪怕我爹用鞭子抽我!我也得尝尝女人是个什么滋味!”
他咧着嘴笑着,油腔滑调的整一副浪荡公子的样儿,只一双眼睛猩红的可怕。但这一回,底下却没有人笑他了。
一些年纪还小的将士早就红了眼眶,却还倔强的憋着眼泪。
姜修远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他用舌尖舔过齿根,酝酿了一下情绪,肃声说道:
“咱们不是去送死!一定要努力活着!这是军令!都听清楚了嘛?!”
军令如山,只希望你们都能服从军令,平安而归。
两万将士高举枪剑,磨刀霍霍,在夜色冲排成整齐的队伍向着战场出发。
两万张不一样的面孔,不一样高的身躯,内心却都有着相同的信念。
他们不怕牺牲,他们不怕遗忘,他们只怕不能用血肉挡住贼人进犯的脚步,不能守护好家乡的亲人。
厮杀是在黎明时分开始的,那个一身戎装的年轻将领啊,噙着笑,举着剑,策马飞驰,带着身后千千万万的战士冲进了峡谷……
这是一场被载入史册的战争,可是寥寥几张纸,又怎能书写出战场上那万分之一的残酷……
☆、第 93 章
姜思之去别院的事情钟氏是知道的, 不过她只当女儿难过兄父出征, 想着让她住到别院去散散心也好,并没有阻止,只嘱咐她记得和宋景行说一声。
宋景行傍晚来将军府接人后, 钟氏才知道这小夫妻俩这回怕是闹得不清。宋景行也闷声不吭, 不跟钟氏说清楚,只叫她不用管,说是自己会去将袅袅接回来。
女儿去别院没一天,陈妈妈就连忙派人送信过来说是在小姐的房间里看见了和离书, 这可把陈妈妈吓得不清,再一联想小姐走前把宋府的下人都赶了回去,觉得这怕是要闹的不好看, 才去信来请示夫人叫她想办法。
钟氏一看见和离两字,惊的她一口气都差点没喘上来。马上就叫人去备马车要亲自去别院一趟。
可这人都还没坐上马车,大儿子院里的人就派人来,说是长公主要生了。
权衡轻重, 钟氏只要先将女儿的事儿放一放, 叫人将长公主要生了的事儿传个口信去别院,叫女儿回来一趟。
周栩令这一遭来的也算突然, 离原先大夫说的产期还有小半个月。早晨她才从花园里散步出来就感觉肚子一痛,腿间湿淋淋的。
而扶着她散步的姜修能紧的满地打转,焦头烂额的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周栩令冷静下来后叫奴仆赶紧去请夫人和大夫产婆。
虽然日子提早了不少,但钟氏早一个月就将产婆找来住在府里,就怕有什么突发事件, 免得应付不来。
产房就布置在夫妻俩院儿里的侧房,周栩令的羊水破了,产婆过来一看,赶紧叫人把她扶进产房躺平,临了还没好气的白了姜修能一眼,埋怨他也不知道先将自己媳妇儿扶回屋子。
姜修能早就急出了一身汗的,且这也是他头一回当爹,哪懂这些。不过他当时一门心思都在周栩令的身上,也没追究那产婆的失礼。
钟氏过来的时候周栩令已经进了产房了,而自己的傻儿子正站在门口趴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姜修能原先是想跟着一起进去的,可产婆和府里的妈妈都将他挡在门外不让他进去,就怕他在里面耽误事儿。于是当他看见母亲的过来,就想叫母亲进去替他瞧瞧媳妇儿去。
“瞧瞧你那样儿,趴在门上成何体统。”钟氏叫人去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叫他安生坐在门口等着。
这一等就直接等到了夜里,一开始里头只有产婆说话的声儿,几乎听不到周栩令的声音,可待天黑下来,里头就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喊叫,边喊便骂,骂姜修能,想到什么骂什么。
骂他黑,骂他笨,骂他不懂得心疼人。
姜修能在外头听得心惊胆战的,恨不得立马冲进去。可钟氏进了产房后就叫人将门挡了起来,就是料到自己这儿子会闯。
姜修能见门打不开,大掌就在门上砰砰砰的拍,气力之大,让人错觉这屋子的门框都震的不行。
“姜修能你烦不烦!拍门的声儿听着不烦啊!”周栩令骂骂咧咧的声音传出来。
姜修能一听,马上收回了手,垂在身侧,跟做错事儿的小孩似的,“我错了,我不拍了,你别生气,要不你跟母亲说咱们不生了。”
里头的周栩令正咬着牙用着劲儿,浑身都是汗,听到外头姜修能的话,气得不轻,也顾不得产婆说的攒力气,扯开嗓子朝外头喊:“我是妖怪吗!说不生就不生!”
也不知是不是被他气到,话音刚落,周栩令就感觉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然后腿间湿漉漉的有什么东西滑了出来。
她一愣,紧接着就听见像是要与自己的嗓门一争高低般的嘹亮的啼哭声。
姜修能在外门自然也听得清楚,他高兴的不行,抓着身边的小厮就问:“生了生了?!生了对吧?!”
他又在门外等了近半个时辰,里面才终于收拾完叫人给打开了们让他进去。
姜修能就如蓄势待发的猎豹一般,待屋子的门刚一打开,他就冲了进去扑倒周栩令的身边。
“阿令?疼不疼?”他牢牢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一脸心疼的看着床上如今面色还有些苍白的周栩令。
周栩令凝视着他,见他眼眶湿润,满眼都是担心,心里暖的很。她微笑着摇了摇头:“没事了。”
如今天已经热的很,她又出了一身的汗,虽然已经叫人都收拾过,可脸上还粘着几缕头发,看上去有些狼狈。
姜修能不是没见过生孩子的,母亲生袅袅的时候他已经是个半大的小子了,可当时被父亲赶回房去,并未在产房外等待过。今儿自己在外头等着媳妇儿生孩子的时候,他才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做难熬。
且他刚刚冲进来的时候,还瞥见角落里还没来得及端出去的带血的水盆和布巾,叫他看的眼角直抽,这会儿鼻尖还萦绕着腥味,同他打仗的时候闻见的血腥味儿一般,他更是心疼她。
他也不说话,只是怜爱的看着她,恨自己不能替她痛,不能替她生孩子。
孩子……对了,孩子呢?
“阿令,孩子呢?”他问道。
“这会儿子才记得自己儿子呢?娘还当你都忘了呢。”钟氏言笑晏晏的走到他身后,手里还抱着一个红底绣如意纹的襁褓。
姜修能大手摸着鼻子,不好意思的笑道:“我这不是担心阿令嘛。”
“知道你心疼媳妇儿,还不快过来瞧瞧孩子。”钟氏瞧着恩爱的小夫妻俩,揶揄他道。
姜修能站了起来,看着母亲怀里正安安静静闭着眼躺着的孩子,小小的,红红的,还有点皱巴巴的,好像一团肉啊。
这就是他的孩儿吗?他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周栩令看出了他面上隐隐的纠结,问他:“怎么了?”
姜修能蹙眉,回头瞧了瞧她,又看了孩子一眼才支支吾吾的说道:“怎么那么丑,跟袅袅小时候差的太大了吧。”
弟弟出生的时候他自己还是个小不点儿,早就记不得姜修远襁褓中的样子了,可妹妹刚出生时的样子他是记得的,也是这样小小的,白白嫩嫩的,跟饭桌上的白玉豆腐似的,还睁着一对紫葡萄般的大眼,别提有多好看了。
钟氏抬手对着儿子的的脑门就是一拍,埋怨道:“袅袅是女孩子,这这么能比,你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样儿,还好意思嫌弃你儿子。”
周栩令长的也好看,姜修能这样一想,就明白儿子定是随了自己的长相,颇为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讪讪笑着:“怪我,怪我长的难看……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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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氏派去叫姜思之回来的小厮到京郊别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姜思之正在屋子里歇息,约莫是今日接二连三发生的事儿叫她精疲力竭,她这一睡就整整睡到了天黑。桃夭和叶蓁在试着在外间唤过她,却没有把人叫醒。
等她醒来知晓大嫂临盆,便想叫人去备下车马立刻进城,可最终却被陈妈妈给劝下了,虽然知道她心急,可那会儿天都已经黑了,山下的那段路并不算太好走。
且陈妈妈是过来人,陪在钟氏身边那么多年都见她生了三个孩子了,算了算小厮过来时路上耗费的时间还有赶夜路回去的时间,怕是等回到府里的时候长公主定也已经生了。既然如此也就不差那么一夜了。
听了陈妈妈的解释,姜思之也没有固执己见,只吩咐人将车马收拾好,等明儿天亮就把她叫起出发。
次日清晨,姜思之就着人坐上了回京的马车,与好不容易得了一天休沐连夜策马赶来看她的宋景行擦身而过。
姜思之到将军府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许是早晨起的太早,马车又赶得急,晃的姜思之脾胃难受的很,整章小脸都是惨白的,叫钟氏看的心疼的很。
“怎么脸色那么差?”钟氏担心的问道。
“起的太早了吧,马车又颠的很。”姜思之扶着胸口,赶紧喝了一杯清茶才压下一点不适感。
“何须赶那么急,你哥哥他们又不会怪你。”
姜思之拿帕子将额边的汗珠擦了擦,催促母亲赶紧先带她去瞧瞧孩子。
等母女俩到夫妻俩院儿里的时候,就看见姜修能就跟着木头桩子似的僵着身子怀里抱着孩子。
看见母亲过来,姜修能赶紧将孩子送到母亲的手里,像是送掉一个麻烦一般。
这孩子那么小,那么软,他就是个大手大脚的人,抱着孩子的时候他就连气都不敢喘重了,委实磨人。
“袅袅来了?”周栩令看见来人,招呼她进来看孩子。
襁褓里的小不点儿刚吃完奶,这会儿睁着一双黑咕隆咯的大眼,好奇的打量着人。
“真好玩~”姜思之弄逗着自己的小侄子,竟惹得他咧着嘴露着红红的牙龈竟像是在笑似的。
“那你还不赶紧和妹夫生一个。”姜修能见妹妹十分喜爱小孩儿的样子,下意思的就开口玩笑似的催促到。
姜修能夫妻俩不清楚状况,钟氏却想起陈妈妈之前来信给她说的事儿,她抬眼看着女儿,就见她的表情显而易见的一怔,表情有些落寞。
姜思之笑的有些勉强,也没接话。
姜修能不是没看出来妹妹笑的牵强,可他只当妹妹是因着年纪还小,没考虑过那么早要孩子,也没继续说下去。
“对了,孩子起名字了吗?”气氛陡然有些尴尬,姜思之便转了话茬。
“还没起,起了个乳名先唤着,等父亲回来再由父亲来起吧。”姜修能看着襁褓里的孩子,轻声说道。
姜思之没想到自己这一问反叫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更是冷清,却也实在无心再说下去。
钟氏听儿子这一说,一下子没忍住,竟是立马湿了眼眶。怕叫孩子担心,她抱着孩子背过身去,那手背擦了擦眼角,平复了好一会儿心绪才重新转回身来。
孩子们都不知道,其实在临行前夜,丈夫就交待过自己,孩子的名字他已经想好了,等孩子出生后叫她替自己告诉儿子儿媳。
昨夜在产房的时候她也问了儿子可有中意的字要给孩子取名。结果他们夫妻俩跟商量好似的,意见出奇的一直,说一定要等父亲回来做主。
钟氏虽然也期待丈夫平安而归,但她心里也清楚此事渺茫,总不能委屈了孩子一直每名,便强压住心头的酸涩,叫他们给孩子取了个乳名。
“乳名叫什么?”姜思之吸了吸鼻子,深吸了一口气,莞尔一笑问道。
“安安。”
只待亲人平安归来。
☆、第 94 章
看过了周栩令和孩子都需要休息, 姜思之在他们房里稍许待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钟氏带着姜思之去了漪澜苑里, 刚一坐下来就张口询问她同宋景行的事情。
以前的姜思之但凡遇到什么事情,许是会哭会闹,但是总是愿意说出来的。可现在将是自成亲了, 长大了, 却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总喜欢把事情憋在心里,也不愿说不愿谈,叫人根本无从下手, 甚是隐隐叫人她的行为处事越来越像那宋景行。
钟氏开门见山的问她究竟打算怎样,可姜思之一开始还试图掩盖两人之间的问题,也不愿与母亲多谈, 只说是自己心里不大舒服才想待在别院里散散心。
这也的确是先前她就用的那一套说辞,如果不是陈妈妈的信,钟氏也就信了。可见女儿都到了这时候还不愿跟自己说实话,她便也直接告诉姜思之, 自己已经知道和离书的事儿了。
姜思之闻言, 面上有一瞬间惊讶的表情,可很快就反应过来怕是自己放在房中时常拿在手里的和离书已经叫陈妈妈看见了。
既然如此, 姜思之便也不打算再瞒着母亲,这几日一个人压抑了许多情绪在心头,她其实也很难受。
她简单的将那天夜里无宋景行发生争执的事情说了一下,包括她是如何在父亲的书房里无意中发现的和离书。虽然不大明白为何会有这样一份和离书,可宋景行的字她是认得的, 做不了假。
钟氏怎么也没想到临行前夜女儿和女婿间竟然出了这样的事儿,偏偏众人还都没从两人身上看出什么反常的地方。
再看姜思之今日坐在这里同自己说这些事儿的时候,除了偶尔眼神有流露出几分悲伤落寞的神色,那寡淡的态度和冷漠的口气,让她甚至都有在闲谈旁人家长里短的错觉。
可见有时孩子太冷静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她更希望女儿能扑在自己的怀里哭一哭闹一闹,甚至指着宋景行去骂一顿也好。
“那,他可有来找过你?”钟氏小心的问道。
姜思之自嘲般的勾着嘴角,摇了摇头。
钟氏哑然,这显然也是她没想到的,这下她就是有心想劝道女儿两句也不知从何说起,也难怪女儿是这样一副态度了。
“你们夫妻俩之间的事儿,娘也不好多说什么,新帝年幼,他代为摄政定也是忙的。正好你们可以趁这段时间都冷静冷静再说吧。”钟氏劝道。
姜思之有些敷衍的点点头,母女俩又寥寥些其他的,谁也没有再提起过这事儿了。
周栩令刚生完孩子,吃的饭食都是厨房单独替她做的。姜修能疼媳妇儿,都是在房里陪着她一起用的。
是故姜思之便陪着母亲早早的就用了点晚膳,也不愿留在将军府里过夜,约莫是怕母亲或者哥哥再问题宋景行的事儿,是以赶着天还没黑,就坐着马车回到郊外的别院里去了。
早晨来的时候马车行的太快,颠的姜思之难受了一整天,傍晚回程的时候便特地交待了车夫慢慢走。等回到别院的时候已已经亥时过半了。
姜思之还没吓马车,撩开帘子就看到大门口两盏灯笼底下笔挺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姐,是姑爷。”桃夭也认出来人,知道小姐和姑爷正在闹别扭,踌躇着开口。
姜思之扶着她下了马车,是淡淡说道:“我累了,叫人准备好东西,我要歇了。”
她准备彻底无视前面的人,径自走进去。
宋景行在这儿等了整整一天,前几日宫里政务太多了,都是先前挤压下来的事儿,叫他分身乏术根本脱不开身,抽不出时间来找她,另一方面,他也的确是被那和离书给气到,又担心姜思之再说出什么更过分的话来伤自己的心,心生逃避的念头便想着索性趁着这几天冷静一下。
好不容易今日得空赶来,却听说她进城去看望刚生产完的长公主去了,宋景行不知道她会不会在将军府里留宿,可又担心她万一夜里回来,又同自己错过,便耐下性子站在这里等。
其实他都已经做好了等上一天一夜的准备了,没想到正在夜里将人盼了回来,心里多少有些喜出望外。
夜色中,他看着自己的小妻子从马车下缓缓的下来,慢慢的走近,接着头顶的灯光,女子姣好的面容愈发的清晰。
她瘦了,小巴明显的尖了,面色苍白的很,这一刻,宋景行的心里是又悔又心疼,他觉得自己真是脑子抽了才想出要叫两人冷静几天的想法。
他瞧着姜思之竟是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就想绕过他走进去,他立马朝大门口一脚跨过去挡住大门叫她没法儿进去。
“袅袅……”他压低了声音,放低的姿态。
“让开。”姜思之低垂着眼帘,依旧不去看他。
“袅袅,你别生气了行吗?”宋景行哄道。
“我没有生气。”她的口气毫无波澜,听不出一点情绪来。
宋景行轻吁了一口气,跟她商量道:“那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府?”
姜思之这才终于抬眼看着他,抿着嘴像是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
见小妻子终于愿意正眼瞧自己了,可看着异常冷静的姜思之,宋景行又想起那夜同样冷静的她最后做出来的事儿,直觉不妙。
他还没来及猜想她要说什么,就见她缓缓开口,声音冷清的跟陌生人一般说道:
“父亲和二哥什么时候回来,我就什么时候跟你回去。”
☆、第 95 章
“父亲和二哥什么时候回来, 我就什么时候跟你回去。”
宋景行听完这话笑容当即就僵在了脸上, 他盯着姜思之看着,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的松动,但是他心里也清楚, 她不可能拿这件事情来开玩笑。
“袅袅……”宋景行劝她, 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总不能说他俩万一回不来呢?若是他真的傻到说了这话,这怕袅袅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他了吧。
“没什么事儿你就早点回去吧,你不是摄政吗?应当很忙吧, 何必在我这儿浪费时间呢?”姜思之也直视着他。
宋景行觉得觉得自己当真是栽在姜思之在的手里了,他在朝上巧舌如簧、能言善辩,可到了自己媳妇儿这儿却叫她冷冷淡淡的一两句话堵得跟着哑巴似的。
“袅袅, 你既然不愿意现在跟我回去,那我可不可以留在这儿?我、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既然没法说服她跟自己回去,那宋景行便打算留在这里,大不了每日辛苦一点, 只要能把人留在身边就好。
姜思之对他这话也没什么反应, 她莞尔一笑,嘴角带这些讥讽:“一个人?你往周围看看, 这些都不是人吗?”
她以眼神示意着身周站着的陈妈妈还有叶蓁桃夭。
“但……”姜思之可算是油盐不进,宋景行只能硬着头皮打算今日就赖道底得了。
可姜思之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她清楚他的那些伎俩,两个人要好的时候,死皮赖脸是情趣, 但如今两人这般处境,这样的宋景行只会叫姜思之觉得心烦。
他的态度就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童一般,姜思之不喜,两个人是夫妻,为什么要相处成这个样子呢?
而且今日坐了许久的马车赶路,姜思之的身体确实是感到十分的疲惫。
“我很累了,我想去休息了。”她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
宋景行主意到了她的疲倦的容颜,就是这幅倦容,叫他看起来也觉得美极了。
“袅袅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吗?有叫大夫看过了吗?”他担心的问道。
姜思之低下头,一手扶额,心中隐隐窜起火,“我说了我累了你听不懂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郊外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刺耳。
宋景行也被这样子的姜思之吓了一跳,他见过各式各样的姜思之,娇嗔的、高兴的、伤心的、纠结的……
甚至是在这一段时间异常冷静淡漠的姜思之,可再看眼前有些歇斯里地的她,他是陌生的,他不知道自己的小妻子是怎么了,如此反常的态度叫他顿时手足无措。
“那、那你先休息,我先回去,我抽空再来瞧你。”他不敢将人逼得太紧,生怕适得其反,把人退的更远。
姜思之没有再回答他,默认了他的话,侧着身从他身边走了进去。
来回的奔波当真是将她给累到了,不止是今日的,自宋景行被先帝外放起到如今,也就一两个月的光景,接连的变故却似乎耗尽了姜思之所有的精力。
母家和夫家都是身居高位的重臣,姜思之在享受荣华富的同时,也同样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她躺在床上想着,考虑这自己和宋景行的关系,但是她太累了,刚想了个开头就实在支撑不住身体里翻涌而来的疲倦感,闭上眼睡了过去。
接下来几天的宋景行忙的焦头烂额的,好不容易寻着时间想去京郊看看姜思之,临出门时又收到了从西北传来的加急军情。
说是军情,但不如说是捷报,西北大雅丹一战告捷,成功歼敌四万人,镇平王当场被射杀,剩下的一万敌军里跑了一般俘了一半。
递到宋景行手里的还有一封姜正则写的书信,他在信里将自己被姜修远那小子迷晕了的事儿大致说了一通。也不知道那小子给自己下的是什么药,叫他整整在军营里睡了两日,等醒过来的时候,仗都已经打完了。
宋景行看到信的时候并不意外,因为迷晕姜正则的药正是出自他宋府的陆大夫之手。
在临行前一夜,就是姜思之去找姜正则说话那一会儿,姜修远就叫人把宋景行喊了出来,并告诉了他自己的打算。
他成功的说服了宋景行,于是在第二日大军出发时,宋景行在送行的时候将派人去陆大夫那儿拿来的要趁机交到了姜修远的手里。
他将信的前半部分看了个大概,只细细在后半部分寻着姜修远的名字。
这封信写于姜正则刚清醒过来之际,仗虽然已经打完了,可是死伤将士的人数还没有清点完,而且,并没有人在峡谷里看到姜修远的踪迹。
峡谷里堆满了人,有活着的,又咽气的,还有生死未明的,一个叠着一个,一堆又一堆,每个人身上都是血迹污渍,大部分的人都闭着眼,难以辨别。
看到这里,宋景行的心里咯噔一下,已经凉了一半,纵使在当初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最好的打算,这这会儿看见书信里那句‘生死未明’四个字时,他还是觉得刺眼的很。
他坐回了自己的圈椅上,自己的岳父平安无事,这是好事,妻子若是听到这个消息想来也是会开心的。可是姜修远呢,应该怎么告诉姜思之呢?说他为国捐躯?可这会儿却是连尸首都还没有找到。说还活着?那人呢?山谷里死了那么多人,他一个远在京城的人凭什么能叫人相信姜修远还好好的活着。
宋景行为难了,两个人本来就僵持着,他不想把自己的处境变得更糟。
他压抑着自己心头的纠结,将信看完,读到最后,是姜正则特意加上的一句话,叫他只需告诉将钟氏母女俩说是此战大胜,父子平安就行,只是受了点伤要养上一段时间才能启程回京。
姜修能那儿倒是不必瞒着。
宋景行读到这儿,心道自己这岳丈也是个心大的,将这撒谎的活儿交给了自己,这面对钟氏还好说,可是叫他再到妻子那里去撒谎,一想到最近反常的姜思之,他的心里是真的没个底儿啊。
想到这里,宋景行算是歇了今儿去郊外的心思,他又开始选择逃避,再等等吧,等到西北送来确切的姜修远的消息再说吧。
姜思之这几日在别院也倒过得还算轻松,她强迫着自己什么都不去想,不去想宋景行,不去想父亲和二哥,只整日里吃吃睡睡,无聊了就找些话本子来看,或是去郊外的林子里坐上那么一会儿,倒有些自己还没出阁时的样子。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她晨起时总是觉得身子难受的很,好在也就是早晨那会儿功夫,到了下午就又没觉着有什么大碍了。
如今虽然已经是夏末了,但姜思之在京城里总是用着冰的,可这别院里没有冰,她总觉得燥的晃。
“叶蓁,今儿叫厨房给我再制点酸梅汤。”晨起的不适感还没下去,姜思之几乎没怎么用早膳,整个人都萎靡不振的,就想喝点酸梅汤开开胃的好。
“姑娘,你前几日都喝了好几天的梅子汤了,就喝不腻嘛?”叶蓁见这两日自家小姐的心情好了许多,便也开始像往常一样开始跟她打诨说笑。
“怎么,我如今可是连碗梅子汤都喝不起了?”姜思之娇嗔道。
这边主仆俩说着话,站在身后的陈妈妈却是起了别的心思,她在心里一琢磨,便试探着开口说道。
“最近这天儿也是,一点儿也没个要入秋的样儿。我看小姐最近胃口也不好,不如叫个大夫来请个脉,顺道给开个健脾的方子。”
这别院就是当初外祖母置办的那处两进的小宅子,地方不大,姜思之这趟也没带太多人过来,着院子里也没个大夫。
想到自己今日身子确是不爽利,也有买个多月没有叫大夫瞧过了,她便应了陈妈妈的话,叫她就近去请个大夫来瞧瞧。
陈妈妈见她不反对,便立马叫人进城去请大夫,还特意嘱咐了要回将军府去请。
陈妈妈派出去的人下午就到了将军府,钟氏正好再厅堂里同管家说事儿,听到来人说是别院那边要请大夫去瞧瞧,钟氏第一反应就是女儿出了事儿。
虽然来请人的小厮一再说了是因为小姐脾胃不好,可钟氏还是放心不下。陈妈妈是她的陪嫁丫鬟,做事稳妥,她既然跟人强调了要回府里来请大夫,必然是有这什么考量。
再一想自己也已经好几天没见过女儿了,之前女儿的情绪一直不大对劲,钟氏心里终究也担心,可奈何这府里还有自己没满月的孙子,她委实脱不开身。
她想了想,叫人去把大儿子给喊道厅堂,对他嘱咐说:“娘要去别院瞧瞧你妹妹去,一会儿就走,今儿就留在那边了,你一个人在府里可能照顾好你媳妇儿?”
姜修能并不清楚妹妹同宋景行之间的矛盾,他不是不知道妹妹住在郊外,可妹妹和母亲同他说是因为宋景行今日政务太过繁忙,且妹妹因着父亲的事儿总是忧心忡忡,想时常去护国寺上香,所以才搬去了别院住着。
姜修能是要日日去上早朝的,他也自是清楚宋景行最近有多忙碌,所以对这番说辞可以说是深信不疑。
想到妹妹一个人住在荒郊野外的,姜修能这做大哥的心就开始难受起来,就差掉眼泪了。
“母亲不必担心,府里有那么多的婆子在,怎么会照顾不好阿令呢。”姜修能说道。
钟氏也没再多磨蹭,想着早去早回,左右也只待一夜的功夫。
姜思之原以为陈妈妈是就近去请的大夫,下午就能到了,可后来才听叶蓁说陈妈妈是叫人去城里请大夫去了。
她一算来回的时间,这大夫怕是明日才能过来了。
看了看日头,姜思之又犯了困,便打算早早的歇了,刚一上床,就听见外头起了一阵动静,她半阖着眼,披着罩衣下床,还没来得及打开房门就听见母亲的声音。
等钟氏进来后,姜思之才搞明白原来陈妈妈这大夫竟然请到将军府里去了。
钟氏见女儿的外衣里穿着寝衣,俨然一副刚从床上下来的样子,心里的担心更甚,连忙把她摁回床上,去将大夫请了进来。
姜思之见母亲这兴师动众的样子委实哭笑不得,却也乖顺的听了她的安排,安静的等着大夫来诊脉。
钟氏和陈妈妈站在床榻前,虽然心里的想法不一,却都是焦急的等着大夫发话,倒是姜思之悠哉悠哉的躺着,一点儿也不担心的样子。
“小姐上一次的小日子是什么时候?”大夫捋着胡子问着叶蓁。
叶蓁愣了愣,心里还没反应过来,嘴上倒是先回了大夫的话。
大夫听完后点点头,转头对着钟氏露出和蔼的笑容。
“夫人不必担心,小姐这是喜脉,已经有孕近快两个月了。”
☆、正文完
“夫人不必担心, 小姐这是喜脉, 已经有孕近快两个月了。”大夫晃着脑袋捋着胡子慈笑道。
半饷,房里却是寂静一片,没人接话。
这大夫是住在将军府里的老大夫了, 十几年住下来没少给将军府里的几个爷仨治伤, 说起来,当初钟氏怀着姜思之的时候也是他诊出的喜脉。
没想到这日子一晃,自己的胡子都已经花白了,如今竟轮到给府里的小姐诊出喜脉来, 这可不是缘分嘛。
这小姐福气好嫁给了仪表堂堂的右相,且京中如今谁人不知他们将军府的姑爷摄政,权柄滔天。
虽然这将军和二少爷出征了, 可这小姐有孕想来也是十分让人高兴的事儿。
老大夫闭着眼等了半天,却没听见一个出声儿的,也觉得奇怪,悄咪咪的睁开一只眼扫了一遍屋里表情各异的一众人, 委实没搞明白眼下的状况。
这床上的小姐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身旁的夫人真是微蹙柳眉十分纠结的样子,角落里站着的两个丫头却是懵懂不解的表情, 也就站在夫人后头的陈妈妈一脸喜色,算是唯一露出正常的表情的人。
“李大夫确定没有诊错吗?怎么会是两个月的身孕呢?我这个月的小日子是迟了不错,可之前的小日子也是来了的啊。”姜思之急切的问道,显然对他的这个说法不认可。
她和宋景行回京才一月有余,刚回京的时候她就来了小日子, 只是时间比往常短了些,那时候赶了好几天的路才到京城,她只当自己是舟车劳顿的缘故,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后来京里出了一连串的事情,宋景行一直忙进忙出,姜思之也一直住在将军府,夫妻俩几乎都没什么时间亲近。
所以姜思之即使这两天时常泛着恶心,却也从未往有身孕这件事情上想过。
李大夫听她质疑自己,也不生气,想了想她说的话便问她:“小姐上一次的小日子可与以前有何不一样的。”
若是以前叫姜思之对着一个外男,谈论自己的私密事儿,她怕是早就羞红脸急的团团转了。哪怕是这年纪比自己父亲还大,看着自己出生、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她也做不了。
可现在她一心全在自己的肚子上,原本这两日就面色不佳,这会儿又被这消息给惊到,一张小脸白的跟纸似的。
“是,比往常少,时间还短点。”姜思之如是说。
李大夫闻言,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捻着自己的胡须尖儿语重心长的说道:“有些妇人刚有孕时确是会见红,有些人不清楚,还只当是自己的小日子来了。小姐可以自己算算时间是不是对的上。”
这言外之意便是叫她想想两个月前夫妻俩可有亲近过。
姜思之死死咬住下唇,表情复杂。
李大夫见她的样子,以为她这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语气有些不快:“小姐可是不相信老夫的能力?老夫已经敢说是两个月,那就必定是两个月,小姐便是去外头找上十个百个大夫来,都只会诊出一样的结果。”
“李大夫您别动气,这孩子怕也是没缓过神来。”钟氏连忙出声儿劝道,想到女儿见红,又不放心的问了一句,“这丫头之前见红,可是胎像不稳?”
李大夫也不至于真的跟姜思之置气,一来自己大小家小姑娘那么多的辈分,再来毕竟姜思之是主,他是仆。
“脉象确是有点不大稳,之前见红许是小姐在回京的路上太过劳累。不过并无大碍,老夫开上几幅安胎的方子即可。”李大夫看着小姑娘煞白的脸,想了想还是忍不住的叮嘱她,“这妇人孕中本就容易心绪不佳,多思多虑,小姐可千万要放开心,切莫大喜大悲,对自己对孩子都不好。”
钟氏闻言看了看女儿,她自是明白女儿这幅样子的其中缘由。她回过头来感激的冲李大夫一笑,便安排陈妈妈跟着他去开方子,临走前还给陈妈妈了一个晦涩的眼神示意。
待李大夫人走后,钟氏便将叶蓁桃夭也遣了出去,还特意嘱咐她们管好嘴巴,先不要张扬此事。
等屋子里的人求走了个干净只剩母女两人后,钟氏才开口问他:“袅袅如今有何打算?”
姜思之终于缓过神来,可面色却没比先前好上多少:“自是好好将孩子生下来。”
钟氏微微叹了口气,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你知道娘问的不是这个,娘是想问,你和他之间,你有什么打算。”
上次女儿没有对自己隐瞒和离书一事,但她也特意去查了,女儿手里虽然拿着和离书,却没有送到官府去备案,这样说来,两人如今也算不上和离,如今女儿怀孕,正是两人和解的好时机。
“我不知道,爹和二哥没回来,我这心安不下来。”姜思之的语气终于不似之前那般冷淡,眼神里更是流露出淡淡的悲伤。
她想起父亲临行前与自己说的那句玩笑话,没想到一语成鉴,自己竟真的有了身孕。
听到女儿提起丈夫和儿子,钟氏安慰般的拍拍她,“袅袅怕还不知道吧,西南大捷,你父亲安然无事,就连跟头发丝儿都没少。”
姜思之猛地抬起头,霎时间眼睛里就泛起泪花:“当真?!”
钟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冲着女儿点点头:“自是真的。”
姜思之高兴极了,可稍一思索,又蔫儿了下来,有些踌躇的问道:“那、那二哥呢?”
钟氏的笑容微不可见的僵了一下,抿了抿唇,不叫女儿看出异样来:“你二哥受了点伤,不过没有大碍,只是要修养着,等身子好点了再同你爹一道回来。”
听到二哥受伤,姜思之当即就坐不住了,反手将母亲的手握着追问她:“二哥伤哪儿了?重不重,可要紧?”
“莫急,李大夫方才才叮嘱了叫人切莫大喜大悲。”看到女儿乖乖躺了回去,钟氏才继续说道:“你大哥说了并无大碍,只是不方便行路,才留在那边将养着。再说这当兵打仗哪儿有不收伤的,且你大哥二哥这些年受的伤也不少,不都还是活蹦乱跳的嘛。”
说到这里,钟氏顿了顿,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遏制着心头的情绪似的:“这人能活着就好,受点伤也没关系。”
姜思之明白母亲的心境,原以为是此去不归的人,能听到活着的消息,已经是万幸的了。
“我知道了,如此我也可安心了。”姜思之轻声说道。
钟氏又把话题转回到他们身上:“所以你莫要再责怪他,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你父亲你二哥身不由己,宋景行自然也是。他是孩子的父亲,你既已经有了身孕,两个人也该好好的过日子。”
可姜思之没有立马应下母亲的话,“娘,我现在在这儿待的很好,很清净,我想等父亲和哥哥回来再与他说。”
钟氏苦口婆心的说了这么一通,没想到女儿却依旧固执己见没有半分松动的样子。
“可你这怀着孩子,怎能一个人住在郊外呢。”先前女儿要一个人住在这儿也就算了,如今既有身孕自是由不得她胡来。
“这儿有叶蓁桃夭,还有陈妈妈,再把李大夫也给留这儿照看着,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姜思之还没有理清自己的思绪,她不想就这样回城里,“宋景行如今那么忙,我便是回了宋府又和待在着别院有何不同的?且大嫂还未出月子,府里本就忙不过来,我即使是跟着娘回了将军府,也不一定比在这里来的清净。”
饶是钟氏也被女儿着一同说辞给堵得哑口无言,她竟不知女儿什么时候起竟变得这般巧言善变。
看着姜思之眼中满满的坚定,再一想前两天女儿坐了半天的马车回到府里时那羸弱的样子,钟氏不得已的妥协了。
“那行,我把李大夫留给你,明儿个我再从府里给你拨两个嬷嬷过来,叶蓁和桃夭两个黄毛丫头能顶个什么事儿呢。既然胎像还不稳,你便老老实实的留在这里安胎,万不可再任性误会,等你这胎满三月坐稳了,便是你再吵闹,娘绑也会把你绑回府去。”这是钟氏的底线,若是女儿不答应,那她便打算狠狠心,今儿就把人给带回去。
如今孕两月,一般过了三月这胎也就坐稳了,且李大夫的水平钟氏是信的过的,给他一个月的时间定能将女儿的身子给调理好。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她觉得已经足够叫女儿自己放松了。
姜思之知道母亲的脾气,看着好说话,但什么事儿都在心里有个底儿,母亲既然已经依着自己到这个地步,那自己若是再不愿听,只会适得其反惹的母亲生气。
钟氏又在房里与姜思之叨唠了许久,见她满脸倦色昏昏欲睡,才离开了她的屋子。
趁着夜色未深,钟氏又将别院里所有的奴仆都召集了起来好生敲打了一番才歇下。
次日清晨钟氏起了个大早,听陈妈妈说女儿还在睡着便也没让人叫她起来,便收拾了东西火急火燎的赶了回去。
钟氏的动作极快,到了这天傍晚,她送府里挑出来的两个老嬷嬷便到了别院,与之一同送来的还有许多上好的安胎之物。
而另一边的宋景行还在纠结这怎么同姜思之开口于她说这姜修远的情况,却殊不知自己的小妻子早就从岳母那边听到了‘风声’。
钟氏到底还是担心这女儿一个人在郊外,便挤着时间隔日又去了两回,只每次都是天未明便启程,傍晚陪着姜思之用了晚膳后再赶回来。
如此两趟下来,便是木讷如姜修能都察觉到了异样。
姜修能是个好问的,心里不解,在见到母亲的时候便也就大大方方的问了。
钟氏近日这样两头跑,府里还有一个坐月子的媳妇儿,可以算是忙的两脚都不沾地儿,要不是心里想着远在西北的丈夫和儿子,这身子怕也早就撑不住了。
这会儿大儿子过来与她商量安安的满月之事,临了听他问起袅袅的事儿,钟氏便也不打算继续瞒着,将之前的事儿便都简单的同他说道了一番,只瞒下了袅袅有孕一事。
姜修能听母亲说完,震惊不已,他完全没想到原来这妹妹和宋景行竟然已经闹到了这样一个地步,再听母亲说宋景行只去别院看过袅袅一次,姜修能这暴脾气瞬间就起来,恨不得马上送到宋府去将那不要脸的负心汉打一顿。
见儿子又不管不顾要去找人算账,钟氏疾言厉色的呵斥他,就是因为儿子这冲动的性子,先前自己才想着瞒着他。
姜修能老老实实的挨了一顿说,也平静下来好好的想了想,这段时间宋景行确也是忙的焦头烂额,就他每回见到他的时候,哪回不是被三五个臣子围着根本脱不开身。
这样想来,姜修能的火气也歇了下去。
“总之,等你父亲和弟弟回来再说吧。”钟氏也委实拿不定注意,只盼着丈夫能早点回来。
姜修能听母亲提到母亲和弟弟,身子明显的僵了僵,好在母亲太过疲倦没有察觉。
母子俩将孩子满月宴的事情谈妥,姜修能也不忍再叨扰母亲,便回了房将安排说给周栩令听。
如今父亲和弟弟都还没回来,家里也每个能主事儿的,先前因为前线战事未明,孩子的洗三也没办,照周栩令和姜修能两人的意思,这满月宴本也是不打算办的,只家里人一起吃顿饭便好。
等孩子大了,再好好的办一回儿周岁便是。
可钟氏听了却不同意,这洗三已经缺了,满月定是要办的,周栩令毕竟是永安长公主,他们姜家可不能亏待了去。
且既然西北的仗也打完了,姜正则同姜修远也无大碍,纵使二人还未回京,也该是好好庆祝一番。
母子俩各抒己见,最后便各退一步,只请一些京中好友,简单准备几桌宴席便是。
周栩令没有意见,只是不想太麻烦婆妈。
安安方才刚吃过奶,这会儿躺在周栩令的身侧酣睡,小家伙没几天就要满月了,这会儿小脸也张开了不少,看上去极为有趣,姜修能都忍不住每天要看上好几回。
不过他今儿心里一直念着母亲同自己说的事儿,总觉得憋得慌,想抱着媳妇儿好好说上两句,便唤了乳娘过来将孩子抱去了侧房。
“怎么了?”周栩令早就发觉他今夜整个人心不在焉的。
姜修能便将母亲说的事儿又都叙述了一遍给她听,周栩令听完后便一直紧蹙着眉头,在心里暗暗琢磨着。
姜修能没从她脸上瞧出半分惊讶的表情,便晓得她定也是早就察觉了吧。
“我是不知的,只是上次袅袅过来看我的时候,我瞅着她整个人都不大对劲儿,却不想是这样一回事儿。”周栩令见姜修能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不免觉得好笑。
“只是……有一事我倒觉得奇怪的很。”周栩令心里有一个猜测,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在我面前,你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姜修能见她犹豫不决的,心里被她勾起了好奇心。
“母亲总是再不放心袅袅,也不必像这两日这般来来回回的赶。我瞧母亲委实累的够呛。”
“且前段时间我听说陈妈妈特意来请了李大夫去,后来李大夫便留在了别院里,第二日母亲又给安排了两个嬷嬷过去……我原以为是袅袅身子不好,便叫人留心着,不想昨日却听说,母亲每回去见袅袅都带了许多补品还有……还有上好的安胎药。”
周栩令没有说下去,就见丈夫已经目瞪口呆的怔怔的瞧着自己。
“你是说……你是说袅袅?!”如果说先前母亲对自己说的那些已经让姜修能震惊许久,那眼下妻子说的那番话与他而言莫过于平地惊起一阵雷,炸的他脑袋都空了。
见周栩令对自己点点头,姜修能又问:“那……你说宋景行他知道吗?”
周栩令觉得他是不知道的,可毕竟自己也不清楚人家小夫妻俩之间的事儿,且宋景行本就是个叫人难以琢磨的性子。
她摇了摇头,老实的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想来,约莫是不知道的吧。”
姜修能此事的心里异常沉重,他突然后悔自己嘴欠非得找母亲和媳妇儿问出了这些事情来。
“母亲既然没告诉你,必定有她的考量,你便也当做不知道便是。”周栩令理解丈夫的心情,只能劝他放宽心。
姜修能最听媳妇儿的话了,虽然心里还难受的慌,却也只能如此。
三日后便是安安满月的日子,因为时间上赶的紧,席宴也却也如母子先前商量的那般极为简介的办了下。
姜思之原本也是想回将军府一趟看看大嫂和侄子的,却被李大夫给拦了下来,实在是因为这小姑奶奶也不知平日里在想些什么,整日里唉声叹气愁眉苦脸的,这胎委实还没坐稳,要是再经车马来回颠簸一番,他可实在是没把握能将这母子俩还调养好。
且钟氏的意思也是叫她安心待在别院,等过了三个月了,她若还不想回夫家去,便干脆回将军府住下,等满月这日推脱说身子不适便是,左右姜修能和周栩令也不会计较这些。
宋景行是将军府的姑爷,这侄子满月,即使政务再繁忙他也定是要去露个面的。总不能惹了媳妇儿不快,最后连岳母和大舅子这伙儿友军也失了去。
而正赶巧的是,宋景行刚放下手头的折子,就有又从西北来的书信快马加鞭的送了进来。
一听是西北送来的信,宋景行迫不及待的拆了开来,一看果然是姜正则的手书,他一目十行的看着,末了竟激动的一双捏着信笺的手都颤抖不已。
活了二十几年,他从来没有想现在这般激动,阴郁了一个月的脸终于松懈了下来,连嘴角都久违的上扬了起来。
原来姜正则在书信里写的正是姜修远的消息,这姜修远也是个命大的,在冲锋时他便直奔着敌军将领那儿杀去,虽然将对方砍杀,自己却也因腹背受敌,不幸挨了长长一刀,且因为峡谷两次放出的弓箭,中箭坠马。
他身上挨的那一刀不浅,没多久便昏死过去,峡谷里又是一波又一波倒下的尸首,竟将他掩盖起来,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些尸首,才叫他得以逃开后续连绵不绝的飞箭和火石,没把他扎成个刺猬。
大晋的士兵进峡谷救人的时候,第一批定是先抢救那些还有意识的人,是以姜修远才没有被找到。后来开始清理战场上的尸体,那些压在姜修远身上的人被抬开,才叫人终于发现了他。
不过那会儿已经是告捷两日后的事儿了,姜修远失血过多昏迷了整整两日未醒过来,整个人苍白的可怕,气游若丝,身上那一刀深至见故,刀口上得肉都开始发白,怕是再晚来一刻,这人的血都已经流干净了。
姜修远立马被人抬了回去,几个大夫一同围着她诊治,这伤口上时覆上药了,宫里秘制的九转还魂丹也给他当糖似的服了三颗下去,可依旧不见人醒过来。
这该做的都做了,用大夫们的话来说,接下来就看老天爷赏不赏命了。
这姜修远一日不醒过来,姜正则也不敢朝京城里送信,只叫大夫轮番照顾着他,每日给他灌药吊着命,别叫自己这儿子咽了气。
可好几天过去了,姜修远身上的伤都开始有愈合的迹象了,这人却依旧不睁眼,那会儿姜正则便想好了,再等上十日,若这不孝子还不醒来,他就这样把人带回京城去,反正还吐着一口气,自己也算是对家里等着的妻子有个交代。
许是感受到父亲身周的怒气,姜修远再五天后争气的睁了眼,嘴里还怂了吧唧的说了一句话:“爹,别打我啊。”
姜正则那会就守在他身边,他是看见儿子的手指头动了动的,他甚至揉了揉眼睛,就怕是自己看花了眼。
见儿子当真是醒了过来,还说了这样一句话,姜正则当成就被这混小子给气哭了。
是真的哭了,站在那儿双手握拳,哭的呜咽出声,老泪纵横。
这人醒了,恢复起来就更快了,毕竟那千金难换的九转还魂丹不是小孩子吃的饴糖,姜修远本就是个年轻壮实的小伙,每日又有好药进补着,没两三天就嚷嚷着要下地,甚至还有力气与其他人将上两句荤话。
至此,姜正则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是放了下来,便赶紧给宋景行和家里写了信,叫大家放心,并打算即刻启程回京。
得了这封信,宋景行觉得自己的腰板都挺的更直了些,外头何安已经备好了去将军府的马车,宋景行将信收进袖中,打算等将军府那边的席宴结束了便赶去郊外的别院将小妻子给接回来。
待宋景行到将军府的时候,府里已经开席了,席面摆的不大,也就坐了五六桌人。
宋景行心里惦记着姜思之,也没多跟其他人寒暄,简单吃了几杯酒就拉着姜修能到一旁去,先道了身恭喜,又将一个孩子戴的玉如意的坠子给了他。
宋景行见四下无人,便将刚收到的信笺给姜修能看,姜修能看完后也是激动的难以言欲。
“岳父说还给你们写了家书,怕是还在路上,过几日应该就到了,这信我要带去给袅袅,就不留给你了。”宋景行夺过他手里的信又塞回衣袖中。
姜修能见他急冲冲要走的样子,叫住了他:“你不看看安安吗?”
宋景行恍然大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来吃满月酒的,却都还没见过那小孩儿。
姜修能叫人去把孩子抱过来给他看一看,安安刚睡醒,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嘴里还塞着一节小指头吃的津津有味。
愣是把宋景行这种冷漠的性子都给瞧化了。
姜修能用着自己此生最大的耐心细细观察着他,决定多管一次闲事:“那个……妹夫……你可知道袅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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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景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将军府的,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心都没有跳的那么快过,他骑上马,飞奔回相府拉上了府里的陆大夫,不由分说的叫他也骑上马跟着自己走。
得亏这陆大夫也是个能干的,不然就宋景行这不要命的速度,当真能当他癫死。
宋景行驾着马,耳边是呼呼的风,他已经顾不上闹市大街不得纵马这回事儿了,反正如今这朝堂上还没有比他权力更大的了,就算有胆子大的赶上折子弹劾他,他装没看见就是了。
宋景行带着陆大夫一路飞驰出城,何安在后头驾着马车努力的跟着。
郊外的路不必城里平坦,纵使宋景行再心急,也不得不放缓了速度,趁着马慢了下来,他便开口像陆大夫请教了许多妇人孕期的事情。
这骑马到底比马车走的快,宋景行到别院的时候甚至还没到用晚膳的点。
他一下马就往里头冲,根本不管旁边人的阻拦。
姜思之这会正在房里学着给肚子里未出师的孩儿绣个小肚兜来着,就听见外头一阵闹哄哄的传来,可她还没来得及出声招人进来问上一番,屋里的大门就被人“砰”的一下用力推开。
姜思之看着面前风尘仆仆的人,头上的发髻早就凌乱不堪,也不知道他方才都做了些什么,整个人正弓着背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
“袅袅……我都知道了,你怀孕了对不对?我们要有孩子了是吗?”宋景行放软了语气,慢慢走到她面前顿了下来。
姜思之听他提起孩子,面色一僵:“你怎么知道的?”
宋景行看她面色大变,就知道这是真的了,他笑的苦涩,心里跟针扎似的疼:“袅袅,我是你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我不应该知道吗?”
姜思之别过头去不看他,也不说话。
宋景行的目光落到她手里的针线上,红底的绸面上绣了个轮廓,针脚也不大整齐,但他还是能看出来这是一个虎头。
“你这孕中不宜用眼 ,这些活儿叫绣娘做去便是了,仔细伤了你的眼睛。”
姜思之听他说话,却依旧那样倔强的扭着头,可眼睛里却已经泛着泪花。
“跟我回去吧。”宋景行低声下气的说道。
“不去。我们已经和离了,那是宋府,同我没关系。”姜思之心里憋着一口气,迟迟找不到宣泄的机会。
这‘和离书’三个字,就跟一把刀一般,宋景行每每想起,就觉得自己心口上挨了一刀。夫妻俩分别已经整一个月了,这会儿再次听她提起和离书,宋景行再也压抑不住自己心头的情绪,跳了起来。
“没有和离书!你姜思之生是我宋家的人!死还是我宋家的鬼!我好不容易将你娶回来,你以为我真会放你走吗?!”明明是一个霁月清风的人,此刻却跟恶鬼上身似的凶神恶煞。
他嘴里一边说,还一边在屋子里翻箱倒柜的找着。
“你把东西放哪儿了?快拿出来?你以为我找不到嘛?”宋景行就跟疯了一般,将屋子的东西翻的遍地都是。
姜思之委实被这样子的宋景行给吓到了,也不敢开口制止。
宋景行实在妆奁台上一个漆盒下面找到那封压着的和离书的,确认了是自己的笔迹后,他当即就给撕了个粉碎。
许是心里依旧不安,在撕碎后,他又在姜思之惊恐的眼神里把这些碎片一股脑的塞进口中咽了下去。
“你,你疯了?”姜思之怯生生的说道。
“是!我是疯了!你要离开我!我启能不疯?!”
姜思之看着宋景行凶巴巴的样子,又因着孕期情绪多变的缘故,心生起一股无穷无尽的委屈,竟毫无预兆的‘哇’的一声就大哭了起来。
宋景行见她大哭,又想起陆大夫路上说的切忌大悲大喜,也一下子慌了手脚,连忙过去哄人。
“袅袅,我错了,袅袅,你别哭了。”宋景行手忙脚乱的替她擦这眼泪,可却不见这小姑娘有丝毫减弱的势头。
这场景似曾相识,宋景行没了主意,便打算用老办法。
他扑通一声跪在姜思之面前,把姿态放低到几乎没有姿态的求到:“我混蛋,我该死,袅袅你别哭了,你再哭,这肚子里的出来后定也是个哭包。”
也不知是宋景行的认错有用,还是姜思之将他的话听了进去,倒真是抽抽搭搭的不哭了。
宋景行如获大赦,赶紧候着脸皮站了起来,挤到姜思之的身边搂着她继续哄:“袅袅,跟我回去吧,你答应过我,等岳父和二哥回来便跟我回去的,我今儿收到信,说他们已经启程上路了,你如今既有孕在身,便早早的跟我回去吧。”
姜思之之前就听母亲提起过父兄的消息,这会儿又听宋景行提起,便问他:“你可是诓我的?”
“怎么会呢,我连信都给你带来了。”宋景行讪讪的笑着,伸手就去掏衣袖中的信,可刚摸到,手下却又是一顿,一脸纠结着。
姜思之看他摸了半天也没拿出信来,忍不住起疑,催促他道:“信呢?”
宋景行掏出信,却怎么也不肯交予她,为难的说道:“袅袅,要不你还是别看了吧,我怕你看了担心。”
姜思之看见他手里信,一把夺了过来,也不顾他的阻拦展开看了起来。
读到姜修远昏迷几天不醒的那段,姜思之却是担心的,可好在之前母亲已经说过二哥受了重伤的事儿,姜思之的反应还算平静,也反应过来宋景行为何说怕她担心。
等读到最后看见父亲说哥哥已经能下地了,并且已经收拾行囊回京,姜思之才彻底安了心。
“袅袅,你还好吧?”宋景行以为她会哭,却不想她的反应比自己想的要平静的多。
“我没事。”姜思之笑了笑。
宋景行见她的笑容不似作假,又小心翼翼的问道:“袅袅,你可还为此事生我的气?”
他说的是将姜正则和姜修远派去前线的事儿。
姜思之摇了摇头,又抿着嘴点了点头,“我不生你的气,我是气我自己。气自己太过无能,气自己太过任性。”
“这几日我总在想,你那么能干,有谋略,为何偏偏会瞧上我?娶了我?”姜思之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她觉得宋景行就是光,那么亮,那么好,而自己呢?什么都做不好。
“我的袅袅又美又娇,谁都比不上。”宋景行不喜欢这样子的姜思之。
姜思之已经许久没有被他这样搂在怀里了,如今知道兄父安好,她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窝在他的怀里,安心的很。
“当然,我原先也是气你的,倒不全是气的决定,而是气你的态度。你说我是你的妻,所以才告诉我西北一事,要同我商量。可你真的是商量吗?不是的,你只是知会与我,告诉我你的决定罢了。”姜思之彻底敞开心房,同他娓娓说道。
“是我疏忽你的感受了。”宋景行乖乖的认错。
夫妻俩这天聊了很久,把以前说过的、未提起的,又都说了一遍,将两人间曾经留在的心结都打开。
两个人本就感情恩爱,这会儿既然已经把话说开,姜思之便也不再扭捏,同意跟他回京。
只是姜思之这胎还没坐稳,宋景行听完陈妈妈的话后不放心的叫陆大夫又来诊了一次脉,说法倒是和李大夫雷同。
宋景行便干脆在别院留了下来,拍何安回府里去将之前为姜思之特地打造的那架马车给赶来。
知道姜思之有孕,宋景行第二天也没有去上朝,索性当起了甩手掌柜,毕竟好不容易得了小娇妻的原谅,且她肚子里还有个金疙瘩,宋景行态度坚定的想着就是周煜从皇陵里蹦出来都没用。
宋景行在别院里住了两日,第三日待姜思之醒后便带着人上了马车,一路慢悠悠的行了整一天的路才回到宋府。
他还特意叫人去给将军府的岳母和姜修能报信,叫他们不必担心,说来这次的事情还是全靠姜修能给自己通风报信。
大舅哥对自己那么仗义,那他以后定再也不欺负他了,宋景行暗暗下了决心。
因着姜修远身体的缘故,父子俩在路上花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回答京城。
宋景行提前得了心,带着已经三月有余的妻子回了娘家等着。
一众人站在门口朝巷口盼着,远远的就见几辆马车慢慢行近,姜正则跳下马车,站在钟氏面前,将人一把搂到怀里:“小花,我回来了,答应你的,我做到了。”
钟氏在他的怀里泣不成声。
姜修远在后面是经人扶着才下了马车的,站在久违的亲人面前,他的脸上也带着那股子久违了的玩世不恭:“娘,大哥大嫂,妹妹妹夫,我回来了,我就说我命大吧,是不是很厉害。”
明明面上是没心没肺的笑着,可姜思之的手指却死死攥着宋景行的手臂,几乎都快要把指甲给掐断了。
“二哥,你的耳朵……”姜思之说不下去,她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
姜修远的样子和那时出发时全然不同,他少了一只耳朵,一只左耳,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长长的刀疤,一直延伸直他的脖颈,直到领口处被衣服挡着,也不知道在这几层衣衫下,这刀刀疤会在那里停下。
钟氏从丈夫的怀里抬起头,看着儿子,伸手抚上他的脸:“我儿还好好的站着娘面前,娘就心满意足了。”
姜修远的余光眼见着站在一边叫人忽视不得的宋景行,笑着说:“听闻妹夫现在摄政,你且瞧瞧我这伤,可以换个多大的军功?不超过大哥的我不服啊。”
宋景行握着妻子的手郑重的朝他颔首,开口道:“一等军功,封号随你挑。”
至此,这一大家子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团圆,相逢是喜悦的,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他们可能会再经历各式的离别,但他们依旧会彼此守护,彼此理解,不离不弃。
正文完
☆、番外三
姜思之临盆前一个月, 宋景行叫人在床边放了一张矮榻。姜思之身子纤细娇小, 显得肚子十分大,叫他时常觉得胆颤心惊的。
睡在小妻子的旁边,顾忌着她的肚子, 宋景行常常整宿的都睡不着觉, 生怕自己睡熟了碰着她。
姜思之见他眼底每天都青黑一片,跟被人打了似的,也十分的心疼,便提议两人分房睡。
宋景行说什么也不同意, 他听说长公主就是提前生的,他不想在袅袅生孩子的时候自己却没在她的身边。
于是他又熬了几天,熬到连向来瞧他不顺眼的姜正则都看不下去了, 某天下朝的时候拉着他,语重心长的劝了一番。
“那什么……这妇人孕中本就脾气不好,袅袅都是从小叫家里给宠坏了的,你多担待点……”姜正则说的时候语气难得的十分平和, 然后他话锋一转, “但是呢,如果袅袅做的太过分了, 你放心,我这个做爹的,也一定会去帮你说上两句!”
宋景行听得一头雾水,不解的问道:“岳父何出此言?”
姜正则一脸怜悯的表情瞧着他,拍了拍他的肩:“你也不用瞒我, 没想到这孩子现在这么不懂事,竟然……竟然都对你动起手来……唉,怪我,怪我哦~”
他说到后来竟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指了指宋景行的脸,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儿。
“袅袅何时对我动手了?”宋景行眉间紧锁。
“你这眼睛不是袅袅打的吗?”姜正则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儿问他。
宋景行哑然失笑,自己这娇滴滴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儿来,他揉了揉眉心,支着额头,满脸无奈之色,便将原委给姜正则说了一遍。
姜正则听完他的解释才知道自己这是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神情颇为尴尬。
他摸了摸鼻子,眼神望旁边儿飘去,讪讪的开口:“你这样也不是办法,别袅袅还没生,你倒先倒了……”
宠媳妇儿这件事儿吧,姜正则做起来得心应手,宋景行这段日子过得这么惨,他也能理解他的心情,毕竟自己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
想着他也是为了女儿才受的罪,便善心大发的给他支了个招儿。
宋景行听了后如醍醐灌顶,其实这法子也不过是将分房改成分床,不过就是稍一变通的事儿。
枉他平日里自诩聪明,却没想到连这么简单的法儿都没想到。
于是宋景行便叫何安去置办了一张软榻,白日里放在里屋的墙边,到了晚上再叫人搬到架子床畔。
夜里他先搂着姜思之睡,等人睡熟了,他再挪至自己的小榻上。
姜思之有孕,宋景行却成了两家人里最紧张的那一个,甚至早早的就把自己常年忘在脑后的父母都给请回了府来。
离大夫和产婆先前估算的日子越来越近,宋景行便当起了甩手掌柜,将朝堂上的时候一概推给了各个老臣,专心陪在小妻子身边几乎是寸步不离。
空闲时手里不是拿着医术就是把玩着各种孩童的小物件。
姜思之这肚子倒是准时的很,就堪堪在大夫说的那日子发动了起来。
她是在黎明时分感觉到不对的,迷迷糊糊的总觉得身下的褥子湿湿热热的,紧接着肚子就一阵阵的痛,她知道自己这怕是要生了,伸手推了推身旁的人,小声的唤着他:“夫君?你醒醒,我怕是要生了。”
宋景行那会儿其实是睡着的,许是睡的浅,又许是脑子里一直绷着这根儿弦,耳朵一听到妻子的声儿,下意识的整个人就从矮榻上跳了起来,趿着摆放在地上的鞋就出门喊人。
大夫、婆子这几日是天天被宋景行叮嘱着要时刻待命的,才听见动静就立马从侧房跑了过来。
钟氏前几天也被宋景行请到了相府住下,好叫妻子身边有个娘家人陪着。
何安先派人去给将军府递消息,又去前院将宋景行的父母都请了过来。
等人都到齐后,钟氏和杨氏进了屋,男人都在外头等着。
宋景行心急如焚,焦急的在外头来回打转,脚下步子不停。
“儿子。”宋时慊忍不住出声唤他。
宋景行抬头,面色不善,瞧着他摆出一副‘有话快说’的神情,竟连话都不带说一句的。
宋时慊对儿子这态度已是见怪不怪,他对着儿子抿着嘴朝地面抬了抬下巴,示意叫他自己看看。
宋景行低头一看,自己的衣袍下露出两个鞋尖,看着倒是眼熟,但就是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他又盯着瞧了半天,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脚上趿拉着的这双根本就不是自己的鞋!是袅袅的绣花鞋啊!
顷刻间,想来霁月清风的如斯公子满脸通红,面色窘迫的不知所措。
何安其实早就看见主子穿错鞋了,可到底也没这胆子上去提醒。但何安是何等人精,在他发现主子穿错鞋后就早早的备了一双鞋在手边,只等一会儿主子发现后便能及时的递上去。
比如,就是现在。
他低着头只当没看见主子红中泛黑,红中透红的脸色。他弯下腰将自己准备好的鞋子放置在宋景行的脚边。
等他换上后,何安又拿出一方帕子,将主母的鞋包好。
就在他心里沾沾自喜的时候,主子冷冰冰的声音却在他的头顶响起:“你连鞋子都备好了,就是没提醒我,何安,你出息了。”
何安打了一个寒颤,认命般哭丧着脸退到角落去,心里只暗暗乞求这主母可快点将小主子生出来吧,不然谁知道这主子一会儿要是等的不耐烦了会想出什么法子来收拾他呢。
约莫是何安这心诚,叫老天爷听得舒服,一个多时辰后,屋子里就传来孩啼声儿。
宋景行激动的眼眶都红了,没等里头收拾完就冲了进去,握着妻子的手再她额上亲了又亲。
等婆子将姜思之身上都收拾干净后,宋景行才在她小憩时才抽空去瞧了一眼自己的孩子。
孩子已经被抱到偏房去了,这会儿姜正则等人也已经到了,两家人皆是围着孩子乐呵呵的看的移不开眼。
宋景行费力好半天才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人,这才同自己的儿子打了一个照面。
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跟个小猴子似的。
钟氏看出了宋景行面上的疑惑,主动开口解释说:“刚生出来的孩子都是这般,等过两日张开了便好了。”
宋景行恍然大悟,感激的朝岳母望去,又嫌弃的瞧了自己的母亲一眼。
他看着自己的孩子,这是他日日耕耘的结晶,心里自豪极了。
孩子的名字是由宋斳起的,单名一个邈字,乳名由宋景行起,叫十三。
其实原本他是一直希望姜思之肚子里的是个女孩儿,便想着唤她做娉娉,和她的袅袅配成娉娉袅袅十三余,以后他便一起疼爱她们母子。
可没想到这最后竟多了一块肉出来,他便彻底没了主意。再一问身旁两家大人的意见,却不想,那么多人都是准备了好几个女孩儿的名,竟没人想过这是个男孩儿。
说实话,宋景行的心里是不喜欢儿子的,他只想要一个和小妻子一般娇娇软软的乖女儿。
无奈这生都生了,还能怎么办,只能养着了,再一想乳名,娉娉不行,那就叫十三吧,坊间不都说贱名好养活嘛。只希望他这儿子以后能听话些,别叫他太操心。
可这老天爷呢,就喜欢跟人开玩笑。这宋邈三岁的时候,在京城里的名头就响亮无比了。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太闹腾了,上天下地,简直无所不能。
别人家的孩子是七八岁狗才嫌,而这宋邈,才三岁,就能将府里的豹豹给撸秃噜了毛。
豹豹那么神气的一只猫,在吃了几次亏后,但凡远远听见自己这小主子的声音就绕道而走,后来甚至跑去了将军府住了下来,怎么都不肯走了。
宋邈不光闹腾,胆子还大的很,曾经有一次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竟藏在宋景行的马车里一路跟他进了皇宫。
宋景行是下车才发现他的,刚准备叫人把他送回府去,宋邈就使了管用的招数,顶着一双同姜思之如出一辙的湿漉漉的眼神伴着可怜望着他。
宋景行心软,便抱着他进了皇宫,本想将他安排在侧殿带待着,这小子却死死抱着他的脖子说什么都不肯下来。
于是这一天,朝臣们就在早朝时看见了宋相抱着一个豆丁大的孩子朝议。这于理不合,可架不住这宋景行如今有摄政的权力,任谁也不敢妄议他。
下了朝后,宋景行带着人连忙回了家,刚走到厅堂,就看见小妻子一脸平静的坐在那儿端着茶喝着,桌上还放着一柄戒尺。
姜思之平时性子软糯,但作为母亲,她对宋邈是十分严厉的。宋景行熟悉妻子的脾气,她面露怒气不可怕,发了火气便好了。就是这种平淡的样子才是最叫人胆寒的。
儿子虽然胡闹,但若真要被打了,他到底还是心疼,可妻子教训儿子的时候他也不敢插手,生怕受了无妄之灾。
宋景行对儿子投以一个‘珍重’的眼神,默默的坐到了妻子身边,谄媚的替她将已经空了的杯子斟满茶水。
姜思之不说话,眼神冷冷的盯着宋邈看。宋邈被母亲看的心里发虚,便想着先声夺人。
“娘!是爹今儿一早非拉着我进宫的,我都没睡醒,迷迷糊糊的就被他抱上了马车。”宋邈语出惊人,连宋景行都没反应过来自己这儿子是整的哪出。
“哦?那你说说你爹为何要带你进宫?”姜思之嘴角勾着笑,眼神却犀利的看着他。
宋邈到底还小,看不来大人的脸色,见母亲面带微笑,心里顿时就有了底气,甚至挺了挺胸脯,颇有些得意的说道:“我爹说了!像我这么聪明的孩子独一无二,他必须得带给别人好好瞧瞧,给自己涨涨脸。”
宋景行这会儿嘴里刚抿着一口茶,听见儿子这般鬼话,“噗”的一声儿就将茶给喷了出来。
姜思之怒极反笑,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对宋景行说道:“什么时候教好了你儿子,什么时候你再回房睡……”
宋景行这会儿是真的欲哭无泪了,他恶狠狠的盯着面前的罪魁祸首,咬牙切齿道:“你娘这么好的性子,你这臭小子怎么就这么皮!一点儿也不像你娘。”
他本意是想数落数落儿子,却没想宋邈也是一副淡漠的表情,皮笑肉不笑的冷哼一声:“哼,不像娘,那肯定就是像你呗,你还有脸说?”
这一刻,宋景行觉得这人生在世,真的是福祸相依,得了娇妻在怀,就势必还有一小鬼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