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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回


第一百六十回



孙雪媚眸光一闪,娇笑道:“果真是新婚夫妻,这才分开多大会儿功夫啊,我那侄儿就想你了!”


“行了,他怕是已等在那里了,周王妃还是快些过去吧!王公公,临川王妃是头一次进宫,不知道这宫里的道路,还请你在前头好生引路,务必要挑一条捷径,好让我这侄媳早些见到斐儿才是。”


采薇忙谢恩告退,身后隐隐传来皇贵妃的一句,“崔王妃和雨莲再陪本宫坐一会子,本宫可还没细问你们婚后过得如何呢?”


她跟在那王公公身后,行过一处处亭台楼阁、芳林园圃,足足走了有两刻钟之久,才终于走到那玉带桥头。


采薇见那桥全用汉白玉石建成,通体洁白,莹润生辉,两侧雕刻的栏板和望柱极为精美,可是桥边却是一个人也没有。


王公公擦了擦额上的汗,躬身对采薇道:“王妃娘娘,想是临川王殿下等得久了,有些不耐烦就随意走走,总不会太远,老奴还得回圣上跟前侍候,您看——”


采薇颔首道:“有劳王公公了,殿下想来就在左近,我在这里等他便是,公公快请回去吧,别误了您的差事才好。”


王公公施了一礼,脚底抹油赶紧跑了,他就知道方才皇贵妃娘娘故意那么嘱咐他是别有缘故,这趟浑水,他可不想沾惹上半分,还是能抽身便及时抽身的好。


采薇虽然隐隐觉得有一丝异样,但她身边还跟着香橙、甘橘两个大丫鬟,并不是落单一人,多少有些心安。她见桥边一株梅树竟然已经含芳吐蕊,便走到树下去轻嗅那枝头的幽幽暗香。


她只顾在玉带河的这一头专心赏梅,却不知自己的身影已落入另一个人的眼眸之中。


在她身后,玉带河对面的青砖路上缓缓行过一辆暖轿,两壁各嵌了一块琉璃,让轿中人既能看见窗外的景致,又不会被风吹到。


轿中之人侧身坐着,有些贪婪地看着白梅树下,那一抹紫色的身影,因为只有在这种时候,在她看不见他的时候,在所有人都不会看他的时候,他才敢这样毫无顾忌地尽情看向心中所爱。


也不知是为什么,采薇忽然心中一动,不自觉的回头一看,正撞进一抹幽深而又炽热的眼神之中。


然而不过转瞬之间,那人眼中的点点火花已消失不见,眼底只余一片漠然,快得几乎让采薇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才会看到他眼中的那一簇小火苗。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想再看得清楚些,可是很快,那双黑玉般的眸子就从琉璃窗前彻底的消失了。


采薇却仍立在梅花树下,凝视着那一乘暖轿渐行渐远,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怅然无比。


若是她没有看错的话,她分明在秦旻眼中看到了他不曾宣之于口的无限情意。原来当他凝视她的背影的时候,他的眼神再也不是漠然冷淡,而是……


只要一想到方才他偷偷凝视她的眼神,她就明白了,无论秦旻面儿上待她如何视若无睹,但在他心里,却依然还有着她的影子。


既然他明明还喜欢自己,那为何就由着他弟弟把自己给抢了过去?是为了同左相联姻结盟还是……,还是因为秦斐碰了自己的身子,毁了自己的清白名声?


秦旻在她心中固然人品脱俗,宛如谪仙,可是这天下间的男子总是将女子的名节看得重要无比,或许他也未能免俗?


她正在这里想得出神,忽听耳旁传来一声冷笑,“我家王爷的轿子都已经走得看不见影儿了,周王妃还在这里伸长了脖子瞧什么瞧?”


采薇略定一定神,若无其事地转过来道:“原来那轿子里坐的是颖川王殿下啊,我还正在纳闷呢,这宫中禁地,除了太后、圣上和皇贵妃娘娘,哪还有人能坐着轿子在宫里走动。”


曹雨莲怒道:“呸,你少在这里装了,方才你和我们家王爷隔着一条玉带河在那里深情对望,当我和姐姐没看到啊?”


“纵然你先前是曾许给过我们家王爷,可你如今已经是临川王妃了,是我们王爷的弟妇,竟然还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勾引我们王爷?难怪我们一嫁过来他就病了呢,敢情全都是因为你这个小贱妇!怎么?见王爷身子好些了,又想上赶着来勾搭汉子了?”


采薇见她骂得实在难听,也变色道:“还请曹次妃慎言,我不过是在这里赏花看景等我家殿下,见这轿子路过,随意看了几眼,便被你扣上这么一顶大帽子?便是次妃不在意我的名声,难道连颖川王的名声也不顾了吗?”


她走后,孙皇贵妃又跟她这两位堂妯娌说什么了?怎么把这曹雨莲给刺激得就跟个疯狗似的,捕风捉影的就扑上来乱咬一气。


倒是崔琦君不愧是左相之女,又有那么个厉害的娘亲,此时虽然神色不善地看着自己,却只立在一边看着,并没有帮着曹雨莲一道来讨伐自己的意思。


“你这个狐狸精,可真是会颠倒黑白、倒打一耙啊!你当我们眼瞎啊?明明就是你自己眼睛不老实,只顾盯着人家的夫君瞧,还有脸说我们是在诬赖你?”


曹雨莲见崔琦君离远了几步,一副事不关己悠闲看戏的模样,便把她拖下水道:“我说姐姐,方才那一幕可不只是我一个人见了,你当时也是看到了的,你倒是站出来帮我说句话啊?姐姐平日在王府里时教训起我来,可有多威风?怎么这会子对着个外人倒怂了起来,一句话都讲不出来了?”


崔琦君理了理鬓边的宫花,慢条斯理地道:“我倒是觉得周王妃言之有理,妹妹这么口没遮拦的,是想害得咱们王爷名声扫地吗?”


“还有妹妹你——,看在你我姐妹一场的份儿上,我这做姐姐的总得给你提个醒儿,周王妃是什么人?人家可是临川王的心肝宝贝,你若是得罪了她,可要小心临川王来找你的麻烦?”


曹雨莲哼了一声,“就算这周氏先前真得了他宠爱,我便怕她怎地,看我先打她一顿出了这口恶气,就是我斐表哥问起来,我只要告诉他原委,告诉他这周氏竟然身在曹营心在汉,已经是他的人了,竟然还想着他哥哥!我这是出手替他教训这不守妇道的骚狐狸精!”


她话音未落,已经一巴掌扇了出去,眼见就能痛痛快快地赏给周采薇一个响响亮亮的耳光,结果,她这一巴掌却被一只手给拦了下来,倒把她捏得疼得乱叫。


来人隔着衣袖牢牢地捏着她的手腕子,冷笑道:“曹次妃,你这巴掌一抬就想打我的王妃,问过本王了没有?”


  ☆、第一百六十二回


曹雨莲一见来人正是临川王,忙叫道:“表哥,你怎么不论青红皂白,先就怪我呢?你娶的这王妃她不守妇道,方才竟然满脸爱慕地盯着我家王爷瞧。她这样不把你放在眼里,我这是在替你教训她?”

“这么说来,本王倒要多谢表妹了?既然表妹这么体贴本王,那总该知道本王的性子吧?”

秦斐在帝都那也是一号传奇人物,关于他的种种出格之举和怪癖之性,身为他的表妹,曹雨莲自然是知道的。见秦斐问起,突然福至心灵,想起曾听家中哥哥们说过,说是这位表兄最讨厌别人动他的东西,凡是没得到他的许可敢擅动他东西之人,都会被他拖出去暴打一顿。

秦斐冷笑道:“看来表妹是被妒火给冲昏了头,连本王最忌讳的事儿都给忘了,本王打小儿起就最讨厌旁人动我的东西,何况这件东西还是本王的王妃?”

他这话说得让立在一边的采薇不知该为他如此维护自己而心喜,还是该为自己只是他的一件“东西”而忿然。

可怜曹雨莲觉得自已的右手腕子都快被捏断了,强忍着剧痛说道:“可是她,她不守妇道,犯了这么一件罪过,你还要护着她不成?”

“她若是当真不守妇道,本王自然不会饶过她,但只要她是我的女人,那就只有本王才能打她骂她,旁人,还没这个资格!”

秦斐说完,左手一甩,便把他表妹给摔出去几步远,跟一滩烂泥一样糊倒在地上。

曹雨莲平生还从未受过此等奇耻大辱,丫鬟去扶她,她也不起来,就趴在地上嚎了起来,“表哥你,你竟然敢打我,你看我不去——”

她话还没说完,嘴里就飞进来了一样东西,把她剩下的话全给堵了回去。

秦斐拍拍手上的点心渣,“怎么,你还想去告本王?本王的那些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妨告到太后娘娘跟前试试,看看最后是谁没好果子吃!”

崔琦君呆呆地立在一旁,眼前这男子霸道的言语,如冰锋般冷峻的眉眼,忽然就让她的心跳快了那么几拍。想不到如临川王这般无赖的纨绔,护起女人来竟这么的有丈夫气概!

原本她就是被定给了这个男人,崔琦君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来,若不是临川王生不出儿子与帝位无缘,不然自己便是当真嫁了给他,怕是比嫁给颖川王还要好些。至少在人前,这位殿下是给足了他女人的面子,既会温柔体贴的秀恩爱,还会这么霸气地教训敢欺负他女人的人。

这样的男人,还真是让人有那么一点点心动呢!

崔琦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收起对她前未婚夫的绮思,上前一步道:“叔叔,都是嫂子的不是,是我这做主母的没管教好曹妹妹。曹次妃她出身尊贵一向放肆惯了,从来口无遮拦,不晓得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方才我还提醒她呢,千万看在殿下的面子上,不可对周王妃无礼,可她就是不听。您也知道,她毕竟出身尊贵,平日在王府连我都不放在眼里,是以我便是想管她也管束不住,让她得罪了叔叔,还请叔叔千万宽谅我这管教不严之过?”

秦斐斜睨了她一眼,笑笑道:“瞧王嫂这话说得,您可是个明白人,本王呢,也是个明白人,自然知道王嫂的好意。不是我说,王嫂你也太抬举我这表妹了,她算哪门子的出身尊贵?不过是个小妾罢了,王嫂还管不了她?”

“王嫂若真是读多了女四书之类的女书,管教不了妾室,不妨直接告诉我那三哥,他虽然病歪歪的,但总不至于连个小妾都收拾不了?”

崔琦君微微一笑,便是这小叔子不提醒她,她也是一定会告诉秦旻的。这姓曹的蠢货不过就这么点子微末道行,还想和她斗,看她这回不把她钉得死死的,看她还怎么再和自己在秦旻跟前争宠。

回去的路上,临川王的车驾里一片静默。

这对采薇来说还是头一次她和秦斐单独待在马车里时,他竟然一言不发的。

在这一片诡异的静默里,也不知怎么地,采薇忽然就有些心虚起来。

她固然不会迂腐到如那些女书训导出来的女子一般,觉得自己已然嫁了人,便再不能看其他男子一眼,更不能在心里想起些什么。她才不会觉得自己这样做了,便是妇德有亏,可是秦斐异于往常的沉默还是让她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不安。

等到了临川王府,他二人刚一下车,便被钱嬷嬷给请到了金太妃的福庆堂。

金太妃早已不知在屋子里转了多少圈了,一见儿子回来了,立刻双眼放光地迎上去,“斐儿,圣上可把你和你媳妇那上万顷地的地契给了咱们?”

秦斐也不跟他母亲请安,大刺刺地往桌边一坐,先喝了口茶水才道:“这些地契现就在我怀里揣着。不过母亲,这些田产可是圣上赐给我的永业田,一应地契都是不能买卖的,只能每年坐等收租。”

金太妃瞪了他一眼,“你说你这死孩子,你方才在宫里怎么不跟圣上求一求恩典,把那一万五千顷东北荒地给换成别处的好田?听着成千上万的田产倒是不少,可全都是没用的荒山野岭,穷山恶水的,这一年下来,能有个什么田租好收啊?还不如周氏那几百顷地,都在天府之国的蜀中,那里这几年可是从没遭过灾,年年收成都好着呢!我已经打听过了,那三百多顷地一年下来能有两万两银子的收益呢!”

“母亲也别瞧不上东北那些荒地,总有上万顷的田产,每年多少也能有些银子入账!眼下翠翘表妹病着,也管不了家,倒不如母亲就留在王府掌家理事,每年坐地收租,顺便好生陪陪儿子如何?”

金太妃忸怩道:“我倒也不是不想留在府里,只是你舅公那里还得我去孝敬服侍他老人家呢!我哪里能脱得开身在王府里长住陪你呢?”

秦斐笑嘻嘻道:“母亲怕是还不知道吧?今儿我进宫听说孙右相为了给他爹表一表为人子的孝心,特意精挑细选了十二个娇滴滴、鲜嫩嫩的小姑娘送到舅公在郊外的别院去了。”

金太妃立刻就跳了起来,“你说什么?孙承庆竟然给舅舅孝敬了十二个美人儿!他不是从不给他爹送美人的吗?”

秦斐耸了耸肩,“许是他那藏芳院里收藏的美人儿太多,放不下了吧!听说那十二个美人儿是环肥燕瘦、各具艳色,总有一款能对上舅公的口味。有了这些美人儿在舅公身边服侍他老人家,母亲也可以在王府里歇一歇,享享清福、安度晚年,何必再去跟个丫头一样侍候人呢!”

“那怎么成?那帮小丫头片子懂得什么?除了年轻脸嫩,哪里晓得怎么好生侍候男……侍候你舅公,我可是在舅舅身边侍候了他十几年了,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一清二楚,那些小丫头们哪里能和我比?不成,我还是得回去,得马上就回去!”

“钱嬷嬷,快给我收拾东西,咱们用过午饭就回郊外的别院去。”

目送着婆母大人的车轿出了二门,采薇上前一步和秦斐并肩而立,轻声道:“殿下可真是好手段,用完了太妃娘娘这枚棋子,便立时将人给送走了!”

秦斐侧头看了她一眼,“看来王妃是有话想对本王说啊?那本王便去王妃房里喝上一杯茶吧!”


  ☆、第一百六十三回


等到了常宁院的上房,嬷嬷丫鬟们都退了个干净,他二人间的这种相敬如宾立时便没了踪影。一个眉目清冷,一个阴沉着脸。

“王妃不是有话要跟本王讲吗?说来听听。”秦斐翘着二郎腿,斜眼看着他的王妃。

“虽说这些时日都是太妃在为了我那笔嫁妆四处奔走,但其实这都是殿下故意挑起来的吧?”采薇问道。

“本王不是一开始就跟你明说我娶你不过是因为你的嫁妆吗?”

采薇点了点头,又摇头道:“初时我也以为殿下是贪图我那六万两嫁妆,但是那两道圣旨一下,我倒觉得殿下不过是想借着自已王妃的嫁妆之争好从中取利。殿下看中的并不是我那点子嫁妆,而是借太妃之口哭穷后,圣上会赐给殿下的东西。”

“哼,王妃既然还有脑子来操心这些事,那怎么方才在宫中的时候就那般的不知小心谨慎?还是说你当时一见了我那三哥,意乱情迷之下便什么规矩礼法都顾不得了,连身处皇宫那等非常之地都忘在了脑后?”

“先前在宫里,我那曹表妹话虽说得难听,但你敢说你就没和我三哥眉来眼去,你真当本王是瞎子啊?你们俩深情对望的这一幕好戏不只她们俩看到了,本王也是亲眼所见。”

“本王虽然见不得别人打你,敢欺负我的东西,但你既然触了本王的逆鳞,你说本王是该狠狠揍你一顿呢,还是把你拖去浸猪笼?”

秦斐早已忍了一路,此时见只有他二人,哪里还忍耐得住,劈头盖脸地就教训起她来。

采薇见他终于变脸发怒,半点也不害怕,反而笑吟吟地看着他道:“殿下这是在吃醋吗?”

秦斐心下一怔,猛然悟了过来,恨不得抽自己两下,瞧这丫头那笑眼儿里的狡黠,哪里是她意乱情迷忘在了宫中步步小心,分明自个才是那个昏了头的人,不但没看出来她的将计就计,竟还骂人家蠢,反被这丫头给试探了。

“原来你是故意的?”秦斐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

采薇点点头,“我在那桥边等了半天却不见殿下的影子,颖川王的轿子却偏在此时经过,这也未免太巧了些,宫里那是什么地方,蒙殿下提醒,连入口的东西都得小心在意,我又岂能不多想上一想。”

虽说秦旻那一眼确是在她心中激起数点涟漪,思及与秦旻之间的有缘无份也是让她有些怅惘,但那点子涟漪和怅惘还不足以扰乱她的心神,让她不管不顾地做出一直凝视秦旻轿子这一极为不妥的举动来。

她立时便知道是有人想要设计她,虽不知那幕后之人是谁,但度其意多半是想坏了她和秦斐的夫妻情份,便故意顺着布局之人的心思而行,若是能让秦斐因此将她贬出王府的话,倒也不坏。

不想,秦斐却再一次给了她一个意外,他竟在外人面前对她全力维护,半点也不让旁人委屈了她。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秦斐此时也早想明白了她的那点小心思,气得脸色铁青道:“王妃可真是好算计啊,以为闹了这一出本王就会远远地打发了你?你就不怕惹恼了本王,本王将去拖去浸猪笼?”

采薇半点也没被他的话吓到,“殿下又在说笑了!您最多再拿鞭子把我这屋子抽个遍地开花罢了!”

倒把秦斐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气得一挥袖子,把桌上一整套茶具全给扫到地上,摔了个米分碎。

采薇看也不看那一地的碎瓷,只顾盯着秦斐瞧,问他道:“殿下方才那样护着我,该不会是真的喜欢上我了吧?”

秦斐立刻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从椅子上跳起来道:“喜欢你?看来本王得找个太医好好给你瞧瞧了,真是病得不轻!本王先前说的话你全都当耳旁风了不成?本王娶你不过是为了你的嫁妆罢了,你少在这里自做多情?本王方才也不是护着你,不过是护着我自个的面子罢了,在外人面前自不好处置你,现下回了府,本王有的是法子来收拾你!”

秦斐撂下这句狠话,抬脚就想走,却被采薇拦住道:“殿下先别急着走啊,您还有件东西没给我呢?”

秦斐硬生生立住脚步,转过身来就见一只白嫩嫩的手掌伸过来,某人笑得是巧笑倩兮,“这都是托了殿下的福,圣上才会恩赏于我,既然这是圣上赐给我的,还请殿下将我那三百六十顷田产的地契交给我收着吧!”

秦斐怒极反笑,“王妃的胆子可真够肥啊?明知道本王是不会把这地契交给你的,却还敢开口来讨要?”

“这世上的事从无绝对,不试一试又怎么能知道不行呢?敢问殿下为何不将它给我?”

“本王为什么要给你?”

“难道殿下的惩罚便是取走我那三百六十顷嫁妆田产?”

“本王岂是那等拿媳妇嫁妆花用的无良之人?只是本王最近缺钱的厉害,想借王妃这百顷良田的收益用上几年。都怪我那二叔偏心,赐给你的就是上好的田地,到了我这亲侄儿,地倒给得多,却全是荒郊野岭!这一年下来也收不了几个铜子的地租,如何能应付这一大家子的开销呢?”

采薇小嘴一撇,“殿下想要这些田产,直说就是了,又何必还要假惺惺地加上一个借字呢?”

秦斐懒得去和她辩白,反正他心中自有计较。

“王妃若是愿将这些田产每年的收益白白相送,本王自然乐得笑纳。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啊!岳父大人都能把几十万两银子眼都不眨一下的上交国库,这区区百顷良田的收益王妃自然也就不放在眼里,反正王妃也不缺银子花用。”

采薇心中一突,她总觉得秦斐这话里有话的,莫不是他知道了些什么?

“难道殿下便当真缺银子花用了吗?若是殿下当真缺钱的厉害,为何不请求圣上将赐给你的那万顷东北荒地换成江南的沃土良田?我相信以殿下的手段以及圣上对殿下的恩宠,这并不是什么难以做到之事。”

秦斐冷笑道:“你想得倒容易,我要是真管二叔要些好田好地的,我那太后姨婆她能答应?”

“殿下这么说,也有些道理,可我还是觉得殿下只怕就是特意奔着东北那一片荒地去的,为的不是其是否是沃土良田,而是那一片土地所处的位置,地处边——”

“周采薇!”秦斐突然冷冷打断她道:“身为本王的王妃,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采薇怔了一下,心道既然他连这种威胁的话都说出来了,可见他确是在暗中有所图谋,既然他不许她问,那她就问问他另一个问题好了。

“太妃娘娘想来也不过是殿下的一枚棋子,如今你用完了她,便丢到一旁。殿下对亲生母亲尚且如此,敢问殿下又要如何处置我这个已是无用废棋的临川王妃呢?”


  ☆、第一百六十四回


麟德二十二年的除夕之夜,宫中设下宫宴,大宴群臣。麟德帝先和众臣们君臣同乐了一番之后,便进到内殿去参加皇室家宴。

内殿里就那么空落落地坐了几个人,和熙熙攘攘坐满了大臣的外殿一比,顿时就显得有些空旷冷清。

麟德帝看看他两个侄儿,大秦皇室里除了他之外唯二的两个男丁,一个病得咳声连连,另一个倒是生龙活虎地精力十足,却偏生是个不能生孩子的。

眼见自己一天老似一天,精力日渐衰微,越发的力不从心,皇位却是后继无人,若这是上天给他的惩罚报应,他安之若素,因为这本就是他应得的。他所忧虑不安的是,若是因为他自身的报应而连累大秦再无后继之人,在内忧外患之中亡了国,那他就是大秦朝的千古罪人。

无论如何,大秦皇室都得赶紧有皇嗣诞生!旻儿的身子得继续好生调理,至于斐儿,也得再多派几个太医去给他看诊,若是他的隐疾能治好,他又何愁后继无人。

他看着秦斐身旁的空位,不禁皱了皱眉,“斐儿,难不成你今儿是一个人进宫的,周王妃和金次妃呢?”

“我表妹的那个怪病还没好,前些日子又犯了一回,侄儿怎么敢把她带来。”

“那周王妃呢?她可是你的正妃,除夕这么大的日子,你就留她一个人在王府?”

秦斐诧异道:“周氏怎么会在王府呢?莫非叔叔还不知道,周氏也生了病,被我送到她的陪嫁庄子上养病去了。”

他虽知道秦旻肯定早已知道了这个消息,眼睛却还是忍不住朝他对面看了一眼,见秦旻的神色果然没有半分波动,仍是安然自若,便在心里又狠狠鄙视了他一通。

麟德帝不悦道:“怎么好端端的,连周氏也病了?你给朕说实话,周氏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别是被你给气得吧?”

秦斐立刻喊起冤来,“她这病明明是因金次妃而起,怎么叔叔却怪到我头上。那回金表妹犯病的时候,周氏也在她房里,见了那恶心的场景,被吓得不轻,此后就得了时常无缘无故呕吐的怪病。叔叔若是不信,问皇贵妃娘娘便是,上一回我带她进宫,她还因这病吐了皇贵妃赐的茶点,冒犯了皇贵妃娘娘呢!”

孙雪媚见麟德帝转头看向自己,便娇笑道:“上一回周王妃进宫时确是在妾面前犯过一回病,这也是有情可原,谈不上什么冒犯。”

麟德帝点了点头,继续训他侄子,“既然周氏有病在身,你没让她进宫倒也罢了,只是为何不留她在王府养病,反将她送到陪嫁庄子上,你这做得也太过了,让旁人看在眼里怎么想?”

秦斐无奈道:“侄儿也是没办法,周氏这病请医问药的总不见好,后来还是苗太医说她这病兴许换个地方住着,让她不容易想起来当日金氏犯病的场景,兴许便能慢慢的不治而愈。那金氏可是我娘的亲侄女儿,我哪敢挪动她,便只能委屈周氏先到她的陪嫁庄子上去住些时日。”

麟德帝看了他娘一眼,再没人能比他更懂他侄儿此时的这种无奈,便放缓了语气,“朕明白你的无奈之处,但周氏毕竟是你的正妃,且她父亲又有功于国,只留下她这一个孤女,你万不可亏待了她,要给她足够的敬重体面才是。”

秦斐嘻嘻一笑,“这个侄儿自是晓得的,她虽搬出了王府住着,可是一应日用供奉,侄儿从没短过她的,我昨儿刚去看过她,她在那庄子上住得极是舒心,日子过得舒服极了!”

孙皇贵妃端起金杯,送到唇边饮了一口,唇边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意。这个斐儿又在说谎骗人了,他昨儿明明是在斗鸡走狗,在锦春院儿里喝花酒,哪里去郊外看他的王妃了?

可见先前在宫里,他对那周氏的种种体贴在意不过都是做给自己看的罢了,自己只消稍露不悦之色,他就将那周氏给赶出王府。一想到这么些年过去,自己仍是他心中那个独一无二的媚姐姐,她就觉得快意无比。

不过,这也难怪,谁让她是京城第一美人,是天生的尤物,只要是被她看中的男人,任谁逃得了她的手掌心呢?就连一向最讨厌孙家女,又阅美无数的麟德帝都被她拿了下来,何况是秦斐这么一个毛头小子。

孙雪媚正得意于自己的无匹魅力,却不知道秦斐这一回完全是实话实说,就她派过去的那些酒囊饭袋,哪能查探出临川王殿下的真正行踪。这些天他已经好几次悄悄溜到采薇住的那处小院,见他媳妇整日好吃好睡,日子过得滋润无比,虽说这本是出于他的安排,可还是看得他心里头很是有些气闷。

眼见除夕这晚要留在宫里守岁,没空再溜出去看媳妇,秦斐便打算第二天再去,不想虽是过年,因近日多处都不怎么太平,他暗中要忙的事倒反多了许多,一边十余天半点时间都挤不出来。

直到正月十五这天,他看了一眼书案上仍是堆积如山的秘信卷宗,叹了一口气,略一犹豫,还是将它们推到一边,起身出了密室,乘着夜色又摸到了采薇的院子里,熟门熟路的又开始偷窥起来。

他待在外头吹着冷风,他的王妃倒是舒舒服服地坐在屋内的火炕上,想是那地龙烧得足,室内温暖如春,她只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夹袄,双颊米分红莹润,颜色极好,看得秦斐心头火起,恨不得把人揪出来先在她米分颊上咬上几口。

屋里的这些人哪知道堂堂郡王殿下此时正在窗外喝西北风,她们一齐围坐在火炕上,吃酒玩乐,不知有多快活。枇杷、芭蕉两个小丫头又跟她们姑娘敬了一杯酒道:“今儿是上元节,奴婢们祝姑娘笑口常开,年年都和我们几个团团圆圆!”

香橙也道:“是啊,回京城这几年,就数今年这年过得最是舒心自在,只可惜今儿不能出去观灯,不然可真是再完满不过了!”

“我也觉得今年这节过得最是畅快,要是往后咱们年年都能在这自家院子里清清静静的过年就好了,可比在什么伯府、王府过年好得多了!”甘橘作死地冒出这么一句。

果然就被郭嬷嬷一指头戳到她额上,“你这丫头,敢是喝多了黄汤,竟满嘴胡说八道起来!什么叫年年都在这院子里过,你是想让姑娘一辈子都回不了王府吗?”

“就算姑爷是个不着调的,可姑娘既然已经嫁给了他,总还是临川王府的女主人,怎么好一直在外头住着。先前除夕宫宴的时候,姑娘就没进宫,这头一次还能说是病了进不了宫,要是明年再这样,后年也是,那姑娘这临川王妃的身份岂不就只是个虚名儿,这让别人怎么看?依我说,姑娘还是得回王府去住着,和王爷好生处着才是正理,不能把王府让给那金次妃去独占了。”

听得秦斐在窗外不住点头,觉得这老嬷嬷虽然不怎么聪明,但这番见识倒是极好的。

采薇可不这么认为,她笑道:“妈妈也太替我操心了!便是被她独占了又如何?反正临川王也没法让她生个儿子出来,一个没有儿子的妾室,再怎么样也不会越到我头上。”

她自然知道不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儿,可为免她奶娘担心,更是为了解救她自已的耳朵,她便故意将她奶娘的忧虑说得不值一提。

郭嬷嬷点点头,“姑娘说得也对,要真是这样的话,我看王爷不能生孩子倒也不是什么坏事,这样他便是宠再多的女人,只要生不出儿子来就不会动摇到咱们姑娘的正妃位子,便是将来过继一个子嗣来,那也肯定是记在正妃名下的。不然若是让那妾室先生下个儿子来,那姑娘可就……,唉,这样虽也好,就是可惜姑娘却不能有自己亲生的孩子了!”

秦斐顿时又觉得这老婆子先前的那番见识都被狗给吃了,他瞪着笑得正欢的采薇,一边磨牙,一边在心里暗道:“竟敢在背地里这么讲你夫君,什么叫反正是生不出儿子来的?哼哼,等回头时候到了,看本王不让你生上十七八个儿子出来,本王就不姓秦!”

也不知是他的磨牙声太响,还是他目光中的怨念太强,采薇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便又和众人说笑了几句,让她们早些去歇着。

秦斐一等屋子里只剩采薇一人,他便麻利无比的从窗户翻了进去。


  ☆、第一百六十五回


秦斐一翻进来,先走到熏炉前烤手,开口便夸奖了采薇一句。

“王妃莫不是和本王心意相通,知道本王在外头吹着冷风正冻得难过,就赶紧把那些丫鬟婆子都撵了,好让本王进来。”

采薇才不会理他这些戏言,径直问他,“殿下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今儿是上元节,自然是想来吃一碗王妃亲手做的圆宵了!”

采薇拒绝的很婉转,“殿下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厨艺如何。”

“那倒是,就王妃那手艺,若是真下厨给本王做一碗,本王还不敢吃呢!”

“殿下到底来此何事?”采薇有些不耐烦。

“其实本王是来带你去逛街看花灯的。”秦斐继续逗她。

“殿下这些天,应该忙着料理某些私事,还有空陪我去看花灯?”

秦斐眸光一闪,“王妃怎么知道本王这些时日忙得脱不开身呢?”

“不过随口猜的罢了,越是这种年节时候,殿下不正该忙着斗鸡走狗,各种宴游嬉戏吗?”

她才不会跟他实话实说呢!其实先前秦斐每次来偷窥她时,若她当时并没就寝,她总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在她看不见的什么地方,正有一双眼睛在窥视着她,让她有一种如芒在背,极不自在的感觉。

除夕之前每隔几天,她就会有一次这种古怪的感觉,而这十几天里却一次都没有过,她便因此猜测这十余天秦斐怕是私务缠身,这才没再来偷窥她。

“本王这些时日确是忙得□□乏术,不过这再忙,上元佳节还是得来见上王妃一面,也算是夫妻团圆嘛!”

“难道殿下就真再没有别的事?”

“唔,有一件事儿倒是要跟你说,这还是除夕那天我进宫去,圣上见我孤零零一个人,连你也没带进宫,便把我骂了一顿,说是什么怎么能把个次妃放在王府里倒让正妃住到外头的陪嫁宅子,何况你又是功臣之女怠慢不得,干脆赐了我一处位于西山温泉的五进别院,让王妃住进去好生调养身子。本王已经命人去重新修缮米分刷,大约再过些时候,咱们便能搬进去了。”

咱们?采薇留意到他话中这两个字,不由问道:“殿下也要住进去?”

秦斐长眉一挑,“怎么,难不成王妃还以为这宅子就是赐给你一个的?你可别以是圣上看中你这个侄媳,他不过是因为喜欢我这个侄儿,这才爱乌及乌,略照顾你些罢了。何况,本王若不住进去,又要被他念叨只陪着小老婆住在一起,却把大老婆赶到外头去住。哼,他自己不也是这样么,倒也有脸来一本正经地教训我!”

采薇可没被他把话头给带偏到一边,微笑道:“只怕圣上也是想让殿下住过去好生调养调养身子,看能不能把您的隐疾给治治好?”

秦斐见又被她给猜中了,摸了摸鼻子,反将她一军道:“那王妃希不希望本王这病能早些治好呢?”

“一命二运三风水。有些东西,若是命里注定没有,无论人心里再怎么想都是无济于事。”

她巧妙地避过这个敏感话题,从炕边的小抽屉里取出几份卷宗道:“殿下先前吩咐我做的事,我已经料理得差不多了,殿下与其在这里跟我闲话,倒不如看看我将这些帐目整理得如何?”

秦斐伸手接过,“想不到王妃如此勤快,看来本王没看错人啊!”

原来当日采薇问他要如何处置她这颗废棋,秦斐居然反问她一句,“谁说你就是一枚废棋了?”

“先前你这枚棋子,不过是被动地为本王所用,如今本王利用你的嫁妆所做的文章目的已然达到,你这枚棋子自然就没有用处了,如同我娘一样。”

“但王妃和我娘不一样的是,你除了做一枚被动的棋子外,还可以主动地为本王所用,继续做一枚对本王有用的棋子,就看王妃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了?”

“我不过一介孤女,唯一富足点的嫁妆如今也不剩多少了,不知还有何可为殿下所用的地方?”

“王妃又何必自谦呢?我那嫡母当初说她选中你做她儿媳时是怎么说的来着?当时她跟我三哥说了好些你的好处,我躲在窗外听了个一清二楚,觉得既然我嫡母能看中你,你身上总是有些得用处的。本王现下要你做的事儿也不难,管家理账你总是学过的吧,不过就是让你帮忙打理本王的一些私产,这些田产铺子是我这三四年里暗中置办下的,不便让外人知道,尤其是我母亲和宫里头!”

在听完秦斐答应给她的承诺之后,采薇点头答应了下来。因为她总觉得秦斐似乎在暗地里正运作些什么,而他也绝不会只是让自己帮他打理产业这么简单。

见她答允了自己,秦斐不自觉地呼出一口气,便借口说是料理这些产业得接见些人,在王府里头不大方便,让她借着养病住到她的陪嫁宅子里去,实则他是想让她躲过除夕那天的宫中家宴,免得她再被某人找麻烦,顺便还以此为由从他叔叔那里又得了一所别院,真是只赚不赔啊!

此时秦斐已看完了账本,眉头微皱,哀叹道:“比起去年又少了好些收益啊!”

“今年的灾荒比旧年多了好几起,且都在殿下田产所在之地,虽然殿下也有几个铺子,但是在现下这个年景,又能赚到多少钱呢?”

“所以本王只得再来求王妃帮我一帮了?”秦斐收起笑脸,一本正经地道:“本王想请王妃想个法子,看看能不能把这一两银子的收益变成二两银子或是五两银子,好让本王能财源滚滚?”

“殿下能在三四年间挣下这些产业,虽然我不知殿下是用什么法子挣来的,但也是极为难得的了!况且每年的收益也足够殿下花用,殿下又为何如此贪心呢?”

“难道王妃不晓得挣家当可是会上瘾的,有谁会嫌钱多的?”

“殿下让我替你管家理账倒也罢了,至于殿下想的这财源滚滚,单靠田产的收益是做不到的,须得有些买卖生意才行,我于经商之事一窍不通,可没这个本事能让殿下日进斗金!”

“王妃何必藏拙呢?岳父大人当年可是极会以钱生钱的。别人不知道,以为岳父大人捐给朝庭的那些银子田产不过是每个当大官的都能挣下的一笔宦资。本王却知道,那各色人等孝敬给岳父大人的各种贿赂,他虽迫于情势不得不收,但转头就匿名将那些赃银全都捐了出去,给了那些最需要救济的灾民、贫民。”

“他后来的那些身家全是靠他暗中经商得来的,本王说得对是不对?你是他唯一的骨血,难道他就不曾教给你些这经商的门道儿?”

这生财之道,周贽自然是教给他女儿了的,这也是采薇被抢走了嫁妆之后虽然生气却并不如何心疼的缘故,只是她总不能把她的底儿全都露给秦斐知道。

采薇略想了想道:“我虽知道我父亲的一个经商之法,但却不适合殿下。”

秦斐扬了扬眉,“这话怎么说?”

“先父当年的生财之道并不是自已开些铺子去贩卖东西,他经营的是人才。先父会选出那些有经商天赋却无资本之人,出资给他们想要的本金数,让他们自去买卖经营,十年之内所赚得的红利三七分成,我父亲只得三成。”

“岳父大人就不怕这些人拿了他的银子卷款跑路,让他人财两空吗?”

“那些人都是被父亲从冤假错案里救下来的人中选出来的,他当年一共选出了五个人,确有一个拿了银子后再也消失不见,但其余四人却在十年间一直遵守同先父的约定,先父只赔了一千两银子,就赚下了我们周家那些产业,殿下觉得是赚得多还是赔得多?”

“唔,岳父大人这法子虽好,不过现下本王却用不起来,因为所需时间太久,本王现在想要的是最好能一夜暴富,发它个三五百万的横财才好,不知王妃可有什么好主意吗?”

“殿下很缺钱吗,到底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银子?”采薇心中的疑心越来越重。

“唔,本王打算赚上多多的钱,然后盖上那么一座万芳楼,收藏上千儿八百的美女进去,把我表叔那什么藏芳楼给比下去。”

“殿下还是请回吧!”采薇可不愿浪费时间听他在这里鬼扯。

秦斐忙道:“好好好,本王不说笑话了,今晚就实话实说的跟王妃交个底儿。其实王妃猜得不错,本王是在图谋一件大事儿,若本王所谋是件造反作乱、谋朝篡位的大事儿,王妃可还愿帮我?”


  ☆、第一百六十六回


采薇看他一眼,淡淡道:“殿下这是又在试探我吗?”

秦斐嘴一撇,抱怨道:“王妃可真是不解风情啊!这种时候,你身为□□,不该说几句什么嫁鸡随鸡、同甘共苦之类的话来跟本王表表忠心吗?”

“我只想知道殿下所谋究竟是于私有利还是于国有益?”

这位殿下若是真想谋朝篡位,那他要东北边境那上万顷地做什么?于他的造反大业可说是没有半点助益,如今女真人对东北虎视眈眈,时常派兵犯境,攻城掠地,说不准哪一天他这些地就都被女真给占了,以这人的奸狡如狐,他会甘冒这种风险去要一块没什么入息的田地?

秦斐在她目光逼视下,坦然一笑道:“本王的算盘,那自然是于私于国,都要稳赚不赔才好。至于具体是什么事,眼不还不能告诉你,王妃只消做本王的生财娘子就好。”

采薇凝视了他片刻,说道:“殿下要想一夜暴富的话,还是要走经商之道,但不是在国朝之内经商。”

秦斐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子,抬眼问道:“王妃的意思是走海运同海外之国去贸易往来,用我国的茶叶、瓷器、丝绸去赚海外诸蕃的黄金白银、珍珠象牙吗?”

“看来殿下也早就想到了海上贸易之法,那又何必再来问我呢?”

“本王也不过是从老祖宗那儿学来的罢了,北秦和南秦时,我朝虽然军事疲弱,但在商业经济上却极是发达,国库充足,皆因那两朝一反之前朝代以农为本的抑商之策,而是以理财为重,不但我朝国土之上商贸极是兴盛,更是先后在广州、泉州、杭州、明州、密州等处设立“市舶司”,同海外东西洋诸夷互市,贸易往来,每年所获之利动以百万贯计。可惜到了我燕秦朝,却实行海禁彻底关闭海外互市,重行朝贡之法,纵然德宗帝时重开海禁,也不过每年只在泉州开上短短的一个月,一年下来,所得海关抽解税款不过二三万两银子,再被贪掉大半,够做什么?”

采薇点头道:“南北秦时,旁的政令且不论,单只重商海外互市这一条是极为务实的,于国于民皆有大惠。是以其时虽屡次向契丹币请和,外交政事上虽然屈辱窝囊,但比起被逼迁都或是兴兵所费,于财事上却是合算许多。而战事不起,内境平稳,又使得国中的商业经济得以欣欣向荣。只可惜当时朝庭却不知居安思危,以富余之财力整理军备,仍是重文轻武,结果……”

话到此处,她才突然惊觉自己竟然同秦斐聊起这些家国兴亡来,若是被旁人知道了,定会说她不守女子的本分。

见她住口不言,秦斐笑了笑,“本王可不是那些又酸又臭的老腐儒,王妃说得这些,本王——”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用一种极暧昧的口气吐出两个字来,“爱听!”

他见采薇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唇角一勾,“咱们言归正传,因为朝庭的禁海令,若要同海外诸夷贸易往来,就只能暗地里私自出海,东洋诸国倒还好说,本王知道泉州一带就有不少海贼私下出海同他们贸易,要获知航路还算易事。但是西洋诸国,因少有人去,这航路就不大好得了。”

采薇冷笑道:“原来殿下是在这里等着我呢!殿下对我周家的底细也未免打探得太清楚些了吧?”

“这娶媳妇可是一辈子的事儿,总得擦亮了眼睛打探清楚门第根基才是,若不是本王功课做得足,知道你是块宝贝,又怎么会不顾脸面、费尽周折的把你给抢过来。岳父大人不但去过西兰国,还在那里待了五年,最后再回来,想是定然知道那航海之路该如何走的?”

“西洋诸国,离我国有数千里之遥,殿下何必舍近求远,若是你急等着用钱,还是和东洋诸国海上贸易周转的更快一些。”

“东国诸国虽然离得近,但咱们的东西运过去,获利虽丰,也不过两三倍而已,但若是能运到西洋,最少也是十倍以上的利润。我也不过是先跟王妃打听一下罢了,倒是泉州一带,是王妃祖籍所在,岳父大人也正是从那里出海远游的,还曾带王妃回去过。不知岳父大人可有跟王妃说起过有关出海之事,比如说在当地找哪些船工出海比较,唔,不容易迷路葬身海底之类的?”

采薇想了想,还是告诉了他一个名字,“殿下若是派人到泉州,可去找一个叫郑一虎的人,我和父亲在泉州之时,他是海鹰会的一个小头目,但父亲说他为人刚勇有谋,异日必会有所作为,可成大事,为一众领袖。这又过了几年,只怕他现在已是海鹰会中位高权重之人,殿下可先命人和他商议此事。”

她也没解释这海鹰会是个什么帮会,若是秦斐早有此心,他定会知道福建一带的海上走私全都和海鹰会脱不开关系。

秦斐果然也没问她,摸着下巴道:“唔,海鹰会那边倒是有了着落,但是本王这边,实在是人手不够,缺人的紧呀!”

他笑嘻嘻地看着周采薇道:“不知岳父大人可还跟王妃说起过什么可用的人材没有,本王如今可真是求贤若渴的很呀!”

采薇本想一口回绝他,却忽然想起一人来,便道:“我这里倒有一个人想推荐给殿下。”

秦斐听完那人的名字,唇边浮起一抹心下了然的笑意,“王妃这是知恩图报,感谢他当日没听他娘的安排,没去非礼你吗?”

“我不过是觉得吴重表哥为人正直,况且他也有出外闯荡的能力与才干。我这位表哥十五岁时就独自出外游走天下,他志不在科举,而是想像弘祖先生那样,遍游四方,探幽寻秘,记录各种所见所闻。只可惜后来他父亲犯了事,家道中落,他只得回家支撑门户,被母亲硬逼着刻苦攻读,想要一朝高中好重振门楣。因他母亲不善料理账目,他读书之余便帮着他母亲料理家中余下一些田地产业,打理的井井有条,每年都有十分之二的收益,他家的产业本就不多,又多是田产,在如今的年景下,已是极为难得了。”

“想不到你对这表哥知道的还蛮多的嘛!”秦斐听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采薇听出他话中的酸意,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上回不是亲口说他和她两个不过是个挂名夫妻,他连秦旻的醋都不会吃,那怎么还连吴家表哥这种干醋也要吃。

“这些不过是他妹妹告诉我的罢了。”其实有些是赵宜芳告诉她的,因不便提起,她便说是吴重的妹妹。

“不管他母亲曾经怎样谋算于我,但他却对我心怀善意。为人需恩怨分明,人若待我好,我自然也要待人好。”

秦斐眸光闪动,“那本王一直待你如此之好,王妃是否也该对本王好上一些?每次见到本王总是冷着个脸,一丝笑影儿都没有,实在是看得本王堵心啊!”

采薇继续冷着一张脸,“我跟殿下讲一个故事吧。从前有一位公子某一日出外游玩,突然掉到了一个坑里面,原来那是山中的猎人所设下的陷阱。他落在里面,无法出来,正在心急,这时忽然有一个女土匪路过将他从陷阱里救了出来,还不等这公子向她道谢救命之情,他就被女土匪扛在肩上给强行带回了山寨,说是要娶了他做压寨夫君。”

“原来这女土匪强逼这公子和她成亲,是看中了公子的聪明才智还有他家中的万贯钱财,想要拿来一用。她之前为着同样的目的,已不知道纳了多少美少年。若是殿下就是那公子,可觉得这女土匪对那公子是好还是不好?”

秦斐摸了摸鼻子,果断转移话题,“看来王妃倒是真想给他一个在本王这里建功立业的机会!既然王妃这么看重他,先让本王看看他是否如王妃所说,值得本王一用。”

“只是他现下上有母亲,又有一个幼妹,还要考中个功名好重振他家的门楣,纵然扬帆远航、游历四方是他平生所愿,但要他冒险行这海上私运之事,只怕他未必肯答应。”

秦斐忽然朝她抛了一个笑眼,“王妃怎么忘了,只要是本王瞧中的人,可是没一个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第一百六十七回


又过了十余日,刚到二月里,忽然有一天安远伯府的二太太派了人来悄悄地告诉周采薇知道,伯府的罗太夫人,她的外祖母过世了。

而就在太夫人咽气后不到三个时辰,她的四舅舅,现任安远伯赵明硙也跟着一命呜呼了。

太夫人是被她最心爱的孙子赵宜铴给活活气死的,而赵明硙则是在为母亲哭灵时因伤心过度,去茅厕小解时脚下一滑掉到茅坑里给淹死的。

二太太派来的是她身边的一个积年的老人,吴嬷嬷,让她详详细细说给临川王妃知道。这吴嬷嬷年纪虽大,但将这些时日伯府发生的那些糟心事儿却是桩桩件件讲得清清楚楚,一丝不乱。

原来太夫人自从跟金太妃闹了那一场争嫁妆大战之后,虽说圣上没裁定是安远伯府私吞了周王妃的嫁妆,但一来她自己心知肚明到底是怎么回事,难免心中有愧,二来又被麟德帝找了别的借口夺了两万亩的功勋田,心痛之下更是觉得愧对赵家的列祖列宗,病倒在床。

偏生这种时候,大房那边还要来添乱,大奶奶孙喜鸾每天都要到太夫人的院儿里去来一通指桑骂槐,抱怨四老爷是个败家子儿,将祖宗挣下的家产一下子就败掉了一半,还说什么该不会是看自己儿子袭不了这伯爵的位子,便起了黑心,故意犯下差错来,好让圣上将伯府的功勋田都收了回去,留下个空架子给她夫君世子赵宜钧。

伯府嫡支这边,四老爷虽是伯爷,可素来懦弱无能,他又不能去跟他侄媳妇这一介女流吵嘴理论,二太太和五太太倒是有心拦阻,可也得拦得住才行。

服侍孙喜鸾的各种丫鬟婆子,可是有二十几个之多,她又掌理了府中这几年的管家之权,单凭两位太太身边几个忠心的丫鬟婆子哪里拦着住啊!

太夫人的病本就有些不好,又天天听她说些气死人的话,更是不好。她自知撑不了几天了,便想在她咽气前先做主把家给分了。

采薇心想这老太太虽病成那样,脑子倒不糊涂,知道若是自己死后再分家,只怕嫡支这边连半点便宜都占不到。这才打算趁她还在,还能用嫡母的身份压大老爷一头,先将家产分定。

“表,啊不,王妃娘娘,不是我抱怨,太夫人真是太疼铴哥儿了,您知道老太太想怎么分家产吗?”

“老太太躺在拨步床上说她五个儿子,如今只剩下两个,与其按子分产倒不如按孙分产。伯府还剩的两万亩功勋田是不能分的,那是得留给下一任安远伯爷承继的。至于赵家的私产,还有一百顷田地,并五间铺子,再就没有了。”

“老太太便说她如今有五个孙子,正好将那一百顷地和五间铺子,分成五份,给每个孙子一人二十顷田产,一间铺子的家当。”

郭嬷嬷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道:“老太太这种分法,明显是嫡支这边的二房更占优嘛,大老爷那边哪儿能答应,怕是又吵翻天了吧?”

吴嬷嬷摇了摇头,“这也是我们太太当时觉得奇怪的地方,那大老爷竟然一点异议都没有,半点没犹豫的就答应了下来,说是什么一切都听老太太的吩咐。说他儿子钧大爷是世子,儿媳的嫁妆又多,这等分法也不过就少了五顷田产,也就五百亩地罢了,值不到什么的。”

“老太太见他答应得爽快,便也放了心,便说定第二天便命人去请族长和官府的人来一齐做个见证,写定分家的文书。”

“结果老太太在当天晚上就忽然不好了,是不是?”采薇轻声问道。

吴嬷嬷点了点头,“当时已经快到子时了,我们太太都睡下了,忽然有人跑来报信儿说老太太那边不好了,我陪着太太赶过去一看,就见老太太躺在床上,床边吐了一地的血,床上还有好些,只有出的气儿,没有入的气儿。跟着五太太、大老爷还有几位少爷就都过来了,大奶奶是最后一个过来的。”

“太医是早就命人去请了的,可没等太医赶过来老太太就咽气了,可怜老太太当了一辈子体面尊荣的老封君,结果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真是死不瞑目啊!”

采薇听得心下恻然,问出她心底的猜测,“老太太是被什么人给气死的?该不会是……”

吴嬷嬷叹了一口气,“还能有谁,王妃心里只怕也早猜到了,除了四少爷那个孽障,还能有谁?就是那庶出的大老爷都做不出这等气死长辈的事儿来!”

“哎呀,那赵宜铴现在已经不是四少爷了,我怎么还这么叫他,唉哟我可真是的!”

“是不是因为他气死了祖母,已经被逐出赵家,在族谱里除名了?”采薇问道。

“当时大老爷和刚过世的伯爷都是这么说的,后来因忙着老太太和伯爷的丧事,便先将他关在柴房里,等老太太的头七过了,便要请族长开了祠堂将他从族谱上除名,还有他生母胡氏和他妹妹芬姐儿,统统都要从族谱上抹掉。”

“王妃您是不知道,那赵宜铴他真不是个东西,成日价不务正业的在外头和一帮无赖子弟吃喝嫖赌,没干过一件正经事儿,我们太太跟老太太婉言提过两回,可也不知这小子给老太太灌了什么迷魂汤,老太太是从来狠不下心来管教他,只知一味宠着他,惯着他,骄纵出这么一个孽障来!就连王妃您的那些嫁妆也都是被他偷拿了去,败了个精光,倒害得老太太替他背了黑锅,为了替他弥补才硬凑了那一百多抬掺水的嫁妆,结果害得王妃您……”

郭嬷嬷吃惊道:“乖乖,老姐姐你是说我们姑娘那三万五千两的嫁妆银子和瓷器,都是被赵宜铴那个混小子给偷拿了去?”

吴嬷嬷点点头,“还有那三间门面铺子的地契也是被他偷拿出去的,他还偷拿了老太太不少东西。”

“那,那老太太怎么不管他把那些东西给要回来呢?”郭嬷嬷急道,虽说圣上赐了她家姑娘三百多顷的田产,可之前那些被伯府老太太贪了去的嫁妆可还没追回来呢!

“哪能要得回来呢?那些瓷器银子东西,还有王妃那三间铺面的地契都被他拿去跟人赌钱,全输了个精光,还欠了外头一屁股的债。”

“老太太是怎么被他气死的?听素云说是那天晚上,铴哥儿忽然跑来跪在老太太跟前,说是第二天就要分家了,求老太太在分家之前先把自己的私房多给他一些。老太太本来是不答应的,她因为铴哥儿偷拿了王妃的嫁妆,结果最后害得赵家被圣上夺了两万亩的功勋田,心里头也是气极了他的。可耐不住铴哥儿抱着她的身子不住的哭求,说是自己还欠放高利贷的一万两银子,若是三日内再拿不出钱来还,那放债的人就要砍了他的一条胳膊。”

“老太太到底还是心疼孙子,就说她还有历年来存下的一万两私房银子,原本她想给他六千两,其余的再分给其他三个亲孙子,如今就先全都给他拿去还债。”

“那赵宜铴一听老太太还有银子,正高兴着呢,一见老太太递他的钥匙,又听老太太让他去找放在衣柜里的一只小黄杨木匣子,那脸色就有些变了。把那匣子拿出来打开一瞧,果然里头空空如也,连半张银票都没有。原来老太太藏下的这一万两银子也早被他偷拿出去花了个精光。”

“老太太一见她最后剩的这一笔私房银子也早被孙子偷花了个干净,顿时气得就有些不好。听侍候老太太的丫鬟们说,她们在外头听见里边动静不对,跟着就见他从老太太房里跑出来,慌里慌张地就往外头奔,丫鬟们看他神色不对,赶紧进屋一看,就见老太太半边身子倒在床外,大口大口地往外吐血。老太太把他当心肝宝贝一样地疼了他这么些年,结果他见老太太被他气成这样,竟然连个人都不喊,只顾着自己往外跑,想躲出去,真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采薇一直觉得老太太虽然重男轻女,但毕竟出身大家,做不出那种私吞外姓女儿嫁妆的下作事儿来,想来她生日那天,太夫人那样算计她,怕是想着既然赵宜铴花光了她的嫁妆,便让自己干脆嫁给他,这样也就不算贪了自己的嫁妆,不用再想法凑银子给自己还上了。却不想秦斐横插了一杠,坏了太夫人的打算,让她为了替她最爱的孙子遮掩,到底还是晚节不保,闹出私吞孤女嫁妆的丑事来。

其实有时候她不知道老太太到底是真疼赵宜铴呢还是被一颗爱孙之心蒙蔽了双眼,反倒忘了,“爱之不以道,适所以害之也”。

她只知道老太太之所以心疼赵宜铴,不过是因为这个孙子是她最疼爱最得意的大儿子唯一的骨血,又长得酷似生父,这才让老太太对他一直青眼有加。但却不知道,罗老太太之所以对赵宜铴疼宠的近乎于溺爱,百般由着他的性子来,其实也是心底对她英年早逝的大儿子的一份补偿。

当年庶长子都生出来满六岁了,她才生下赵明硕这头一个儿子,她真正的长子。为了不被庶长子压下去,打小儿她就待赵明硕极为严厉,才一岁多一点儿的奶娃娃就开始教他认字,从三岁起就给他定下了一堆要学的东西。可以说赵明硕从小到大几乎就没有一刻是真正放松的,就像一张弓一直都绷紧了弓弦,这也是为何他年纪轻轻才三十六岁,正值英年就因心疾而突然去世。

罗老太太许是隐约知道儿子的心疾由何而起,在赵明硕死后,深觉自己对不住这个最是成器,让自已在赵家站稳脚跟的儿子,觉得在他幼年时逼得他太狠了,从没让他享受过一日孩童该有的天真快活。是以才会在得了赵宜铴这么个孙子后,把对儿子的那份愧疚疼爱补偿之情全都投注到了孙子身上,再也不像之前对儿子那样严加管教,而是由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将他娇纵宠溺的不像话,结果既害了这宝贝孙子,更是让自己一条老命也断送在他手里。


  ☆、第一百六十八回


送走了吴嬷嬷之后,杜嬷嬷问采薇,“王妃,这回安远伯府的这两起丧事,只怕姑娘还是得上门去吊唁的。”

枇杷不忿道:“老太太那样对咱们姑娘,还有四老爷,他这个做舅舅的也好不到哪里去,做什么还要姑娘去祭奠他们?”

“杜嬷嬷说得对,一来死者为大,二来,我毕竟是晚辈,若我不去,只怕又会落人口舌。”

“那姑娘回王府的时候要不要请王爷陪着您一道回去?”郭嬷嬷实在是在伯府里呆怕了,生怕自家姑娘独自一人回去又会吃亏。”

采薇摇了摇头,“殿下若是去了,只怕反会坏事。”

“姑娘这话怎么讲?”甘橘有些不明白。

“若是殿下陪我一道去了,只怕安远伯府就得让我进去祭奠老太太和四老爷了。”

“那姑娘的意思是……?”

“我会尽到我身为一个晚辈在世人眼中应尽的礼节,但大老爷却会无礼的将我拒之门外,不让我进府去祭奠。”

“可是大老爷他敢这么做吗,您现在可是超品的郡王妃啊?”

“他有什么不敢的,如今京城谁都知道临川王是个没前途的,而我这个王妃又是不得临川王喜欢的,被流放到这郊外的陪嫁庄子上,连圣上都发话要我到离京城更远的西山去养病。只怕在大老爷眼里,如今做了孙右相小妾的赵宜菲都比我这个郡王正妃更有身份地位些!”

“更何况先前嫁妆之争时,他曾说过赵家再不认我这个外甥女,那他若是放了我进府让我以亲戚的身份祭奠亡者,岂不等于他先前说过的话全都不做数。

而赵家若是又认了我这个亲戚,等老太太的丧事一过,大老爷嚷嚷着要分家的时候,嫡支那几房有了我这么个亲外甥女多少总会对他不利。是以,他应该是不会让我进府吊孝的,这样也好,等到往后他倒霉的时候就不用再被他这种恶心的亲戚再缠上了。”

“那大老爷会有倒霉的一天吗,芭蕉怎么觉得大老爷这些年是越过越顺风顺水呢?如今能压住他的嫡母没了,四老爷也没了,他儿子马上就会袭爵当上安远伯,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倒霉的样子啊!”

“我那四舅舅死得实在太过蹊跷,只怕就是大老爷做下的手脚,不然怎么会那么巧,老太太前脚刚咽气,她仅剩的亲儿子也丢了命,顺当地给他儿子把伯爵的位子腾了出来。人在做,天在看,他做下这么多坏事儿,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且让他们大房先得意着,等他烈火烹油之后,便该走下坡路了。”

这报应如今已先连累到了他女儿芳姐儿身上,只怕离他儿子和他自己也不远了。

等到采薇一身素服,带着杜嬷嬷她们亲自登门想吊唁罗太夫人时,果然被拦在了门外。

大老爷亲自出来和颜悦色地跟她解释,说是虽说伯府已不再认她这门亲戚,但王妃既然有心前来吊唁亡者,本不该拦,无奈因她先前只顾帮着夫家的举动伤透了老太太的心,加重了老太太的病情,她老人家才会这么快就过世了。她老人家临终留下一道遗命,说是不许周王妃来她灵前上香,她是再没有这个外孙女的。

他身为孝子,自然要遵从母亲遗命,不能在母亲尸骨未寒之时,就让害她早早病死之人来她灵前祭奠。即便周采薇身份尊贵,身为郡王妃也一样不能请她进去,还请王妃见谅等话云云。

周采薇虽知赵大老爷定会将她拒之门外,却也想不到他竟会扯出这样一个借口来挡她,可怜太夫人已魂归西天,竟仍是被她这庶长子硬拉出来替他背了个黑锅。

她看着面前重又紧闭的伯府大门,心头既觉悲凉,又觉得有些释然,她命郭嬷嬷拿出早就备好的香烛之物,就在门外遥遥祭奠了一番,然后看了一眼杜嬷嬷。

杜嬷嬷会意,见此时伯府门前两侧已聚了些看热闹的人,便朗声道:“众位街坊,你们都亲眼看见了,我们王妃是这府上刚刚故世的老太君的亲外孙女,故伯爷的亲外甥女。因我们老爷夫人去世的早,王妃被送到这府里养了四年,且不说这四年里王妃寄人篱下所受的种种委屈苦楚,单是这府里竟将我们老爷留给王妃的六万两银子嫁妆侵吞了五万两,就可知这所谓的亲舅舅家是何等亏待了我们姑娘。”

“更过分的是,他们还倒打一耙说是嫁妆之事是我们王妃有意诬陷讹诈他们,更以此为由,从此再不认王妃这个外甥女。被亲舅舅给坑成这样,众位想想,我们王妃在夫家还能讨得了婆婆的欢心吗?可怜我们王妃那些天夹在外家和夫家之间,天天以泪洗面,见这伯府已不再认她,又被王爷教训了一顿,便打算遵从夫命,此后再不登这安远伯的门,同赵家的人断了亲戚往来。”

“但听说伯府的老太君和伯爷先后过世,到底死者为大,我们王妃便不顾王爷下给她的禁令,也要前来吊唁祭奠一番,尽到自己身为一个晚辈的礼数。不想,这伯府之人方才竟说他们府上根本就没有我们王妃这么一个亲戚,还污蔑说老太君是被我们王妃给气死的,不许我们进去。”

“我们王妃便是再好性,事到如今,也再不能忍,王妃今日已尽了该尽的礼数,从今往后,我们王妃再不会认这样狼心狗肺、欺凌孤女的舅家,就当世上再没了这一门亲戚,同安远伯府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

先前这伯府同临川王府的嫁妆大战,那是闹得满京城无人不知,这些围观的人里头有些因住在这伯府左近,偶尔能听到些伯府里的八卦,知道这位周家表姑娘在这府里住时确是受了亏待,况且这伯府一下子没了两个能主事的人,这得利的是谁,若说这里头没什么猫腻谁信啊?便纷纷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便是站在临川王妃这边的更多一些。

便是那些不知内情的闲人,听了周围人的种种议论,又亲眼见人家堂堂郡王妃都亲自上门来吊唁了,竟愣是被拦在外头不许人家进去上香致祭,均觉这伯府实在是有些太不近情理!

采薇透过帏帽的面纱最后看了一眼安远伯的大门,她在这京城一共生活了有五年的地方,转身离去。

对于这座伯府,她心中再没有一丝留恋,欠了她最多的罗老太太已然身故,过往的一切可以随她一道尘归尘,土归土,但往后这赵家同她可就半点关系都没有了。同二舅母还可私下往来,但是其余人等,往后在她眼里就是路人,不会再多看一眼。

她正要上马车,忽然一个女子声音道:“哟,这不是我那自以为飞上枝头的周家表姐吗?如今连个伯府的大门都进不去,你这郡王妃当得可真够窝囊的!”

赵宜菲身穿一身白衣,虽也戴着帏帽,但那垂下的面纱极薄极透,让人将那帏帽下的娇艳容貌看了个清清楚楚,已有不少围观的路人小声称赞起她的美貌来,让这位孙右相的如夫人心中越发得意起来。

采薇冷冷道:“赵姨娘管谁叫表姐?我如今只有一门亲戚,便是我表姑颖川太妃,此外再没有一个姓赵的亲戚,还请赵姨娘别随口乱叫,我可没有一个给别人做了小妾的表妹!”


  ☆、第一百六十九回


赵宜菲自从被抬进了孙右相的别院藏芳园,没几天功夫就把孙承庆迷得是神魂颠倒,对她着迷的不行,夜夜只宿在她房里,竟然破例将她一人从藏芳园里给搬出来,让她住进了右相府,抬为二房夫人,命府中下人都称她为二奶奶,一应吃穿用度比他正房夫人还要精致贵重,要什么给什么,简直是把她宠上了天。

赵宜菲平生最大的心愿便是能嫁给一个位高权重、身份尊贵之人,再成为被他所独宠的那一个女子,要被他捧在手上,含在口里一般地心疼着、娇宠着,方才称心如意。

而这两点孙承庆都满足了她,既手握权柄,又对她宠爱无比,自从得了她,将藏芳院那五百多名女子全都视若粪土一般,每日里只和她厮混在一起,且出手又大方,她要什么就给她买什么,简直让她的日子过得不能再舒服。

以至于她对孙承庆没能娶自己为正妻也不是那么介怀了,毕竟在后宅里头最要紧的是能不能得到男人的宠爱。所谓的正妻之位也就是听着好听些罢了,没有夫主的宠爱,过得还不如她这个妾室风光。

她每日从不去给孙承庆的正房夫人请安问好,便是在府里碰到了她,也从不跟她行礼,那女人还不是不能拿她怎么样,还得客客气气地管她叫妹妹,知道她是夫主心尖儿上的人,丝毫不敢怠慢了她。

她在右相府里威风了几个月,今日回伯府来给她父亲上香,正好见到周采薇被关在门外,立刻便按捺不住地出言讽刺,结果却被人家逮住她一个口误,揪住她妾室的身份狠狠嘲讽了回来。

气得她浑身乱颤,怒道:“你叫谁姨娘?我家右相老爷早在三个月前就将我抬为二房夫人了,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小妾!”

采薇轻笑道:“二房夫人便是多了这夫人二字也还是妾室之流,比不得正妻明媒正娶,赵姨娘可是三媒六聘嫁过去的?既然不是被八抬花轿抬进相府的,就别打肿脸充胖子说什么自己不是妾室,凭白惹人耻笑。”

宜菲先前哪见过这样口舌如刀的周采薇啊,论口才,先前采薇不跟她计较时她就不是人家的对手,这回在采薇犹如利刃尖刀一般的言语嘲讽下,更是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她气急败坏地道:“就算我是个妾室又怎么样?相爷对我百般宠爱,可是你呢?就算你嫁给了临川王,做了王妃又怎么样?现下全京城谁不知道你不被临川王喜欢,被他赶出了王府,马上连京郊的那处小宅子都住不成了,要被圣上赶到更远的地方。做正妻做到你这份儿上,还有什么意思呢,简直比我这个妾室都不如!”

她自以为她这番话算是戳中了周采薇的痛处,哪知人家却仍是心平气和地道:“你之所以得宠,不过是因为青春美貌罢了,可是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你的青春美貌又能娇艳多久?昔年汉代一位有名的宫妃在临终时曾有一句名言,‘大凡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爱驰则恩绝!’”

“他今日宠你,便将你捧上了天,可明日呢?倘若再有一位比你生得更美,更青春年少,更能讨他欢心的女子被送入右相府呢?赵姨娘,若是三年五载之后你仍能宠冠右相府的后宅,再到我面前来耀武扬威不迟?”

采薇这一番话倒是戳中了赵宜菲心底最恐惧的一件心事,因为类似的话无论是在藏芳楼还是在右相府里,她已经不知听了多少次。

一旦女子年岁过了二十五岁,孙右相就再不会踏入她们的房门一步,这在右相府和藏芳楼都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事实上很多女子连二十岁都不到就已经再也见不到孙承庆一面。

她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况她自从上一次害人反害己,误用了本是送去给周采薇的有毒的桃花米分后,那张脸便不如之前米分嫩细腻,老得特别快。孙承庆眼下是极宠她,可是以后呢?就像周采薇说的再过个三年五载自己还会是他心上的第一人吗?除非——

赵宜菲倒也并不是个草包,这些日子虽过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极是得意风光,也没只顾眼前,没为自己想过后路。女人要想在色衰之后依然能够地位稳固,就只有一个法子。

她重又自信满满地笑道:“说不定再过个一两年,我就母以子贵,成了右相的正室夫人了!我们右相如今只有两个女儿,若是我能为他生下个儿子,就是再过十年、二十年我也依旧是右相府里的第一人!那时候只怕我都已经给他生了七、八个儿子了!可是你呢?你这辈子就是想生,也半个都生不出来!”

采薇唇边露出一抹隐隐的笑意,她就知道被她那么一刺激,宜菲多半会拿生孩子来回击她。她看一眼不远处那位骑着白马,鹤立鸡群的某人,知道赵宜菲这一番话定会被他给听到耳朵里,对自己又坑了她一回没有半点内疚。

“赵氏,你既然知道我乃是临川王妃,为何见了我还不赶紧下跪请安?尽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你也是大家小姐,怎么给人做了小妾之后,连从前学得的规矩都忘了?”临川王妃直接用身份来压人。

赵宜菲何时曾给她周采薇行过礼、低过头,便是知道她身份如今高过自己,也仍是不愿给她行礼请安。仗着右相宠她,便冷笑道:“你如今是落架的凤凰不如鸡,还在本夫人跟前抖什么威风?我告诉你我可是相爷最宠爱的女人,想让我给你请安,你做梦?”

昔日在伯府,枇杷是最讨厌这个总是喜欢挤兑自家姑娘的五姑娘,见她如今给人做了妾室竟还这么嚣张狂妄,便站出来大声道:“再怎么说,我们王妃也是超品的郡王妃,你不过是个连品级都没有的下等妾侍,在我们王妃面前还敢这样无礼放肆,你这是在藐视我们临川王府吗?就不怕我们回去禀告王爷知道?”

宜菲好似听了什么笑话一般哈哈笑道:“真是笑死人了,你们王妃这都有快半年没见过王爷了吧?只怕往后也是见不到的,你一个小丫头倒在这里嚷嚷着去找王爷告状,有本事你倒是去啊,看你们可还能进得去临川王府的大门!”

“谁说她们要进了临川王府才能见到本王啊?”

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子声音懒洋洋地响起,跟着众人就见一个紫袍金冠的俊俏王爷骑着一匹通身雪白的高头大马,气宇轩昂地行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青衣侍从。

枇杷先前把临川王抬出来,不过是想狐假虎威吓唬吓唬赵宜菲,可没想到这说曹操曹操就到,竟然把这位殿下真给召唤来了。而且这位殿下还抛了一个白晃晃的东西给自己,她捡起那锭掉在自己脚边的东西,原来是一只银元宝,这是——,在打赏她吗?

马上的秦斐发话道:“你这小丫头不错,知道维护我临川王府的尊严,赏你一锭银子拿去买鸡腿吃吧!”

他夸奖完了丫鬟,转头就开始教训他的王妃,“周氏,你方才不是还教训这贱婢不懂礼数,竟然不知向你行礼,那你呢?身为□□,见到本王来了,也不打算跟本王行礼问安吗?”


  ☆、第一百七十回


围观的那些闲人见京城鼎鼎大名的临川王一来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教训起了王妃,看来果然如传言中所说对这位周王妃是极不待见啊!当着这么多人给她没脸,这要搁某些烈性女子,那还不得羞愤欲死。

可再一看周王妃,虽然隔着帏帽看不清楚,但听她说话的声音仍是平平稳稳,半点波动都没有,难不成是对被夫君当众训斥这种事已然习以为常,被训得麻木了?还是说因为被逼无奈嫁给了不想嫁的人,所以才满不在乎。

原来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孙太后因不满意两位郡王的婚事,更是为了挑拨他兄弟两个,便有意命人将临川王抢了兄长的未婚妻,最后他们兄弟易妻而娶之事给散布了出去,以致京中百姓知道这段皇室秘闻的也不在少数。

于是在外人眼中,再次确认这临川王夫妇乃是一对怨偶,却不知这是人家夫妻俩有意做给外人看的。

虽说这对新婚夫妇私底下也确实没什么夫妻之情,在采薇看来是各取所需,虽然两人合作得还算愉快,但对秦斐说在外会对她极为冷淡的提议却是一百个赞成,就让外人去可怜同情她这个临川王妃好了,只要能让她少上许多麻烦,她不介意被人多同情同情。

她规规矩矩地跟秦斐请了个安,故意问道:“殿下,您怎么来了,莫非也是来这伯府吊唁的吗?”

秦斐冷笑一声,“你见过穿成这样来吊唁的?何况,那府里的两个死人同本王又有什么关系,值得本王去给他们上香?”

“看来王妃的记性是真不怎么好啊?人家都抢先扬言不认你这个外甥女儿了,你还上赶着跑过来做什么?本王当日是怎么跟你说的,不许你再踏入这安远伯府一步,你竟然不听本王的话,还是要跑过来做足了礼数。你说本王该不该罚你?”

一边儿的赵宜菲看周采薇被她夫君训得脑袋垂着,再也不敢说一个字,先前在自己面前的厉害口齿,这会儿全都变成了哑口无言,心里别提有多爽快了。哼,她就知道,这女人若是不能得了男人的欢心,下场就是这么悲惨!

她正看戏看得起劲,巴不得临川王就在她眼皮底下好生责罚周采薇一顿,不想这位王爷突然转头盯着她打量了起来。

“哟,我当是哪个贱婢这等不知礼数,敢对本王的王妃如此无礼,原来是你这个小美人儿啊!”

赵宜菲被他这样放肆地打量着,正不自在,听他竟喊自己贱婢,正在恼怒,又听他改口叫自己美人,还问自己“你不是赵家那个排行最小,却生得最美的那个小姐吗?”顿时又转怒为喜。

这话实在是听得赵宜菲心里得意极了,她炫耀般地朝周采薇看了一眼,纤腰一扭,羞答答地对秦斐福了福身,“莫非王爷先前见过奴家不曾?”

该不会这位殿下先前见过自己,而自己的绝世美貌让他一见难忘?

“这京中的美女有哪个是本王没见过的,要不是见你实在生得美,本王也不会把你推荐给我表舅啊!你能被抬入右相府,得了这么一门好亲,可是全亏了本王,还不快跟本王说多谢?”

纵然赵宜菲现今对自己这门亲事还算满意,可要让她对这个害她做妾的始作俑者真诚的道一句多谢,她一时半刻也是说不出口的。

秦斐眼珠子一瞪,“真是个忘恩负义的,这刚进了相府的门,就把媒人丢过墙了?竟然还敢在背后诅咒本王,藐视本王的正妃,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还不快给王妃磕头赔罪!”

宜菲见他脸黑得跟阎王似的,想起自家亲哥哥就是被这煞星给打残了的,先前在采薇面前的那份嚣张气焰顿时就全收了起来,乖乖地跪下道:“奴家知错了,还请王爷大人有大量,宽恕奴家这一回吧?”

“你哪只眼睛知错了?还是耳朵聋了,会听话不会?本王让你给王妃磕头赔罪,你跪在本王跟前做什么?”

“想是这赵氏自觉她诅咒王爷此生无子之罪更重一些,和这等重罪比起来,对一位郡王妃无礼之事可算是不值一提了。”采薇轻描淡写地道。

秦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媳妇一眼,“多谢王妃提醒,这贱婢诅咒本王之罪要罚,对王妃无礼之罪更是要罚。”

“还不快给王妃跪下磕头请罪!再在这里跪上一个时辰,本王就饶了你口出恶言之罪。”

无论是跟周采薇磕头赔罪还是跪上一个时辰,赵宜菲都不愿意,前者是咽不下那口气,后者则是哪受过那份儿罪。

她便扑闪着一双水汪汪地大眼睛,装出一副害怕又委屈的模样,微微扭动腰肢,越发嗲声嗲气地道:“王爷,奴家真的知错了!奴家天生体弱,最是怕冷,您要奴家这么冷的天跪那么久,那不是要了奴家的命吗?奴家可是您表舅最心爱的女人,还求王爷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饶了奴家这一回吧!”

她这些时日将万花丛中过,阅美无数的孙承庆都迷得神魂颠倒,越发觉得自己是美貌无比,魅力无匹,只要是个男人都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除非那人是个瞎子,便想凭着她这魅人之姿跟这位王爷撒个娇,求个情。

秦斐自然不是瞎子,他将眼前女子种种魅惑之态尽收眼底,唇边忽然露出一抹笑来。

就在赵宜菲以为他已被自己的美貌所打动,朝他笑得越发动人时,忽然眼前一花,已被一只马蹄子给踹翻在地,痛得她涕泗横流。

“本王若不是看在表舅的面子上,早命人将你打得满地找牙,脸肿如猪头。你再这样不知好歹,可别怪本王不客气了!”

赵宜菲见秦斐座下那匹白马的两只前蹄不住地踢来踏去,吓得她眼泪也顾不上擦,手脚并用的将身子转向采薇那一面,强忍着心下的嫉恨道:“奴家方才无礼冲撞了王妃娘娘,还求王妃娘娘看在同奴家一个府里长大,奴家曾喊了娘娘好几年表姐的情份儿上,恕了奴家的过错,再跟王爷替奴家求个情,免了那一个时辰的罚跪吧,娘娘是知道的,我打小儿哪受过这份罪啊!”

这便是周采薇最讨厌宜菲这一类人的原由,她们明明待你没有半分姐妹情谊,但一用到你时,便口口声声要你记着和她们的种种情份,真是让人恶心透了。

“赵姨娘,你现下虽然身为妾侍,但总也是安远伯府出身的大家小姐,总该知道这礼不可废的道理。何况这里又是帝都,贵人无数,就算你今儿冲撞了我这个郡王妃不打紧,明日后日再冲撞了别的贵人呢?须知你如今只是一个妾侍,连个诰命夫人都不是,更该收敛些你素日的骄矜之气才是。”

“至于从前的事儿,难为赵婕娘倒还记得?只是我此番不遵殿下之命前来这府上吊唁,已然是忤逆了殿下的意思,气得殿下都亲自来抓我回去责罚了,我现下是自身难保,如何还敢再替你跟殿下求情?你既口出恶言,犯下诅咒郡王殿下这等大罪,自当领受责罚,以赎己过。何况殿下已然宽宏大量,只罚你跪一个时辰,几十年的人生也不过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何况这区区一个时辰,不过眨眼功夫就过去了,你就好生在这里跪着静思己过吧!”

就在采薇说这么几句话的时候,宜菲已经跪得双腿酸疼,一听还是得跪一个时辰,身子一晃就要往地下趴。

秦斐用马鞭指着跟着宜菲来的几个丫鬟,“还不快把这贱婢的身子给本王扶起来,膝盖可不许离地,就让她这么端端正正地跪着。你们最好全都在这儿侍候我表舅这位最宠爱的小妾,一个也别想偷跑回去给我表舅报信儿,本王自会命人留在这里好生看着你们。还有伯府里的人也不许放出一个来,这贱婢没跪满一个时辰,就不许放她走人!”

采薇见他发落完了赵宜菲,又将眼睛瞪向自己,“王妃,你还不上车赶紧给本王走人。你总是这么拿本王的话当耳旁风,看来回去之后,本王得再给你好生教教规矩了!”


  ☆、第一百七十一回


既然临川王没发话,那王妃的马车自然是从哪里驶出来的,再驶回去。

采薇那处陪嫁宅子在京城西郊,马车刚出了城门没多久,车帘一掀,一道紫色的人影窜了进来。

秦斐往采薇身边一坐,从一旁的点心盒子里抓起一块红豆酥丢到嘴里,赞道:“这是杜嬷嬷的手艺吧,我都有好些年没吃到了,还是和当年在宫里吃到的一模一样。”

他就感慨了这么一句话的功夫,采薇已将盒子里最后一块红豆酥拿在手里,斯斯文文地吃起来。

秦斐看看空空如也的盒子,瞪着采薇手里那半块点心不满道:“我说王妃也太不厚道了,把本王当刀子使不说,连块点心都不给我多吃一口,真是没良心啊没良心!”

“殿下又在说笑了,我哪里敢使唤殿下呢?”采薇吃完点心,拿帕子擦了擦手,慢悠悠地道。

“瞧王妃这话说的?先前在那伯府门前,便是你不诱那赵氏说出损我的话来,难道本王见你受人欺负就会袖手旁观不成?”秦斐嘻嘻笑道。

“我不过是想让殿下罚起她来有个更过得去的由头,免得让人以为殿下不过是为了替我出头,觉得你我之间是伉俪情深?”

“难道王妃就不想同本王伉俪情深吗?你们女人不是都喜欢炫耀夫君对自己是如何如何的宠爱?”

“不想!”采薇想也不想地答道:“因为我可没忘了我是怎样才嫁给殿下为妻的?还望殿下也别忘了您娶我的目的,还有你许下的承诺。你我之间既然不过是各取所需,还是相敬如宾的好!”

秦斐撇撇嘴,“瞧你那脸拉得,比外头的西北风看着还冷,我待王妃倒是恭敬有加,可是王妃待我呢?就从没个好脸,还说要相敬如宾呢,我看是明明就是相敬如冰?”

就在临川王殿下的碎碎念里,马车驶到了上写周府的宅子前,然后,停也不停地就又继续往前驶去。

采薇觉得不对,正要掀起轿帘看看,秦斐已止住她道:“别看了,咱们今儿不回你的陪嫁宅子。圣上赐下来的西山那处宅子修缮好了,本王今儿先带你过去逛逛。”

说是先去逛逛,等他们到了三十里外的西山别院,已到了日暮时分,当晚是肯定要在别院里过夜了。

麟德帝对他这侄儿出手极是大方,赐给他的这所五进宅子占地极大,后头便是西山,好让他闲得无聊时进山打个猎,祸害祸害林中的禽兽什么的。

采薇见她住的正院五间上房布置得简单雅致,极中她的心意,不由问了一句,“我这几间屋子是谁布置的?倒是极好,不用再添减什么了,只把我随身惯用的一些小物事拿来就好。”

秦斐洋洋得意地道:“这是本王按着王妃素日喜欢的模样布置出来的,看来王妃的心思,本王还是摸得挺准的嘛!”

他笑眯眯地看着采薇,坐等她听了这句话来给他挑刺,哪知采薇又四下看了一圈后,竟然点了点头,“殿下在这上头确是明白我的心思,只盼殿下能在别的事上也能明白我的心意才好?”

秦斐冷哼一声,“本王猜你现下的心思便是想本王快快滚蛋,那本王就如你所愿。”

郭嬷嬷瞅着临川王大步而去的背影,忍不住开口道:“姑娘,我怎么觉得殿下他其实待姑娘还是很上心的,姑娘也别总是对殿下冷着个脸,你们俩总是夫妻,是要过一辈子的人啊!”

采薇有些无奈地揉揉额角,“妈妈,我先前不是已经跟你们解释过了吗?我同殿下不过是各取所需的挂名夫妻罢了。他娶我一是为了给他哥哥一个没脸,二是看上了我的丰厚嫁妆,虽然被伯府贪了大半,但圣上又赐给我三百六十顷田产,每年的收益全都给他拿去花用,算是换来他这样一个夫主护着,免得我一介孤女不好在这世上过活,易于受人欺凌。”

“可是老奴还是觉得殿下待姑娘有些不一般,处处护着姑娘,在王府里护着您没怎么受婆婆的气,还有方才在伯府门前把赵家那五小姐教训得可真是痛快!”

“奶娘,我不是说过了吗?殿下护着我,不过因为圣上赐给我的那些嫁妆田产,那圣旨上说得明白,若是哪一天我身故了,那些田产仍是要收归国库的。他若是不好生护着我,又怎么能让我长命百岁,他也好一直都能花我的田租呢?”

“殿下待我的种种好处都是有他的目的的,并不像妈妈面儿上看到的那样简单。我和他既无夫妻之实,更不会有什么夫妻之情,倒不如就像现在这样各取所需,只怕这挂名夫妻倒反能做得长久。”

“唉!姑娘既觉得这样好,那就好!只是这堂堂郡王竟连妻子的嫁妆都要拿来花用,真真是世风日下,这世上的男人们真是越来越不成器了!”郭嬷嬷一想到自家姑娘每年要拿出两三万两银子给秦斐花用,顿时又觉得这位殿下面目可憎起来。

其实秦斐娶她哪是为了她那点子嫁妆,而是所图甚多,不但要采薇出银子给他用,还要她出力替他做一些事情。只是这一层,因事关他所做的那些暂不能见光的事,采薇怕走露了风声,不便跟杜嬷嬷她们明说,只得就让他背上一个吃软饭的黑锅。

坐了一天的马车,采薇洗漱完之后,练了一小会儿字,觉得有些冷了,便到炕上准备安歇,想是因为换了地方,怎么也睡不着,想着若是此时能有一本书看就好了。不免又怀念起她父亲在日可以尽情看书的美好时光,可是那样的快活日子在父亲去世后也一去不复返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长叹了一声。

屋子里立刻就有一个声音道:“好端端地,王妃怎么叹起气来,难不成是独守空房,孤枕难眠?”

采薇从炕上坐起,裹着被子道:“殿下怎么又来了?”

“本王怕你一个人刚到新宅子,觉得漫漫长夜、孤单寂寞,特意来陪陪你。”秦斐一边说,一边开始解衣裳带子。

“殿下,咱们当日可是约定好的,分房而居,殿下这是又不打算信守承诺了吗?”

“唔,虽然本王确实答应过你,不过,这事急从权,还请王妃看在本王今晚没地儿住的窘境下,先收留我这一晚上吧?”

“圣上赐给殿下这么大一间别院,光是屋子就有一百多间,殿下会没地方住?”

“没有!这屋子虽多,可都还没修缮整理、铺陈摆设,连被褥都没有,怎么住人?”

采薇蹙眉道:“殿下可别跟我说您连您自己的居室和书房也没修缮整理?”

“是没修缮,因为本王没钱了,你也知道,本王最近缺钱的很,是以只修缮整理了王妃住的这处院子。”秦斐摊摊手。

“看在本王今儿给你当枪使的份儿上,好歹收容我一晚上呗!”

“那殿下也不能睡在这里,那边不是还有个罗汉床吗,殿下大可以去那里睡,何必硬要跟我挤在一张床上?”

“那张床底下又没烧炕,晚上睡着太冷,若是冻坏了我,看以后还有谁来护着你?”

“那殿下当日为何不在它底下也烧个炕?”

“咳,本王这不是缺钱吗!反正本王就算和你躺在一张床上,又不能把你怎么样,你怕什么?”

采薇想起新婚之夜,这厮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虽然是没碰她脖子以下的地方,可是脖子以上却被他又亲又咬了个遍。他要是今晚再重来一遍,她能不怕吗?

她一咬牙,“那殿下睡在炕上好了,我去睡罗汉床。”

秦斐见她真要起身过去,忙按住她,“哎,你别动,本王是逗你玩呢!其实我过来,是同王妃说一声,我今儿晚上要出远门,连你这屋子也不住。”

出远门!这人什么时候出门还会特意来跟自已说一声?

采薇立时想到一事,便问道:“殿下可是要去泉州?您要亲自去料理那海运之事?”

“嗯,此等大事,还是我亲自去办才能更放心些。”

“既然殿下又要私自出京,旁的事情可都料理好了,尤其是宫里头——?”

“如今情势紧迫,越早办妥海运之事,本王才能有足够的银子来筹谋准备。至于圣上那里,我今儿进宫去跟他谢恩的时候,跟他保证说我会乖乖地待在这处别院陪着王妃好生静养,每日给他写一封家信,等到两个月后他生辰那天再亲自去宫里给他拜寿。”

“这两个月他应该不会再召见我,若是真有什么人来宣召我入宫,你就说本王为了给圣上置办寿礼,又跑得没影儿了。喏,连这两个月的家信本王也都给你准备好了。”

采薇看着秦斐塞到她手里的一叠书信,见第一张上只写着寥寥几个字:“叔叔安好,侄儿今日读了一章《论语》,觉得孔夫子真圣人也!”,完。

她忍不住翻过这张,见第二页上仍是寥寥数字:“叔叔安好,侄儿今日读了一章《孟子》,觉得孟夫子真亚圣人也!”,完。

在夸了七、八位圣人之后,纸上总算出现了点新鲜东西,但也不过是“叔叔安好,侄儿今日在西山猎到了一只兔子。”“叔叔安好,侄儿今日在西山湖里钓到了两尾鲤鱼。”之类的流水帐。

“殿下的文笔可真是好啊,比八股文还让人看不下去。”采薇点评道。

秦斐嘿嘿一笑,半点不好意思也没有,又塞给她一叠信封,“这些信封我也都写好了,你只要按着日期每日往里放上一页信纸,封好后交给这宅子的管家许公公就好。”

采薇将东西收好,一回身见秦斐换好了出外的衣裳却还在那里立着,不由奇怪道:“殿下不是赶时间吗,怎么还不走?”

“本王只不过在想这夫君眼看要出远门,王妃难道就没个什么表示?”

“殿下想要我有什么表示?”

“比方说送给本王一个香包啊什么的,也好让本王拿着一路上好睹物思人?”

“殿下还是专心想您的大事要紧。”

“就知道王妃是个小气的!哪,这是本王给王妃的临别之物。”

采薇见他就跟变戏法似的,忽然从身后拎出一包方方正正的东西来。她接过打开一看,竟是一包新出的书籍,顿时大喜过望。

秦斐得意道:“怎么样,本王的这份临别赠礼,可中王妃之意啊?只盼王妃每日翻看这些书页的时候可别忘了送书之人才好!”

他说了两句,见采薇只顾着在那里如饥似渴地翻看那些书,看都顾不上看他一眼,只怕他说的话也全都没听见。只得抱怨了他媳妇一句没良心,悻悻然地往外走去。

“殿下!”他一只脚已经跨出房门,身后终于传来她的声音。

“王妃总算是想起来本王了吗?”

“有一句话忘了对殿下讲,殿下到了泉州见到郑一虎,只消报出先父的名讳,说明你是先父的……女婿,他定会对殿下鼎力相助。”

“看来这人又是个曾受过岳父大人恩惠的?”

采薇笑了笑,算是默认,见他走了出去,忽然又喊住他,笑道:“殿下,那西洋的航海图,等你办妥了东洋海运之事,赚到了银子,再到我这里来拿吧!”

秦斐顿时就被她那嫣然一笑给闪得失了神,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想要再跟她多说几句话,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立在门口,又怕冷风灌到房里吹到了她。索性跺脚将房门一关,大步走了出去,冲进黑沉沉的夜色之中,却不是朝东南方而行,而是又返身朝京城飞奔而去。

因为在离开之前,他还得再去跟一个人告个别才成。


  ☆、第一百七十二回


颖川王府,秦旻再一次谢绝了崔王妃来给他送宵夜的好意,都没让人家进屋,就把人给请走了。

他重又回到书案前,坐在灯下读书,突然感觉一阵寒气袭来,他拢了拢肩上的狐裘,转过头来皱眉看向不请自来的某人。

某人随手把窗户关上,嗤笑道:“我说三哥,你也太弱不禁风了吧,不过这么一瞬的寒气,你都禁受不起?”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秦旻不悦道。

“原来三哥也知道时辰不早了,那怎么不早些回嫂子房里安歇,还一个人呆在这书房用什么功呢,你又不考状元?”

他嘴里说着,手就已经伸过来一把将秦旻手里的书给抢了过去,他也不用去看书名是什么,只瞥了那内里的书页一眼,便知道他哥哥看得是哪本书,登时心里就不乐意起来。

“这本《酉阳杂记》三哥都看了几遍了,怎么还在看,莫不是因为这书是我家娘子口述而成,三哥是在这里睹物思人?您可别忘了,她现在可是您的弟妇,可不是三哥您能再念兹在兹地放在心上悄悄思量的!”

便是秦旻涵养再好,听了他弟弟这番话,也忍不住动气道:“你若无事可说,就快滚出去,别在这里扰人!”

秦斐立时又换上一副笑脸,“三哥这是动了真气了?我知道三哥不待见我,若不是今晚当真有事,你当我喜欢来见你这张死人脸吗?我马上要出趟远门,归期不定,多则两月,少则一月,特地在走前来跟你报备一下。”

秦旻心中一动,“可是去东南方办那一件要紧之事?”

秦斐点了点头,“这件事就交给我,你就别操心了。还有其余那几件事我已命人去暗中筹划了,也不用三哥再费心。这眼看马上就是春天了,三哥不妨好生调养调养身子,陪着嫂子看看春暖花开,再洞房洞房,早日给我生个小侄子出来才是正经。”

“四弟,你管得也未免太宽了吧?既然当日你亲自上门,不惜负荆请罪也要说动我来帮你,我又怎能不替你分担一二呢?”

秦斐翻了个白眼,他这一辈子也就跟他这哥哥低声下气过那一次,结果就成了他此后人生中再也抹不去的污点了。

“还不都是因为你这破身子,跟盏美人灯儿似的,风略吹吹就坏了,你可是嫡母的心肝宝贝,我本就是不顾她的反对,瞒着她硬拉你入伙的,若是再累坏了你,她还不找我拼命。”

“若我不是自愿帮你,你以为单凭你一个负荆请罪,就能说服我上了你这条贼船吗?”秦旻冷冷地道。

秦斐笑笑,“那倒也是,我知道并不是我巧舌如簧说动了三哥,而是目下国中的局势,三哥比我看得还要清楚,这才会不惜违拗嫡母的意思过来帮我。”

“三哥既然也是一心为国,那就请三哥帮咱们做一件眼下最为重要的事?”

秦旻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紧抿着嘴,不发一言。

“三哥大婚也有快五个月了吧,听说至今还没圆房,那崔左相的小姐至今还是个处子之身。若是您再这么磨叽下去,那她爹崔左相又如何才能为我们所用呢?若是不能尽快联合左相请圣上下旨减轻农税,提高商税,只消再来一场天灾人祸,只怕百姓就会揭竿而起、天下大乱了!”

“只要崔王嫂能有喜讯传出,不管这孩子能不能平安降生,于我们而言,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秦旻自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若是崔氏的孩子没保住,那只能是孙太后命人动的手脚,如此一来,崔左相势必和太后一党彻底翻脸。

若是孩子能平安生下来,为了外孙,崔左相也会站在自己这一边,更何况,一旦自己有了子嗣,只怕朝中更多的大臣也会暗中投向自己,确实是有百利而无一害。自已这个弟弟算盘打得可真精啊!可也得看他答不答应。

“我身子不好,不能行房。”

“三哥你又哄我呢?你这破身子虽说确实弱得要命,但和女人行个房,让她受孕这点本事还是能拿得出手的吧。”

“做不到!”秦旻抿紧嘴唇,冷冷回他三个字。

秦斐看了看桌上那本《酉阳杂记》,笑道:“三哥该不会还没放下周家那丫头吧?我再劝三哥一次,她现在可是我的女人,三哥与其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一下你的崔王妃?赶紧和她生个儿子出来才是头等大事!”

秦旻冷哼一声,“和崔家的这门亲事本就是你强塞给我的,你既这么看中崔相的势力,想同他家联姻,为何当日你自己不娶了崔氏,却硬丢给我!”

“我就是想娶,也得人家看得上啊!三哥又不是不知道,这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本王的那处宝贝是个不中用的,对着女人的时候使唤不起来,所以本王就是想给老秦家添砖加瓦,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拜托三哥好生耕耘播种,早些让崔氏这块好田能有个收成!”

“你少拿你那所谓的隐疾的当借口,便是你没有这隐疾,只怕你也不愿娶那崔氏?”

“哟!”秦斐怪叫一声,“敢情三哥是怪我把周氏给抢走了啊!我说怎么这几回三哥见了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原来是还在心里埋怨我哪!三哥既然这么放不下那周氏,怎么当初我给三哥报信儿的时候,三哥不去安远伯府把她从那一堆狼群里给救出来呢?”

“我当日可是把话说得明明白白的,既然三哥当时没理会她的死活,那就别怪本王后来的出格之举!”

秦旻胸中一痛,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然再无波澜,“你的废话既然说完了,那就快滚!”

秦斐冲他做个鬼脸,“滚蛋就滚蛋,不过三哥这本书可得借我,正好路上拿来消遣!”

不等秦旻伸手拦他,他已然手快脚快的抓起桌上那本《酉阳杂记》,翻窗跑路了。

气得秦旻又是一阵心痛,她第二次送他的书竟又被这个混蛋弟弟给抢了去,人都被他抢走了,连她送给他的书都不放过,实在可恨之极!

而抢了他书的坏蛋弟弟,一想到他哥方才那睹物思人的相思模样,总觉得心里有些堵得慌,突然就打定了主意,与其带着一本不知道被他看了多少遍的书去泉州,倒不如——

于是等周采薇第二天一早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她本已远行的夫君大人——秦斐正坐在她身边笑嘻嘻地看着她。

她不由大惊道:“殿下,你,你昨夜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怎么又回来了?”

“唔,本王本来都已经行了十几里地了,突然想起来忘了带一件极要紧的东西,只好再跑回来一趟。”

采薇刚睡起来,又被他这一吓,脑子还有些迷糊,呆呆地问他,“王爷忘带了什么?”

秦斐似是觉得她这一脸迷糊的小模样分外可爱,忍不住吧唧一下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对本王来说最要紧的东西,自然就是王妃了!”


  ☆、第一百七十三回


对于秦斐时不时就会冒出来一句半真半假,外加嬉皮笑脸的暧昧调笑、轻薄之举,采薇从一开始就极为反感。后来两人定下主从之约时,采薇也跟他提过,请他将那些油腔滑调尽管拿去对旁人说好了,只别对着她说。

可秦斐却回她一句,“本王打小就喜欢这样调戏小娘子,这积年的旧习,改不了!”

末了还来一句,“你既然连本王的人都不在乎,又何必在意一个你不在乎的人所说的话呢?”

采薇想想也对,反正不管他再怎么调笑逗弄,只要自己不动如山便好。

秦斐见采薇淡定地拿出帕子擦了擦被他亲过的地方,心里有些无趣,又逗弄她道:“其实本王是觉得凭什么就要我一个人这么冷的天在外头东奔西跑的,倒把王妃留在别院里自在的过舒服日子,便把王妃也装上了这辆马车,好和本王这一道儿上同甘共若!”

他此时说这话不过是句玩笑,却不想他夫妻这一路上果然是遍尝甘苦。

采薇淡淡道:“我倒是不怕和殿下同甘共苦,只是殿下硬要带上我,就不怕拖慢了你的脚程?殿下若不用带我,弃车骑一匹良驹,只消八、九日便可到泉州,如今乘车而行,反倒要多花一倍的时间。”昨晚是谁说如今情势紧迫,他得赶时间来着?

“难道王妃就没听说过欲速则不达吗?现下犹是天寒地冻,连着八、九日纵马疾驰,若是万一感染风寒生起病来,反倒耽搁时间。王妃是自小养尊处优惯了的,哪里会晓得出门在外,旅途染病的种种苦楚!”

采薇被他最后一句话里的轻蔑语气激得隐隐动气,反驳道:“我幼时也曾随父亲从蜀地眉州不远千里的去往泉州,后又去过几个地方,也曾中途染病,害我父亲担心了半个月之久,并不是对出行在外的种种不便一无所知。”

秦斐不客气地打断她道:“王妃以为你当时不过小病一场便是了不得的大事儿了?至少你当时还有父亲丫鬟在身边照料你,可本王当日在一处荒郊野岭病倒之时,身边连只野鸟都没有。”

“曾有一晚,我流浪到一处山谷,找不到地方住,便爬到一棵树上过夜,谁知半夜忽然下起大雨来,不但将我全身淋得湿透,还害我从树上给摔了下来,摔晕了脑袋。”

“等我醒过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烫,肚子里饿得要命,可是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爬了半天,也没找到一点能吃的东西,当时又正是冬天,我渴得要命,想揪一把青草嚼嚼都是奢望。”

“我爬了半天,好容易才爬到一处溪边,冬日的山泉水又冷又冰,喝下它们虽让我免于渴死,但却让我的病越发加重。我再没力气往别处爬,就趴在那里,一日里大半时间都昏死过去,偶尔被冻醒了便喝一口冰冷的溪水。若不是易先生拣到了我,只怕我当日就葬身荒野了。”

他面无表情地说着,突然挑眉看一眼采薇,“王妃这会子是不是在心里遗憾当日没让老天收了我这个无赖,省得今日在这里祸害你?”

采薇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既然独自流浪在外如此辛苦,殿下又不是一定要过这种苦日子,为何不回到京城继续过你京城小霸王的富贵生活呢?”

“你还不起来吗,就打算穿着一身睡衣在这马车里待上一天?”秦斐突然冷冷地来了这一句,丢给她一身衣裳,“出行在外,王妃也别想着再穿女装,这是本王先前的旧衣裳,你先穿着吧。”

采薇见他不愿再谈及往事,也不再问,见他脸色阴郁得吓人,她还从没见过他心情这般不好,难道方才的话题触到了他心中的隐痛不成?便有些犹豫要怎么开口让他转过身去,好让她换衣裳。

她正为难,秦斐突然走出马车,到外头去和赶车的人说话,倒让她松了一口气。她见那衣裳料子虽不错,却是旧得很了,想是秦斐十几岁时穿过的衣裳,她虽然不愿穿别人的旧衣,但在再无衣可穿的情形下,只得匆忙换上那一身男装,除了略有些大以外,倒也还好。

既穿了男装,自然也就不用再梳女儿家的发髻,她将头发总束到一起挽了个髻,用一根发带缠了几圈系住,便算完事。

秦斐进来的时候见她正从水壶里倒出清水,沾湿了帕子细细擦脸。便道:“旅途辛苦,倒是委屈王妃了,等晚上到了旅店,再好生洗个脸吧!”

采薇放下帕子,“咱们晚上会住店,不用晚上继续赶路吗?”

“这一路上怕是有些不太平,晚上赶路并不安全,何况长途跋涉本就疲累,若是晚上也赶路休息不好,我怕……”

他说到这里,却不再往下说,让采薇更是好奇他那没说出来的半句担心到底是什么。

他将手上拎的一包东西丢在她身边,“本王还有正事要做,王妃自己看书消遣吧,别来烦我!”

采薇见多了他不正经的样子,见他突然之间就从一个油嘴滑舌的纨绔子弟变成了一个高冷郡王,正经严肃得了不得,倒怔了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见秦斐坐在另一边椅垫上,离她远远的,跟前放着的小几上摆满了各种信件文书,他每一封都细细地看过,不时在上面写几个字,放到一边。

采薇不敢多看,只瞥了一眼便转过头来,打开他丢过来的那包东西,见里头装着的正是他昨晚送给她的那些书,一想到他竟没忘了把这些书也带上,心下一时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二人一路无话,到了晌午,正好路过一个小镇,秦斐命赶车的仇五去买了几个包子面饼一类的熟食便将午饭打发了过去。马车只在仇五去买东西时停了那么一小会儿,就又不停歇地朝前驶去。直到傍晚时分,又到了一处镇子上,秦斐才命仇五找一处客栈,当晚在此歇宿。

采薇合上书本正要下车,秦斐忽然丢给她一个东西,命令道:“戴上它!”

她拿起被丢到她书上的那一层薄薄的东西,展开来,见那上面除了几个小洞,也看不出是什么。她见秦斐手里也正拿着一个这样的东西,对着内里呵了几口气后往脸上一蒙,瞬间就换了一个模样,从一个容颜俊美的王孙公子变成了一个一脸病容、毫不起眼的年轻后生。

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

她曾听父亲说起过一回,一直对这东西好奇得不得了,便学着秦斐的样子,对着面具里头那一面呵了几口气,想是那里面涂了呵胶,盖到脸上,用手按压几下,便同自己脸上的皮肤粘在了一处。

她极好奇自己戴上这□□会是什么模样,可她昨晚是在睡梦里被秦斐给搬到这马车上的,身上哪有镜子。

秦斐正打算从袖子里掏出她的镜子给她,见她不住在脸上摸来摸去,眼里又是好奇又是郁闷,默默地又把镜子放回自己的口袋里,心道:“就让你摸得着看不见才好。”先一步走出马车。

采薇掀开车帘,自已踩着脚踏下了马车。她环视着四周的一切,铺着青石板路的街道,上写着吉安客栈牌匾的敝旧客栈,还有街边过往的各色行人,唇角不由微微弯起。

上一次她这样穿着男装,无拘无束地行走于街肆之间,已是六年前的事了。在后宅逼仄的院墙内被关了六年之后,能再一次走出那一方狭小的天地,她只觉说不出的欣喜,还有那么一点莫名的兴奋雀跃。

进到里头,秦斐随意捡了一张空桌子就坐了下去,采薇见那条凳上隐隐有一层油渍,到底女孩儿家爱洁,顶着秦斐的白眼拿出帕子来擦了几下才坐上去。

不一时,饭菜端了上来,虽然秦斐要的已是这店里最好的一桌饭菜,但这小镇上的客栈里再上好的饭菜又能有什么好滋味儿。

秦斐如今已是吃得了山珍海味,咽得下窝头野菜,就是不知道周采薇这一直娇养惯了的千金大小姐能不能吃得下去这粗茶淡饭。

他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朝右边瞄了一眼,见她虽然眉头微蹙,吃得极慢,到底还是把一碗饭都吃完了。

采薇见秦斐命仇五定了两间上房,还以为是给她一人一间,可等到了楼上,她前脚刚进了房门,秦斐后脚就钻了进来。


  ☆、第一百七十四回


“殿……”她脱口说了这一个字,立时就想起先前秦斐关于出行在外对她立下的几条规矩,忙改口道:“公子,我今晚想一人住一个房间。”

秦斐原是命她喊自己“大哥”的,可采薇总觉得喊不出来,还是喊了他公子。

秦斐将门一关,凑到她耳边道:“放你一个人住,我可不放心,你要知道这些客栈里可有好些都是黑店,专喜欢在晚上将迷烟吹到女子的卧房里,好去采花。”

采薇一怔,突然想起来一事,手指着自己的脸道:“我现下脸上戴着这个,还能谁能认出来我是女子?”

“难道你晚上也戴着这玩意睡觉不成?”

“真到了夜里睡觉的时候,黑灯瞎火的谁还看得见脸长得什么样儿,如何辨别男女?”

秦斐凉凉地给她一句,“你以为就只有女人才会被采花吗?”

他将一面西洋镜递到采薇面前,采薇第一眼看过去险些没被自己给吓死,那镜中之人简直是要多丑就有多丑,满脸的麻子,脸色黄黑黄黑的。

“知道我为什么特意给你弄一张这么丑的‘脸面’吗?不仅是怕你被认出来是个女的,更怕就算你是个男子,若是太俊俏了,招来那些喜好男风的采花贼觊觎,夜里来偷爬你的床。”

“哪里就有这么夸张了?”

秦斐往床上一坐,“怎么没有,我朝本来就盛行男风,何况这些年来,旷男日多,大多又穷得娶不起老婆进不起青木娄,便有好些也干脆喜欢起男人来了。”

“这还不都是这几千年下来,太过重男轻女,无论高门贵族还是市井贫民,均以生儿为喜,生女为忧,每年不知有多少女婴一出生便被溺死在马桶里,兼且豪绅士宦畜妾成风。若是再这样下去,便是不发生灾荒,只怕也会乱起来!”

秦斐打了个呵欠,摘下脸上的□□,“你不累吗,趁着热水刚送来,快些洗洗睡吧,明儿还要早起呢!”

采薇洗完了脸,正要把水倒在脚盆里洗脚,就被秦斐拦了下来,直接就用她洗过的剩水擦了把脸,采薇有些尴尬地道:“那铜壶里还有些热水,你别……”

“那多麻烦,好了,你快些洗脚,我还等着呢!”

于是采薇略继续尴尬地看着他又用自已的洗脚水再泡了回脚。

秦斐擦完脚,见采薇还在一边立着,也不上床,便冷笑道:“又不是没和我同床共枕过,你被我抱也抱过了,亲也亲过了,也没见你身上长疹子或是吐得昏天黑地,还在这里害什么羞呢!”

“你要是不爱睡床,那就自已挪到地上睡去,可别想着我会让你,这些天我是一定要睡在床上的!”他丢下这句话,翻过身去只消片刻就打起了呼儿。

采薇静静在床边立了片刻,她总觉得这一路上秦斐有些怪异,他既是习武之人,如何会连骑马奔驰数天都经不起?且他的脸色也有些不对,赶了这一天的路下来,一脸倦态。

他说他流浪在外时曾生过一场大病,当时他病得那样厉害,会不会也像他哥哥秦旻那样也留下什么病根?

她吹熄了灯火,最终还是躺到了床上。

结果这一夜,两人相安无事。采薇第二天一早醒来时,见秦斐还窝在他自己的被子里。

采薇不由暗道:“许是这家伙昨晚没许下什么决不会动她的承诺,所以昨晚才会这么老实吧!”

此后的几晚,这一对夫妻都是同床共枕,但却是各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会越过界去。

这一日,他们三人行到山东境内,采薇看书看得眼睛有些乏了,便掀起车帘一角,朝外看去,却见一眼望出去皆是黄茅白草。她细看了一会发现所过之处,道路两边的地亩疆界尚在,而禾把之迹无一存者,竟是大片大片久已无人耕作的荒田。

她正心有所疑,忽见有不少衣着破烂、面黄肌瘦的逃荒之人,或三三两两、或成群结队地在道旁走着。

采薇看了半天,见这一路上全是这些难民由西而来,不由问秦斐道:“公子,这外头路上这么多难民,难道是哪里又遭了灾荒不成?”

秦斐跟前那张小几上堆满了信件文书,他头也不抬地道:“流经南阳府的黄河河道前几日又发了洪水,将快要成熟的麦子全都给淹了。”

采薇先前曾听父亲讲过,燕秦立国之初虽曾严令定下“三年一小挑,五年一大挑”的疏濬制度,但自光宗时起,因耽于享乐,常将疏浚河道之费挪用以建宫室园林,等到麟德帝继位之后,更是因吏治腐坏,一应官员上下皆贪,本就有限的一点河工经费再被官员们贪污私肥,凡大挑、小挑之费,俱入上下私橐,以致根本无力顾及水利维修,致使河床淤积的泥沙越来越厚,河堤连年冲决。

采薇深知这水祸非一朝一夕之故,不由叹道:“虽然每年朝庭拨下的赈灾银两总是会被人层层克扣、贪污大半,可多少还是能漏下那么点来救济灾民,他们这一逃岂不是……”

“你以为南阳府的知府会将这水灾之事报上去吗?”秦斐也终于放下手中的文书,看着窗外的灾民冷声说道。

“公子的意思是……”

“你在后宅里待了四五年,自然不知道这几年水灾频频,凡黄河流经之处水灾就从没断过,每年都有十数起。治理河道的官吏对水灾根本就是乐见其成,一有水患,便请朝庭发放赈济粮米并治河之费,好让他们再从中克扣,中饱私囊。他们的腰包倒是鼓起来了,可是黄河底下的泥沙却是越来越厚,以致河道年年修治,年年冲决!”

“孙太后正嫌她的大太监安成绪每年给她收敛的金银越来越少,又哪里愿意每年都拨出这么多银两来赈灾修河,趁着于御史上奏河道数名官员贪渎之罪,指使她侄儿孙右相在朝中定下了个章程,若某府上报遇了灾荒,朝庭虽会发下各种赈灾的钱粮,但当地府官的位子就算是做到头了,会被扣下一个无能贪渎的罪名立时被罢免。所以,除非遇到那种连绵一个或更多行省的大水灾,实在瞒不下去,会被上报朝庭之外,像南阳府这种一府一州之地的小水患,当地的府官是绝不会上报的。”

“他们不上报灾荒,那岂不意味着每户耕农的田税仍是要照常上缴?”采薇立时想到这最要紧的一点。

秦斐冷笑道:“这几年朝庭的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因辽东女真人势大,八年前加了辽饷,七年前又因军费不足,加了练饷,五前年为了剿匪,再加剿饷,年年只知加赋,何曾管过百姓的死活?耕农们全指着地里的麦子熟了交完赋税还能余下点糊口的粮食,如今劳作了半年却颗粒无收,除了逃荒还能做什么?”

采薇看着车窗外的灾民,黯然道:“六年前,我随父亲出游时,虽也曾在路上见到过一些逃荒的灾民,但并不多,不过三三两两,大多是被苛捐杂税逼得背井离乡。偶有一处遇灾,也还会有官府发放些赈济的稀粥。不过短短六年,朝政竟然腐坏到这般田地?”

“朝政被一帮不懂治国之道,只知聚敛私利的无知小人把持在手,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孙顺良那个老妖婆出身贫家,从小穷怕了,身居高位后,和她一帮子亲戚最为关心的便是如何能让自己的荷包再鼓一些,想了种种敛财的手段。这二十年间,卖官鬻爵的人数是之前的五十倍,这些人既是拿钱买到的官,自然要通过做官再把这笔钱给赚回来。”

“孙氏一党又和南党的大臣们勾结在一起,除了大肆侵占土国,还利用手中的特权经营盐、酒,开采矿产,做各种买卖生意,日进斗金,却不许朝庭征收合理的税款。”

“于是朝庭只得加重农税,逼得耕农们更加民不聊生!我父亲在日,也时常说起此事,他说若是朝庭不知改革赋税,继续这样重农税轻商税,大肆兼并土地,总有一天……”毕竟眼前之人是皇室的郡王,采薇没有再说下去。

“总有一天,会国将不国!”秦斐却毫不介意地替她把意思说了出来。

“朝代更迭不过是城头变幻大王旗,真正受苦的还是这些贫民百姓。”采薇缓缓说道:“于他们而言,无论一个朝代是兴旺也罢,灭亡也罢,只要这天下总是那么几个人说了算,他们就永远都没有好日子过。始终不过是为权贵们奴役的蝼蚁罢了!”

秦斐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重又俯首去批阅小几上堆积如山的文书。

到了午饭时候,采薇拿出早上备好的面饼馒头等干粮,擦净了手,备好了午饭,端到秦斐面前道:“你看了这么久的字纸,眼睛不乏,肚子不饿吗?先吃点东西歇一歇再忙你的‘大事’吧!”

秦斐见那碗里盛着已被撕成小块的面饼,上盖着数片腊肉,还点缀着数粒碧绿的盐豌豆,红红白白绿绿的,不说味道如何,单是看着便有些诱人,还有一股肉汤的香味儿。

他接到手里,那碗底的温热直透到他心里去,偏他还要皱着眉头故意挑刺,“你怎么把面饼弄得这么碎,手洗干净了吗?”

“公子不是曾遍游四方吗,怎么就不知道西北那边有一道特色小吃便是羊肉泡馍呢?只是昨晚住的客栈里头没有羊肉,只得请厨子熬了一锅猪骨汤,装在暖壶里用来泡这面饼。不然总是直接啃那冷饼子,就是可以喝热水暖暖,也到底对胃不好。”

“只是出行在外,哪有那么水给我净手,我也不知道我撕饼的时候这手是干净呢还是不干净,反正这会子撕完了倒是挺干净的。”

采薇故意在秦斐眼睛底下晃了晃她十根白生生的手指,“殿下可还要吃我亲手做的这碗猪肉泡馍吗?”

秦斐从来就不是个脸皮薄的人,立刻嘻嘻一笑,“吃啊,怎么不吃,反正不干不净的东西,本王当年吃得多了去了。倒是王妃这几日对这一路上的种种不便竟然也忍耐了下来,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横竖已经被殿下强带了出来,难道我又哭又闹的说住不惯、吃不惯,殿下就会好心地送我回去不成?与其无谓的反抗、抱怨,不如想些法子尽量让自己过得舒服些。若是咱们晚上住的客栈有米线也有鸡的话,明儿中午我给殿下做云南的过桥米线好不好?这几天总是吃面饼馒头,殿下就吃不腻吗?”

就她这几句话的功夫,秦斐已经把那碗猪肉泡馍吃得是干干净净,一面吩咐采薇再给他弄一碗,一面义正词严地教训她道:“你看看外头那些逃荒的饥民,都不知道几天没吃上东西了,你不想着如何帮帮他们,倒只顾着自己好吃好喝。”


  ☆、第一百七十五回


听了临川王殿下这一番痛心疾首的教诲,临川王妃眨了眨眼睛,“既然如此,那剩下的这些肉汤面饼,殿下就别吃了,分给那些没东西吃的灾民如何?”

秦斐抱着双臂,无所谓道:“王妃要做善事,本王又怎么会拦着呢?”

采薇叹了一口气,将那碗新弄好的猪肉泡馍还是放到他面前,“我们车中的这点东西,就是全分出去,又能救济多少灾民,只怕反会引起一阵哄抢,让好些人不但填不饱肚子,还得受些皮肉之伤,况且还会耽搁了殿下的行程。”

“王妃可真是冷血啊,这算是见死不救吗?”

“我不过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知道现下什么才是最重要的罢了。便是要救这些灾民,也不是把我们的干粮拿出去分给他们这种简单救法,先前我父亲遇见这类灾民时,无论见到多可怜的人,也不会偷偷地拿出东西来给他吃,而是会想法子广设粥棚。因为他知道在一堆灾民里,单给谁吃的东西,那人都会吃不到嘴里。在饿极了的人眼里,哪还有平日的廉耻之心,只要见到吃的就会扑上去哄抢,除非广设粥棚,让每个人都能吃到东西。”

秦斐道:“这种法子也只能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先父如何不知这不过是个治标的法子,但若要治本,则必须涤旧革新,将历年积弊一扫而空,只要少了人祸,便是有些许天灾又有何惧。而这件事,身为一个普通的臣子是无法做到的,只是不知,殿下现在做的那件‘大事’,是不是就是这治本之法?”

秦斐打了个呵欠,“王妃想多了,本王可没你那么忧国忧民,更没什么革旧换新的远大志向,就是想多赚些养老钱而已。”

“话说,王妃这些天总算知道尽自己身为□□的本份,照顾本王的饮食起居,该不会是以为本王在做这件大事,这才对我青眼有加吧?”

他貌似漫不经心,眼角的余光却紧盯着采薇,却没从她脸上看到半点失望的神情。

“我看是殿下想多了吧,如您所言,在外人看来我总是您的妻子,若是您万一身体不豫,回头圣上怪罪下来,我可担当不起。我不过是见殿下这几天的脸色实在有些不好,这才照管起殿下的饮食,我只盼咱们能平安顺利地到达泉州。”

也不知为何,这几天采薇心里总有些隐隐地不安,也不知是担心还是预感,她总觉得泉州之行怕是不会那么顺利。

许是她日有所思,到了晚上竟做起噩梦来,梦见自己孤零零地坐在一叶小舟里,在巨浪涛天的大海里颠簸起伏,一个高高地浪头打过来,如墨般的海水将她彻底吞没。

她是掉到海里了吗?可是为何包裹在她身周的不是冰冷的海水,而是炽热的岩浆,热浪席卷她全身,热得她喘不过气来,好容易才从梦里醒了过来,这才发现她之所以喘不上气,是因为她被一个人紧紧地抱在怀里,有些发烫的鼻息喷到她脸上,难怪热得她要命。

采薇并没有急着把秦斐推开,之前几天他一直都是规规矩矩地,怎么今儿晚上忽然又不安分起来。

她伸出手摸了摸她额头,烫得就跟刚煮熟的鸡蛋似的,她急忙缩回手,就要起身去喊人,却被秦斐一把抓住她的手,将脑袋往上蹭,口里喃喃道:“好凉,好舒服,别走,不许走……”

采薇费了好大劲儿才从他手里挣脱出来,爬起来穿好衣裳,先去喊了隔壁房里的仇五,见她房里还有些干净的冷水,便倒在盆子里,拿帕子沾湿了敷在秦斐的额头上。

她此时已把油灯点了起来,就见灯光下,秦斐脸红得跟熟透了的虾子似的,看着极是吓人。

仇五奔过来一看,皱眉道:“公子的病还是犯了!”

难道秦斐也有什么宿疾不成?只是眼下顾不上问这些,采薇忙问他,“那你可带得有药?”

“药在公子身上,他怀里有一个墨玉瓶子,里头装着碧色的药丸,只要倒出一粒,用热水送服就好。”

采薇见他说完这话,一动不动地立在一旁,只是拿眼看着自己,便知既有自己这个王妃在,那伸手进秦斐怀里取药这种事儿自然是要自己动手了。

等她把药取出来,仇五也早倒了一杯热水过来,两人服侍秦斐把药服了下去,让他重新躺好。采薇才问道:“公子这是什么病,可是时常会犯?”

“倒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寻常的风寒高热,也不常犯,每年二、三月间会发作一次。”

“是因为公子数年之前生得那一场大病落下的病根吗?”

“夫人聪慧,其实公子这病曾请名医调治过,若是每年悉心保养,不要过度劳累,那么纵使发病也不会如此厉害,不过寻常的风寒发热,头重声塞几天罢了,不会这样高热不退。”

“这碧色药丸是不是也是那位名医给配制的,既有了这药,大概要几天公子才能退烧?”

“只怕还是需要七日左右才能全好。”

“七天?若是在这里歇上七天的话,再赶到泉州……”

“不,我们明日照常赶路。”仇五躬身说道,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采薇一怔,随即就明白了过来,“这是他早就给你下过的命令,即便他在路上高烧昏迷,也不许停下来,仍是继续赶路?”

“是,公子说到了泉州还有好些事儿要做呢!还请夫人不要为难属下。”

采薇摇了摇头,“我为什么要难为你,他的身子如何他自己应该是最清楚的,既然他早已事先做了安排,我又何必越俎代庖呢!既然明日还要赶路,你先回房歇着吧,这里我来守着好了。”

仇王看了这位王妃一眼,没再说什么,躬身施了一礼,退了出去。

采薇将秦斐额上已被捂得发热的帕子取下,重换上一块浸湿了的冷帕子。

她从没信过这人白天说的鬼话,什么胸无大志,赚钱养老,明知自己路上会犯病,即使高热不退也要加紧赶到泉州去,只是为了赚养老钱的话,可就太说不通了。只盼这一路上可别再出什么别的意外才好。

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第二天午后,因地图上标的一处山路坏了,他们绕道从一另处走,却走错了路,眼见天色将晚,却还没走到一处城镇上,正在心里着急,忽然又被一伙手拿棍棒的流寇围了起来,嚷嚷着要杀富济贫,砍了他们的马吃肉喝汤。

仇五见势头不对,急忙进到车里将外头的情势告知采薇知道。

“那一伙人约有七、八百人左右,这里又地势狭窄,马车冲不出去,若是公子身子安好的话,我们弃车骑马倒还能勉强试着冲出去,可是现在,属下虽有武功,但却绝计不能同时护着您和公子同时冲出去。”言下之意是要采薇做一个决断。

“难道公子关于此等意外没有吩咐你该如何行事吗?”采薇反问他道。

“公子确有吩咐,让属下无论遇到何等意外,务必要护卫夫人周全!是以,属下特来请夫人示下。”

采薇不意秦斐竟是将她放在首位,皱眉道:“难道公子出行,就当真只带了你一个护卫不成,再没有其他人了吗?”

“原本还有六名暗卫的,只是近些时日,公子一连接到好几件急报,便先差他们去做别的事,明日会有两人赶回来。夫人,情势紧迫,属下便是违抗公子之命也得先将他救走,只得请您暂时委屈一下,待属下安顿好了公子,定会再回来救您的。”

采薇脸上不见半点惊慌,“你将我留在这里,我倒不怕,我只要不被他们认出是女子,便自有法子自保,倒是你,可有十足的把握护着公子毫发无伤地冲出去,冲出去之后,今晚又要如何安顿公子?”

“这,车到山前必有路,属下总得先把公子救出去再说,还请夫人保重!”他说完便想去搬动秦斐,哪知此前一直昏迷不醒的临川王殿下忽然睁开眼睛按住他的手道:“仇五,违我命者斩,便是你今日救了我出去,本王一样砍了你的脑袋。”

仇五见都到这节骨眼儿上了,殿下竟仍是要他先救王妃,真想一棍子敲晕他,心想反正自己本就打算抗命,便也不管秦斐反对,仍是打算将他强行带走。

采薇急忙道:“且慢,待我问公子一句话。”

不等仇五答应她就已经开口问道:“秦斐,我问你,若是我一定保你安然无虞,当下何去何从,你可愿信我一回,一切都由我作主?”


  ☆、第一百七十六回


秦斐强睁开眼睛,看了采薇一眼,点了点头,“仇五,一切听夫人的,我信她!”

仇五见秦斐如此坚持,只得答应道:“是。”又转头问采薇,“夫人,可要属下先冲出去找人来救吗?”

“不用,我会想办法让他们主动放你离开。我们先出去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要杀富济贫?”

她一面说着,一面给秦斐戴好□□,她自己的□□白天即便在马车里也是一直都戴着的,就是怕万一被人看见她的真容。但她的脸可以用□□来换脸掩盖,穿着的曲领中衣也能盖住她的喉部,可是她这女子的嗓音又要如何掩饰?

采薇正在琢磨怎生想个法子能让自己的嗓子变得粗哑一些,手臂忽然被秦斐一拉,就听他低声道:“怀里,瓷瓶中的药米分,给嗓子,变声……”他勉强说完这几个字就又晕了过去。

采薇急忙从他怀里翻出一个白瓷瓶子来,将里头的褐色药米分倒了些许在掌心送入口中,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缓缓将药米分咽下,只觉咽喉处一阵灼痛,咳了两声,发觉她的嗓音已然变得沙哑,不由大喜过望。

她又取了些药米分沾了些水涂了手上,免得被人看见她一双洁白如玉的手起了疑心。耳听得外头的喊打声已越来越近,她便将车帘一掀,大步走了出去,站在车前,哑着嗓子大声道:“敢问各位英雄好汉,你们是占山为王的寨主头领还是逃荒至此的流民百姓?”

那一伙人里有人嚷嚷道:“你管老子们是谁?”

又有人道:“瞧他穿着绸缎衣裳,定是个为富不仁的,跟这种吸血蚂蝗有什么好废话的?”

“就是,直接把他们的银子夺了,马拿来吃肉,人绑到树上丢在这里喂狼?”

眼见这伙人越围越近,采薇将手中的一叠东西高高举起,大喊道:“你们听着,我手里拿着的是五百两银子的银票,能买一百多石大米,够你们吃上四五天的饱饭。你们若是再敢上前一步,我就一把火把它们烧个干净!”

“小五,快把酒拿出来倒到这两匹马身上,他们既不给我们活路,那我们不如一把火把这辆马车连人带马都一把火烧了,让他们什么也得不着?”

如今这一带的米价已涨到了三两银子一石米,那伙流民一听他身上竟有五百两银子,买来的米足够他们吃上四五天的饱饭,顿时都瞪大了眼睛,咽了咽口水,见他手里的火折子差一点就要挨着那银票,急忙都顿住脚步,口里嚷嚷着:“别别别,咱们有话好商量!”

“快把那火折子拿开,只要把银票给俺们,放你们一条生路便是!”

“就是,就是,老子要你们的命干吗,俺们要的是银票!”

采薇才不理会这些乱嚷,提声高叫道:“你们说的话哪个敢信,叫你们领头的出来,让个说话管用的人来和我们谈。”她就不信这一伙七、八百人聚在一起,还能没个领头之人。

就见两个汉子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为首的那一个身长七尺,生得浓眉大眼、粗手粗脚,跟在他身后的那人和他相貌有些相似,瞧着比他年纪略轻些,一双眼睛生得跟铜铃似的,满脸的胡子。

“敢问两位头领如何称呼?”采薇问道。

那浓眉大眼的汉子抱拳道:“俺们也不是什么头领,只是大家伙推举出来,有个什么事儿都会先问俺们兄弟一声罢了。在下张大,这是俺弟弟张二,敢问先生如何称呼?”

他见眼前这人瘦瘦小小,生得奇丑无比,但一双眸子却异常明亮,而且言语不凡,话里便带上了几分恭敬。

采薇仍是举着手里的银票和火折,颔首还了一礼,说道:“我姓周,因我脸上生满了麻子,人都叫我周麻子,我是山东济南府黄总兵家中的管家,这眼见过完了新年,护送我家公子前往南直隶锡州府东林书院,继续求学。不想这回书院的路上我家公子竟感染了风寒,早上还好,过了晌午竟是突然高热不起,我正忧心如焚,竟是祸不单行,又遇到诸位壮士。”

“你们若是要银子只管拿去,只有一条,还请诸位壮士一定不能伤了我家公子的性命。我们老爷三代单传只有这一个独子,爱若性命,若是你们害了他的独子,我家老爷一定不会放过你们。倒不如我们破财免灾,你们拿钱吃饭,大家皆大欢喜,如何?”

张大还没说话,他弟弟便抢先道:“大哥,你别听这麻子瞎说,咱们就是把他们宰了,只要拿上银子就跑路,如今这流民这么多,谁知道就是咱们干的,若是听了这麻子的,他把五百两银子被咱们给抢了,岂能甘心,若放了他们回去,肯定会画了咱们的头像到处缉拿咱们。”

采薇冷笑道:“区区五百两银子,我们家总兵老爷又岂会看在眼里?只要能保住他独生爱子的性命,别说是五百两银子,就是五千两银子他也舍得出,也出得起!”

“你少在这里骗人,那些官老爷哪个不是越有越贪,明明富得都流油了,却个个跟铁公鸡似的,不舍得花自己一个子儿,就知道狠命地盘剥俺们,各种摊派,压榨出俺们的血汗钱来好去给上司送礼,好升了他们当更大的官,再去盘剥压榨更多的人。被俺们抢了他的银子,他如何肯甘心!”

“先前俺们兄弟俩就上过这样的大当!天下乌鸦一般黑,你们这些有钱人的德性老子是看得够够的,放了你们下山,你们一定会去告官把我们都抓起来,还不如——”

“二弟,不许胡来!”张大喝道。

“大哥,先前咱们都被骗得有多惨,难道你都忘了吗?既然这些官老爷能对咱们说话不作数,凭什么咱们还要守什么道义良心?”

采薇见张大脸上也微露犹豫之色,便将手中火折举起,“你们这里究竟谁是主事之人,是弟弟听哥哥的,还是做大哥的没有主意,全凭弟弟做主?你们若是真要硬抢,我们这就点火烧东西,让你们什么都得不到!”

张大吼道:“大家都先别动,让他把话讲完再说。”

采薇却看着他弟弟道:“张家小弟,我要奉劝你一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杀人一命却是罪大恶极,要下十八层地狱的!何况你若杀了我家公子,可是断了人家三代单传的一脉香火,你真以为若你犯下此等恶行,就能逃得了吗?便是没人知道是你干的,老天也不会放过你。人在做,天在看,我家公子自幼心善,从没做过一件坏事,他若是无辜被你们杀死,上天定会许他托梦告诉他父亲究竟是谁杀了他,好为他报仇!”

“诸位壮士生于乡间,类似此等天道报应,托梦诉凶,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故事应该没少听过吧?”

这一类故事众人确实是没少听过,他们这些最底层的劳苦大众比任何人都更相信因果报应之说,盼着那些整日欺压他们的恶官恶霸们都能得了报应才好。此时听了这周麻子的一番话,心里头的那股杀意便渐渐消减下来,只张二的神色仍是有些忿忿不平。

采薇趁热打铁,“张大哥,我们先前在车里听见喊打喊杀声,还以为是遇到了流寇劫匪,不想出来这么一看,才发现你们这七、八百人里除了青壮男子外还有不少老弱妇孺,倒像是逃荒的流民。恕我多嘴问一句,你们到底是打算做违法乱纪的流寇还是只为求一餐饭的良民?”


  ☆、第一百七十七回


张大大声道:“俺们原本都是良民,可是田里遭了灾,颗粒无收,官府不开仓放粮赈灾,反倒还要俺们按丰年的光景上交种赋税。好些人都偷偷地逃了,结果官府竟将他们的赋税全都压到俺们身上,俺们这才逼不得已背井离乡,整个村子还剩下的人都一起逃了,想到别处讨一碗饭吃。”

“可这一路行来,想不到这山东地界的官府仍是对俺们这些难民视若无睹,又见俺们人多,反而到处驱赶俺们,虽许俺们耕种这里的好些荒田,但却要俺们先交上一年的税银才能耕种。俺们没法子只好躲到这山里成了流民。俺们做良民讨不到一口饭吃,大伙儿都饿了好几天,突然见到你们这几匹马,这才想抢了来吃,不然,只怕今儿晚上,俺们这一个村子的人有一小半都会饿死在这里。”

采薇道:“张大哥,我知道你们已经很多天没吃上过一顿饱饭,但是你们既已饿了许久,突然一下子有马肉可吃,只怕肠胃反倒受不了,没有饿死倒先撑死了。何况就这么两匹马,怕是连一顿都不够你们吃的?”

“既然你们也不过是为了能有口饭吃,倒不如听我一句劝,让我这车夫拿了我手中这五百两银票去,买些米面菜果回来,至少能让你们吃上三、四天的饱饭。”

张二突然凑到他大哥耳边悄声说了几句,采薇看在眼里,唇边微微一笑,只是紧盯着张大的神色,见他眼里露出一丝不赞成的神色,在心里暗自点头,看来这张大,比他弟弟要厚道地多。

张二见他哥不说话,以为默认了他的主意,便朝采薇喊道:“俺们答应你了,快些把银票送过来,俺们这就放你们走。”

采薇瞥了他一眼,手中的火折仍是举得稳稳地,“张家小弟,你以为我是白痴吗?我若是现下把银票交出去了,你们回头来个说话不算数,仍是要取了我们几个的性命,那时我们岂不是束手待毙?你心里头打得什么如意算盘,打量我不知道吗?”

张大眉头一皱,上前一步道:“周管家,既然俺二弟已经承诺不会伤了你们的性命,俺是他大哥,俺们兄弟一定信守承诺,决不食言,只要你们交出银票,俺们便不伤你们的性命,但你们也得保证绝不会告官来辑拿俺们。”

采薇见他眼神坦诚坚定,便道:“张大哥的为人我还是信得过的,这银票就给你们好了。”她说完,便将银票放到了她脚下的马车上。

仇五见只听了人家一句话,这位王妃就把能拿来要挟他们的银票给交了出去,不免在心内摇头叹息,到底是未经世事的后宅妇人,实在是太过天真了。

张二不用他哥哥吩咐,便抢了上来。采薇冷眼看着他满脸喜色地从马车上拿过银票,忽然笑道:“张家小弟,你可知为何你大哥一句话,我就交出了银票吗?”

“因为我相信张大哥的为人,乃是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不会做出那等言而不信、背信弃义的无德之举,为了区区五百两银子就谋财害命,伤人性命,断了人家的香火。”

“不过,这世上的人心可是难说的很,既有像张大哥这样重信守义的好汉,可也有些人是会唯利是图,转脸就不认人的。所以我敢这么大方把银票交出去,是因为除了这五百两银票,我这里还有两张一千两的银票,若是你们贪图小利,只得了五百两银子就想将我们杀人灭口,那这两千两银子你们就再也别想了。”

张二昂首叫道:“再多的银票不都在你们身上装着吗?又跑不了,你快些一并交出来,俺们保证不杀你们就是了!”

采薇从袖子里取出两张银票来,冲他们晃了晃,“给你们也无妨,反正这银票上缺了一样东西,无论到了谁手里,都不过是两张废纸,顶不得什么用的。”

张二一双眼睛紧盯着那两张银票,问道:“少了什么东西,俺怎么看不出来?”

采薇冷冷一笑,“我已经给你们的五百两银票都是些几十两的小额票面,自不需要这样东西,但这两张可是一张便能提出一千两银子的大额票面,若是上头没有我家公子的亲笔签名,你们就是拿到庆丰钱庄去也提不出一两银子来。”

“你们也别想着逼我家公子给你们把名字写上,他现下浑身高热、昏迷不醒,病得人事不知,连张嘴喝水都无比艰难,更别说要他拿笔写字了。”

张二抓了抓脑袋,“也就是说俺们要想拿到那两千两银子,就一定得等你家公子醒过来?”

采薇笑了笑,“不错!”她看了看天色,又道:“张大哥,太阳可就快下山了,不如你先挑几个兄弟陪着我这位车夫先去找一处就近的城镇买些米面回来。反正我们公子如今病重在身,也不能再继续赶路,不如就同张大哥你们歇在一处,等我们公子病好些了,咱们再来商量怎么能既让你们拿到那两千两银子,我等主仆三人又能全身而退,大家以为如何?”

张大一拍大腿道:“就依你所言,大伙儿听着,这位周管家能让咱们吃上三、四天的饱饭,等车里那位病着的公子好了,咱们还能再多吃上几天饱饭,这几天他们主仆就是咱们的客人,你们谁都不许去欺负他们,不然的话,可别怪俺对你们不客气!”

旁人一听能有饱饭吃倒都没什么异议,只有张二仍是一脸忿忿的神气,采薇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正要再敲打他几句,突然听见人群里发出好几声惊呼声:“哎呀,张大娘,你这是怎么了?”

“还有刘家姥姥,也不好了!”

“俺家小宝啊,你这是怎么了,你可别吓娘啊?”

采薇一听“张大娘”三个字,便朝张家兄弟俩看去,见他二人果然回身往后看去,早有几个青壮农妇扶了几个人过来,哭道:“进忠兄弟,我们家小宝忽然就肚子疼得满地上打滚,还有你娘和刘家奶奶也是捂着肚子直叫唤,这可怎么是好啊?”

这兄弟俩幼年丧父,被母亲一人辛苦拉扯长大,对寡母素来孝顺有加,如今一见母亲疼得脸白如纸,满脸冷汗,顿时也慌了神,正手忙脚乱的不知如何是好,忽然一个沙哑的声音道:“她们三人先前可曾吃了什么没有?”

原来采薇已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一面询问那农妇,一面在心里琢磨原来这张大真名是叫张进忠,却不知他弟弟叫什么。

“俺们都饿了好些天没吃东西了,小宝是个孝顺的好孩子,见他奶奶饿得实在难过,就到处去找能吃的东西,可这天寒地冻的,什么野果都没有,他找了半天,也只找回来几棵野菜,煮了一锅野菜汤,分给几个快饿晕了的老人吃了,也给他尝了几口。”

“只怕是孩子错采了有毒的野草,她们都是中了毒了。”采薇道。她虽不会医术,但大略翻过几本医书,她父亲跟她讲查案时也说过一些中毒的症状,此时一问前因后果,便推断出了一种可能。

她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从袍子上撕下一道布条裹在上面,走到张大娘跟前,正要伸手去碰她,已被张二一把拦住道:“你要做甚?”

“我要救你娘的命,如果你想要她死的活,就尽管拦着我好了。”

张二顿时纠结起来,这人不过是个管家又不是大夫,如何会治病救人,可是看他这神情却又是自信满满,难不成他真有什么办法?

他哥哥见老娘疼得越发厉害,当机立断,一把将弟弟推开,对采薇抱拳道:“还请先生救我娘一命?”

张二见他哥发话了,也没再多说什么,反正若是他救不活自己老娘,几棒子打死他给老娘偿命就是。


  ☆、第一百七十八回


采薇左手捏开张大娘的嘴,右手拿那裹了布条的树枝探到她咽部蹭了几下,听到张大娘喉间隐隐有声响发出,急忙往后一退,就见张大娘“哇”的一声吐出些东西来,汤水间隐隐有几片绿色的草叶。

她如法炮制,依次给其余几人行催吐之法,待她们吐过一次之后,又让人给她们喂些热水,又行了一次催吐之法,直到几人再也吐不出什么东西,方才松了一口气,拿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道:“好了,那些毒草叶子都吐出来了,应该没什么大碍。只是她们饿得太久,身子本就虚弱,又折腾了这一回,得赶紧给她们吃些东西才好。我们车里还有些给我家公子预备的稀粥,等我去拿来先喂给她们吃吧!”

采薇命仇五用被子将秦斐裹着抱下车来,她自己则从暖壶里倒出还剩的一小半稀粥,让张进忠去分给那几个老人。又从车里拿了些随身常用之物用个小包袱装着带在身边。

她挑了一处背风的地方,让仇五扶秦斐靠坐在一株大树下,试了试他额上的温度,仍是滚烫滚烫的,不由心中又忧心起来。

仇五小声道:“一会儿我同他们下山去买米,要不要?”

采薇摇了摇头,“你还是得回来,你不能走。一来怕你走了,他们会以为你是跑回去报信来抓他们了,反会陷公子于险境。二来公子身边最好还是要有一个会武之人,你只要留下些记号给其余护卫就好,我想你们之间必定有某种传递消息的法子,对不对?”

仇五点了点头,觉得这位王妃并不如他先前以为的那样没用,他还真是有些看走眼了。

“你在这里好生守着公子,我再到他们那边看看,如今他们欠了我这么大一个人情,想来便是不看在那两千两银票的份儿上,也该不会再怎么为难我们才是。”

她走到张大娘身边,见张二扶着他娘的身子,他哥张进忠捧着粥碗,亲自给老娘喂粥。张大娘饿了好些天,如今终于吃到热粥,恨不得连碗抢过,一口全倒在嘴里,急急切切地吃完了一碗,眼巴巴地看着儿子还想再吃。

张二见粥虽没了,但还有几块采薇一并给他们的面饼,便叫道:“大哥,咱们把这面饼拿热水泡了,再给娘喂一些吧,你看娘饿得!”

采薇忙阻止道:“不成,久饿之人,不能一下子吃得太饱,肠胃会受不了的,反会害了她,先给大娘喂这一碗粥就够了,歇一会子才能再给她喂食。”

张进忠此时对这位满脸麻子、又黑又丑的周管家已是感佩得五体投地,无论他说什么都是深信不疑。急忙答应道:“俺们一切都听恩人的,多谢恩人救了我娘的命,恩人这份大恩大德,张某此生定当图报!”

他说完,就要跪下给恩人磕头谢恩,采薇急忙将他扶住道:“张大哥不必如此,我早说过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平日里多行善事,才会自有后福,我救她们,也是为我自己积攒福报。”

“只是,”她看了张二一眼,见他立在一边,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己,“张家小弟,现下你还要害了我这个救了你母亲一命的恩人之命吗?”

张二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突然“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大声道:“你救了俺娘,就是俺张定忠的大恩人,先前俺得罪了你,俺给你磕头赔罪!”话音刚落,就“咚咚咚”给采薇磕了三个响头。

他大哥也在一边帮他说话,“恩人,俺这弟弟原本心性不坏,先前对恩人无礼,实是因为俺们兄弟曾被人狠狠骗过一回,吃了大亏。”

“五年前,俺们兄弟领着一帮乡邻替里长盖新院子,结果活干完了,里长却只给了俺们三成的工钱,俺们兄弟觉得这也太欺负人了,就带了大伙儿上门去找里长讨要其余的工钱,说是他要是再不把钱结清,俺们就要上县衙里告他。里长当时答应说第二天一定把钱给俺们,让俺们人先散了,因他当场就写了张欠条给我们,俺们就都信了他的话。”

“结果第二天送钱的人没来,却来了几个官府的衙役,说是俺们兄弟盗窃里长家的财物,人证俱在,将俺们押去见官,反给俺们兄弟扣了个罪名把我们押入大牢。俺们拿出欠条申辩,谁知那上头写的根本就不是他欠了俺们多少工钱,而是反说俺们偷了他好些银钱,当时那中人是被他买通的,也帮着里长一起骗俺们,害俺们兄弟被关进大牢,吃了两年多的牢饭,吃了好多苦。打那以后,他就再不肯轻信那些官老爷和有钱人的鬼话,觉得他们没一个是好人。”

采薇点了点头,“张小弟,快请起来!我先前见你行事有些偏激,便知多半是有些缘故的,只是这世上之事并不是非黑即白,虽说现下一多半当官的都不是好官,大多有钱的财主也都是为富不仁,可若以此而认定天下凡是做官有钱的都不是好人,也未免太过武断。”

“再黑暗的世道,也依旧有些不肯同流合污的好官,也还有一些富人并不是靠盘剥他人致富,且会捐出大笔善款来做善事,不能一概而论。如今时候已经不早,虽说夜路难行,但是这里这么多人要吃饭,要买的米面肯定不少,白日里去恐有些惹眼,倒是在夜里想法子买来更稳妥些。”

张进忠点点头:“俺也是这样想的,便是恩人不说,俺也正打算安排几个人去,这里的男女老少实在是都饿得狠了,都盼着能早些吃到东西。”

他兄弟二人便挑了几个青壮汉子,由张定忠领着同仇五一道赶了马车下山去买米面。

张进忠将周管家的小主人,病中的“黄公子”背在背上,领着一众男女老少,朝左走到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他们这些人在外流落多日,三三两两地聚到山壁或是树下,驾轻就熟地将几根棍棒往地下一插,再拿出些篷布被褥之类的,往上一搭,便凑成个简易的小窝棚,能让他们躲在里头,依偎在一起取暖。

采薇可不觉得这样简易的窝棚能挡住多少夜里的寒风,自已倒还罢了,可秦斐如今正在病中是万不能再受了寒气的。她正想着怎生才能让秦斐这一晚睡得暖和些,张进忠已脸上带笑地过来说是给他和黄公子找了一处好地方。

“刘大叔他们几个在那边山底下发现了一个山洞,住到那里头总比这些破布搭的窝棚要更暖和些。你们想来都是没吃过苦、受过冻的,先生如今是俺们的救命恩人,黄公子更是能让俺们再多吃上几天饱饭的要紧人物,可不能让你们也跟着俺们一样挨冷受冻的。俺这就带你们过去,只可惜那山洞小了点,不能再多住几个人。”

采薇急忙谢过了他,让他将秦斐背到那处小山洞里,张进忠又寻了几块篷布替她将洞口挡起来,夜里多少能挡住些吹进来的冷风。

片刻后,张进忠又进来给她送了一大捆枯枝柴草和一罐水,帮她生起了一堆火,才告辞而去。

采薇将水罐架在火上,等煮开了,倒了一碗在碗里,用汤匙搅得凉了些,试过了水温,方才舀了一勺送到秦斐唇边,轻声道:“公子,喝些热水吧!”

秦斐仍是双眼紧闭,嘴唇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由着采薇将一碗热水都喂给他喝了。

采薇又从罐子里倒了一碗水出来,正想解一解自己口中的干渴,就听靠在洞壁上的那位病人开始叫唤起饿来了。

采薇叹了一口气,放下水碗,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面饼来,撕成小块泡在热水里,待泡得极软了,才喂给秦斐吃。

这是先前她偷偷藏在身上的晚饭,本打算和秦斐一人一个,可谁知喂他吃完了一个面饼,他还扯着自己的衣袖不放,轻声喃喃着“还要……”。

采薇只得把自己那一份也泡好了喂给他吃,见他吃完了还嫌不够,还在念叨着“还要”,气得捏着他脸骂道:“喂,你是饭桶吗?病成这样,醒都醒不过来,怎么还这么能吃,我自己饿着肚子,把晚饭全给了你吃,你还嫌不够?反正我是再没吃的了,你就饿着去吧,再怎么叫唤也没用!”

她又想起这厮素日欺负她的种种可恶之处来,便趁他此时病得人事不知,捏完了他左边脸蛋,又捏他右边脸蛋,捏了三四次才觉得出了积在心底许久的那一口闷气。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想要喝些热水来勉强充饥吧,又怕水喝得多了,出去如厕不大方便,只得喝了几口,倒头睡下,盼着仇五能早些带了吃的回来。


  ☆、第一百七十九回


仇五他们是在四更时分回来的,回来的虽然快,但是吃的东西却没带回来多少。因为离得最近的一处村镇极小,本身就没有多少余粮,他们好说歹说,也只买到了四石高梁米,因知道众人都饿了好几天,便先将这四石高梁米送回来,让众人先有些吃食好垫一垫,

他们几人一将粮食送回来,便马不停蹄地又下山了,说是他们去买米时已先买了些熟食吃饱了肚子,这会子有的是力气,要再去到更远的地方找个大些的市镇多买些米面回来,让大家伙儿都能饱餐一顿。

采薇见仇五跟她使了个眼色,便知道他已在沿途留下暗号,现下就等着秦斐的那些暗卫能早些赶到了。

仇五见众人都忙着分高粱米,忙瞅空到采薇跟前,问道:“公子怎么样了?”

采薇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不过胃口倒是极好,可见这病虽然来势汹汹,但却并不凶险。”

“管家,您当真打算和这帮人在一起待上几天吗?”仇五小声问道。

“嗯,公子这病虽然不凶险,但也马虎不得。住在这山洞里虽说简陋了些,但与其再让他路上奔波,不如先在这里静养上几日。至于耽搁了的那几天行程积下的事情,回头再一起想法子料理吧!”

仇五此时已对这位王妃刮目相看,答应了一声,便又赶着马车和张定忠他们几人下山买米面去了。

他去后不久,张进忠就给采薇送来一罐高梁米熬的粥,“昨儿晚上让恩人饿了一宿,真是过意不去,实在是我们也没什么吃的了,二弟他们买回来的高粱米,我们每人分了些,这一份是给恩人和你家公子的。”

采薇谢过了他,送他出了山洞,刚倒了一碗出来,就听见秦斐在那里小声叫唤饿,要吃的。她捏了一把他的鼻头道:“你属狗的吗?鼻子倒灵,吃的刚送来就知道喊着要吃。”

这一喂,又是一罐子粥全落他肚子里了,采薇自己只尝了一口。等张进忠又进来山洞时,就见采薇正把那罐底剩的几口残粥倒出来,端去喂给他家公子,不由问道:“周先生,您该不会把这一罐子粥全给了你家公子了吧?”

采薇笑笑,“我家公子在病中,自然需要多吃些东西才能早些痊愈。”

张进忠感叹道:“先生您对你家公子可真好,宁愿自个饿着肚子也要让东家吃饱。这年头,像您这样忠心的管家可真是不多见了!”

采薇淡淡道:“张大哥,你们如今待我如此客气有礼,是因为我有恩于你们,你们都是懂得感恩图报之人。我也同你们一样,恩怨分明,有仇报仇,有恩则需要报恩。我家这位公子曾于我有恩,我又岂能不回报他一二!”

“你家公子也曾救过你的命吗?”张进忠问道。

采薇想了一会子,答道:“倒也不是那么重的恩情,不过是把我从一桩祸事里给救了出来,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极大的恩情了。我欠他的这份情,平日里没什么机会能报答他,眼下他身处困境,倒是给了我一个报恩的机会,我只盼着他的病能早些好,再安然无恙地离了这里。”

“你家公子,他的病还没好些吗?周先生,您不是懂医术吗,怎么不给你家公子治一治?”张进忠有些不明白。

采薇摇摇头,“我哪里懂什么医术,不过是看过几本书,见书上提过一些中毒的症状和急救的法子罢了,若我真的懂医,早就开一帖方子给小五,让他下山买米时顺便为我家公子抓几服药回来了。”

“这要不是碰上了俺们,只怕你们早寻到大夫能替他诊治了。”张进忠想到这里,心下不禁升起一丝愧疚来

“张大哥无需自责,其实我们公子这病不过是劳累过度,操的心太多,才会累得生了病。便是病成这样,他也不肯停下来歇息几天,等养好了病再赶路,硬是要早些赶到东林书院去。其实遇到你们也算是一件好事,至少能让他好生休息几日,不用再带病赶路。”

“你家公子可真是好学!现下的公子哥儿好多都是只知道花天酒地不务正业,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只知道寻欢作乐。”

“唔,我家公子其实先前也是这等纨绔子弟,后来不知怎么就痛改前非,变得忧国忧民起来,见如今天下像你们这样的穷苦百姓太多了,便想着能早日学得满腹诗书、治世经纶,好入朝为官,造福百姓。所以他才会这么急着往书院赶。”

她最开始确是以为秦斐不过就是个不着调的京城恶霸,除了惹是生非就是打人骂狗。但是和这位小霸王打得交道越多,她越是发现这人并不如他面儿上那么简单,并不是个只知吃喝玩乐,胡作非为之人。恰恰相反,他非常清楚他要做什么,要不是看出他心中暗藏非常之志,她才不会答应他提出的契约,和他有所约定,答应尽己所能帮他做一些事情。

张进忠听了她对自家公子这一番夸赞之言,一拍大腿道:“要是天下多些像你家公子这样的好人好官就好了,那俺们也就不用再这么背井离乡,四处乞食了。”

他二人聊得起兴,没人注意到躺在一边的黄公子那长长的眼睫毛,在火光跳动的光影里微微地颤动了几下。在听到这小小山洞里传来“咕咕”几声时,唇角更是微微弯了弯。

采薇有些尴尬地按住肚子,张进忠也早听见了,忙将他手里捧着的一碗粥递过来道:“恩人,俺原是想过来一边跟你聊天,一边喝粥的。这碗粥我还一口没动过,你要是不嫌弃就先喝了吧!”

采薇知道这碗粥应是分给他的那一份儿,他虽是这群人的领头之人,但却绝不仗着这身份给自己多分些粥饭,他也只有这一碗粥的口粮而已。便忙推辞道:“张大哥,你也饿了好些天了,我不过就饿这么一两顿,还受得住,还是你先吃吧。”

张进忠却硬是将他碗里的粥倒进采薇碗里,“恩人,你们哪能和我们比啊,俺们庄稼人都是从小饿惯了的,你们平日里怕是少有吃不上饭的时候吧,可别饿坏了。再说,俺还有一件事要求恩人呢,恩人就别跟俺客气了。”

采薇两顿饭没吃,正饿得难过,听他这样说,也就没再跟他客气,大口吃起粥来。她怕吃得太斯文了,被他看出不妥来,故意吃得稀里呼噜的,尽量学着他们这些糙汉子的粗鲁吃法。

她三两口吃完了粥,拿袖子一抹嘴,问道:“张大哥有什么事要来拜托我?”

张进忠挠挠脑袋,不好意思道:“俺原是想请恩人教俺一些医术,若是将来俺娘再有些病痛,俺也能有些用处,省得站在一边干瞪眼着急。可是听恩人方才说,原来恩人也是不懂医术的。”

“我只是从书上看过几个急救法子罢了,回头我把它们都告诉给你知道。”

张进忠忙跟她道了谢,又问能不能教他读书识字。“俺从小就想学认字,可是家里穷,上不起学堂。被关牢里那几年,俺总在想,要是俺和俺兄弟能认得几个大字,也就不会被里长骗得那样惨了。俺也知道恩人肯定不会跟俺们这些人长久的待在一起,就想着恩人在这山里住着的几天,若是无事,能不能教俺多少认几个字?”

采薇见他坐立不安,一副生怕自己不答应的忐忑样儿,便笑道:“我既然喝了你的粥,总不能白喝,这束修都收下了,总要教你些东西才是。”

便先将他和他弟弟的名字教了给他,说道:“我教人识字,喜欢从书里选一段来教认读写。或选诗词,或选史书,或选兵书,张大哥,你从中任选一样吧!”

张进忠想了想,“俺们这些穷老百姓,若想出人头地,读书考举人做官那是不成的,想要混出个名堂来,只能去当兵。俺还是选兵书吧,说不准将来还能派上些用场。”

采薇笑了笑,她想教给他的也正是兵书,便从《孙子兵法》的第一章开始教起徒弟来,她用树枝将开头一段写在地下,一个字一个字的教给他认识,然后再跟他讲解其中的意思。

这一教就教了有一个多时辰,直到外头有人找张进忠,他才意犹未尽地去忙别的事。

采薇这才觉得有些累了,且讲了一个多时辰,她也有些口干舌燥。倒了一碗水正想喝,忽然看见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正盯着她看,吓得她差点将水洒了一身。

她定了定神,嗔道:“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也不吱一声,吓了我好大一跳!”

秦斐哼了一声,“你们一个教得孜孜不倦,一个学得专心致志,我哪儿好出声打扰啊!渴了这么半天都不好意思开口要水喝!”

明明是讽意十足的一句话,被他喑哑的嗓音虚弱地说出来,竟有了那么一丝委屈的味道。


  ☆、第一百八十回


采薇默默地举起手里的碗,秦斐渴了半天,还以为她要过来给自己喂水,谁知人家端起来送到自己嘴边一饮而尽。

“你!”秦斐瞪着她道:“你没听见我方才说的话吗?”

采薇先起身揭起洞口的篷布,见外头并没什么人,才重又进洞来,说道:“怎么没听见,公子夸我教学生教的好来着,我听得清清楚楚。”

秦斐见采薇摆明了趁他此时病弱,好报先前自己欺负她的一箭之仇,眼珠儿一转,笑道:“本公子病着的时候你宁可自己饿着肚子,把粥让给我吃。可怎么等我这一醒过来,却连口水都不给你家公子喝了,周管家的心思可真难猜啊!”

采薇往火堆里又加了几把柴草,将水罐又架到火上,“我先前不过是怕公子万一一病不起,回头你叔叔责怪起来,我可没法儿交待。”

“这有什么不好交待的,你不是新认了个大哥吗?我看他对你殷勤的很,若是本公子一命呜呼,你让你那徒弟大哥把我就地一埋,然后跟着他们走人不就完事,还能从此脱离苦海。”

自己先前让她喊自己大哥,她死活不喊,结果对着个乡野莽夫倒是一声比一声喊得顺口响亮。

“看来公子这病虽然厉害,但好得也快,昨天还昏迷不醒,今天就又有精神偷听起壁角来了?”

“都多吃了周管家两顿饭了,能不快些好吗?不然怎么对得起周管家对我的这份儿忠心耿耿呢?”

“那公子现下可能站起来骑上马冲下山去?”

“唔,这个嘛,恐怕还得周管家再把你的饭多赏我几顿才成。”

“既然如此,那公子这几天若是见有人来了,还是继续装昏迷不醒吧,我已经吩咐过仇五,等过几天公子身子大好了,咱们再想办法下山。”

“我就怕到时候周管家教徒弟教得乐不思蜀,舍不得跟我下山了。”

采薇懒得理会他的阴阳怪气,估摸着水罐里的水也该温热了,便倒了一碗出来,递了过去,“公子要的水。”

秦斐怔了一下,瞬间明白她先前不给自己水喝乃是因为那水是凉的,于自己病体不利,要把水烧热了才给自己喝,顿时一股暖意涌上心头。但看着采薇递过来的那碗水,他不但不伸手接过,反而故意□□了两声,“我手上没力气,你喂我喝。”

采薇看了他一眼,“公子别是又在跟我装吧?”

秦斐咳嗽两声,有气无力道:“我身上的烧还没退呢,能开口说话就不错了,哪还有端水的力气啊,你要是再不喂我,那水可就又放凉了。”

采薇如今对他已不如之前排斥,微一皱眉,还是喂给他喝了。

秦斐虽是存心要她来喂自己,但他高热未退,之前醒来强撑着听了半天壁角,早已有些支持不住,勉强将一碗水喝完,便又昏睡了过去。

直到傍晚时分,仇五他们才回到山上,除了带回来满满一大车的米面外,每个人都肩挑手提,带了足够多的粮食回来。

此后几日,众人便先暂住在这山谷之中,张进忠一得了闲便拉了他兄弟过来找周管家教他们读书识字。

采薇想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干脆每天吃完了早饭,就在山谷中的一株大榕树下开了个简易的学堂,张家村这些百姓但凡有想学读书识字的都可以到树下来听周先生讲学。

采薇讲了两日,见来学认字的除了那一、二十个青少年男子外,时常还会有两三个姑娘蹭在边上,一边装作缝补做活,一边偷偷听她讲解字句或是讲些小故事。她也不说破,由着她们在边上偷学,心里甚是欢喜,可见无论男女,都有那么一颗向学之心。

但在某些人看来,却觉得这几个姑娘有些不守本份,竟然也想和他们一样来学读书识字。于是某一日,一个半大小子王二毛见他妹妹四丫坐在他边上,听着听着,竟然放下针线,也捡一根树枝开始在地上写写划划起来,顿时就嘲笑起她来。

“你一个丫头片子学写字干啥?难道将来也想去考状元吗?你们女人家只要会干家务就成,读书认字都是俺们大老爷们学的,你们学了屁用没有,还不快点回去帮娘做饭,那才是你该干的活儿。”

采薇立刻出声喝止道:“你们既然跟着我学读书识字,那我便是你们的先生,在这学堂之上,先生还没发话,王二毛,你倒嘴快的很?我可有不许你妹妹来认字?我早就说过,我教你们识字,无论何人,只要想学,便都可到这大榕树底下来,既然你来学得,为什么你妹妹便不能学?”

王二毛不服道:“她和俺怎么能比,俺可是男娃娃,她一个女娃娃哪有俺们男娃娃金贵,俺们读了书将来能考状元做大官,她们女娃娃能做什么,也能和俺们一样去考状元当大官吗?不就是给俺们洗衣做饭生娃娃的。”

难道身为女子便只是用来做家务生娃娃的吗?

一股愤然之气直冲采薇胸臆,可是当普天下的男人们,甚至连不少女子也都这样认为的时候,她便是驳斥了这个小童又能如何?

采薇捏紧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这天底下的事,难说的很,往往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眼下女子是不能参考科举,但谁知道再过三十年又会是一番什么样的光景,兴许那个时候女人们也能参加科举做官也不一定?”

“何况,女子会读书识字,就算现下不能去考状元,但日后可以教她的孩子读书学字,教养出一个状元儿子来。如何能说是全无用处?”

这个乡下孩子的粗鄙之言深深刺痛了采薇的心,因为她知道,不独这个没读过什么书的乡下男孩这样理所当然的瞧不起女子,就是那些饱读诗书的男人们也同这乡下小子一样,只是将女子视为他们的附庸私产,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将他们侍候得舒服些,再给他们生个儿子好传宗接代。

一代又一代,在这片河山上生活的男子们将他们的母亲、姐妹、女儿放在一个越来越底的位置,剥夺了一项又一项她们本该同他们一道享有的权利。

但是,这种不公平的,只属于男子为尊的世道不会永远这样延续下去,尽管她现在看不到任何曙光,但她相信总有一天,生活在这片国土的女子们可以同男子们一道光明正大地去上学堂,去参加科举,去做那些男子们以为她们永远也做不到的事,而不是被关在后宅不是洗衣煮饭生孩子就是为了男人的宠爱而争风吃醋。

这一日,她讲完了当日要学的字,又跟他们讲了几个三十六计里头的故事。直到日影西斜,到了该做晚饭的时候,她的一众弟子才纷纷散去。张进忠让他弟弟回去给老娘烧饭,他又多留了一会儿好让采薇继续给他讲一段《孙子兵法》。

采薇给他讲了一小段,问他,“再过几天,我家公子的病想来也该好了,到时候我会劝他将那两千两银票给你们,只是若你们没有长久之计,便是有再多的银子也会坐吃山空,不知你们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张进忠呆了一呆,若是黄公子病好了的话,那周先生肯定是要跟着他家公子去那什么书院的,再不会留在这里教他们读书识字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道:“这几天,俺也想过这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俺弟弟说是不如学那水泊梁山的好汉,干脆就在这山上占山为王。可俺觉得总不能老靠着强抢东西来维生。其实若不是朝庭的赋税太重,实在让人活不下去,俺们也不会……,俺倒是想着,若是有了银子,俺们再往南边走走看能不能买些田地来继续种庄稼。”

采薇正要开口,忽见仇五走过来道:“周管家,公子醒了,叫您过去问您些话。”

采薇进到山洞一看,秦斐正靠在山壁上拥被而坐,一双黑漆漆地眼珠冷冷地看着自己,张口便是一句,“我的病好了,收拾一下,咱们这就下山。”


  ☆、第一百八十一回


采薇走到他身边,伸手去摸他额头。秦斐下意识地就想躲开,动了一下,却又顿住,僵着身子还是让采薇在他额上摸了一把。

“是没有之前那么烫手了,可还是有些热,况且您的另几个护卫也还没有消息传过来,公子当真要现下就要下山吗?”

秦斐冷笑一声,“怎么,教书先生当上了瘾,舍不得走了?”

采薇心平气和道:“便是要走,也不急于这一时,马上天就要黑了,公子要是真想摸黑赶夜路下山的话,我这个管家自然从命。”

秦斐的气略顺了一些,“那就再待一晚上,明日一早咱们就走。”

第二天一早,采薇正要去找张氏兄弟,告诉他们自家公子要走的消息,刚一掀开布帘,就见张定忠立在洞外。

她心知这张家小弟怕是有话要和她说,便打了个手势,轻声道:“咱们过去那边说话。”

她走到离山洞有十几步远的一株梓树下,问道:“张家小弟,你单独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张定忠定定看着他,突然问道:“周恩人,你成亲了没,家中可有妻小?”

采薇没想到他竟问出这一句来,愣了一下方道:“我长相丑陋,自然家中尚无妻小。”

张定忠面上一喜,“周恩人,既然你在老家没有妻小,不如就从俺们村这些姑娘里随便挑一个娶了做媳妇吧,你看上了谁,俺和大哥去替你做媒说亲,没有不答应的。”

采薇干咳了两声,“那个,我先前忘了说,我之所以至今尚未娶妻,是想等有了一番作为之后再娶妻不迟,目下还没这个打算。”

“恩人,人都说成家立业,这总得先娶个媳妇有了家,才好去做一番事业出来。恩人,你就别推辞了!”

采薇摇头道:“不成,我现下要随我家公子到锡州府东林书院去,如何能够在路上就娶了个媳妇回来,平添种种麻烦,况且我是签了卖身契在黄家的,如何能说走就走。张小弟,纵然你是一片好意,但也别再强人所难?”

张定忠见他转身要走,急忙拦到他身前跪下道:“俺实话跟恩人说了吧,俺是背着俺大哥来的,俺想求恩人一件事,求恩人往后就跟着俺们吧!等拿到那两千两银子,俺们在这山上搭起几间山寨来,占山为王,俺大哥坐头把交椅,周恩人你饱读诗书,就是俺们的军师,再娶个俺们村子的姑娘做媳妇,有家有业,不比给这些官宦人家当管家来得差,至少不用受主家的气,往后只管过那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自在日子。”

采薇心道这张家小弟可真是《水浒》故事听得多了,真以为占山为王是这等容易的事。

她正色道:“这天底下可没人能做到永远不受别人的气!看来你这几天的书都白读了,我家公子是我的小主人,我曾和他定下契约要替他做事。我为帮他脱困,未得他准允许给你们两千两银子已是不该,你现在还要让我拿着我帮你们从主人那里要来的银子去给自己成家立业?这是陷我于不忠。”

“既然你们兄弟和我早就有言在先,互许承诺。你现在却又要毁诺,是为不信!‘忠义仁信’这四个字,我头一天就教了你们,看来,在你心里,是从没学会这‘忠’、‘信’二字该如何写法?”

张定忠张了张嘴,强辩道:“当日俺们只是答应不伤你家公子性命,可没说不能把恩人你留下来,你救了俺娘的命,又教俺们读书识字,俺大哥他舍不得你走,说你知道得多,每回听你讲些故事他都能学到好多,开了好大的眼界。你要是走了,还有谁来教俺们读书识字,给俺们讲做人的道理。既然恩人说俺还没学会忠信二字,那恩人就留下来继续教教俺们呗!”

采薇心中不悦,这些乡民固然有其勤劳朴实的一面,但某些时候也有其自私自利,胡搅蛮缠的一面,她正想着怎么说些狠话让他绝了这个念头。忽然一个声音凉凉地传过来,“想不到你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还耍起无赖了?不但想要本公子的银子,竟连本公子的人,你也敢赖着不放,我看你是活腻味了!”

采薇扭头看去,见秦斐不知何时已出了山洞,裹得严严实实,被仇五扶着正往这边走。

张定忠一看是他过来了,立刻从地上跳起来道:“你来的正好,你们这些官家子弟,没一个好人,整天巧取豪夺,不是强抢民女就是强夺民田,只怕俺恩人当初也是被你抢过去做了你家的仆人,你快些放了俺恩人,还他一个自由身。”

仇五不敢去看自家殿下的脸色,心道:“想不到这莽汉无意中竟说出了真相,周王妃可不就是被殿下硬是从他哥哥那里给抢过来的吗?只是既然殿下花了那么大力气才把王妃给抢到手,这莽汉还敢在他面前嚷嚷着要把王妃给留下来,一定会死得很惨。”

秦斐瞪了采薇一眼,一脸嘲讽地看着眼前那不知死活的莽汉道:“若是本公子不肯呢!他既然签下了卖身契,这辈子都是我的人,除了待在我身边服侍我,他哪儿也别想去!”

张定忠被他一脸嚣张样儿激得骂了一句便直接朝他扑过去,仇五正要上前把他打发了,忽听秦斐低声命他,:“下去。”

仇五一怔,但还是听话地退到一边,由着张定忠恶狠狠地扑过来,一把将秦斐两只手反剪到身后,用右手勒着秦斐脖子道:“老子再问你一遍,到底还不还俺恩人自由身,你要是再霸着他不放,老子干脆把你勒死你,看你还怎么再让俺恩人侍候你?”

秦斐眸色阴沉,冷笑道:“在我面前,你也敢自称老子,我看你才是活得不耐烦了!”

张定忠大怒,立刻收紧了手臂就想给这黄公子一点颜色看看。

采薇忙道:“住手,张定忠,你今日若是敢伤了我家公子的性命,我也绝不活着!”

她倒不是担心秦斐,她见仇五竟然不去护主,反倒立在一边半点也不担心地淡定围观,就知道秦斐的病只怕是已好了大半,张定忠去招惹他,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她话音刚落,又有一人大声喊道:“二弟,快住手!”

张进忠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指着他弟弟怒道:“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放开黄公子,咱们既然已经答应了人家,就不能言而无信。”

他弟弟却仍是紧勒着秦斐的脖子,梗着脖子叫道:“就算当时答应了,就不能再更改一下吗,那皇帝爷爷和女真鞑子定的条约还动不动就改来改去呢?恩人给咱们讲的《三国演义》里头,那三家还不是今天曹魏和东吴定下盟约一起去打蜀汉,过几天又变成孙刘两家交好一起对付曹操。他们那些有名头的一国之主都变来变去的,咱们就把这先前的约定改一改又怎么了?”

张进忠黑着脸道:“你还认不认俺这个大哥,你要是还当我是你大哥,就听我的话,快把人放了!”

张定忠叫道:“大哥!俺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你,不是你说舍不得周恩人走,想再跟着周恩人多读些书,认些字。偏你又非要死守着那什么约定,俺不想哥哥为难,这才来求恩人的。只要他家公子答应放人,恩人得了自由身,那就能当俺们的军师了,从此跟咱们在一处了。”

秦斐便是定力再好,听到这里,也再忍耐不住,反身一脚将他踹翻在地,骂道:“老子的人你也敢抢,做你的清秋大梦!”


  ☆、第一百八十二回


张定忠只觉眼前一花,跟着膝盖剧痛,身不由已地就栽倒在地,等他回过神来时,发现他的脸已经被人踩到土里,吃了满嘴的黄泥。

秦斐手上拿着把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软剑正抵在他脸上,比划过来比划过去,将他的胡子头发削了不少下来。

“周管家都说了本公子乃是总兵之子,那自然是有两下子的,就算病了几天,可要收拾你这种连丁点功夫都不会的蠢货还是绰绰有余。”

张进忠忙替他弟弟开口求情,“都是俺弟弟有眼无珠,冒犯了公子,还请您大人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就饶了他这一回吧?”

秦斐眸色阴沉地瞧着他,冷笑道:“你又是什么人,哪来的脸替你弟弟求情?要不是这几天本公子不巧染病,哪能被你们这些流民给劫到这山上来受这份窝囊气。你们抢了我的银子,这几天吃我的,喝我的,竟还想把我的管家也给抢走,可也太贪心了吧!”

“黄公子,俺们抢您的银子也是逼不得已,我们实是饿得受不住了,若是再弄不到东西吃,就只有饿死这一条路。周恩人救了俺娘的命,对俺们兄弟有大恩,俺们绝不会对他不敬,这几日更是得恩人教导,要做守信之人,都是俺这弟弟自作主张,得罪了公子,这都是俺没把他管教好,俺替他给您赔罪了。”

张进忠说完就跪到地上,给秦斐嗑了三个响头,“还请公子大人有大量,千万别伤了俺兄弟的性命,俺们这就按先前说定的,送公子下山。”

秦斐在张定忠脖子上不轻不重地划了道口子,“你兄弟的命是命,那本公子的命呢?他竟要挟我,本公子平生最恨人要挟我。不过,你这蠢弟弟有一句话倒是说得不错,这约定嘛也是可以不时改上一改的。难得你们现下想要依约而行了,可本公子却不依了,也想要改它一改。”

“你们兄弟立刻亲自恭送我们下山,再不许旁人跟着,至于那两千两银子——,想也别想!若是张大头领不愿意,想耍什么花招的话,那你往后就再没这个蠢弟弟了!”

张进忠见弟弟的小命被人家捏在手里,心知这黄公子不是个好惹的,也没再多说什么废话,亲自去把秦斐的那辆马车赶过来,送他三人下山。

等到了山下,他转身朝车厢一抱拳,“黄公子,人都说强将手下无弱兵,公子身边既然能有周恩人这样的能人,可见公子也不是一般人,都是俺们兄弟有眼无珠,得罪了公子。只求公子大人有大量,饶了俺兄弟性命,放他跟俺回去,往后俺们定对公子感激不尽!”

秦斐命仇五掀开车帘,眯着眼睛笑道:“本公子自然是言而有信,既然已经被你们送下山,自然不会伤你兄弟的性命,只不过,似乎本公子方才也没答应就会放了他吧?”

“黄公子,你这——”张进忠张大了嘴巴,被坑了也有苦说不出,谁让他当时少问了一句话呢?也是他没想到这黄公子竟也是个耍无赖的个中高手。

采薇心道:“这张家兄弟虽说并不是什么老实巴交的农家汉子,有他们的小算盘,但若是论起无赖功夫,哪里能是秦斐这位称霸京城,头号混世魔王的对手!秦斐被他们绑上山,耽搁了几天的行程,正憋着一肚子气呢,不狠坑他们一回才怪!”

“唔——”秦斐看着一脸着急的张进忠,就跟猫逗耗子似的,故意慢吞吞地道:“本公子正愁到了书院还少一个书童侍候我,虽说你弟弟人长得寒碜了点,脑子也不够机灵,不过看着身子倒还结实,想来多打他几顿也死不了人,就勉为其难的收了他做我的书童。他连卖身契也已经签好了,呐,这是你弟弟写了名字又摁了手印的卖身契,周管家这些时日对你们教导的可真是用心啊,他竟连自己的名字都会写了。”

张进忠就见一张纸轻飘飘地从车里飞出来,忙抓到手里,他跟着周管家学了几天的字,勉强能看懂这确是一份卖身契,底下写着歪歪扭扭跟鬼画符似的三个字:“张定忠”,正是他兄弟的字迹。

他顿时心里又惊又怒,自己弟弟的脾气他是知道的,怎么可能会甘愿卖身为奴?显然这所谓的卖身契是被强逼着才签名画押的。可是方才自己和被扣在马车里的弟弟只隔了一道车帘,什么动静都没听到,这黄公子到底是用什么手段不声不响地就逼着自己兄弟吭都没吭一声就乖乖地签了卖身契?

他见他弟弟背对着他躺在车厢的底板上,一动不动,不由问道:“俺要亲口问俺兄弟一句,俺不信他会把他自个儿给卖了?”

“唔,他刚被我揍了一顿,这会儿还晕着没醒呢!反正就算是本公子强抢了他来给我当书童,这契约已定,你要是想把他要回去,那就再过三年拿银子来赎吧!”

“要多少银子,俺这就去凑钱给你!”

“不多,一千两!”秦斐说完,又将一纸东西扔了过来,“这是你弟弟的卖身钱,你们拿去还能再吃上几天饱饭,也算是他为你们做得一件好事了。”

张进忠和他弟弟从小儿一道长大,一起种田做工,一起吃过牢饭,兄弟情深,眼见这黄公子一千两银子就要买了自己兄弟走人,哪里肯答应,他知道再求这黄公子也没用,便转头去求周管家。

“周恩人,求您再救俺们兄弟一次,帮俺们跟公子求个情吧!俺不要银子,俺只要俺们兄弟在一处。”

采薇叹了口气,在车内道:“张头领,你若是信得过我,就听我一句劝,你弟弟被我们公子收为家奴,那是他的福气也未可知。你若是再在这里纠缠下去,只怕我们公子就要连你也一道强收为家奴,让你们兄弟在一处,可是你老娘怎么办,谁去奉养。你还是回去吧,若你兄弟成器,你们兄弟日后自有相见的时候。”

秦斐也笑道:“小周这话说得甚和我心,他能跟了本公子,那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先前不是说没教会他‘忠、信’二字怎么写么?看本公子不好好教教他他这名字里的忠字该怎么写!”

他朝仇五使个眼色,仇五会意,一掌将张进忠打落到马车下,手中马鞭一甩,在两匹马上各抽了一鞭,那马吃痛,立时狂奔起来。等张进忠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那马车早离他有七八丈远,如何还能再追得上。

秦斐一脸厌恶地看了躺在他脚下的张定忠一眼,一脚将他踹到马车外头,“仇五,你看着他,让他在外头吹吹冷风,等小七他们过来了,把这姓张的交给他们,送到东北那边去,看本公子怎么命人好生□□他!”

他一句话就决定了张定忠此后的命运,此时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就因为无意中打劫了临川王殿下,这张氏兄弟的命运竟就此改变。

秦斐等那车帘一落下来,就把□□从脸上一把扯下来,瞥一眼采薇道:“你还不快把脸上那玩意摘了,一连戴了这么多天,不怕脸上起疹子吗?那变声药只要停上几天,嗓音便会恢复如常,但这□□嘛,戴久了可是于肌肤有些不好。”

其实这几日采薇将他照顾着极是尽心,时常会替他把面具取下,给他擦汗净面,所以他面上其实并不如何难过。倒是采薇这些时日生怕露出什么破绽,被人看出她是女子来惹上麻烦,从不敢摘了这□□洗脸,便是晚上睡觉也都戴在脸上,早觉得脸部有些不大舒服,摘下脸上的□□后,忍不住便用手去揉。

却被秦斐将她手按住,“别揉,越是觉得痒越不能揉。”

他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见左边似是有一条河,忙吩咐仇五将车绕道赶到那河边,拉着采薇下车走到河边。

采薇先还不明其意,见他不顾那河水寒冷,从怀里掏出块帕子就在河水里摆了摆,忙道:“公子,此时虽是初春,但这河水仍是极为寒冷,你的病还没全好,不能用这冰水擦脸。”

秦斐手上一僵,又把那方帕子在河水里揉搓了好几下,拎出来拧得半干,转身笑看着她道:“谁说本王要用这冰水擦脸了?”

他将那帕子递过来,“喏,这是给你用的,虽说河水是冷了些,但你这会儿脸上发痒,若是用热水擦脸,只会更痒,先用这冷水擦擦。”

采薇略一迟疑便伸手去接那帕子,却不想那帕子极冰,冻得她完全拿捏不住,连一眨眼的功夫都坚持不住就将那帕子又丢了回去,逗得秦斐哈哈大笑。

“看来,只好本王来服侍王妃净面了!”秦斐笑嘻嘻地道。还不等采薇反应过来,就已经单手把她抱在怀里,箍得她动弹不得,右手拿着帕子,细细地擦拭她的一张芙蓉玉面。冰得采薇不住的左闪右躲。

他也就由着她躲,完全没想到他有的是法子能让她一动不动乖乖地被他擦脸,拿帕子逗她玩得不亦乐乎。

仇五先还在远处看着,等到见他两个人搂抱在一处那样亲密无间地打情骂俏,顿时面上发烧,将头扭到一边,再不敢看。觉得自家殿下的心思可真是捉摸不透,说他不在乎王妃吧,遇到流寇的时候,他情愿自己身陷贼手,也要让自己护着王妃先走。可要说在乎王妃吧,怎么这一路上对王妃却总是不理不睬的,只顾看他的文书信件,有时候马车里这两位一天处下来说的话连十句都不到。

若说殿下是因为事务太过繁忙,没功夫理会王妃的话,那怎么这会儿倒有闲情逸致在这里打情骂俏起来,这耽搁了好几天的功夫,攒的信件文书可是足有厚厚两大摞呢!殿下不急着去忙他的正事,倒是侍候起王妃洗脸来了。只是这时间也太长了些吧,王妃那脸也不大啊,这一刻钟都过去了,怎么还没洗完?

他却不知此时这看似恩爱的两人其实又开始唇枪舌剑起来。


  ☆、第一百八十三回


采薇一边躲一边道:“我又怎么惹了你了,让公子用这种促狭法子来罚我?

“周管家这么聪明,不会不知道你犯了几个错处吧?本王此次出行,总共就带了那二千多两银子,本公子现在正缺钱的紧,可你倒是大方,一下子全掏出来要送给你的张大哥,还有脸说是本公子的管家,我看是败家还差不多!”

“当时我们就是人家嘴边的一块肥肉,事急从权,我才出此下策,若是公子觉得那两千两银子远比您的性命还要贵重的话,我甘愿领罚!”

秦斐被噎了一下,拿冰帕子往她左脸上一抹,“本王的命那可是无价之宝!就算你当时是一时的权宜之计,难道后来趁本王病着,捏我的脸也是事急从权?你以为本王当时昏睡不醒,就不知道吗?”

这一下采薇可说不出话来了,被秦斐在她脸上狠狠地捏了一把,“要不是看在你先前说的那句话的份儿上,本王这回饶不了你!”

自己先前有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吗?采薇一脸茫然。

“王妃先前不是说若是我死了,你也绝不独活吗?本王想问问你说这话,是为当时的情势所迫呢,还是言为心声,是你的肺腑之言?”秦斐漫不经心地问道。

“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若是公子当日有什么意外,被人知道临川王殿下竟然带了王妃私自出京,还丢了性命,我这个随行的王妃还有命再活着吗?”

“哼,你知道就好!本王就是死在你前头,也一定会要你给本王陪葬。”

“那我要是死在殿下前头呢?”

“什么?”秦斐被她问得一愣。

“若是我死在殿下前头,殿下可愿也给我陪葬?”

她这话问得真是大胆之极,甚至有些放肆,可她就是觉得太过不公,凭什么他死了就得要她殉葬?

“你想得美!”秦斐干脆把整张帕子都盖到她脸上,恶声恶气道:“你若是没了,本王第二天就再去抢个王妃回来。”

不日到了泉州,秦斐先前还在路上时便一直跟泉州那边有书信往来,到了当地,只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要出门去办他的大事。

“我也要去吗?”采薇看着秦斐丢给她的衣裳,问道。

“嗯,我思来想去,觉得周管家还是跟在我身边,更让本公子安心些,若是再有个什么意外,说不得你还能再有些用处!”

采薇戴上她那麻脸的□□道:“公子是去见什么人?”

“海鹰会的总舵主,你先前说的那个郑一虎如今已坐上了这海鹰会的第三把交椅,就是靠他牵线,我今日才能约到于总舵主在海上一会。”

“公子不多带些人去吗?”采薇见秦斐只带了仇五一个侍卫前去,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其余之人我自有安排,管家大可放心,便是有什么意外,我也绝不会让人伤到你一星半点!”

仇五默默地别过眼去,殿下这是又在和王妃打情骂俏吗?

三人到了码头,秦斐拿出把上绘着一轮明月的折扇来扇了两下,立时便有一名灰衣汉子迎了上来,“敢问三位客官可是要出海赏月?”

秦斐收了折扇,摇头道:“今儿又不是十五,有何月色可赏,本公子此番出海,只为会友而来!”

那人忙躬身道:“可是何老板,小的贾成,我家主人已在海上等候多时,还请公子随我上船。”引着秦斐三人来到一艘乌篷船前。

秦斐看着那一艘小船,皱了皱眉,随即笑道:“用如此小船来迎接贵客,贵主人可真是懂得待客之道啊!我还从未坐过如此又小又破之船!”

他目光在码头一扫,指着停在十余丈外的一艘大船道:“小五,去把那艘船买下来,咱们坐那艘船出海。至于你们那艘小破舟,就在前头带路好了。”他对那灰衣汉子道。

贾成见这位何老板谈笑间便买了一艘值一千两银子的大船回来,可见确是个极有钱的主儿,不由神色微动,半点也没异议地由着何老板上了他新买的大船,他自己划着小舟向西而行,在前头引路。

众人在海里约行了有两个时辰的光景,转过一处海岛又往南行了一个时辰的样子,又见两处极小的海岛,中间只隔七八丈,远远望去便如一对猫耳一般,一艘乌漆大船正停在那两处海岛之间的海面上,挂着一面蓝底白鹰的旗子。

那贾成从小舟里拿出一个海螺,放在嘴边,呜呜呜地吹了几声,过了片刻就听那边船上也响起了三长两短的海螺声。

贾成这才示意秦斐将船靠过去,等两船相距不过丈余时,对面船上两个精壮汉子一人手抱一块极长的木板,二人同时大喝一声,将手中木板往外一抛,正在架在两船之上,如一座小桥一般。

他二人跃上木板,齐声喊道:“请贵客上船!”

秦斐这回连仇五也不带了,命他留在这艘船上,以做接应,只带了采薇往对面船上而去。

他牵着采薇的手过那木桥,问她,“你可会水?”

见采薇摇头,他轻笑道:“那你可千万别掉下去,我也是不会水的,你要是真掉下去了,可别指望我会救你!”

他二人一进到舱中,采薇便觉得有些不对,不由皱了皱鼻子,不着痕迹地四下打量了一圈,越发觉得有些蹊跷,因她立在秦斐身后,不便给他递眼色,便轻拽了他衣裳一下,只盼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秦斐却正盯着坐在正中椅子上的一位青袍老者上下打量,对她的小动作恍若不觉。

那老者也不起身,侧首打量着他二人,一言不发、面色阴沉。

终于还是秦斐脸上先露出笑脸来,拱手道:“在下岳州宝成商铺何某,喜欢做些海上的买卖,一向久仰于总舵主的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那于总舵主点了点头,“原来是何老板,幸会幸会,不知这一位如何称呼?”那立在何老板身后之人虽又黑又丑,但那一双眸子实在太过亮眼,由不得人不多看他两眼。

不用秦斐开口,采薇已低头行礼道:“小人周文,见过于总舵主,在下乃是宝成商铺的一名管事,因和贵会中郑舵主有旧,是以我们老爷这次便带了我一起过来。”

“原来是周管事,你一进来这船舱,一双眼睛就不住地四下里看,可看够了?”

采薇心下一惊,暗道这些江湖人士果然目力极佳,不过她早有所备,不慌不忙道:“是在下失礼了,只是在下虽和郑舵主交好,却已有五年未见,是以一上了船,不免四下多看了几眼,想早些见到我这位好友。不想我这找来找去,却愣是没见到他的影子,敢问我这好友是否不在船上?”

于总舵主往左边看了一眼,坐在他左下首的一人道:“今日会里突然有一件急事要办,总舵主便命郑三哥前去料理,没有跟来。”

秦斐看了那蓝衫汉子一眼,“敢问这位是?”

于舵主眼神闪烁了几下道:“这是我二弟余海,我们海鹰会的二舵主,既然郑三他不在,和何老板的这笔生意就由余二舵主来料理。两位请坐,上茶。”

“何老板,你在书信上说你想同我们海鹰会谈一笔大买卖?”不等他二人坐下,余二舵主便开口问道。

秦斐瞥了那余二舵主一眼,大刺刺地往椅子上一坐,“不错,如今中土灾荒不断、盗贼四起,想做些旁的生意实在是赚不了多少银钱,倒不如走海运这条路子。我手上有一大批茶叶、丝绸、瓷器,想要烦请贵会帮我运到像是暹罗、琉球这些邻近的岛国上去。所得之利咱们三七分如何,我七你三。不知两位舵主对何某这单生意接还是不接呢?”

那余二舵主上前一步道:“何老板,当初你跟咱们海鹰会谈生意的时候,在信上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明明说的是你有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出海到西洋诸国那边的航路图,想和咱们把这海上私运的买卖再做得大些、远些!要不然,也不会说动了我们总舵主,出来亲自见你,来跟你谈这单买卖。”

秦斐翘着二郎腿,笑道:“那是,若我不这样说,又怎么能得见于总舵主的金面呢!”

“难不成你是在耍我们?”余海开始拔刀。

“岂敢,岂敢!”秦斐赶紧解释道:“这一口吃不成胖子,我那信上也说了,总得咱们先跑上几趟东洋这边私运的买卖,让我见识一下贵会在海上的厉害,大家都能赚到钱,才好商谈怎么把这桩买卖再往远处做。”

余二舵主往右边看了于总舵主一眼,“老实说,要不是近来往东洋各国的私运生意不好做了,我们也不会想着这把船开到西洋的买卖,这要是我们折腾了半天,何老板却拿不出到西洋诸国的航海图,只怕到时候大家面子上难看!”

“这航海图我自然是有的,不然也不敢主动招惹贵会。只是先不说这么珍贵的东西自不会轻易示人,就是要拿给你们看,也得你们先证明你们海鹰会有漂洋过海、远洋万里这个能耐才成吧?”

“何老板,如今不但朝庭禁海管得甚严,再加上倭人的海盗船横行,这海上生意是实在难做,如今还敢在这海上做着私运买卖的,已只剩下我们海鹰会一家。便是我们,上个月的两船货物全被倭人给劫了去,也正想着要不要干脆收手,免得再做这刀头添血的买卖。是您想做海运买卖,这才找上了我们,您要是非得要弟兄们先跑几趟东洋的买卖,成!”

“只是这海上的事难说的紧,可不单是靠人和船吃饭,还得靠老天和龙王爷赏口饭吃,倘若万一遇到个台风巨浪、倭寇海盗什么的,您损失的不过是些银子,可我们丢掉的却是身家性命!就冲着这一点,难道何老板不该先把那航海图亮出来点儿,表表诚意吗?”

“诚意?”秦斐故作诧异地反问道:“难道本公子一个侍卫都不带,和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账房先生两个人就上了你们的贼船,还不够表示我们的诚意和对你们的信任?”

他端起摆在他面前的茶碗,一边往口里送,一边道:“倒是贵会,让一个假的总舵主出来见客,这就是你们的诚意吗?”


  ☆、第一百八十四回


就在秦斐说“假”这个字的时候,他本已送到口边的茶杯突然就飞了出去,直射那于总舵主的面门,“诚意”二字话音未落,他人已如大鸟般飞扑向那余二舵主。

先前立在于总舵主右侧身后的一名灰衣汉子急忙拔刀来救,一刀劈向秦斐面门。

只见寒光一闪,秦斐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如秋水般澄澈的软剑,剑身虽软,却是削铁如泥,连断余二和灰衣汉子的两把兵刃,持剑之人手腕轻轻一抖,不去理会那余二舵主,反将剑尖抵在了那灰衣汉子的脖颈上。

“余二舵主,劳烦您给我解释一下,于总舵主不愿见我就罢了,怎么您堂堂海鹰会的二当家,居然也藏头护尾地躲到后头当起小护卫来了?”秦斐笑嘻嘻地道,他余光早看见采薇已奔到了他身后,贴身而立。不由暗赞自己媳妇机灵,没傻站在原处好让那海鹰会的人给捉了去。

那灰衣汉子神色不变,质问道:“何老板可真是有胆子啊,不但对于总舵主、余二舵主无礼,竟还敢说我们于总舵主是假的!不知何老板是受谁的指使,打着来谈买卖的旗号,来我们海鹰会砸场子闹事?”

秦斐用那寒光闪闪的剑尖拍了拍他脖子,“哟!还不肯承认你们那总舵主是个冒牌货?好大一堆马脚都明晃晃地露出来了,还要装蒜?周管事,你来给他们这些死鸭子好生说道说道。”

采薇答应一声,朗声说道:“其实方才我一进来这舱中,就觉得有些不妥,虽说你们这船从外头看起来不过是海上常见的渔船,但你们却并不是真正的渔民,若要装样子只在舱外放上几筐鱼虾海鲜就够了,怎么在船舱里却还放了这么几大篓。明知今日会有谈买卖的贵客上船,也不怕这满船舱的鱼腥味熏坏了客人?”

“第二,我们东家想谈的海上买卖一向都是和郑三舵主书信往来商量的,在明知郑三舵主对我家主人,对此事都更熟悉的情形下,却突然将他派出去办另一件急事,难道这急事余二舵主就不能去办吗?实在是不合常理”

“我再留心一打量这船舱,更是发现好几处蹊跷的地方,这舱中原先应该一共有五把木椅才对,可是如今却只摆了四张出来,更让人奇怪的是于总舵主所坐的那张椅子竟然和这船舱中其它的椅子没什么区别,都是普通的杨木椅子,这如何能显出总舵主的身份地位呢?”

“等我又看到你鞋帮上那一点红色时,我便知道了为何你们要在这船舱里特意多放上这两筐鱼,因为你们要用这鱼的腥气来遮盖另一种腥气——血腥气!只怕于总舵主原来的那张坐椅上沾了些血迹,这才不方便再出现在人前。虽然你们尽力抹去了在这船舱中打斗过的痕迹和血迹,但百密一疏,到底在你鞋上还是溅上了一点红色的血迹。”

采薇长叹一口气道:“若是我所料不错的话,只怕于总舵主和郑三舵主已遭了你们的毒手,就在我们上船之前,只不知他们是伤还是死?”

那灰衣汉子干笑两声,“就凭这船舱里的几筐鱼和我鞋子上的一点红,你就推断说我们总舵主出了事?何老板,我看您这位管事怕是脑子有些不大好使吧,竟然凭空生出这些臆测来,真是让我等大开眼界啊!那不知何老板又是凭什么认定我才是海鹰会的二当家?”

手下一个管事已然有如此见微知着地眼力,不知这个何老板又能看出些什么来。他正等着何老板也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哪知人家鄙视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就把他打发了。

“猜的!”

“何老板就不怕猜错了吗?”

“错了就错了呗,反正连你们总舵主我都得罪了,又何况你这么一个小喽啰,直接一剑杀了了事。只是余二舵主,你既然连手刃当家大哥这种事都有胆子做出来,怎么没胆子在一个外人跟前承认你的身份呢?”

他看着灰衣汉子,忽然笑道:“其实这海鹰会到底谁是当家老大,和我又没有半点关系,我只是一个生意人,只关心到底谁能和我做成这笔买卖?”

“哈哈哈哈!”那灰衣汉子突然仰天长笑了几声,“看来何老板果然眼力非常,不是寻常人物!就冲何老板这份眼力,咱们便坐下来好生商谈一下这笔买卖如何?”

哪知先前口口声声说只想谈生意的何老板忽然又换了一副口吻,置疑道:“余二舵主为了这头把交椅的位子,对自己的结义大哥都能狠得下手去捅刀子,这等的不忠不义,背信弃义,让本公子怎么放心和你谈买卖呢?若是也被你给卖了呢?”

他话说得如此讥讽,余海面上却连一丝羞惭之色也没有,“何老板既然是生意人,自然就该明白‘在商言商’,只要你我之间有共同的利益,我又怎么会背弃自己的利益呢?”

秦斐点点头,“这话说得倒也是!”但他手中的剑仍是稳稳地架在余海的脖子上。

余海心知这人是个厉害角色,略一沉吟,说道:“其实何老板能同我合作才是您的运气,若是您仍旧同我们先总舵主来谈这桩买卖的话,虽然谈起来愉快,但等船一出海,您可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您只会赔得血本无归!”

“哦——!那若是和你合作呢?”

“只要龙王爷不兴风作浪,十次出海我就能保证次次满载而归,让您财源广进,不会有半点损失!”

“不知余二舵主哪来的这种自信?”

“如今东海一带倭人势大,我们这些私运的船只能逃得过官府的查禁,但却往往躲不过倭人的海盗,若是运气不好被他们碰上了,往往连人带货统统被他们给劫夺了去。老实说,就因为这些倭人海盗,我们海鹰会近来的海上买卖十停中赔了五六停,已经快做不下去了。”

“偏偏于总舵主又不肯向倭人低头,答应他们开出的条件,所以你就干脆杀了他,打算和倭人合作。”

“不错,其实倭人开出的条件也并不是不能接受,不过每次海运抽出三成的利来给他们就是了,虽然每次少了三成的利,但总比满船的货物全被他们劫夺了去,血本无归的好!”

“我们跟倭人为敌的这几年,大大小小打了一共有几十回,折损了一半的船只人手,若是再这样不识时务下去,只怕我们海鹰会的全部家当都得赔光。可无论我怎么三番五次地苦劝于大哥,他始终不肯答应给倭人三成的抽红,我实在是不愿眼看着我们一手建起来的海鹰会就此消亡,这才逼不得已做了这对不起于大哥的事。”

秦斐眉尖一挑,忽然叹了一口气,“余老二,你又没跟我说实话,若你当真三番五次不停地苦劝过于总舵主,他又何至于在收到我对他的提醒之后,反对我解释说你只跟他提过一次同倭人合作之事,见你反对便再也没提,仍同以前一样对他忠心耿耿,是以他才会仍是对你信任有加,不疑有他,枉我再三提醒他小心留意,他却还是把自己的一条命丢在了你的手上。”

余海神色一沉,眼中一抹厉色转瞬即逝,他强笑道:“听何老板这口气,到底是想给我们前总舵主报仇呢,还是想做成海上将来的大买卖,好多赚些银子?”

秦斐抖了抖剑尖,笑道:“本公子既然是个生意人,自然是更在乎赚钱了。只是——,一下子要分三成给倭人,实在是让人肉痛啊!不如劳烦余大当家再去跟他们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减到二成或是一成?”

余海也哈哈大笑道:“若是能一成也不给他们,岂不是更好!”

一时两人相视而笑,何老板身上的杀气也尽皆消散。他右手微微一动,似是要将架在余海脖子上的剑给收回去,看得舱中海鹰会的其余帮众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余海却仍提着精神,半点也不敢放松,果然脖颈处一抹刺痛传来,他正想着我命休矣,忽听“砰”地一声,众人只觉船身猛然一晃,全都被晃得东倒西歪,好几个人摔倒在地。

这样的剧震之下,纵然秦斐持剑的手再稳,到底还是偏了那么几寸,而余海就抓住这瞬间的破绽,一缩脑袋,身子往下一蹲,躲掉了那架在他脖子上的利剑。

原来这余二当家也是心思敏锐之人,身手也了得。他知道自己好容易才等到的机会只有这一瞬,若是往左右方向躲闪,定然快不过颈边的利剑,干脆往下一躲,虽被剑刃刮掉了好大一块皮,到底没有伤及大的血脉。

等秦斐稳住身形,剑风再追过来的时候,他已在船板上滚了几滚,一路滚到了舱门口,方直身捂着鲜血淋漓的脖子大叫道:“快把这两个人给我活捉了!”


  ☆、第一百八十五回


秦斐见一击不中,刷刷刷几剑逼退冲上来的几个喽啰,左手拎起一张椅子朝般舱右侧用力掷出,硬生生将那极其结实的舱壁给撞了一个大洞出来。

还不等众人回过神来,他略一弯腰,袍袖微卷,将摔倒在地的采薇抱在怀里,纵身一跃,如穿林燕子一般轻轻巧巧地就从那破洞口给飞了出去,落在舱外的船板上。

采薇四下一看,这才明白为何方才船身会有那样猛烈的震动,原来这船本就离边上那一处似猫耳般的礁石极近,想来多半是那余海虽被秦斐制住了,却仍是用了某种法子发暗号给舱外之人,只怕就是他那一阵大笑声,让这些喽啰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偷偷起了锚,舵手再猛地一转舵,正好就将船身撞在了那处礁石上,震得大家都东倒西歪,让那余海见机逃脱。

秦斐正想撮唇而呼,命仇五把自家那艘船赶紧开过来,好接应他们,就见那船早已掉转船头朝这边驶来,两船相距已不过五、六丈。

他心头一喜,一手揽着采薇,右手将那霜影软剑信手而挥,将围上来的数名海鹰会帮众逼退到一边,不朝离己船更近的船头行去,倒反朝船尾走去。

余海猜出他用意,生怕他两剑下去,将船舵给毁了,急忙大声喊道:“渔网阵!”

采薇只见一张渔网兜头落下,还没等她担心呢,就被秦斐唰唰唰几剑给削得七零八落。却有一块碎网正好落在采薇头上,她拿掉之时才发现这渔网竟不是普通麻线所做,里面竟还混有细软的铁丝,想不到秦斐这柄软剑竟是把削铁如泥的宝剑!

这渔网虽困不住他们,但被这么一阻,秦斐正想挥剑去削那船舵时,一把鬼头刀已从半身砍至,秦斐只得回剑格档。

余海哪敢和他手中这把削铁如泥的宝剑硬碰硬,挥刀上挑,改刺他面门,一时二人刀来剑往,斗在一起。

采薇虽不懂武学,但谁强谁弱还是能看得出来的,她见这余二舵主虽不敢和秦斐兵刃相碰,但此人刀法却实在了得,不过片刻功夫,竟已逼得秦斐左支右绌、连连后退,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余海先前见这何老板身上一股凛冽的杀气,又被他一招制住,本对他极为忌惮,以为他武功定是不弱,等到交了这十几招手后,却在心中一晒,觉得这人的剑法根本不值一提,就是占了这神兵利器的便宜,方才他要不是出其不意,突然从腰带里抽出这把宝剑来,自己也不会着了他的道儿。

他既已试出这何老板的身手如何,心中有了底,便再不若之前那样谨慎小心,刀法一变,比先前快了一倍,立时将秦斐逼得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但即便这样艰难,他仍是左手紧紧搂着采薇,将她护得滴水不漏。眼见边上忽然有一刀朝采薇砍过来,他急忙侧身挥剑一挡,结果他胸前空门大露,余海一刀劈下,他退得再快,到底被刀锋划破了胸前衣衫。

只听一声轻响,原来是一个青竹小筒从秦斐的衣衫破口中掉了出来,在船板上滚了几滚,滚到了一个海鹰会帮众的脚下。

余海原对这竹筒没当回事,可见何老板突然不顾他攻到他身前的刀光,拼着胳膊上挨他一刀,也要冲过去抢那竹筒,顿时疑心大起,快步赶上,一连使出几个杀招,往何老板右臂上又砍了一刀,逼得他再难往前一步。

秦斐见那竹筒已被海鹰会的人拾在手中,余海又挡在前面,知道再难夺回,只得一跺脚,长剑一荡,唰唰几剑舞了几朵剑花出来,仗着神兵之利将身周之人逼退一步,飞身一跃,采薇只觉身子一轻,双足已离了脚下船板,被秦斐抱在怀里凌空而起,只觉海风呼呼过耳,转瞬之间已飞回到来时所乘之船。

她还没回过神来,秦斐已叫道:“全速行进,快撤!”

仇五早冲上来,见他身上两道血口子,一脸惶急,“公子,您的伤?”

秦斐不以为意地笑笑,“我是故意挨了这两下,若是不出点血显出一点拼命的架势出来,又怎么能,嘶——”

他话说到一半,只觉臂上一痛,忍不住就叫唤起来,却是采薇已经撕下半幅衣衫正在替他裹右臂上的两道伤口。

秦斐心下一暖,嘴上却抱怨道:“你就不能轻点吗,笨手笨脚的!”

采薇手下一顿,下意识的便想回他两句,却将涌上来的话语又咽了回去,一言不发地继续替他包扎伤口,动作轻柔了许多。

见她这么安静,秦斐反倒一怔,只是现下尚未完全得脱险境,他一时也顾不得去细细体味。他转头问仇五道:“你这回倒机灵,我尚未示意,你就知道起锚把船开过来?”

仇五忙道:“正要跟公子回禀,公子上了那船不久,属下发现咱们这船底下有个受了伤的人打手势求救,便将他救了上来,一问才知道——”

“此人可是郑一虎?”两个声音异口同声地问道。

仇五神色讶异地看了自家王爷和王妃一眼,心中暗道,殿下夫妇真不愧是恩爱夫妻,居然这么心有灵犀!

倒是秦斐和采薇二人,明明都听见了对方发出的那一句疑问,却是谁也没看谁,极为默契地只盯着仇五看,看得仇五忙道:“公子英明,正是先前一直跟咱们书信往来的郑一虎,他大略说了几句,属下才知道情势已然有变,便命船夫起锚,紧盯着那船,好随时接应公子。”

“嗯,你做得很好,郑一虎人呢,可是在舱中,我还要再问他些事?”他正要带着采薇往船舱里走,就见一人已踉踉跄跄地从舱中走了出来,叫道:“何公子,得让船夫把这船开得再快一些,要离海鹰会那船越远越好啊!”

仇五忙道:“我已令船夫全速行进,咱们这船比起他们的还是要轻便不少,只怕他们要追上来,一时半会也没那么容易,便是想遣几个水鬼从海底下游过来凿船也没那么容易!”

秦斐忽然道:“你想得固然不差,可若是他们不用水鬼,而是用火箭呢?”

他将采薇往舱中一推,低喝道:“快进去乖乖藏好!”便跃到船尾挥剑挡开四散射来的火箭。

那海鹰会的帮众想来是平素早排练好了的,十五人专射他二人,让他们只顾护着自身,另有五人却是对着风帆和船舵一通猛射。那火箭上带着桐油、火硝等易燃之物,一射到风帆之上,立时火借风势,极快地燃烧起来。

余海立在海鹰会的船头,提气大叫道:“那船上的水手听着,你们常年在海上吃饭,知道我海鹰会的规矩,若想活命的话,赶快弃船跳海。

秦斐他们船上的几个船夫水手,本正抱头鼠窜,一听这话,半点犹豫都没有,几个人全跑到船边,“扑通”几声,全跳到海里,奋力往海鹰会的那只船游去。

余海见何老板那船要紧之处已尽皆着火,他又没了水手船夫,便命停了火箭,站在船头哈哈大笑道:“何老板,多谢你将这下西洋的航海图白送给我,等到明年今天你的祭日,兄弟我一定会记得给你在海上烧上几札纸钱的,哈哈哈!”

秦斐见桅杆上还有一半风帆,便跃到风帆之下,虽然船舵已毁,但那风帆在他的调弄之下,竟借着风势斜着朝海鹰会的大船冲去。

余海见他竟是想要同归于尽,忙命全速开船后退,先前那假扮他的蓝衫汉子道:“总舵主,咱们要不要派几个水鬼去把他们的船凿沉?”

余海摆了摆手,“无论是烧船还是凿船,他们都能先跳到海里苟延残喘一阵,何必再费那个功夫,反正就算他们能抱块船板多活个一时半刻的,身陷这汪洋大海里,想游回岸上是绝无可能的,没有干粮和淡水,看他们能撑多久。更何况,咱们来之前,七叔不是说了吗,等到夜里只怕会有一场风暴,会彻底绝了他们的活路,咱们还是沿来路而回,快些回去是正经。”

就这么一忽儿的功夫,秦斐那船上的风帆已烧得只剩二、三成,哪还能再借到半点风势,船夫又都跑得精光,慢慢便停在了海上,眼睁睁看着海鹰会的船越行越远。


  ☆、第一百八十六回


此时船上的火势已越烧越大,连船舱也着起火来,采薇早扶着郑一虎走出舱来,见满船浓烟滚滚,不禁心下慌乱,忙走到秦斐身边道:“郑大哥方才说这艘大船乃是渔船,底下或许会另备有一只舢板小舟也不一定?”

秦斐一听,立时用剑在船板上劈出一个大洞来,和仇五两个跳进去,一番搜检,也是他们运气,果在那舱底下发现了一只极小的舢板小舟。

秦斐直接在高出海面的船壁上用剑开一个大洞,将那小舟送到船外,复从船板的洞钻出,将采薇抱在怀中,带着她轻轻跃到那小舟上。仇五也带着郑一虎从大船跳下,虽在半空和秦斐对了一掌,消去大半下落之势,却仍是压得那小舟往下一沉,险些被海水漫了进来。

因匆忙之中,没找到船桨,秦斐只砍了两块木板下来,充做船桨,他将那两块木板都交给仇五,先看了郑一虎的伤势,从怀里摸出一瓶金疮药来洒在他伤口上,替他简单包扎了一下,又从另一个小瓶中倒出一粒红色丸药道:“郑大哥,你失血过多,若不先服一粒这参茸丸,我怕你支持不住。”

采薇在旁默默递上一只水囊,秦斐不由笑道:“你倒细心,百忙之中还不忘带上喝的,可拿了吃的没有?”

采薇摇了摇头,当时也是这水囊恰好在她左近,她便揣在了怀里,至于吃的,这海里还不是多的是吗?

秦斐见郑一虎服下丸药,又喝了几口水后,略有了些精神,问道:“郑大哥,你熟知这一带的海域,可知道这附近除了我们来时经过的那处海岛,可还有哪一处海岛离此最近?”

郑一虎想了片刻,摇头道:“只有那处小岛是离这里最近的,只是何大哥若是想赶到那处小岛上,只怕要抓紧了,今儿夜里只怕会有风暴,此时已经过了酉时,若是不能在晚上天黑前赶到那小岛上,只怕……”

秦斐自然明白在这海上遇到风暴会是何等的凶险,忙让他指明方向,从仇五手里拿过一块船板和他一道划水,一面问道:“既然知道今夜会有风暴,怎么你们先前还是把这约定定在今日,而且定在离海岸这么远的地方?”

郑一虎恨恨地道:“还不都是那余海,他一个劲地跟大当家说什么事不宜迟,与其晚一日不如早一日。这里离泉州港口虽然远,但离我们海鹰会的一处海岛却是只有一个时辰的海程,定能在天黑之前赶回到岛上去。”

“现下想来,只怕那贼子早就在心里谋算好了,故意等大当家这次亲自出海来和何大哥你商谈,趁我们半点防备都没有,竟不顾结义之情,对我们痛下杀手,我侥幸逃了一命,可是大当家,却惨死在那贼子手中!”

“可恨他之前面儿上竟半点不显,除了提过一次之外,仍是全力支持大当家继续抗倭,将我们都瞒了过去,却暗中和倭人勾结,定下这等毒计,不然以我大哥的身手,若不是毫无防备,又怎么会——”

秦斐拍拍他肩道:“此事虽是你们会中内斗,但总是同我有那么点关联,你放心,本公子一定会帮你砍了余海这贼子的狗头,给于总舵主报仇。”

郑一虎可没他这么信心十足,他此时身负重伤,躺在这汪洋中的一叶小舟之上,还不知能不能躲得过晚间的海上风暴,保得住性命,又何谈报仇雪恨。

秦斐见他面有倦色,忙让他闭目养神,他正奋力划水,忽然一只纤纤小手却压在他胳膊上,采薇看着他臂上那两处伤口道:“你方才那瓶金疮药呢,拿来我帮你上药再重新包扎一下。”

哪知她这份好心却被秦斐干脆地拒绝了,“不用了,我既然能让他伤到我,自然不会让他砍得太深,不过是两道浅口子罢了。”

“是啊,公子是何等样人,自然什么都是计算得分毫不差。若不是公子使出这苦肉计来,让他们相信从你怀里掉出来的竹筒里装着的就是三宝太监下西洋的航海图,只怕他们定不会这么轻易的放任我们自生自灭,定会想尽法子将我们活捉。”

秦斐笑看她一眼,压低了声音道:“阿采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我若是什么都料到了,又何至于让咱们四人只得这一叶小舟存身,被困在这茫茫大海之上,半点着落都没有?”

他又凑得近了些,紧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你心里可是在怨我?硬要将你带来出海,结果落到这般险境。”

采薇望着日光在海上洒下的点点碎金,轻声道:“与其抱怨,倒不如相信公子对我的承诺。”

秦斐也看向一望无垠的海面,“你就这么相信我,我虽说过要护你周全,可眼下咱们的小命可是握在老天的手里,这水火无情,便是咱们能躲得过今夜的风暴,还不知能不能活着踏上——”

“纵然‘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可也还有另一句话道是‘事在人为、人定胜天’,我既相信这后一句话,也更相信公子。”采薇直接打断他的话说道。

秦斐感觉到她的目光正定定看着自己,却好半天才转过脸来,笑道:“既然周管事对本公子这么有信心,那本公子就给你变个戏法瞧瞧。”

他说完,放下手中那块船板,将两臂的袖子都掀起来,“喏,你可瞧清楚了,我这袖子里可是什么都没吧!”

还不等采薇点头,他重将双手缩回到袖中,在采薇眼晃了几下,竟从袖中掏出一只小小的青鸟来。

她看着秦斐扬手将那青鸟放飞到空中,唇边露出一丝笑意道:“这鸟定是公子事先藏好的,公子若真会变戏法,再变出几只来才算好看?”

她不过是少女心性,随口说上这么一句,不想秦斐眨了眨眼睛,双手一挥,竟从他两个袖口里又飞出三、四只青鸟来,纷纷振翅而去。

仇五一脸见怪不见的神情,郑一虎昏沉沉的连眼睛都没睁开,就只有采薇睁大眼睛看着空中四散飞去的数只青鸟,满心的惊讶。

秦斐重又拿起木板划起船来,还不忘凑到她耳边来上一句,“这虽是雕虫小技,但会变几个戏法,在某些时候还是挺有用处的。你若是想学,本公子不介意收下你这个笨徒弟!”

眼见红日西沉,天光渐暗,可在他们眼前的茫茫大海上,仍是连丁点海岛的影子都见不着,仇五不仅急道:“咱们该不会是走错了路吧?”

他们如今在海上既没有罗盘也没有司南,只能靠着天边的日头来确定方位,确是误差极大。仇五倒是想再问问郑一虎,可他此时早已因伤重昏了过去,如何还能来帮他们辨识方位。

眼见暮色越来越浓,仇五脸上满是忧急之色,秦斐却仍是跟个没事人一样,不但唇边仍挂着一丝笑意,还教训起了仇五,“你慌什么,没见平素跟只兔子一样的周管事都不怕,倒把你怕成这样!”

仇五一看,虽然临川王妃戴着□□,面上显不出什么神情来,可那双目似点漆的明亮双眸里当真是一丝慌乱惧怕都没有,完全不像个女流之辈。难怪能嫁给自家殿下呢,果然也不是一般人啊!

秦斐见她只顾看着海上的落日,问她,“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吗?若是咱们找不到海岛,上不了岸,可就得一直在这茫茫海上飘着了!”

采薇看着不时跳出海面的游鱼,忽然道:“若是这样一直飘下去,能飘到西兰国的话,就好了。”

秦斐自然知道她父亲早年曾出海游历,结果飘到西兰国待了五年的旧事。便问她:“你就这么想去那西兰国,不过是化外之邦的一介弹丸之地,有什么好的?”

“那是因为——”她只说了四个字,忽然就住口不言,因为就在这几句言谈之间,海上已是风云变色,风暴欲来。

但见天边层层墨云涌动,海风大作,掀起的海浪一浪高过一浪,荡得他们这一叶小舟在浪尖上忽上忽下,颠簸万分。

不等众人紧握住舟身,免得被晃出舟去,豆大般的暴雨便劈头而下,夹杂着海风打落在身上,又冷又痛。

秦斐早将手里的木板丢到一旁,牢牢握住小舟两边,将采薇护在身下,替她挡去大半的风雨。仇五也有样学样地把郑一虎护在身下。

他二人虽有武功,可在这滔天的巨浪面前,又能抵挡得了多久?只见又一个巨浪劈头打来,将他们依身的小舟彻底打翻,将四人淹没在滚滚浪涛之中。


  ☆、第一百八十七回


那浪来得太猛,采薇只觉得眼前一黑,她便沉入到寒冷如冰般的海水之中,可即使在这一片冰水里,似乎仍有一丝暖意从她身后传来,因为她的身子正被人紧紧地抱在怀里。

如墨般阴沉的海底没有一丝光亮透入,她的身子在海水中不由自地浮沉上下,无法回头去看她身后之人一眼。她也并不需要回头,因为不用去看她也知道此刻紧抱她在怀的人是谁。

在小舟上时他就替她遮挡风雨,更在小舟倾覆的那一刻起,将自己紧紧地抱在怀中,似乎生怕自己被海浪冲走,他抱得是那样的紧,紧得她渐渐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秦斐却知道她这是在水下太久,肺里的气快用完了,他是习武之人,又应变机敏,早在落海前深吸了一口气,运起了龟息之法,自是比采薇能撑得久些。

他见采薇情形不对,半点也没犹豫,便将她转向自已,果断吻上她的双唇,缓缓度气给她,好让她能多撑上一些时候,等到这一个浪头过去。

他一边为采薇度气,一边双脚踩水,不让他二人的身子继续沉下去,等他感到那一个巨浪已过,急忙托着采薇向上游去,将头露出海面。

他二人匆匆换了几口气,见又一个巨浪兜头落下来,秦斐忙将她又拽沉到海里。采薇此时已明白了秦斐的用意,知道当这巨浪来袭之时,潜在这海水里反倒是最为安全的,若仍将头露在海面上,万一被那浪头打晕了,那就真是一点生机都没有了。

他们在这海里数次沉沉浮浮,初始采薇还能有力气也踩几下水,好帮秦斐减轻些负担,可重复了几次之后,她又累又冷,再也没有半分力气自已动作,昏昏沉沉之间,只觉她身边这个紧抓着她不放的男人竟似变成了一艘小船的模样,让她依身其上,只要靠在他的怀里,便是风再急浪再凶,他也能带她穿梭于风浪之间,将她送往坚实的陆地。

当她再醒来时,她确实在一处坚实的所在,但却不是陆地,而是一小块突出在海面上不足丈余的大礁石上,而且周身不着寸缕。

此时海上风暴已过,一轮圆月从重重乌云后露出半边,将淡淡清辉洒在眼前之人的身上。

那人同她一样,周身□□,不着寸缕。

他们就这样赤诚相对,紧密相拥。

秦斐见她在最初的震惊和羞愤过后,眼里渐渐露出一抹了然的神色,明知她多半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却还是忍不住要逗弄逗弄她。

“昔晋人最喜裸身而行,今晚月黑风高,且是在这苍茫大海之上,本王一时兴起,便也想学古人来一回这返璞归真之举,王妃以为如何?”

采薇打了个喷嚏,忍不住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声道:“你何必这样胡诌,不过是这样冷的夜里,海风又这样大,湿衣裳穿在身上,太不好受罢了。”

她虽然极不愿和秦斐这样赤条条地相见,可也明白这回是真正的事急从权,若是穿着湿衣服坐在这里吹上一晚上海风,第二天非得大病一场不可。

“我这哪里就是胡诌了,我先前有一回为了混口饭吃,跟一帮人去盗一个汉时的古墓,结果在那墓室的洞壁就看到好几幅绘着男女赤身果体在水边踏春的壁画,可见古人比咱们可放得开多了!”

他将一粒药丸喂到她嘴边,“再吃一粒参茸丸吧,这夜里风大,我虽已运功帮你取暖,但这海风我却是挡不住的。”

“咱们在海里浮沉那么多次,怎么你这药丸竟没被冲落到海水里吗?”采薇惊讶道。

“本王衣裳里的暗袋可都是特制的,除非我自己把它们拿出来,不然无论是马上海里都不会把它们颠出来。”

采薇想起他变出来的那几只青鸟,默默地咽下了药丸。虽然毫无困意,但她还是闭上眼睛想免去几分两人这么坦诚相对的尴尬。

他二人在海水里折腾了那么久,脸上的□□早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秦斐见月光下她一张素颜清丽绝俗,秀美难言,忍不住往她眼皮上吹了口气道:“这样的良辰美景,王妃就不想同本王做些什么吗?”

采薇听他这话说得极是暧昧,不由缩紧了身子,一脸警惕地道:“你想做什么?”

秦斐摇头大叹道:“啧啧,王妃可真是不解风情,如此星辰如此夜,本王不过是想和王妃一起看月亮数星星,聊聊诗词歌赋什么的。这会儿那些遮住月亮的乌云已经全散了,连星星都出来了,哎呀,流星!”

采薇听到流星二字,急忙抬眼去瞧,果然见夜空中数颗流星划过,转瞬消失不见。

她脸上流露出惋惜的神色来,“江南向有传说,若是见到流星时,能在它落下之前一边许愿,一边将衣带打一个结,那么许下的那个愿望便能成真。”*

秦斐嗤笑道:“这流星不过转瞬即逝,谁能有那般快法,可见这说法不过是骗人的罢了。”

他见采薇仍仰望夜空,忽然心念一动,问她,“若是真能许愿的话,你想许个什么心愿?”

“我此生最大的梦想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扬帆远航,像我父亲那样也到西兰国中一游。”

又是西兰国,秦斐嘟囔了一句,他本来还以为这丫头会不会脱口而出希望再不做这临川王妃呢!

“那西兰国有什么好的,竟让你不愿留在故国,冒着海上的风险也要去瞧上一瞧?”

“因为那里的女子们有着和我们不一样的活法。那里有专为女子办的学堂,除了学文,还会学算学,地理;虽然很少见,可女子们也能继承爵位和财产,王冠有时甚至会戴在一位公主的头上;女人们可以不用戴帷帽就能到街市上闲逛,可以大大方方地和男子说话跳舞,可以在婚前就知道自己的夫婿是何等样人,而且婚后绝不会有一堆和她共侍一夫的妹妹们,因为律法规定那里的男人们只能娶一个妻子……”

秦斐想到现还在临川王府住着的金次妃,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冷声道:“你可是不满我除了你还另娶了一个次妃?”

采薇一怔,不明白他怎么想到这上头去了,便坦言道:“这天下没有一个女子是真心希望自己的夫君纳妾的。”

“这京中不少王候子弟的妾室可大半都是正妻主动给他们纳的!”

“自从洪武帝将一位不愿给夫君纳妾的三品夫人剁成肉酱,赐给朝臣分食之后,燕秦一朝还有哪位夫人敢在明面上对纳妾有所异议。西秦时的女子们活得何等自由随性、奔放泼辣、独立刚强,可到了北秦和南秦时,男人们只知崇文不知尚武,打不过边境的夷狄,不能保境守土,觉得失了男子的尊严,就在家里一味的欺压女子,要女人们三从四德、守贞如一,连女子的脚都不放过,要重重裹起缠成三寸金莲的模样,弄得女人们个个性格怯弱、站不依门、弱不禁风。”

“等到了我朝,女子们的处境就更是可悲可叹,没有自己的所思所想,自已的命运半点也不能做主,完全沦为男子的附庸,一切衣食温饱、喜怒哀乐皆仰仗男子的恩赐。西兰国中的女子们虽然仍不能同男子平起平坐,可至少她们能够不依附于男子而生存,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可以将她们的聪明才智用来读书绘画、教导他人,而不是只知道和同为女子的姐妹们在后宅里为了一个男人斗得你死我活!”

“我不会让你陷在后宅那种无聊的争斗之中的!”秦斐看着她眼中明亮的星光,忽然搂紧了她,冒出这么一句。

见采薇那一双繁星般的眸子略有些诧异地盯着他看,他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他也不知道方才是怎么了,竟是想也没想就来了这么一句。

他生怕采薇问他什么,忙道:“那西兰国还有什么不同我朝的风土人情?长夜无聊,不如你说来给本王听听。”

也许是他们二人刚刚经历过生死患难;也许是如此星辰如此夜,这一片苍茫天海之间似乎只有他们二人相依相伴;又或许是他们此时坦然相对,紧紧依偎在一起,身体上的亲密似乎让他们的心也靠紧了一些,在这样一个有些别样的夜里,在他们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他们已不自觉地说了许多他们内心深处从不曾对另一个人说起的话语。


  ☆、第一百八十八回


第二天一早,采薇是被一阵鱼腥气给熏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秦斐正用他那把匕首,挑着一条已去了鳞开膛破肚的海鱼在她眼前晃悠。

“你睡得可真沉哪,本王这又是捉鱼,又是收拾去鳞什么的,好一番动作,愣是没把你给弄醒,这日头都出来半天了,连衣裳都晒干了,你还不快些起来。”

采薇这才发现秦斐虽然仍是裸着上身,可她身上却已盖上了衣衫,再不是□□。

她裹紧了衣裳想要坐到一边的礁石上去,却被秦斐按住道:“那礁石可硌人的很,哪有本王怀里舒服,你乖乖坐着,这回看本王给你做一回生鱼脍。”

有了昨夜那一番长谈,采薇不自觉地便听了他的话,仍是在他怀里缩着看他又秀了一回快如闪电的切鱼刀法。

秦斐将他的外裳铺在礁石上,眨眼间就将那条尺许长的海鱼给剁成了如丝般细的鱼肉丝。他自己用刀尖挑起来几丝送到嘴里,嚼了嚼,说道:“嗯,这海鱼味道还不错,就是有点儿腥。”

他说完,便捏起几条鱼丝送到她口边。

采薇白了他一眼,这没有青橙调味,能不腥吗?可为了活下去,就是再腥也得把秦斐做得的这生鱼脍给吃下去,在这礁石上自然是找不到什么东西来给她当筷子的,她略一犹豫,倒底没拂了他的好意,吃下了他手上的那几根鱼肉丝,忍着那腥味,嚼了十数下,方缓缓咽下。

这生鱼肉的味道实在是,她虽然腹中甚饿,吃了七八口之后便不想再吃了。

秦斐却用刀尖挑起一小堆送到她跟前,“不多吃些,怎么能有体力游到那个岛上呢?”

采薇听他这么一说,急忙转头四顾,这才发现在她身后,隐隐约约似乎有一座海岛的影子。

“那里当真是一处小岛吗?”她忙问秦斐。

秦斐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目力自然比她要好些,点头道:“应该错不了,看来我们昨日已快划到这小岛左近,结果遇上风暴,天又暗了下来,这才没能看到它。我也是在早上天光大亮之后才发现的,不过从这里游过去,可不怎么近,你可别拖本王的后腿,到时候又要本王拖着你游过去。”

等她埋头苦吃完了,秦斐问她,“先前你不是说你不会游水吗,可我看你昨儿还是略通水性的嘛!竟然对本王不说实话?”

采薇反唇相讥,“那殿下呢,不也骗我说不会水,还说——”

他还说如果她落水他绝不会救她,可是结果……,这人怎么就这么喜欢口是心非呢?

“本王还说了什么?”秦斐漫不经心地问道。

“没什么,我哪里能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那你怎么会游水的呢?世家闺秀里懂水性的可几乎是没有啊?”

“我幼时,父亲在姑苏任职,有一回盂兰盆节,我穿了男装和哥哥们一起去放河灯,结果不小心掉到苏州河里,虽然被哥哥给救了起来,可连惊带吓,还是生了一场大病。等我病好后,我父亲就请了一个精通水性的船娘来教我游水,他说这回幸好有哥哥们在我身边救了我回来,可若是有一日我身边再没会水的人救我呢?与其万事都依靠他人相帮相救,何不如自己学会这自救的本事,说不准哪一天在生死存亡之际还能救自己一命呢!”

秦斐点头道:“岳父大人这话说得极是,与其人救不如自救,那过会游到小岛可就全靠你自己了,别指望本王会再帮你!”

采薇才不信他当真会见死不救,明明做不到,还偏要事先嘴硬,真是别扭死了。她问道:“那咱们什么时候游过去?”

秦斐将她放到一处略平些的礁石上,“你先站起来穿好衣裳再活动活动筋骨,不然小心到了海里抽筋。”

等他二人都重整衣衫,活动开了手脚,便重又跳入海中,朝那处小岛游去。

那小岛看上去似乎离得不远,近在眼前,可真等他们游起来,却是游了半天仍是可望而不可及。

采薇虽然水性不错,她又没有缠足,平素也喜欢走步,体力远较平常闺秀要好上许多,可在游了一刻钟之后仍是手足酸软,渐渐没了力气。

秦斐游到她身边,脚下踩着水,双手将她轻轻抱起换了个仰面在上的姿势,说道:“你就这样伸直了躺着,让自己浮在海面上就好。”

采薇正不解其意,就见他将自己的腰带和他的系在一起,到底说话不算话,将她拖在身后继续朝前游去。

采薇仰头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不但风暴过后的大海风平浪静,就连头顶这一片蓝天也格外的明净高远,几朵白云缓缓飘来,唇边情不自禁地绽出一抹微笑来,她忽然有一种时间就此停驻,永不流逝的感觉。

等他们游到那个小岛晒干了衣裳,秦斐用他的两把神兵,宝剑和匕首互砍迸溅出的火花燃起的火烤熟了两只海鱼,两人饱餐一顿之后已到了午后时分。

秦斐见岛上长满了椰子树,便飞身而上,打算摘下两个青椰子来尝尝味道,却眼尖地发现就在另一处海边,还躺着两个人和一艘快散架的小舟。

这两个人自然就是他的侍卫仇五和海鹰会的三当家郑一虎。原来昨日他们已离这小岛不远,仇、郑二人拼命抱住小舟不放,被海水冲到了这座岛上,在风暴中逃得了性命。

当他二人在傍晚时分醒来,仇五倒罢了,郑一虎却被眼前这一对璧人给闪花了眼睛,恍惚之中还以为他是到了蓬莱仙岛,不然怎会见到这样两个神仙般的人物。

等他见仇五喊那风神玉秀的男子做“公子”,更是惊得下巴都险些掉落下来。结结巴巴地道:“难道,该不会……”

秦斐朝他一拱手道:“不错,确如郑大哥想的那样,我便是那何老板,先前因某些缘故,不方便用真面目示人,所以才戴了个□□,还请郑大哥见谅!咱们现下已是过命的交情,我也不想再对郑大哥有所隐瞒,其实我是真正的身份并不是什么商行的老板,而是当今圣上钦封的临川王。”

郑一虎觉得自己从小到大,一辈子受得惊吓都没这两天这么多,先是他拜把子的二哥当着他的面把大哥杀了,还要杀他,然后他被和他谈生意的何老板救了,现在这救他的人表示他不是商行老板,而是当今皇帝老爷的亲侄子,堂堂的郡王老爷!

他很想不信来着,这怎么可能呢?堂堂郡王老爷不在京里舒舒服服地待着,跑到这海上来和他们一伙海匪谈私运的买卖,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可是眼前这人的风采气度,还有他眼神中透出的那一种笃定自信却让他只是在心里置疑了那么一下下,便信了有□□分。

可他还是要问上一句,“听说京中的两位郡王不是不能出京吗,怎么,怎么您会?”

秦斐递了一只烤鱼给他,笑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得,只要既有脑子又有胆子,什么事是本王做不出来的,本王不但自己跑了出来谈买卖,还把我的王妃也带了出来。”

采薇没想到他竟然将自己的身份也交待了出来,不但没有不让她见外男的意思,还把她往前边拉了拉,“说起来,本王这位王妃和郑大哥也算是有些渊源!”


  ☆、第一百八十九回


郑一虎见一个清秀佳人朝自已颔首为礼,她虽穿着一身男子服色,但其容颜殊丽,一见便知是个女子,虽然身上一无所饰,素面朝天,却仍是容光潋滟,单只那一双明眸便令人不敢直视。

他平生哪里见过如此气度高华、容色逼人的女子,急忙低下头去不敢再多看一眼,就听一个极是柔和动听的声音道:“郑大哥,先父在日,时常夸赞于你,说你必不会泯然众人,有心胸抱负,定会有一番作为!”

郑一虎听这位王妃提起她先父,不由惊疑道:“敢问王妃娘娘令尊名讳是什么,何以竟会知道小人?”这世上,只有一位恩公曾在他最困苦、最无助、背负着巨大的污名和冤屈时对他这样说过,难不成这位王妃竟是那位恩公之女?难道恩公他——?

“先父姓周,于麟德十五年在泉州府大牢中曾与郑大哥有过一面之缘,不知您可还记得?”

郑一虎一听,立时不顾身上的伤痛,拜倒在地,哭道:“周恩公对小人的大恩,我郑一虎无一刻敢忘,只是恩公他怎么,竟已不在人世了吗?”

原来当日周贽回祖籍祭祖,听人说了一桩杀母奇案,觉得其中疑点甚多,便在拜见泉州知府时提起此事,又去大牢问了他几句,最后不但帮他洗脱不孝杀母的重罪,还替他将真凶绳之以法,直如他的再生父母一般。

可周贽做下此等好事,除了告诉他自己姓周外,名字住处一概都再没告诉给郑一虎知道,在他从牢里放出来的第二天就带着女儿悄然离开泉州。以至于郑一虎这么些年再怎么打探也不知当年救了他的恩公到底是谁,他这些年总想着若有一日能找到恩公,定要好生报答他为母报仇、救命雪冤之恩,不想如今终于知道恩公的下落,竟是已然辞世!

这一噩耗让他不由哭倒在地,“我这些年一直想着有朝一日能报答他老人家一二,哪知如今——,王妃娘娘,您既是我恩公之女,但凡有什么差遣,我郑某万死不辞,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定要给您办到。”

采薇摇了摇头,“先父当年救你,只是为了还整件案情一个真相,使真凶落网,不使好人蒙冤罢了,并不是为了你的回报,郑大哥只须记着他对你的褒扬之语,好生做一番事业,若是父亲泉下有灵,也定会替郑大哥欢喜,觉得他并没有看错了人。”

郑一虎羞惭道:“恩公当年说的那几句话,我没一日忘了的,可我从小没念过书,考状元是不成了,唯一擅长的便是在海上混口饭吃,虽说做了海鹰会的三当家,可这到底不是正经营生,实是有愧于恩公对我的期许。”

“郑大哥何出此言,所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如今不过是朝庭禁行海市罢了,若是有朝一日重开海市,让咱们可以如当年的三宝太监下西洋一样,遍游海上诸国,贸易往来,为我朝多赚些库银,岂不也是一番作为。”

秦斐也接口道:“若不是郑大哥所行之事于当今国计极为重要,本王又何必冒险离京,亲自来和郑大哥谈这笔买卖呢?”

“殿下的意思是?”

“实不相瞒,如今国库空虚,却有各种天灾人祸不断,边境不安、流寇四起,多的是用钱的地方,我身为宗室,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秦的国力就这么衰危下去。可是征收商税,太后一党不许,征收农税只会再雪上加霜,所以我想试试海运一途,若是获利极厚,便有底气请朝庭重开海市。”

郑一虎心下震动,看着秦斐若有所思,难怪这位临川王殿下不以真面目示人,实在是他所谋者兹事体大。不由问道:“殿下所谋虽是为国之大计,可您私自离京,牵涉海运之事,若是被朝庭知道了,可是重罪啊,您就这样全都告诉给我知道,就不怕——”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敬重郑大哥是条汉子,若你也是那等见利忘义之辈,昨日你只消从了你二哥徐二舵主便是,不但杀身之祸可免,还能跟着他和倭人一道大发海上的横财,可郑大哥宁愿身中数刀,也不愿和他们同流合污,可见为人风骨。我秦某信得过你!”

他这一番话听得郑一虎心潮澎湃,感动无比,喉头哽了半天,才说道:“我郑一虎这辈子只有三个人这般信得过我,除了周恩公和我于大哥,这第三个人便是殿下,往后殿下便是郑某之主,但有差遣,无不从命,一定尽心竭力,不负殿下对郑某的信任。”

“只是,”郑一虎略一停顿,又道:“在郑某全心为殿下效命之前,我要先去把那背信弃义的徐海一刀砍了,为于大哥报仇!”

“这是自然,那徐海竟然和倭人勾搭成奸,本王也饶不了他,咱们一起将他灭了就是。”秦斐点头道。

“郑某多谢殿下愿意援手之情,只是这是我海鹰会的帮内之事,还请殿下——”

秦斐不客气地打断他,“如今这已经不只是你们海鹰会的私事了,若是本王想要做这海上的买卖,就一定得把徐海和倭人灭了不可,再者,你以为等你养好了伤,回到泉州就能顺顺利利一刀把徐海宰了给你大哥报仇?只怕你一上岸,倒先会被海鹰会的兄弟给抓起来砍成肉酱。”

采薇见郑一虎一时没反应过来,便提醒他道:“郑大哥,你想那徐海杀了于总舵主后,回去会如何对会中兄弟交待?他定会说是你为了夺得总舵主的宝座,害了于总舵主还想害他,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你身上。”

郑一虎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以徐海的为人他定是会倒打一耙,把屎盆子扣到自己头上,让自己去替他背黑锅,这样便是自已能从海里逃了性命,一旦回到泉州,便会被会里的兄弟们给抓起来去血祭于大哥,还自以为是替总舵主报了仇。

六七年前他曾被人嫁祸冤枉杀了他自己的亲生母亲,自那之后,他最恨的便是平白无故的被人栽赃罪名,蒙受不白不冤。一想到自已如今竟又要被人冤枉背信弃义、杀害大哥,他心中就愤恨难平,直恨得咬牙切齿,险些目眦尽裂。

秦斐在他背上轻拍了几下,“郑大哥,你若是再这么激动,一旦伤口全裂了,连性命都保不住,又如何为自己洗尽冤屈,拿了那真正的凶手替你于大哥报仇呢?”

郑一虎慢慢平静下来道:“殿下说得是,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无论有多艰难,要花多长的时间,我一定要让海鹰会里的兄弟们认清徐海的真面目,杀了他给于大哥报仇!”

秦斐笑道:“你现在可是跟着本王在混,要灭掉这徐海哪里还需花上许多时间,本王早已用鱼饵把他钓上了勾,不出一月,咱们就能让他原形毕露,宰了他给于总舵主报仇!”

“这么快?”郑一虎吃惊道。

他虽不大明白秦斐话中的鱼饵,但采薇心里却清楚秦斐所谓的饵,只怕就是他故意落在徐海船上的那只竹筒。

秦斐瞥了她一眼,笑道:“本王要赶在四月回京,自然要下手快些了,可不能为了他这么一只渣滓误了我的行程。”


  ☆、第一百九十回


接下来这几天,他们四人便暂住在这小岛上,养伤的养伤,养病的养病。

原来采薇到底在冰冷的海水里泡了那么久,虽然秦斐给她喂了参茸丸,又给她运功驱寒,但她到底是久居闺阁的女儿家,还是感染了风寒,虽不厉害,还是有些发热鼻塞。

在这岛上自然是找不到什么草药的,连小兽、野果也没有,海里可吃的东西虽多,尽是鱼虾蟹蚌,各种的海珍海味,却都是病中的采薇不宜吃的。幸而秦斐寻遍了整个小岛,发现了几处海鸟的巢穴,从里头找了几只鸟蛋出来专给采薇做口粮。

至于喝的,除了前几日风暴时在低凹的岩石处积得雨水外,这小岛上到处都是椰子树,虽然椰子尚青,并未成熟,但那椰汁的滋味也还算不错。

秦斐怕积的雨水不干净,又见采薇极喜欢那青椰子汁的味道,便每日都飞到树上去给她采来喝。

这一日采薇坐在树底下晒着太阳,见远处的秦斐身轻如燕般地在岩壁和椰子树上飞来跃去,如履平地,心里好生羡慕,等他左手捧了几个鸟蛋,右手拎了一只椰子回来时忍不住问他,“殿下的轻功可是跟当日在荒谷中救了你回去的那位易先生学的?”

秦斐轻轻巧巧地用匕首在椰子壳上钻了一个洞出来,递给她道:“你猜?”

“我先前看过一些讲江湖侠义之士的传奇话本,那里头主角的功夫要么是从小由师傅父母所授,要么就是有什么奇遇,或者在山崖底下,或者在荒谷之中,身临绝境的时候,总会大难不死,还会有一山中高人出现,不但救了他们,还会收他们为徒,传授给他们绝世武学。殿下莫非也有这样的奇遇不成?”

秦斐往地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哀叹道:“本王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那位易先生虽是一位世外高人不假,可他当日救我才不是出自什么恻隐之心,只不过是他的第三十二个仆人又给他折腾死了,他懒得再多走几十里的路到城镇上去抓一个回来,就把半死不活的我给捡了回去。”

“他虽给我治病,但我病还没好,走路腿还哆嗦的时候就把我从榻上赶起来给他干活。每日他住的卧室早中晚都要将地板各擦洗三遍,他一日要换三次衣裳,洗三次澡,烧水洗衣这些活儿自然都得我来做。他在吃的上还极为挑剔,总喜欢吃一些寻常难见的飞禽走兽,什么虎骨豹筋野猪肉,全都不看在他眼里,为了能让我逮到那些极难逮的东西,他才教了我些技击之术,便是轻身术也是他为了能让我在给他找麻雀蛋时动作快些,才教给我的。”

他说得怨念不已,采薇却听得忍俊不禁,“听起来倒也还算公平,这世外高人的本领哪是那样轻易就能学到的,总得付出些辛苦才是。”

秦斐冷哼道:“公平才怪,那易先生极是严苛,只要我有一丁点儿做得不合他意,便是一顿暴打,譬如说他说晚餐要吃九十九个麻雀蛋,若是我在酉时没能将这一盘麻雀蛋端上桌,或是少了一个只有九十八个蛋,那等着我的便是九十九下鞭子。他之前的三十二个仆人虽也蒙他授了些武学之术,却还是没能挨得过他这般凶残的虐待,最多在他身边侍候上一年半载,便个个选择了自我了断。”

“不过,那些东西本王倒也没白学,不然怎么能飞到那岩壁上头去给你找来海鸟蛋呢!”

采薇抿唇一笑,“那殿下又是怎么从那山谷里出来的?”她见秦斐将那易先生描述得性情暴虐,极其不尽人情,可见定不会主动将他给放出山谷,也不晓得他是怎生逃出来的。

秦斐嘿嘿一笑,“那自然是因为本王不但有着过人的心志,能经受得住他种种折磨虐待,还有着超凡的聪颖,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他微眯起眼睛看了一眼远处辽阔的海面,又道:“而且本王的神机妙算马上就能带着你们离开这座荒岛!”

采薇心中一动,急忙转头也朝海上看去,只见一片蔚蓝的大海上隐约有两艘帆船正朝着这边驶来,耳边也传来两短三长的几下清啸声。

她见秦斐也撮唇回以三长两短的啸声,不由欢喜道:“可是殿下那天变戏法放出去的青鸟,带了援兵回来?我就知道殿下既然敢以身犯险,就一定会留有后手,另有布置!”

秦斐一向喜欢在她面前自吹自擂,可也没想到她竟然对自己这般的有信心,不由脸上微微一热,得意道:“那是,本王可惜命的很,自然要想法子多给自己备下几条后路。”

“可不管殿下备下了几条后路,如今这船来了,殿下就只有一条路好走!”

“不知王妃给我指的是哪一条路?”

“殿下不惜挨上两刀,用苦肉计让徐海相信你掉的竹筒里装的就是前往西洋的航海图,这好容易钓上的大鱼,这会子既有了船,自然就该前去收网,将这条鱼收入囊中,给郑大哥报仇了。”

她的病尚未痊愈,再加上这一路远行的风餐露宿,让她原本如苹果般红润的面颊微微有些苍白消瘦,只那一双眼睛虽在病中,却仍是明亮如星,更为自己猜出了秦斐的心思而多了几分兴奋雀跃。

秦斐深深地凝视了她一眼,唇边的笑容渐渐散去,“不错,本王是打算出海去将这尾黑心鱼给宰了喂狗。”

“那我们可是等这两艘船一靠岸就登船前去出海捕鱼?”她虽猜到了秦斐给徐海下了个套,可却不知他到底要如何用那个诱饵将他一举擒获,还郑一虎以清白。

秦斐转过头去,不看她满是期盼的眼神,冷声道:“不是我们,而是我和郑一虎前去‘逮鱼’,仇五会送你先行返回京城!”

“殿下为什么不带我去?”采薇脱口问道。

她从没想过秦斐竟会不带她一道去灭了徐海,他连上海鹰会的船去和徐海谈生意那么危险的时候都带着她一起去了,怎么这会子眼见要去做大事了,反倒不带她一起玩了?

秦斐看都不看她一眼,冷笑道:“本王为什么要带你去?你不过是个连半点武功都没有的弱质女流,如今还病病歪歪的,连□□也丢了,去了只会是个累赘,不但帮不上忙不说,反倒会拖累于我。这种自找麻烦的事本王可不会做!我之所以所以叫了两艘船来就是为了先将你送回泉州。”

采薇反驳道:“难道这一路行来,我就一无是处,半点用处都没有,只会给殿下添乱吗?我到底是不是无用之人,殿下心里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秦斐见她隐隐动怒,不由有些后悔自己这话说得太重,正触到她的痛脚,她最不喜的便是女子们被视为一无所长的弱质女流。

他略一斟酌,再开口道:“那本王换个说法,王妃先行返京比跟着我继续出海对本王的助益更大。我这次去和徐海算账,便是一切顺利,只怕把事情料理清爽也得要到三底下旬,四月初一是圣上的寿辰,我是一定要赶在那个时候回京的。到时候,我可以快马加鞭昼夜不停地往京中赶,可是这份辛苦王妃可能挨得住?”

“况且若是万一再有什么意外,我没能按时在四月初一返回京城,到时候如何应对圣上和孙太后,总得有王妃在京城替我运作我才放心。而且离京有些时日了,这些天又在海上不便处理一些文书,你早些回京也能帮我分担一二。现在,你还是不愿回京,而是定要跟我出海吗?”

其实他还少说了两点他心中的担忧,一是他担心采薇的身体只怕不能再承受出海的种种辛苦了。她的风寒之症虽说并不厉害,可至今还未痊愈,若是再在海上漂上一个多月,没有对症的汤药疗治,船上的饮食虽不必顿顿再吃海鱼鸟蛋,可也都不是些精细养人之物,更是极少见到菜疏瓜果一类她素日喜欢吃的。若是再将她带在身边,只怕她的病不但好不了,还反会加重。

二来他也怕带着郑一虎去灭掉徐海,可不是动动嘴皮子这么简单,到时候肯定会在海上有一场恶战,若是有个万一,伤到了她,那是他绝不愿见到的可怕后果。

采薇听他说了这么多,在心里略一思忖,便道:“殿下说得有理,我再留在殿下身边确实不如回京对殿下助益更多。更何况,先行返京于我自身而言也是只有百利而无一害,便是殿下到时候不能在四月初一赶回京城,万一有什么别的事,圣上也怪罪不到我头上。采薇谨遵殿下之命便是!”

其实采薇初时想要继续跟在他身边,秦斐虽然觉得麻烦,可是内心深处到底是有那么点儿欢喜的。但为了她的安全计,他虽然心中有些不舍,还是理智地决定无论如何一定得先把采薇送回泉州把她的病治好了,再送她返回京城。

可等到他摆事实、讲道理,用一堆话成功说服她答应先回京城时,他心里忽然又有些不是滋味,难道是自己口才太好,还是她太过理智,竟然立刻改口说要回京,也不说再多坚持一会儿,好歹自己和她也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天,共历过生死患难,怎么她对自己就还是没生出半点依恋之情呢?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于是心情大坏的临川王殿下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一直阴沉着个脸,把郑一虎弄得莫名其妙,这有船来接不是好事吗,怎么这位殿下看起来却是一脸的不高兴?

来接他的两艘船上的人见了他这脸色,也是心中惴惴,这一队人的头儿韦轩自思是不是临川王殿下这几天在这海岛上吃了些苦,怪他们来得晚了?

只有仇五自以为知道主上的心思,觉得他定是因为要和王妃暂时分离而心中不乐,便在心中暗下决心,定要不负殿下所托,将王妃毫发无损地护送回京城。

半个时辰之后,岛上这四人已各自登船,两艘船同时起锚,向着不同的方向各自行去,韦轩见秦斐还立在船头遥望远方,大着胆子上前道:“殿下,海上风大,您要不要先进舱里歇息片刻,属下还有些要事要跟您回禀?”

回答他的却是一句听起来心情甚好的“你不觉得这风吹到身上怪舒服的吗?本王再待一会子,你们这些天也辛苦了,先去歇着吧,咱们用过晚饭再议事也不迟。”

韦轩满心诧异地答应了,一边往船舱里钻,一边心里还在纳闷,明明上船的时候这位主上还是一脸的不高兴,怎么这船一开动,吹了吹海风,殿下的心情就一下子从阴云密布变成阳光灿烂了呢?

因为瞧出来秦斐心情不好,韦轩他们都知道这位殿下一旦心情不好就喜欢一个人待着,所以都站得离他远远地,不敢上前去打扰,所以他们也就没注意到在秦斐独自在船边上立着时,对面船上有一个身量略矮的蒙面少年也走到船边和他悄悄说了几句话。

秦斐负手而立,天海相接处采薇所乘的那艘船早已遥不可见,但他却仍是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耳边回响着她离去时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在京中等着殿下,也请殿下答应我一定要在四月初一之前赶回京城,回到……回到我身边来!”

一抹微笑绽放在秦斐唇畔,耳边回响着她轻柔的话语,她当时凝视着他的明眸似乎也浮现在他眼前,虽然她用一幅帕子遮住了半边脸,但只她那一双亮如繁星的明眸便已使他当时忘记了头顶的蓝天,脚下的大海,忘记了这世上的一切,眼前只看得见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沉溺其中,一时不知今夕何夕,浑然不觉在这短短的半个时辰之中,他的心已被她牵动得忽上忽下,忽怒忽喜,半点也不由自己做主。


  ☆、第一百九十一回


麟德二十二年的万寿节,天公极为作美,一到四月初一,便放出一轮红日来,让之前饱受了十几天阴雨之苦的帝都百姓欢喜不已,而达官显贵们则更多了个向圣上献寿的好彩头。

然而在京城的一座王府中,穿戴整齐的临川王妃周采薇看着窗外终于放晴的碧蓝天空,心中却越发沉重起来。

因为她的夫君,临川王秦斐并没有遵守同她的约定,在四月初一之前赶回她的身边。

原本她对秦斐按时回来是信心满满的,和他做了这几个月的夫妻,在见识了他的种种手段,又和他共同经历过那一番生死患难之后,她越发觉得这位临川王殿下非同一般,下意识地觉得无论再难的事情到了他手中都是不值一提,便是有再多的艰难险阻,他也能在谈笑间让它们灰飞烟灭。是以她虽然知道秦斐在海上要做的那件大事极为凶险,可却从没想过他会不成功,甚至会回不来的可能。

因为对秦斐的这种信心,便是他没能在三月的最后一天回到京城,采薇仍是心中半点不慌,大张旗鼓地回了临川王府,准备第二天一早进宫为麟德帝祝寿。

因临川太妃金氏生怕自己再离开一步,她舅舅就又被那些年轻漂亮的小妖精们给勾了魂儿,便仍在承恩公府里守着寸步不离。

至于金次妃,听说这几个月虽然再不吐蜈蚣了,但却又得了个昏睡不醒的怪病,每日里除了会清醒上一两个时辰外,都是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去会周公。当初金太妃说是要把这王府的中馈之权交到她手里,可她一直病着,自然是管不了家,理不了事,如今临川王府的一应内事皆由秦斐指派的一位冯嬷嬷在料理。

这位冯嬷嬷既然是秦斐的人,那对采薇这位王妃的话自然也是言听计从,一听王妃要先回府住着,早早的便将王妃住的常宁院打扫干净,收拾一新,又派了马车亲自去接了王妃回府。

采薇回来的极是时候,她前脚刚进了临川王府的大门,后脚麟德帝派来的小太监就进了门,说是奉圣命来看看临川王可回京了没有。

采薇早想过若遇到此等事该如何应对,镇定自若地道:“我家殿下为了要寻一件与众不同,让圣上一见就爱不释手的寿礼,已在外头亲自寻了有一个月了,前几日休书回来,说是好容易终于找着一件宝贝,定能在万寿节这一天赶回来亲自献给圣上。倒是劳烦公公特地跑一趟,这是我代殿下给公公的一点心意,还请公公千万笑纳,不要嫌弃才好!”

那小太监接过杜嬷嬷递过来的荷包,摸了两下,顿时喜得眉花眼笑道:“王妃娘娘太客气了,奴婢这就回宫将娘娘的话回禀给圣上,也让圣上先乐上一乐!”

即使在那个时候她的心里仍是坚信到了晚上秦斐一定会出现在她面前,脸上带着他一贯的那种微微嘲弄的神情,嬉皮笑脸地跟她说些没正经的话。

可是直到四月初一的辰时初刻,却仍是不见他的人影。可是时已至此,采薇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她穿戴起王妃的冠妇,打算一个人先进宫去给麟德帝贺寿。

她坐上马车,心事重重地靠在板壁上,本想强迫自己好生想想,过会进了宫被麟德帝问起秦斐时,她要再怎生继续编一个谎出来。可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就猜测起秦斐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是受了伤还是又病倒了,或是遇到别的什么意外,这才让他没能及时赶回来,他现在到底身在何处,是安然无恙还是——

她忽然有些不敢再想下去,闭上眼睛,将脸埋到双手之中,竭力想强压下从心底升出的那一股恐惧来。就在此时,她忽然听见一声轻微的响动,她急忙睁眼一看,只见车帘轻晃,而她的身边已多了一个人。

那人好像一滩软泥一样摊倒在椅垫之上,没有半点王孙公子的优雅气质,可是看在采薇眼中,不但不觉刺眼,反倒觉得说不出的欢喜,因为这人正是她的夫君,她的殿下终于还是没食言,重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殿下!”她有些激动地轻声唤道,“你,你终于回来了!”

秦斐闭着眼睛,好半天才道:“本王向来说话算话,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没做到过!”

采薇心里有好多的话想同他说,但仔细一看,见他满脸风霜,脸色苍白憔悴,眼下深深的两道青黑痕迹,想来为了能快马加鞭地赶回京城,已不知不眠不休了几个日夜。

她心中微微一疼,便不再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再有大半个时辰才到宫里,殿下先小睡片刻吧!”

她不知秦斐听见她这句话没有,他虽没再说什么,却鼾声渐起。他原本是靠在椅垫上睡的,可睡着睡着那脑袋不自觉地就滑到了采薇肩上。

采薇被他硌得左肩生疼,双手轻轻地将他的脑袋推开,小声嘟囔道:“也不嫌硌得慌!”她嘴里抱怨着,略一犹豫,到底没狠心把他推回靠垫上,半扶半抱着他的身子让他慢慢枕在自己腿上。他能歇息的时候只有这小半个时辰了,总要让他睡得尽量舒服些的好。

马车已驶进了第一重宫门,秦斐仍枕在采薇腿上沉沉睡着。采薇本想喊他起来,见他睡得香甜,想想又忍住了,看他这么疲累,能让他再多睡上一忽儿也是好的。

等马车驶进第二重宫门,马上他们就得下车步行,已是非叫起他不可。采薇看着秦斐高挺的鼻梁,伸出两指想要用他当初在新婚之夜后叫醒她的法子来回报他一二。

哪知她双指刚碰到秦斐的鼻梁,人家就睁开了眼睛,将她抓了个现行。

采薇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殿下醒了啊,我正想叫您来着,您醒得可真是时候啊!”

她正想悄悄把手收回来,却被秦斐一把抓住,眉眼含笑地问她,“王妃这是趁本王小睡想要对本王动手动脚吗?”

“呃,只是看殿下脸上落了一点灰尘,想帮殿下拭去罢了。”采薇急中生智道。

“既然王妃如此关心本王的仪容,那就有劳王妃替我再涂些脂米分,让本王的气色更好看些!”

他边说边牵着采薇的手伸到他怀里摸了个小盒子出来。

采薇见这盒子如些眼熟,立刻就认出来这不正是她每日所用自制的玉容米分吗,顿时有些无语。也不知这家伙是什么时候从她卧室里偷出来的,可是再一看他眼下浓重的青黑,被他叔叔麟德帝看见了,定会以为他夜不归宿,跑出去做了好几天的贼。

她叹了口气,还是认命地打开玉盒,用小指尖沾了些玉容米分轻轻地抹在他眼睛底下,把那青黑好歹遮掩了一些,想了想又给他脸上也薄薄地涂了少许。

采薇这还是头一次帮一个男人涂脂抹米分,待见她自制的这玉容米分往秦斐脸上这么一抹,立时便起到了立竿见影的功效,让他原本苍白的容颜瞧着亮眼了许多,眼下的青黑也淡了不少,整个人的气色一下子看起来好了许多,再不像他刚钻进马车时的那副死人样儿。

她见秦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怕他又睡着了,忙轻声唤道:“殿下,殿下!”

若不是此时再没多少时间好给他耽搁,秦斐是真想再趴在采薇身上多享受这片刻的温馨。枕在她腿上本已是舒服之极,再被她身上的幽幽暗香萦绕其中,还有她的手指那样轻柔地在他脸上抚弄。那种麻酥酥的感觉丝丝缕缕地从她的指尖传到自己脸上,又一路往心口流去,让他既觉得略有些痒想要躲开,却又贪恋她指尖那一点微暖温柔,到底乖乖仰面,一动不动地由她摆弄自己的一张脸,心中头一次生出一种安宁眷恋之意。

“这寿宴就不能晚一会儿举行吗?”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猛然从采薇膝上起来,一边整理衣冠,不等采薇问他,便附在她耳边低声说出了采薇想知道的一切。

“海上那笔大买卖谈成了,郑一虎已经洗清了他的冤屈,在将徐海的首级拿到于总舵主墓上祭奠之后,被拥为了海鹰会新的总舵主。只是——”

“怎么,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安成绪回来了。”秦斐淡淡道,眉头微微蹙起。

“黑衣卫的首领太监安成绪!”

采薇曾听父亲说起过这位当世最为出名的大太监,据说孙太后对这名从一开始就侍奉在她身边的安公公极其信任,可说是言听计从,不但让他做了慈庆宫的总管太监,还将燕秦朝直属皇帝管辖的特殊职司黑衣卫交由他执掌了二十多年,替孙太后监视朝臣,罗织罪名,诛除异己。

“可是殿下的行踪已让他起疑?”采薇有些担心地问道,不然秦斐怎么会在此时突然提起此人。

秦斐点点头,凝视着采薇道:“如今时间紧迫,我回头再细告诉你,我只知道他如今已对我起疑,今天这场寿宴等着咱们的,只怕不会只是喝酒吃菜说些吉祥话儿这么简单。”

采薇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殿下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秦斐微微一笑,当先走出马车,一惯地不用脚踏,身手利落地从车上直接跳下,朝走出车中的采薇伸出右手。

采薇看着他眼中的笑意,不由也冲他微微一笑,将手放在他掌中,由他扶着自己步下脚踏,一道携手朝寿安殿行去。

虽不知在这寿宴上等着他们的会是什么,但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的却没有丝毫惧怕之意,有的只是久别重逢的欢喜之情。


  ☆、第一百九十二回


临川王夫妇这相视而笑、携手同行的温馨一幕,落在旁边其他入宫赴宴的皇亲国戚眼里,倒让不少人在心里头感叹起来,想不到临川王夫妇在京郊的别院里住了两个月后,这夫妻间的情份倒是好了不少呢!瞧临川王看着临川王妃时眼中那份温柔笑意,这哪还是那个两个月前在安远伯府门前当众不给临川王妃脸面,把她教训得灰头土脸的京城小霸王?

想不到这临川王妃竟是个有手段的,竟连临川王这样的男人都能笼络得住,不简单啊!

众人这样想着,不由多看了临川王妃几眼,被临川王面色不善地一瞪眼睛,立时不敢再多看,赶紧步上台阶,进到寿安宫里。

秦斐拉着采薇的手,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因男女有别,即便她是王妃之尊,也不能同秦斐坐在同一张案席上,而是同其他亲贵女眷们一样,都是坐在夫主身后的屏风之后另设的席案上。

因为金次妃病着不能来,她那处席案便只备了她一人的座椅。在她左上首的那一席,颖川王的两位女眷,崔王妃和曹次妃却是盛妆打扮,一同来了,但她们虽坐在同一张席案旁,却是谁都不睬谁,见周采薇过来了,她两个倒是极有默契地一同冷冷看了她一眼。

采薇见她们丝毫没有起来同自己见礼的意思,便在她们看过来时也只是笑着朝她们点了点头,便自行坐下了。

一时礼乐齐响,今日的寿星麟德帝从殿后出来,登上御座,免了众人的参拜贺寿之礼后,先就发落起秦斐来。他最疼爱的便是这个侄子,可是这侄子偏偏越大越是不让人省心,好容易回了京城,却仍是动不动就跑没了影儿,这回又是两个月没见到他人影,气得麟德帝也不顾自己的万寿佳节,先就教训起这不听话的侄子来。

他脸一板,瞪着秦斐道:“你这些时日又跑到哪里去闲逛,若不是今日是朕的寿辰,只怕你还不想着回府吧?你当朕什么都不知道吗?”

秦斐站起来嘻嘻一笑道:“圣上既然什么都知道,那怎么就不知道侄儿这回偷跑出京,还不是为了能挑一件您喜欢的宝贝好给您贺寿吗?每年这万寿节,众臣给圣上的寿礼那都是挖空了心思精挑细选的奇珍异宝,侄儿若是不用些心,也挑一个好的,岂不被他们给比了下去?”

麟德帝这才微微一笑,“那你花了这两个月的功夫,到底找了个什么好宝贝做朕的寿礼啊?”

秦斐拍了拍巴掌,立时有一个太监双手捧着一个鸟笼走到秦斐身边。

麟德帝一见那鸟笼便心中一喜,果然还是这个侄儿最知他的心头好。原来麟德帝从小便喜欢养各种羽毛艳丽的鸟儿来赏玩,这可算是他此生最大的喜好。

他十余岁时得到一只极是漂亮的绯衣绣眼,因爱不释手,去御书房读书时也笼在袖子里,恰好被无意中到御书房查看皇子学业的先帝瞅见,将他狠狠训斥了一顿,命人将他养的那些鸟全都砍了脑袋,再不许他养这些东西。

等到后来他登基为帝,虽然又重新养起了鸟,到底因为曾被先帝训斥过,不敢于养鸟一事大肆张扬,每每让亲近的内侍悄悄去替他寻访些稀奇罕见的鸟儿回来偷偷赏玩一番。

如今见这侄子投其所好,要送他一只鸟儿做寿礼,顿时心痒难耐,可偏偏那鸟笼外罩着一块藏蓝色的绒布,遮得严严实实,秦斐又在那里大吹特吹,让人更是好奇那里头装着的到底是只什么样的稀罕鸟儿。

秦斐拎着那只雕花鸟笼,走到大殿正中得意道:“圣上,这笼中之鸟极是罕见,可说是在座诸位从没见过的一种漂亮鸟儿。侄儿为了寻到这等与众不同的珍品,靴子都不知磨坏了多少双,可说是费尽千辛万苦,才亲自将它捉到手。”

他吊足了麟德帝及众人的胃口,这才将那鸟笼上的蓝布取下,众人忙睁大了眼睛去瞧那笼中的稀罕之物,大殿上顿时响起一片赞叹之声。

秦斐献上的这鸟的确极为漂亮,头顶上的羽毛红如宝石,喉部的羽毛却是一抹极为漂亮的水蓝色,两翼蓝绿色,腰及长尾毛色浅蓝,□□浅绿,全身上下的颜色极是鲜亮多彩。

在座的这些显贵里头,也有几个喜好养鸟之人,却也从没见过这等艳丽别致的鸟儿,有心将那鸟笼拿到手上仔细瞧瞧,早被麟德帝先给抢到手里,仔细赏鉴起来。

“斐儿,你捉到的这鸟,竟然是红顶蓝喉!”麟德帝有些激动地叫道。

顿时阶下几个真正爱鸟之人也激动起来,“红顶蓝喉!那可是在《相鸟经》里位列第一的珍品啊,《相鸟经》上说此鸟之所以排名第一,一则是因其毛色之美,二则是因为此鸟极为罕见。《相鸟经》上说此鸟在上古之时原比麻雀还要多,但因其天□□美善妒,喜欢自相残杀,故而到了燕秦之时,已是世间难得一见,这物以稀为贵,便将它选为榜首。

“此等世所罕有的鸟儿能见到一只便已是极为难得,你竟然捉了一对来献给朕!”麟德看着笼中那一对宝贝鸟儿,欢喜不已。

秦斐笑笑,“这好事成双嘛!何况侄儿刚娶了王妃成了亲,得一佳偶携手一生,相伴终老,又怎忍心将这鸟儿捉来孤零零的一个呢!是以侄儿便又多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想方设法捉了一只雌鸟来陪先前那只雄鸟。就是为了让它们也能凑成一对,彼此做伴。这才误了时间,直到今儿早上侄儿才返回京城,匆匆换了衣裳进宫来给圣上贺寿,倒让圣上又替侄儿操心了。”

麟德帝打量了他一眼,点头道:“难怪朕一见你,便觉得你气色有些不好,可见这些时日在外头实是太过奔波劳碌了,你有这份心意便足够了,往后切不可再这样只为了给朕准备一件寿礼就如此折腾,将大好光阴都浪费了。”

秦斐嘻嘻笑道:“只要圣上喜欢侄儿送的这份寿礼,再多给侄儿赐些奇珍异宝的赏赐,那这两个月的光阴如何能说是浪费了呢?”

麟德帝瞪他一眼,“想想你都做了些什么,你还敢要赏赐?”

这个侄儿不但又是擅自离京,竟还每天呈上一封书信骗得自己真以为他是安心在西山别院休养,若不是安成绪跟他禀报说是在福建一带看见了临川王,他还真被这侄儿又给骗了过去。

“你这两个月写给朕的书信,朕都看过了,你那信上不是说读了一堆孔孟之道吗,那就再给朕写上五十篇千字之文,详细说说你从中都读到了什么微言大义。”

采薇想起秦斐给麟德帝写的那些只有一句话的读书札记,觉得这处罚对秦斐来说真是再合适不过,让他再应付差事,敷衍了事?

她正在偷笑,忽听殿上一个又尖又细的嗓音道:“临川王殿下想要赏赐,这还不容易,为了给圣上祝寿,增些酒兴,老奴倒有个提议,这以往一到宴会助兴的节目无非就是些个歌舞丝竹,这看得多了未免有些不大新鲜,不如咱们今儿也学学古人,请上两位善于舞剑之人在场中斗剑,为圣上助兴,再请太后娘娘和圣上对比剑赢了之人赏赐些彩头,不知太后娘娘和圣上觉得老奴这主意如何?”

孙太后抢先道:“安公公这主意不错,老是看歌舞什么的,实是有些腻味了,本宫倒是挺想看看你们舞剑的。”

麟德帝见他娘都同意了,也便无可无不可地道:“嗯,这个倒也是以前从没在宴席上弄出的花样,倒也正好让诸位爱卿展示一下你们的剑术。哪两位爱卿先来一较高下啊?”

采薇微蹙起眉头,北秦之前的中原贵族男子,除了要学君子六艺外,更是人人佩剑,习学剑术以为强身健体,战时更可保家为国。

但北秦的第一位皇帝因是兵变夺得的帝位,深恐带兵的将领手握军权也和他一样来个皇袍加身,除了一力削减军权,限制武将外,便是在民间也发布了各种兵器的管制之令,不许京都人士及百姓私蓄兵器。最严的时候甚至连民间祭祀、社戏时所用的仪仗刀枪都被禁示,只能用贴上锡纸的木头形状来冒充一下。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中原的男子们开始失去了传承千年之久的尚武精神。到了燕秦,也仍是重文轻武,这数百年下来,导致男子们喜欢武枪刀弄棒的越来越少,埋首苦读的书生越来越多,久而久之,武事废坠,民气柔靡。

秦斐却仍是唇角含笑,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牵动受伤的右胸处隐隐做痛。他缓缓摇晃着手中的金杯,看着里面那一枚红色的丸药渐渐消融其中。

虽说这殿上的众人之中,只怕会些拳脚功夫的就没几个,可说是凤毛麟角,但既然安成绪故意用了这个法子,那就肯定会有一个人跳出来点名要找自己斗剑。

他知道安成绪故意提出比剑目的何在,不过,他既然敢进宫,也不会是无备而来。他将杯中的药酒一饮而尽,他方才偷偷放入酒中的丸药可以使他在两刻钟之内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可以自如地舞刀弄剑而不怕被人看出他有伤在身。

只要他在两刻钟之内能结束这场比剑,他自信对方就绝不会发现他右胸所受之伤,那他在泉州所谋之事也就暂时不会露了行藏。

但是当他看见那个站出来向他请战的人时,虽然唇角仍是在笑,心中却是微微一沉。


  ☆、第一百九十三回


寿安殿上,不闻丝竹鼓乐之声,只有金戈之声声声入耳。

所有在座之人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那两个斗剑的男子,临川王秦斐虽然仍穿着他那一衣宽大的紫色锦袍,却丝毫没影响到他手上的动作,剑去如风,剑来似电,将手中一柄青锋剑舞得花团锦簇,极是好看,甫一开场,便占了上风。

但和他对剑之人也并非庸手,乃是黑衣卫正三品轻车都尉刘勇,功夫极为了得,乃是大内侍卫中首屈一指的剑术高手。他的剑法虽不如秦斐那么花哨好看,只是那么平淡无奇地左挑一下,右刺一剑,却渐渐扳回劣势,反将秦斐的剑势笼罩其中,逼得他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采薇想起秦斐在车中时那苍白的脸色,每当动作右臂时,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神色,还有他说的那几句话。渐渐明白了为何那个安公公要建言斗剑,心中大是忧虑,眼见他二人已比了快有两刻钟的功夫,秦斐此时已是只有招架之力,全无还手之功,被刘勇逼得又连退了三步,情急之下,干脆起身站近屏风后头不错眼地看着。

她倒是看得清楚些了,却在无意中挡住了一个人的视线。

曹雨莲自从上次在宫中想要教训周采薇结果反被临川王给教训了一顿,心里头对她的恨意更是重了几分,如今见她不长眼地挡住了自己的视线,立刻冷笑道:“这就是所谓的大家闺秀,放着自己的席位不坐却跑来挡在人家前头,碍别人的眼,可真真是好教养啊!”

她上次在秦斐手上吃了一个大亏,心里头对这位表哥有了阴影,虽仍是忍不住要出言讽刺周采薇,到底不敢指名道姓的骂出来,只敢阴阳怪气地冷嘲暗讽。

若是采薇全神贯注于场中的比剑,多半会对她这些冷言冷语置之不理,但她故意离席站出来,本就是为了引曹雨莲向她发难,见她果然上勾,便立刻回头一脸怒气冲冲地道:“曹次妃这是在说我不成?我家殿下正在场上比剑,我身为殿下的妻子,关心场中之胜负,有此举止,乃是再自然不过。倒是曹次妃为这么一点小事就口出恶言,诋毁一位品级在你之上的王妃,这等的不修口德,实是无礼之极!”

曹雨莲见她竟反过来斥责起自己来,气得涨红着脸道:“明明是你挡到了我,难道我便不该说吗?”

采薇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抹不屑居高临下道:“我便是挡到了你又如何?我乃是超品的郡王正妃,你只是个正四品的次妃,我尊你卑,卑不压尊这个礼法看来曹次妃是没学过的了,不但对为尊者出言讽刺,此刻竟然还坐着同我说话,可真真是好教养啊?”将曹雨莲嘲讽她的那句话原封不动地送还给她。

不等曹雨莲开口,采薇又看向崔绮君道:“王妃嫂嫂,咱们做主母的,虽说要对妾侍们宽容大度,可也不能一味太过宽厚,倒把有些不安分的妾侍纵得不知天高地厚,出言吐语没有半点分寸体面。嫂嫂觉得我这话说得可对?”

崔王妃固然极是厌恶曹雨莲这个次妃,可对周采薇这个弟妹也是殊无好感,见她借刀杀人,想把自己拉扯进来对付曹雨莲,便皮笑肉不笑道:“我是无能之人,不晓得如何约束妾室,比不得周妹妹,一嫁到临川王府,就让那金次妃病得起不了床,真真是好手段啊!周妹妹既管到了我们王府头上,不如索性就替我多管教管教如何?”

采薇笑笑,“曹次妃又不是我的妹妹,我怎好替嫂子管教于她,若不是她先言对我不敬,便是这几句教导她的话我也不会多说的,还是看我们家殿下舞剑更要紧些!”

曹雨莲见她转身就要再往屏风处走,心中实在气不过,便在桌子底伸出脚去,想要绊她一跤好出口恶气。可她刚把脚伸出去,又想到若是真让她摔上一跤,秦斐知道了岂不又会要自己好看,正想把脚再缩回来,却是晚了一步,那周采薇已在她脚上绊上一下,直直地朝前摔了出去。

殿上众人原本正在全神贯注地看临川王和刘勇比剑,尤其那些曾在秦斐的拳头底下吃过苦头的,看他如今被一个小小的都尉压制的死死的,狼狈不堪,都是看得心花怒放。眼见他二人便要分出胜负,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跟着便是“轰隆”、“哐啷”两声极大的响动。

吓得那一两个胆子小的险些没从椅子上跳起来,众人顾不得再看比剑,急忙朝声响处看过去,就见临川王身后的那一扇紫檀屏风不知怎的忽然倒了,正压在临川王的席位上,将那张圈椅砸得翻倒在地上。

至于场中的比剑也早就停了下来,秦斐早在听到那一声女子的尖叫时,就立刻把剑一丢,回身朝身后奔去。

不等众人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时,他已将倒在地上的周采薇抱在怀里,见她右额上磕出来好大一处红肿,闭目不醒。顿时怒瞪向采薇带进宫来的那几个丫鬟道:“你们到底是怎么侍候王妃的,竟然让她摔成这样?”

香橙和甘橘忙跪下道:“回禀王爷,王妃可不是无缘无故才摔倒的,并不是奴婢们没有尽心服侍,而是有人暗中伸脚将王妃绊倒的。”

“是谁这么大胆子,竟敢欺负本王的王妃?”秦斐立刻高声叫道。

甘橘和香橙互看一眼,齐齐拿眼睛盯着曹次妃,“王妃担心殿下,便离席站近屏风后头看殿下比剑,曹次妃却对王妃出言不逊,王妃恼了便走过来跟她理论了几句,再转身要往屏风处走时忽然就重重地摔了出去,这地上都是平平坦坦地,若不是被什么人故意伸脚绊了一下,王妃怎么会摔得如些狼狈,分明是有人故意要害王妃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够了!”秦斐怒喝道,回头狠狠瞪了曹雨莲一眼,他那眼神实在太过可怕,吓得曹雨莲身子一软,以为他下一秒就要冲上来教训自己,正想喊孙太后救命,却见秦斐仍是一动不动地半跪在地上,将周采薇牢牢抱在怀里,早不再看她,却转头盯着他哥哥秦旻道:“三哥,你的妾侍伤了我的王妃,还请三哥给我一个公道?”

秦旻淡淡的眉峰微蹙道:“这是自然。”他略一踌躇,又道:“只是此时当务之急,是先请太医为,为周王妃看诊一下才好。”

他见这几句话的功夫都过去了,采薇却仍是闭目不醒,心下忧急,哪里还顾得去探究她究竟是不是被自己的次妃绊倒,只顾揪心她怎么还不快些醒过来,别是摔得有些什么不好。

此时殿上众人早被临川王妃突然摔倒一事将目光全都吸引了过去,早将先前那一场比剑给丢倒了一边,只有那和秦斐斗了半天的都尉刘勇仍手执长剑,意犹未尽地立在场中。


  ☆、第一百九十四回


安成绪见秦斐已抱着他的王妃转入后堂等太医前来看诊,心知这一场比剑怕是就到此为止,再也分不出个输赢了,便咳嗽一声,示意刘勇从殿中退下来,又朝他使个眼色,自己先走到一处不显眼的角落,等刘勇一过来,便问道:“如何?”

刘勇躬身道:“依属下之见,只怕临川王并不是王公公所说的在海上遇见的那个人。”

安成绪半眯的眼睛微抬起几分,阴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着嗓子道:“哦——!何以见得?”

“属下和他比了快两刻钟的剑,足敢肯定他身上并没有受伤,否则他的剑法断不会使得如些毫无滞涩之处。再者这位殿下的剑法虽说也还算不错,但绝非王公公所说的高手。若不是公公您命属下多和他比些时候,不出五十招属下便能击败他。”

安成绪尖细的嗓音慢幽幽地道:“可你们到底也只比了两刻钟不到,时候还是有些太短,若不是临川王妃恰好那个时候跌了一跤,让你们能再比上一会儿……”

“便是再比上一回,只怕也再看不出什么了。公公是知道的,属下自幼习武,倘若有人想在属下手底下弄鬼,绝不逃不过我的眼去。属下方才已逼得临川王将他所有的本事都露了出来,在王孙公子里或属上乘,但在真正的练家子眼里,不过是三流水准而已。”

“嗯,咱家不会半点武功,自然什么都瞧不出来,你既这样说,看来许是我想岔了,临川王殿下和海上之事并没有什么关联呢?”

他慢吞吞地道:“临川王殿下乃是圣上最疼爱的侄儿,他又一向喜欢惹事生非,你吩咐兄弟们总要暗中多护着些殿下才好,可别万一让殿下有什么闪失,到时候圣上跟前可不好交待。”

刘勇刚一退下,便有一个小太监上前跟他回禀道:“大总管,太医已经给临川王妃诊过了脉,见王妃一直不醒,说这一跤怕是跌得有些狠,虽外头看着只有青肿,没有破皮流血,但里头怕是已有了淤血,阻住了经脉,给王妃开了个方子,说是服上三日,待化开了脑内淤血,便无大碍。但临川王殿下一直守着王妃不放,怕是,怕是不会再回来席间了。”

安大总管眯了眯眼,轻声笑道:“想不到这位王爷竟然还是个多情种子,他既这么在乎周王妃,何明,你再去查查,那临川王妃怎么好好地就摔了这么一个大跟头出来的,这桩事儿后头可有什么隐情?”

临川王府的马车刚驶出宫城,车中躺着的一名女子便睁开了眼睛,见身边男子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赶紧小声道:“殿下,我没事,不过是装的罢了,你的伤要不要紧?”

采薇一面说着,正要从长椅上坐起来,却被秦斐一把按住道:“你当真没事?”

“连摔到的额角处都不疼了,还能有什么事?”她本来就是故意摔倒的,哪能真把自己摔个七荤八素出来。

“那你怎么这半天才醒?”秦斐狐疑道。

采薇奇怪道:“我不是说了我是装的吗?若不是我一直装晕不醒,咱们这会子哪能出得了宫门?殿下当时怎么了,只顾不停地问太医,多亏颖川太妃从旁提醒,才让殿下想起来跟圣上请旨出宫带我回府静养,咱们才能早些离了那鸿门宴。”

秦斐当时只顾着担心她是不是哪里摔坏了,哪还有心思去想别的,这种丢脸的原因自然是不能讲出来的,他冷哼一声,“既然是装晕,你怎么还要多摔一跤,闹出那么大动静来,直接往椅子上一倒不就是了?”

“那样简单的晕法,殿下不觉得太刻意做作了吗?虽然殿下对安成绪所言不多,但能让殿下如此忌惮之人,想来定是个厉害人物,我怕太过刻意反被他瞧出来不妥,觉得我是在故意为殿下打掩护。”

秦斐心知以安成绪多疑的性子定会命人去查采薇摔倒之事的来龙去脉,正想再细问问她,右胸一阵剧痛袭来,痛得他紧咬牙关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采薇见他面色大变,忙道:“殿下?”有心想看看他到底伤得如何,却又怕在这车中有些不便,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秦斐见她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眼中满是担忧之情,心中一动,深吸一口气,压下右胸的疼痛,不自觉放缓了声音调笑道:“本王怎么会有事,过会我还要抱你进门呢!”

好容易这马车终于行到了临川王府,秦斐不顾采薇的反对,仍是令她继续装晕,当着众人的面亲自将她抱入自已的卧房,借口王妃要静养,将所有侍女都撵了出去。

等室中只剩下他二人,采薇正要从床上坐起来,某人的身子已重重压在她身上。

好容易她才从秦斐身下挣了出来,将他扶着先靠坐到床上,心知此时是断不能叫人进来的,她略一打量这间屋子,见并不是她的卧房,便知秦斐多半是把她带到他自己的卧房来了。

也是,以他的伤势若是硬要将她抱回内院,只怕刚走到二门他就得一头栽倒在地上,方才若不是为了有意做给某些人看,她是万不肯叫秦斐以重伤之身还要硬抱着她进王府的。

她眼见此时已是非常时候,便也顾不得什么非礼勿动,在秦斐屋子里翻了个遍,果然给她翻出了绷带及金疮药等物。她将这些东西放到床边,再将他衣裳一层层解开,要看看他伤势到底如何。

只见他右胸处裹着厚厚的数层绷带,已然被血浸湿,她也顾不得血污,亲自替他将绷带解开,见那底下竟有一处七八寸长的刀伤,也不知被砍得有多深,此时伤口已然开裂,正不停地渗出血来,不由暗道一声好险,若是秦斐再多和那都尉比上一会儿,只怕渗出来的血就会染到外头的衣裳了。

她先将他伤口渗的血拿干净帕子擦拭干净,将那金疮药米分厚厚地洒在上面,再拿了干净绷带给他将伤口细细包裹起来,替他把衣裳系好,这才除下他鞋袜让他平躺在床上,拉过锦被来给他盖上。

采薇足花了两刻钟才帮他料理完伤口,累得满头是汗,她的帕子全用来给秦斐擦除血迹,只得用衣袖随便抹了抹。定定地凝视了秦斐一会儿,起身走到墙角那一排柜子前,将右上角一处她先前翻检过的小抽屉再次打开来,细细检视起里头放着的一样东西来。

方才她虽瞧见这些东西,但因急着给秦斐找金疮药,不过匆匆一瞥,没来得及细看。眼下秦斐一时半刻醒不来,倒让她能好生琢磨琢磨为何这样东西竟会在秦斐的卧房里出现?


  ☆、第一百九十五回


眼见日影西斜,采薇却仍是瞧着那样东西,呆呆地出神,直到门外传来杜嬷嬷的声音,“殿下,王妃的药熬好了,老奴可否将药送进来?”才将她从沉思中惊醒。

她忙合上抽屉,正要扭头去看秦斐,突然身后一个声音轻声道:“你发什么呆呢,还不快躺到床上去给我装晕?”

原来秦斐不知何时竟已站在她身后,正一脸的不悦。

见她乖乖回到床上躺好,双目紧闭,秦斐才走到外面将门打开,也不让杜嬷嬷进去,沉着脸接过她手中的托盘,重又将门给关上。

采薇见他端起那药盏,正想说她不要喝这苦药汁子,就见秦斐抬手就将那碗药给倒进了边上的一盆吊兰里。

“这药虽不用你喝,但还是要有劳王妃再继续昏迷不醒上几天。”

“殿下是想借着看护我的由头好躲在屋子里静养?”

“嗯,不然只怕安成绪又会想些什么别的法子引我出去好试探我。”

“既然此人疑心极重,那殿下就不怕他派一位太医来查验我是真昏还是假晕吗?”

“只要暂时封住你几处穴位,让你的脉象看起来有淤阻之象便能证明你是真的摔坏了脑袋昏迷不醒,等太医看诊过了,我再替你解开,断不会伤到你身子的。”

采薇微微一笑,“我自然是信得过殿下的,只是难道我这装病之事连杜嬷嬷她们都不能知道吗?方才她来送药,我虽瞧不见她,可我知道她心里已不知担心成了什么样。她们几个陪在我身边多年,都是能信得过的,还请——”

“不行!”秦斐冷冷打断她道:“她们对你的忠心我自然信得过,但她们做戏的本事比起你来却差了许多,一旦知道你平安无事只是装病,便是再提醒她们做出一副担心忧虑的模样,也还是会被人看出破绽来,安成绪那老狐狸可是个再精明不过的人。”

“这安成绪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儿的人,殿下跟我说说可好?”此人竟让秦斐如此忌惮,到底有何厉害之处?

“这人倒也算是个有本事的,他祖籍陕西,父亲早亡,和他母亲、弟弟相依为命。先帝崇光十三年,陕西大旱,他们在老家活不下去,其母便带着他们兄弟一路行乞来京城投靠亲戚,结果那亲戚早不在京城,眼见母子三人又没了活路,安成绪便一狠心自愿入宫净身做了太监,换了几两银子安顿了母亲弟弟。”

“他刚进宫时自然不会有什么好差事等着他,被分去做了个最低等的粗使小太监,他虽没钱去贿赂管事太监,但却极会抓住机会。先帝为了在宫外安置那些他相中的民间女子,要从宫里选些宫女太监到宫外去侍候,他一听到这个消息便想法求了管事太监出宫到别院里侍候。”

“也不知是他运气,还是孙太后运气,他恰好被分去了孙太后屋子里侍奉。要不是靠了这个太监的各种提点相帮,那孙氏哪有那个脑子在喝了避子汤的情形下仍能偷偷怀上皇子得以入宫,一步步爬到顺妃的位置,最后更是害了我爹先懿德太子,让她儿子登上皇位,她自已也做了太后。”

“别看他只是个太监,但孙太后能有今天一大半都是靠了他,其才干心机远在孙承庆之上,说他是孙后一党真正的主心骨也不为过。不过他虽心机深沉、性情阴毒,倒也是个孝子,他母亲去年去世,他特地向孙太后请旨,特许他回乡为亡母守灵一年。若不是去年他不在京中,本王手上的好些事也不会办得如此顺利。眼下他既然回来了,只怕往后这棋局咱们得再多费些心思来和他玩上一玩了。”

秦斐跟她说了半天,见她问来问去却始终不问一个问题,不由得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他已经脸黑了半天,采薇才后知后觉道:“哎呀,殿下的脸色怎么这么不好看,莫非……哦……对了,方才只顾着说别的,倒忘了问,殿下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也和安成绪有关?”

实则她早就想问秦斐之伤,可是方才见了秦斐藏着的那东西后,恼他竟瞒了自己如此之久,便故意憋着就是不问他何以受伤。

秦斐早已被她憋出一股子闷气来,见她总算想到了自已的伤势,便没好气道:“难得王妃还能想得起本王的伤,可真让本王感动不已啊!”

“其实原本一切顺利,正如我之前所料,徐海将于总舵主之死全栽赃到了郑一虎头上,说是他已经手刃了郑一虎替老舵主报了仇,自然顺理成章地被推为海鹰会新任总舵主。他又将我故意丢给他的那张假的航海图拿出来显摆,调了海鹰会里一半的船打算去探一探路。我在那海图上曾故意标注了一个小岛说那是入西洋前唯一一处有淡水可做补给的小岛。”

采薇笑道:“于是殿下就在那处小岛上守株待兔?”

秦斐点头,“我先和郑一虎去见了海鹰会里留在泉州的弟兄,那徐海将他的亲信大半都带出了海,留在泉州的只有几个,被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地便制住。我同郑一虎跟其余人说明了于总舵主被害的真相,他们自然不会全信,除了几个和郑一虎交好之人,其他人都是将信将疑,但到底被本王说动,出动船只跟着本王也到了那处小岛上去探询真相。”

“殿下要想让徐海原形毕露的话,只怕还得再找来一路人来成?”

秦斐点头笑道:“那是自然!本王算无遗策,早命人扮作徐海手下的人去跟倭人海盗通风报信,说徐海得了西洋的航海图打算一个人下西洋去吃独食,将倭人也引到了那处小岛上。”

“想来殿下定是想法子让倭人和徐海在岛上相遇,两边一番对质,让躲在一边的海鹰会等人听了个清楚明白。然后你们再出手将徐海和倭人一网打尽!”

“和王妃聊天可真是省心,完全不需要本王多嘴!”秦斐笑道。

采薇看他说起当日之事时完全是一副轻描淡写不当回事的样子,却知道这些事情料理起来哪里就如他言谈中那般容易了?做成这件事不知费了他多少心力,纵然最后成功灭了倭人和徐海,可连他自己都受了重伤,完全可以想见当日有多凶险。

“殿下的伤,到底是被谁所伤?”

“倭人和徐海两边的人加起来虽比我们多了许多,可我早在岛上布置好了一切,先设计引他们自相残杀了一阵,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这才出来坐收渔翁之利。原本一切顺利,不想在倭人里头竟然混了一个太监。”

“太监?难道是安成绪的人?”

“不错,他也是戴了□□,穿着倭人的衣裳,装死躺在一堆倭人尸体里头,后来听见我们要将所有死尸都一把火烧了,便突然发难,当时郑一虎正在他近旁,为了救他,我才挨了这一下。”

“那个太监呢,可是让他逃了出去?”

“他伤了我还想逃?他本来还想服毒自尽,可惜这点子花招哪能逃过本王的眼睛,我一制住他便把他满嘴的牙都打了下来,待我除下他的□□,立时便认出他是黑衣卫里安成绪的一个手下,自然要先留他一命,从他嘴里撬出来他怎么会和倭人在一起。”

“难道说安成绪也动起了和倭人在海上做生意的念头?”采薇立刻也想到了这一点。

秦斐冷笑道:“你可知安成绪和孙太后除了互为所用外,最臭味相投的是什么吗?”


  ☆、第一百九十六回


这个问题采薇便是再聪慧也猜不出来,只得摇了摇头。

“这一主一仆都有个最最心爱之物——阿堵物!因他二人幼时皆是家中贫困无比,是以他二人一旦身处高位,最关心在意的便是如何大肆聚敛各种金银财宝好藏到他们的私库里让他们每晚枕着金银入梦!”

“孙太后为了敛财,不但命安成绪建了个商行,在各地经营贩卖各种货物,经营盐铁矿,与国争利,还大肆买官买官,败坏朝纲。你可知孙太后每年靠她的这些买卖能入帐多少银子吗?先前年景好时,能年入上百万两银子,这几年民不聊生,让她少得了不少银子,可每年安成绪也能给她搜刮到七、八十万两之巨,想不到这老婆子竟仍是不知满足!”

采薇道:“于是安成绪为了替孙太后敛财,便也想到了走海运来牟取暴利,倒是和咱们想到一块去了!”

“要不本王怎么说这安成绪是个有能耐的呢!强将手下无弱兵,我抓住的那个太监也不简单,本王足足花了一个月的功夫才从他嘴里撬出些东西来,不想刚一到泉州,他就被人给劫走了,虽说那太监已被我下了药活不了多久,但到底还是泄了些我们这边的情形出去。”

至于劫走他的人是谁,自然便是安成绪的黑衣卫了。

秦斐微眯起眼睛,“这安成绪不但心思慎密,而且疑心极重,我在那太监面前不但从不曾露出真容,连嗓音都刻意变了,不想却还是被姓安的给疑心上了,这才故意安排了人要跟我比剑,想试探一下本王是不是有伤在身,好确定那人是不是便是本王。”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看着采薇的神色忽然有些古怪起来。虽说这丫头故意把自己摔成这样,让他心里头窝火的厉害,可若不是她这有些犯傻气的举动打断了比剑,只怕他要不了多久就要露出破绽,被安成绪识破了。

他虽心中明白,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愿说给她听,免得让这丫头越发得了意,往后更不知要自作主张闹出什么事儿来。

他忽然想起一事来,“你方才立在那柜子前做什么,可是在乱翻本王的东西?”

采薇眨了眨眼,笑道:“我好容易头一回得进殿下的书房,自然忍不住想看看殿下都藏了哪些好宝贝!”

秦斐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问道:“那王妃可翻出来什么宝贝了吗?”

“除了绷带和金疮药,一无所获!”采薇两手一摊,哀叹道。

其实她倒是真翻出来件宝贝,不过,在她理清自己的心之前,现下还不是拿它出来同秦斐对质的时候。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采薇在装了三天昏迷不醒后,又装了二十多天的病。

他二人原本还担心若是那安成绪疑心未除,会不会再想些别的什么法子来试探,不想直到秦斐胸口的伤都痊愈了,宫里和黑衣卫那边都是什么动静也没有,除了孙太后每日都派太医来为临川王妃看诊外再没任何旁的动作。

这一日,他二人正在闲聊,猜测安成绪那边是就此打消疑心,还是故意无为了这一个月,好等他们放松警惕时再突然出其不意地又使出什么花招来。忽然麟德帝身边的汪公公来王府传圣上口谕,要他们夫妇端午那日定要去参加宫中的家宴。

秦斐本想借口采薇重伤初愈,宜留在府中静养,替她挡了这进宫的麻烦事,不想汪公公满面堆笑地道:“圣上传下这道口谕之前已经再三问过太医,都说王妃的伤已然全好了,这出外走动走动倒反对身子有益,且不过是到宫里头去领宴,看看赛龙舟,圣上还特赐了殿下和王妃可乘肩舆,半点也不会累到王妃的。况且,圣上这回特请殿下和王妃进宫领宴,也是为了还王妃一个公道,让害王妃受伤之人给王妃娘娘赔罪道歉。”

秦斐一听,略一犹豫还是答应了下来,宫里头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若是他们仍坚辞不去,怕会让人多心。只是此番进宫怕是比起上回更要凶险几分,不但要防着安成绪,还得小心那个女人也会对采薇不利。

那女人的妒心之强他在第一次带采薇入宫谢恩时就领教过了,当时他虽在后来想了个补救的法子,故意将采薇迁出王府好让那女人误以为他对采薇半点也没放在心上,化解了她的妒火。

可采薇在麟德帝寿宴上摔倒受伤时他的急切,还有他这一个月来闭门不出亲自照顾妻子的举动,已经让京城各色人等都开始八卦临川王爷这回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一碰上临川王妃,百炼钢也化做了绕指柔,想不到这么一个京城头号混世魔王竟被一个孤女给降伏了。

现下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他临川王秦斐对自己的王妃周氏是动了真格地喜欢上了,便是说一句夫妻情深都不为过。他可以想见,若是那个女人也这么想的话,只怕又要来给他们夫妻俩找些麻烦。

麟德帝定要他们夫妻俩进宫领端午宴该不会便是这女人在背后撺掇的吧?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坦然应对,到时候见招拆招,只要他寸步不离采薇左右,想来那人也捞不到什么下手的机会。

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能耐,也低估了那个女人的手段,等他遵从麟德帝之命也去划了一回龙舟,换好衣裳一回席间,发现他媳妇已经没影儿了,而孙皇贵妃的席位上也是空空如也。

被采薇留下来的香橙一见王爷回来了,忙上前要回话,秦斐已一脸着急地问道:“王妃呢?可是被皇贵妃带走了?”

他去划龙舟之前可是再三叮嘱过她,他不在席间的时候绝不能随意离开这设宴的凉殿,难道是孙雪媚又用什么鬼法子把她带走了?

香橙愣了一下才道:“回殿下,王妃是和颖川太妃一道,结伴更衣去了,命奴婢跟您回禀一声。”

一听她是和颖川太妃一道,秦斐先就松了一口气,跟着又极不是滋味起来,难怪这丫头又不听自己的话,原来是被差一点当成她婆婆的表姑给召唤走了。

他越想越觉得堵得慌,坐立不安地在席间坐了半盏茶的功夫,见采薇和他嫡母二人还未回来,再也忍耐不住,索性起身借口更衣溜出去找他媳妇去了。

此番的端午节宴为了要看一众王孙子弟在大明池里赛龙舟,便将宴席设在了大明池畔的明台之上的凉殿里,所谓的凉殿,也不过是在明台上盖了个极大的四角亭子罢了,并没有什么更衣的地方。

若要更衣,男子的更衣之所设在明台东边的望青轩,女子的更衣之处则在西边桃花林里的桃夭阁,离明台虽不怎么远,但那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极是回旋曲折,平白绕了不少路。

秦斐正在那一片桃林里左拐右绕地快步而行,忽然见路旁左首边的一树绿叶里露出一抹蓝色的衣角来。


  ☆、第一百九十七回


采薇今日正是穿了一身蓝色的衫裙,秦斐心中一喜,忙走下小路,快步朝她走了过去。

然而还未到近前,一等他看见那桃树下背影的全貌,他就知道那女子并不是他的王妃,而是他在这世上最不想见到的那个女人。

他立时转身便走,身后传来一声轻叹,一个娇媚的女子声音幽幽地道:“斐弟,你我一别经年,难道你还是不愿见我吗?”

秦斐想了想,到底还是立住脚步,转过身来,对着那女子恭敬地行了一个礼道:“侄儿秦斐见过皇贵妃婶婶,侄儿是来寻我家王妃的,不知婶婶可见到我那王妃周氏不曾?”

孙雪媚红唇轻绽,自嘲般地道:“‘婶婶’?你如今竟然叫我‘婶婶’?”

她如雪般的容颜忽然露出一抹隐隐的哀伤之色,喃喃道:“你以前从来都是喊我媚姐姐的,那个时候你总是媚姐姐长,媚姐姐短……,斐弟,你可知道这些年来有多少次,我午夜梦回,都是被你这一声媚姐姐给唤醒的吗?”

秦斐两道剑眉几乎纠成一团,他黑着脸道:“还请皇贵妃婶婶慎言,婶婶虽也是侄儿的表姐,但您如今既做了我皇上叔叔的皇贵妃,侄儿自然当敬称您为婶婶才对,岂可再如少年时那样不知分寸,还请婶婶也别再用当年的旧称来唤侄儿,这宫里人多口杂,万一给人听到了,便是婶婶不怕皇上叔叔误会,侄儿却怕!”

孙雪媚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仍是自顾自地道:“斐弟,你可是还在怨我到底还是负了同你的约定,入了宫做了圣上的妃子?难道我便不知道我是绝不该私下再见你的吗?可是当年之事,若是不能当着你的面,跟你说个清楚明白,只怕我此时夜夜都会枕不安席,再也无法入眠,这八年来,我就从没睡过一个好觉!”

她说得再情真意切,可秦斐只淡淡扫了她一眼,就知道这女人又在满嘴扯谎了。

八年前,十五岁的自己,虽说已得了个京城小霸王的混名,但任他在京城何等嚣张,在他内心深处,他仍是个没经过多少风浪,少不更事的青葱少年,他那双眼睛只能看得出明面儿哪些人是对他好,哪些人是对他坏,却并不能分辨出那些对他的亲切和善之人到底是真心待他好,还是别有所图。

直到他在外流浪三年,也算历尽世间艰辛,遍尝人生冷暖,他那双眼睛才慢慢地能从一个人的言谈举止间看出更多的东西来。

眼前女子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没有半点时间流逝的痕迹,仍是如同当年一般媚丽无比,拥有这样一张保养极好的容颜的主人怎么可能会在这八年来从没睡过一个好觉。

他心中冷笑,也不说破,抱着双臂立在一边,他倒要看看这女人如今怎么巧舌如簧地替她自己开脱,而她如此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为何?若她当真有心说明一切的话,五年前他就回京了,虽说极少进宫,但以她孙皇贵妃之能,若想见自己一面,应非难事,却为何选在此时,这里头该不会是另有文章?

因他心里这几点疑团,他这才耐着性子在这里听她胡扯。

就听孙雪媚道:“斐弟,时至今日,纵然我对你仍是……,却也知道我如今的身份,再不敢存着那些不该有的情份。可是当年,我确是真心喜欢你的,只可恨我父亲爱慕虚荣硬是要将我送入宫中,可我心里头只有一个你,我这才想要同你私奔而去。”

“可不想陪在我身边十几年的贴身丫鬟竟然出卖了我,她那天见我收拾东西,察觉有异,便故意套我的话,我一向视她们如同姐妹一般,话里不慎露了些将要远行的意思出来,谁知她们竟去告诉了我父亲知道。我父亲立时便派了二十个丫鬟婆子到我房里,将我看守得插翅难飞。”

“我被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被送入宫中,我本是宁死不从的,可却奈不过我母亲以死相逼,只得含泪上了进宫的马车。我一直不知道那晚我家府上的家丁对你做了些什么,我身边再没一个贴心的人,什么关于你的消息我都打听不到,直到你离开京城,我才知道当日你竟被那起子狗奴才打得——”

“你这一去便是三年,期间半点音讯都没有。你知道我先前是从不信佛的,可是在那三年里我信了,我捐了大笔的布施给京城中各大寺院庵堂,我每晚因担心你睡不着的时候都会披衣起来打座念经,只为求佛祖保佑你定要平安无事,安然回京!”

“许是佛祖听到了我的祈愿,你终于平安归来,你不知道我听到你平安回来的消息,心里头有多高兴,我当时可有多想见你,却又害怕见你,不敢见你。”

“你不在京城,我夜不安枕,不想你平安回来了,我却仍是纠结得夜不能眠,好容易盼到你进一回宫,圣上又命人看得我极紧,害我半点也找不到机会能够单独见你一面。”

“那婶婶今日又是如何见到侄儿的呢?”秦斐冷声问道。

“这还不是因为你如今已娶了王妃的缘故!”孙雪媚无限感伤地说道。

“其实你刚娶亲的时候,圣上仍是防我的紧,但是自从你陪着周氏去西山别院住了一个月,且回来后对她百般体贴恩爱,尤其是上一回她跌晕了过去,你竟那样紧张她,想是见你那样在乎周氏,圣上才消了对你我过去的心结,我这才能找个空子偷来见你一面。”

她欲言又止地看着她的“斐弟”,秦斐却面无表情地道:“既然婶婶要说的话都已说完,请恕侄儿告退。”

孙雪媚忙道:“等等!斐弟,我还有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完,你如今的身体之疾归根结底还是由我而起,都是我不好,累你变成如今这样,连个子嗣都——”

“事到如今,我便是再怎么跟你忏悔也是于事无补,我……我只想问你一句,都是我害你变成如今这样,斐弟,你,你可怨我?”


  ☆、第一百九十八回


秦斐淡淡地道:“婶婶多虑了,您始终是侄儿的长辈,侄儿又怎敢对长辈心怀怨恨之心。”

孙雪媚目露失望之色,“你既这样说,可见在你心里仍是在怨我的对不对?”

秦斐看着午后的阳光斑斑点点地洒落在细长的桃叶上,两只玉色蝴蝶在枝叶间翩翩飞舞,眼前的一切都是这般明媚耀眼,可是八年前的那个夜晚,却是他人生中从未曾有的漆黑暗夜。

八年前甫知自己竟被最亲近的“媚姐姐”背叛时,他心中汹涌的恨意几可说是翻江倒海。

那时的孙雪媚对他来说,何止是他的“媚姐姐”,简直是他之前十五年一片惨淡灰暗的人生里唯一出现的一抹亮色与温暖,可谁知他无比信赖依恋的“媚姐姐”接近他、温暖他的唯一目的却只是为了要从根子上毁了他!

这让他如何能不恨?

然而孙雪媚不知道的是,他秦斐现下说不恨,是因为他如今是真的不恨了,他心里那些对她曾经的怨恨之情,如同他对她昔日的感情,都早已烟消云散。

过去他恨这个女人,是因为他曾那样的信赖依恋于她,所以在被背叛欺骗之后才会那样的恨意滔天。

而如今,他心里对她的情份已经半点不剩,无论这位“媚姐姐”是哭也罢,笑也好,她都再也不能在他心中激起半点涟漪。

能够真正伤害一个人的心的,只能是他的至亲至爱之人,而绝不是他的敌人,因为没有了爱,又何来的恨呢?

孙雪媚紧盯着秦斐的眼睛,却没能从他的神色中找出一丝自己希望看见的神情。

她的心里渐渐涌起一层不安,她上前一步,颤声问道:“斐弟,你,你是不是真的对那周氏动了真情,就像你当年对我一样?”

孙雪媚急切地看着秦斐,等待着他的答案。若他点头说是,那她绝饶不了周采薇那个狐狸精,若他说不是,那他近来又为何待那周氏如此之好,是另有原因,还是只是为了故意气她,好让她吃醋?

秦斐抱着双臂,过了片刻才冷声道:“婶婶又想多了,那样的事是绝不会发生在侄儿身上的。”

孙雪媚面色一松,可是不等她转忧为喜,就听见秦斐又缓缓说出后一句话来,“因为侄儿从小到大压根儿就没对任何人动过真心!”

一丝浅笑立时僵在了孙雪媚世所罕有的绝色容颜上,她忽然就不淡定起来,顾不得所谓的规矩礼法,一把抓住秦斐的袖子,叫道:“什么叫从未对任何人动过真心?那当年你我之间又算什么?”

“你当时是怎么对我说的,难道你全都忘了不成?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就在你我定情的那个月夜,你拉着我的手对我说你这一辈子只会把我一个人放在心上,你会永远都待我好,再不看旁的女子一眼,只要是我想要的,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你也会为我取了来,只为了讨我一笑……”

“难道当年你对我说得这些海誓山盟、甜言蜜语你全都忘了不成?”

秦斐略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奇怪道:“婶婶怎么这么激动?当年那些玩笑话,不过是侄儿随口说说讨表姐高兴罢了,怎么婶婶当时竟信以为真了呢?当年婶婶还在家中做姑娘时,我们这些表哥表弟个个都将婶婶奉为仙子一般,哪个不曾对婶婶说些此类献殷勤讨喜的话,难道婶婶个个都当真不成?”

孙雪媚摇头叫道:“不,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当时明明是认真的,你那个时候便是为了我去死也是眼都不会眨一下的,你明明待我是真心的!”

过了这么多年再重提旧事这个女人竟会如此激动,倒让秦斐始料未及,他却不知,虽说当年孙雪媚有意接近他不过是奉了孙太后之命为了坑他,但却对秦斐对她那种深深的迷恋极为得意。虽然自她十四岁起,但凡见过她的男子无一不为她的美貌而倾倒,但是能待她如此炽烈而毫无保留的却是只有一个秦斐。

可是当年秦斐待她的情意便是再炽热如火也并不能真正地打动她,因为她的心里眼里只看得到皇宫里的锦绣荣华,再见不到其他。

然而当她在宫里住了一年又一年,她却渐渐怀想起她的斐弟来,尤其是在麟德帝得了不举的隐疾之后,她越发怀念起当年那个爱她爱得犹如一团烈火般的少年来。

她的皇帝夫君已再不能同她做夫妻之事,她寄予了一切希望的儿子又是个傻子,她在人前仍是笑得志得意满、倾倒众生,但是当她独自一人待在她华丽无比的宫室里时,内心的寂寞恐慌却如潮水般向她涌来,当年那个少年对她炽热如火的爱竟成了她这些年唯一觉得能牢牢握在手里的东西,何况那个少年当时曾说过他会永远爱着她,永远……

所以她虽答应了安成绪所请,前来试探秦斐,可是在内心深处她更想确认的却是,无论她怎么对他,无论时光已过去了多久,甚至他已经娶了王妃,他仍同他当年说过的一样深爱着她,他仍是那个跟在她身后满眼炽热地看着她的“斐弟”,而她也依然是他心中那个独一无二的“媚姐姐”,无人可以取代,永永远远地刻在他的心上。

可是她刚刚竟然听到了什么,她的“斐弟”竟然说他从不曾对她动过真心?这怎么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她双手扯着秦斐的袖子,紧盯着秦斐的双眼,反复地道:“我不相信,你在说谎,我是你此生第一个爱上的女子,你怎么可能不是真心?你在骗我对不对,你一定是在骗我!”

秦斐一脸厌恶地看着她的手,猛地把袖子从她手中抽出来,冷笑道:“婶婶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晒昏了头不成,怎么竟说些胡话?您要说侄儿是在骗您,倒也未尝不可,我们男子素日的习性,婶婶又不是不知道?这男人家嘴里哪有几句实诚话?为博美人一笑,什么胡说八道的甜言蜜语我们说不出来,只可笑女人家往往竟还当了真!”

那一刹那间,孙雪媚好似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似地,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艳丽的眉眼皱成一团,然而当她再睁开眼,看到秦斐身后树丛中隐约露出的那一抹淡蓝色时,她立时便又回复成人前那个宠冠六宫、艳绝天下、傲视众女的皇贵妃娘娘。

一丝诡异的笑容重又出现在她的唇边,她刻意重又放软了声音,拖长了音调腻腻地道:“我的好侄儿!婶婶我这才知道,原来你们男人都惯会用一张嘴去哄女人,从来没有半点真心!难道你对你那王妃那般紧张在意也是假的,私底下说的无数甜言蜜语也统统都是哄她开心的谎话不成?”

秦斐懒洋洋地道:“我不待周氏好些,又怎么能消了圣上的心结,让婶婶能多少自在些呢?”

他这话说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呛得孙雪媚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英俊挺拔的男子已经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还隐隐有着几分稚气的青葱少年。当年那个少年对她的每一句话都奉若圣旨,从不曾对自己有半分隐瞒。

可是如今,自己这样追问于他,他却滑得跟个泥鳅一样,绕了半天,半点也不肯将他心里的真实心思透露给自己知道,难道自己曾经牢牢掌控他的那种魔力真的已在他身上失效了不曾?

秦斐此时已没半分心情跟她在这里虚与委蛇,连告辞的话也懒得多说一句,挥袖便走,可他刚一转身,方迈出一步,突然身形一僵,因为在他身后十余步远的一株桃树下,一个身着淡雅蓝衫的女子正悄然立在树下,一双澄若秋水的眸子正定定地看着他。


  ☆、第一百九十九回


出宫回府的路上,甘橘和香橙两个诧异地发现来时和她们王妃同乘一辆凉轿的临川王殿下,在回去的时候竟然没再钻到王妃的凉轿里,而是不怕热地骑马而行,且阴沉着一张脸,看着很是有些吓人。

自家姑娘倒是神色如常,喊了她两个陪她坐在凉轿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们说着闲话。但她二人是自小陪着周采薇一道长大的,陪着她坐了一会儿,便觉出自家姑娘的心情似乎也有些不大对。

两个丫鬟悄悄打了个眼色,难道姑娘和姑爷这是闹了什么别扭了不成?

自打采薇摔伤之后,她身边这几个忠仆虽然对临川王殿下竟不许她们贴身照顾自家姑娘颇为不满,但见这些时日这位殿下对自家姑娘这般上心,又觉得这位姑爷也不若先前那般可恶。

就连姑娘素日待他的神色也同先前略有些不同,她们便也盼着姑娘和姑爷往后能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可怎么她二人才琴瑟和谐了一个月,就又有些不对劲儿了呢?

两个丫鬟有心想问问自家姑娘,又怕逾矩,姑娘可是一向不怎么喜欢同她们谈起姑爷的。

她两个就这么一路纠结着,纠结着……直到凉轿抬进了王府二门,二人还是没能纠结出个所以然来。

等她们侍候完采薇沐浴更衣,将晚膳摆上桌,见姑爷仍同先前一样满面含笑地踱了进来同姑娘一道用膳,那一颗有些忐忑的心才放了下来。

这一回不等秦斐出声撵她们,几个丫鬟已经极为贴心地主动退了出去。

这一餐饭两个人都是吃得若无其事,明明两人心里头都在想着宫中桃林里那一幕,却谁也不肯先提起这个话头。夫妻俩面儿上都是谈笑自若,一个随意说些闲话,一个含笑相应,话题七拐八绕,却就是不肯绕到他们都想聊上一聊的那个话题上去。

眼见采薇筷子都放下了,到底是秦斐先忍耐不住,开口问道:“王妃就半点也不好奇本王同皇贵妃在那桃林之中都说了些什么吗?”

采薇这才看向秦斐道:“我便是问了,难道殿下就会告诉我不成?何况殿下便是当真告诉了我,也还不知那到底是真话呢,还是又是用来哄女人的‘甜言蜜语’?”

秦斐脸色一变,“你躲在后头偷听了多少?”

采薇叹了一口气,无奈道:“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全让我给听到了!”

她现下是真有些后悔去听了这么个壁角,一想到孙皇贵妃对她夫君说得那些话,尤其是她那油腻腻的腔调,她就觉得心里头堵得慌。

秦斐心里更如翻江倒海一般,咬牙道:“好啊,周采薇,你可真是长本事了啊!竟然一早偷溜到那树后偷听本王说话!”

采薇莞尔一笑,毫无愧色地道:“谁让殿下那么喜欢听壁角,我身为殿下的王妃,夫唱妇随,自然也不能太差啊?”

“若不是我今天偷听了这么一耳朵,我还不知道原来殿下当年离京三年的原因竟是为了皇贵妃!只可惜听到了那几句,却不能听到更多,倒反让人心里头越发好奇起来,不知殿下可愿为我解惑?”

秦斐此时的脸色简直比锅底还黑,硬梆梆地丢下一句,“那不过是本王年少时做下的一桩糊涂事儿罢了!谁少不更事的时候没干过几件脑子被驴踢了的荒唐事儿呢?”

采薇也收了笑,冷着脸道:“殿下既不愿讲给我知道,做什么还要来勾得人家问你?”

她猛地站了起来,刚转身走了几步,就听背后那人冷冷地道:“你这是要去哪儿,本王让你告退了吗?”

先前那些天,她在他面前什么时候需要先告退了才能走人?

采薇立住脚步,头也不回地道:“殿下这是要给我立规矩了吗?”

秦斐明明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觉得还有些话没说清楚,他就不相信采薇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可恨这丫头素日最是聪慧不过,最能猜到自己的心思,这会子却偏在这里跟自己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气道:“本王的话还没说完,谁许你走了!”

采薇淡淡地道:“无论殿下还想再说些什么,我都不想听了。”

秦斐顿时急了,不自觉提高了声音道:“周采薇,你这是在跟本王闹脾气吗?本王告诉你,你不听也得听!”

采薇才不理会他,快步便朝门口走去。

气得秦斐几步赶过去,一把将她拽到自己怀里,抬脚将门踹上,压低了声音问她,“你今儿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不冷静,你越是这样跟我赌气使性子,就越是中了皇贵妃的诡计!”

采薇定定地看着他,问道:“殿下方才叫住我想要说的,就只是这些?”

秦斐一怔,微一踌躇,点了点头。

“殿下就当真再没别的话要和我说了?”

“自然没有,你还想本王说什么?是谁方才说无论本王说什么,她都再不会听?”

采薇垂下双眼,将秦斐箍在自己臂上的手拉开,退开一步,轻声道:“殿下既然选了我这枚棋子为您所用,那么就该相信我这枚棋子的本事。孙皇贵妃今日刻意在桃林里同殿下说了那许多的话,又故意想法子让我撞见,为的是什么,难道我还能不清楚吗?”

她同沈太妃更衣完毕,出来时却发现她身上带着的香囊不见了踪影,她正要令甘橘在屋子里找寻一番,边上服侍的一个小宫女忽然出言提醒她们别是来时掉在了桃林里的小径上。那时她便觉出有异,可奇怪的是沈太妃竟也劝她去桃林里找寻,却又不陪着她,只是在先回凉殿时拍了拍她的手,在她耳边叮嘱了一句,“虽说此去无妨,只是有些事情你也该去面对了。”

她当时还不解沈太妃这句话的意思,却在方才秦斐将她抱在怀里时,突然明白了这句话中的深意。

她真正要去面对的,不是秦斐同孙皇贵妃的当年那一段所谓的旧情,而是如今秦斐对她,她对秦斐又各是个什么心思?

她微微仰头,看向秦斐,“只怕皇贵妃的某些小心思,连殿下都猜不到呢!毕竟殿下虽和皇贵妃是旧识,但有些时候,到底还是女人更懂女人的心思!”

秦斐手中没了掌握,索性抱着双臂,紧盯着她道:“那就请王妃跟本王说说那孙氏还有什么小心思是本王不知道的?”

但是采薇似是打定了主意就是要处处跟他拧着来,说道:“我方才之所以不想再听殿下提醒这是皇贵妃的诡计,是因为我知道她这诡计是绝然不会在殿下和我身上起效的。”

秦斐的眉心显出一个深深的“川”字来,果然就听他的王妃慢条斯理地道:“若是孙皇贵妃知道你我之间不过是挂名儿的夫妻,其实不过是主君和棋子的关系,我想她一定不会大费周折地布下这么一个局来。”

“我和殿下本就没有半点儿男女之爱、夫妻之情,又怎么会因了她的那些话就起了罅隙,从而生分了呢?”

秦斐忽然笑道:“不错,还是王妃通透明白,王妃不过是本王属下一枚得用的棋子罢了,都是本王在人前做戏做得太过了些,让人误以为王妃当真成了本王心坎上的人,这才惹出这么一堆麻烦来。看来往后在人前,本王要少宠着你些了,免得再被人误会。”

采薇凝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道:“孙皇贵妃并没有误会什么。有时候女人的直觉就是这么精准无比,她虽然居于深宫,并不能得见你我真正相处的情景,但只凭着她在宫中三次见到你我二人相处的情形,便看出了殿下身上某种她所不愿见到的变化。”

“殿下可知道是什么吗?”

“不过是本王变得比先前更加成熟,再不是从前那个蠢透了的毛头小子罢了,还能有什么?”秦斐不耐烦地道。

“殿下,孙皇贵妃之所以在桃林中再三追问你那个问题,是因为她已经看出殿下另有了心爱之人,这才在妒心驱使之下不停地追问,盼着还能从殿下口中听到她想听的答案。”

秦斐嘲讽道:“心爱之人?王妃是耳聋还是耳背,本王在那林间可是明明白白说过的,‘自始至终,本王从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难道王妃别的话都听见了,就漏了这一句?”

采薇定定地看着他道:“殿下,我父亲曾经对我说过,这世上只有两件事无法隐瞒,一个是咳嗽,还有一个就是爱!”

“如今我已明白了一切,难道殿下还不愿承认对我的情意吗?”

秦斐好似听到一件最可笑的事一样,哈哈大笑道:“你说什么?本王竟会对你有这情意二字?”

“周采薇,枉本王还以为你和旁的女人不一样,足够冷静理智,没想到你也和那些女人一样,被个男人略给些好脸色,便能东想西想把自己当成了人家的意中人。本王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你可千万别当真!”

“先前殿下待我的种种好,我确是没当回事,以为不过是殿下故意逗弄我罢了。可叹我素日自以为自己这一双眼睛最是能洞察秋毫,见微知着,不想竟比不上一个居于深宫的妒妇。”

“她不过在宫里见了殿下三次就明白了你的心思,而我,却和殿下朝夕相处了半年多,甚至还一道出生入死过,却仍是跟个瞎子一样,直到现在才敢确认殿下的真心。”

秦斐点点头,“不错,本王对你确是有那么几分真心的,一颗对本王来说还算有用的棋子,本王自然是真心盼着它能物尽其用。”

采薇神色温柔地看着他道:“在你我婚后不久,我就已觉出殿下待我似是有些不一样,我也曾问过殿下,为何要待我这样好?殿下总是像这样回我几句狠话便应付了过去。殿下也许不知道,您的舌头可真不是一般的毒,不过倒也管用,确是消了我心里不少的疑心。”

“其实那时听到殿下这样说,我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的,因为婚前殿下的那些所作所为,实在是让人心里再难生出半分好感来。若不是那天为了要给殿下找金疮药和绷带,在殿下的一个抽屉里见到了一件物事,只怕我直到现在仍是不愿睁开眼睛,正视殿下的真心。”

秦斐回身往椅子上一坐,“唰”的一声将折扇打开,手上晃着扇子,嘴里说道:“哟,这连物证都出来了,不知到底是什么呈堂证供,竟能证明本王还有真心这种东西,赶紧拿出来给本王开开眼!”

采薇也走到桌旁,给他倒了一杯茶水,缓缓道:“我住到安远伯府的第二年,在过年时候跟丫鬟们抱怨收的押岁钱少了许多,不想第二天便在我的梳妆匣子里发现多了一个白色的荷包,虽是用上等的白绫所做,但样式却极简单,且一丝绣花也无,最奇的是那上面还歪歪扭扭的写了三个字:‘押岁钱’,里头装着一对“笔锭如意”样式的金锞子。”

“我和杜嬷嬷商量了几句,因觉得这荷包来路不明,怕是某些别有用心之人故意放到我房里,想要栽赃嫁祸,便没敢收着这个荷包,请杜嬷嬷悄悄把它扔到伯府的院墙外头去了。可谁知,四年之后,我竟在殿下书房的抽屉里看到了和当年突然出现在我梳妆匣子里一模一样的那个白色荷包,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押岁钱’三个字,连那一对“笔锭如意”的金锞子也还装在里头。”

“总不会当日杜嬷嬷丢出去的荷包可巧就被殿下拾走了吧?”

秦斐自然知道便是再巧,世上也绝无这样的巧法,所以他干脆打起了太极。

“本王这张脸虽然比不上潘安,可也是英俊不凡,走在大街上时常会有些小娘子给本王扔些荷包香囊什么的,这拾到的荷包太多,本王哪里还记得那么清楚。王妃既说是在本王书房里找到的这个荷包,那就劳烦王妃再去一趟本王的书房,把那荷包找出来让本王瞧瞧,看看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个荷包?”

采薇却仍是立在他身边,半步也不动。

“殿下这么大方地让我去书房拿它,想来那荷包早被殿下给另藏到别处去了,为的就是好让我空口无凭。”

秦斐“啪”地一声又将扇子合起来,“周采薇,你这是赖上了本王了?非得要把这什么破荷包硬给栽到本王头上!”

采薇笑吟吟地道:“嗯,我便是赖上殿下了!便是殿下将那荷包藏起来也没用,因为它既被我看见了,殿下为我所做的那些事便再也逃不过我这双眼睛。好些当时想来觉得有些巧得过分的事自那荷包露脸之后就全都串起来了。”

“殿下不但在四年前新春时给我送了押岁钱,且在不久后将赵宜菲本想用来害我的桃花米分反偷换到了她的梳妆台上。那府里的大少奶奶过生辰时,她们故意坑我让我撞上了安顺伯世子,想要坏了我的名节,殿下那时候故意羞辱我是个打杂的丑丫头,差我去给您倒茶,其实是在不动声色地救我于险境。殿下当时说我蠢笨,我也确是蠢笨,只顾着对殿下喊我丑丫头耿耿于怀,却没去深思怎么殿下好巧不巧地竟恰好在那个时候出现呢?”

“还有那位孤鸿道长,只怕也是殿下暗中替我请来的吧?虽说这头两次没识破殿下的真实用心也算情有可原,可当殿下打了赵宜铵,从他身上把我那块被他娘偷去的玉凤抢走时,我竟仍是没能看透殿下打他的真实目的,枉我自以为聪敏,却数次都被殿下瞒了过去。”

“只能说殿下的手段实在是太过高明,不但往往一石三鸟,既打了赵宜铵替我夺回了玉凤,顺便还毁了他妹妹赵宜菲的名声,险些毁了当时她和定西候的亲事,殿下除了想替我报复他们兄妹外,只怕也是不愿见定西候娶一个崔左相为他安排的候夫人吧?”

秦斐看也不看他,只冷冷地“哼”了一声。实则心里却有些心惊,只凭那一只荷包,竟被这丫头顺藤摸瓜一下子看出来这么多东西。

采薇也不以为意,继续道:“但是殿下最厉害之处还在于明明在暗地里为我做了这许多好事,结果我不但对殿下半点感激之情没有,反倒还在心里头恨透了殿下,尤其是在被殿下强行抢婚之后,那时候简直觉得殿下是天底下头一个大坏蛋,最是可恨可厌可恶不过的一个人。”

“我不情不愿地嫁过来,可是殿下却仍待我那么好,虽然仍是用您那种明损暗护的法子。面儿上人人都觉得临川王妃可怜,可实际上我嫁给殿下后,几可说是半点委屈也没怎么受过。最麻烦的婆婆和贵妾,都是殿下出手替我早早打发了,若说金太妃那么急着回京郊承恩公的别院,金次妃吐蜈蚣那怪病这几桩事里没有殿下做的手脚,打死我也不信。”

“即便殿下将我撵到我的陪嫁庄子上去住,也是为了我好,一来殿下知道我在那庄子上倒反比在王府里住着舒心快活,二来殿下故意这样冷待我,也是为了护着我,免得被某人给嫉恨上了,回头给我穿小鞋使绊子,要我的好看。”

“殿下这四年来一直守护在我身边,为我做了这许多,可叹我竟直到现在才知道,我只想问殿下一句,我说得这些,可有半点谬误?”

秦斐重又将折扇打开,极快地扇起风来。在他心里自然比谁都清楚采薇说的这些关于他的好人好事那是真的不能再真了,甚至她还少说了好几件,因为在那几件护下她的事儿里,他是半点痕迹都不曾留下过的,便是她再聪颖,也不可能想到他身上。

但是就算这丫头全说对了又怎么样,只要他不承认,她还能拿他怎么样不成?

他喝了口采薇倒给他的茶水,一边拍着巴掌,一边笑道:“早知道王妃是个会讲故事的,不想也极会瞎编嘛?竟凭空编出这么匪夷所思的故事来,王妃若是闲得无聊,不妨去写些小说话本,你编出来的这些故事可比那些书生小姐之类陈词滥调的东西新鲜多了!”

“殿下既说我是在编故事,那我不妨把这故事编得更离奇一些。殿下这样护着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世上没有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地就对另一个人好成这样。”

秦斐抢过话头,替她接着往下说道:“王妃接下来是不是要说,依那些传奇话本里写的,多半便是这故事里的主角——本王,对你这个孤女一见钟情,情有独钟,故而才这样默默地百般守护着你,本王说得可对?”

采薇点点头,补上一句,“难道不是吗?难道殿下不是因为偷偷喜欢我才这样各种护着我?”因其父教养她极是开明,她的性子远不若时下女子那般耻于谈及情爱,更因她深知秦斐的性子也不是个迂腐之人,这才大胆问了出来。

“啧啧啧!”秦斐一边用折扇敲打着手,一边感叹道:“看来王妃还是书读得太少啊!亏得岳父大人还让你看了那许多书,怎么就不晓得这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各种好,除了看上她了,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报恩!”

几乎就在秦斐说出“报恩”这两个字的同时,采薇也想到了这个理由,可这个理由实在是太没有说服力了。在麟德十九年之前,她从没见过这位郡王殿下,更不曾对他有什么天大的恩惠,值得他这样涌泉相报。

秦斐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替她说道:“王妃可是觉得这个理由有些说不过去,那王妃的那个理由就说得过去吗?”

“按王妃所说,在本王给你送押岁钱之前你我是绝不曾见过一面的,那敢问,本王要如何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一见钟情,进而情深如此呢?”

采薇一下被他给问住了,可她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若不是出于情之一字,眼前这个男子才不会对她这样的好。

秦斐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她道:“本王是见不到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儿好对她一见钟情的,但是本王却可以见到她的父亲,还因为欠了她父亲一个天大的情份,这才会照应他身后留下的这个孤女。”

“殿下认识我父亲,我父亲还帮过你?”采薇惊讶道。

“王妃可还记得在你我成婚之前,那时你还在你那处陪嫁宅子里待嫁,本王曾在某个晚上偷偷溜进你房里,我记得你当时正在用晚膳,吃的是碧梗米红豆百合粥。其实我原本是打算那时就告诉你本王之所以娶你的真正原因,只可惜王妃当时对我实在是太过无礼,本王一气之下也就懒得再跟你说明实情。”

秦斐说完,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囊,递给她,“你自己打开看吧。”

采薇打开一看,见里面只有两页薄纸,拿出来一看,那头一页上的答婚书竟是她父亲的笔迹,她急忙看完后再看第二页的求婚书。看完后呆了半晌,好半天也没回过神来。

原来她这门亲事竟是父亲首肯的?秦斐竟是她父亲点头同意了的女婿?

可是这怎么可能,一是秦斐为何会向她父亲求亲,二来,她当时不是已经许给曾益了吗,她父亲可是守诺重信之人,是断不会一女许两家的,可是这答婚书上的字迹,又确实是她父亲的笔迹。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唯一知道此中真相的临川王殿下见她看过来的眼中满是疑问,大发善心地给她解释道:“本王不是曾经出京在外头流浪了三年吗?第二年的时候本王闲逛到蜀地,当时正是冬天,本王却还是一身单衣,蹲在酒楼外头啃馒头,你父亲见我冻得可怜,饥寒交迫,不但请我去酒楼里饱餐了一顿,还赠了我一件棉袄。”

“这些虽然也是恩情,但都不过是小恩小惠罢了,真正让我感念于心,铭记不忘的,是周恩师自此之后收了我为他的关门弟子,教我读书学问,让我长了不少见识,方始明心见性。我学成之时,曾对恩师立下一个誓言,说是要替他做一件事,以报答他对我的授业之恩。”

“所以我父亲就想把女儿托付给你,让你写了这一纸求婚书来求亲?在明明已将我许配给曾家之后?”父亲平生最是守诺,又岂会做下这等一女许两家,大失信义之事?

“谁让你和那曾益命中注定没有夫妻的缘份呢?”秦斐凉凉地道:“你父亲病重之时,因放心不下你,便请个神算子替你算了一卦,知道你于婚事上好事多磨,反正和第一个订婚之人是绝对没戏之后,这才想到再将你托付给我。”

“岳父大人虑事周全,我二人将这两纸婚书写好之后,他便将其封存在一个匣子里,钥匙倒是给了我,可匣子却给了他一个友人保管,至于那友人是谁,我自然是不知道的,只知道若是你和曾益顺利成婚,这个匣子便会被付之一炬,若是你被曾益毁婚,则那人会将这匣子交到我手上,我就得信守我在恩师面前曾发过的誓,将你娶做我的正妻,让你平安过此一生,不受任何人欺辱。”

秦斐两手一摊,“现下,你该全明白了吧?本王护你、娶你、对你好,不过是因为你是我恩师的女儿,我曾答应恩师要好生照顾于你罢了。若不是为了你父亲的托付,我才懒得理你呢,你还真当你是万人迷,能让本王对你一见钟情不成?”

“其实本王最开始的心思不过是护你一世平安,别再被你那些极品亲戚欺负就好。是以本王原本是打算一把你娶过门,就把你送到那陪嫁宅子里,让你一直住在那里,任你自得其乐地过你的小日子,你既乐得自在,本王也算做到了答应恩师的承诺。”

“可你当时实在是太会惹本王生气动火,本王这才让你在王府里多待了几天,也算是给你点苦头尝尝。后来看你聪明,又将你拉过来当本王的棋子使唤,倒是有些对不住恩师待我的指教之恩啊!”

采薇虽仍是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可他话得滴水不漏,一时竟找不出什么漏洞来,咬着唇道:“就算殿下说的是真的,你对我好只是因为对父亲的承诺,可是殿下敢拍着心口说,在你心里,就从不曾对我有过片刻动心吗?”

她父亲曾说过,与其听一个人说了什么,不如去看他做了什么,这半年的朝夕相处,秦斐动不动就想亲她抱她的亲密之举,她有时无意中回头发现他看着她的眼神,还有他二人单独相处时在种种微妙的互动中那些不由自主的暗潮涌动,绝不是被他这样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能否认得了的。

可是秦斐却再一次否认了,“自然没有!本王实在是想不通,我不过是略给了你几分颜色,怎么就让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以为本王是瞧上你了呢?你们女人家可真是会自作多情啊!”

采薇把心一横,既然他不愿先对她坦明心意,那就由她先开口好了,“便是我自作多情又怎样?至少我敢坦然承认我心里对你的喜欢和爱恋,可是殿下呢?”

秦斐愣了一下,自打从泉州回来后,他就觉得采薇待他渐渐有些不同往日,似是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不待见他,甚至有时候让他觉得,她对他那一缕若有似无的脉脉柔情,那不是一个下属敬献给她主君的顺从,而是一个女子对一个男子情不自禁的心悦之情,如春风般叫人心醉。

这本是他此生一直所渴求得到的尘世温暖,可是当他守护了这么多年的女子终于对他有所回应时,他却忽然心生惧意。所以他才特意将他之前伪造的两纸婚书拿出来,就是想及时将她心头那一点情苗给掐下去。

他本以为他能轻易地让她相信他所说的一切,仍能让她像之前一样,即使看到自己为她所做的一些事,也仍是认定了自己是个讨人厌的坏人,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被人憎恨讨厌,而不是被人喜欢,尤其是被他爱的人所喜欢。

可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丫头方才说什么?她竟然说她喜欢爱恋他?

这是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二次有姑娘说喜欢他,第一次有姑娘说爱恋他!

然而他却感受不到半分欢悦,他只觉得恐慌,那种充斥在他生命里的恐慌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再次将他兜头淹没。

秦斐闭了闭眼,重又摇起他的扇子来,“你们女人果然是这世上最善变的东西,方才你不是还说本王是你在这世上最讨厌憎恶的男人,简直恨透了本王,怎么一转眼,就又喜欢上本王了?”

“难道殿下以为这是我原本所希望的吗?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喜欢上一个之前所厌恶之人更让人觉得无所适从的呢?”

秦斐勃然变色道:“难道是本王求着你喜欢我了吗?”

“那殿下做什么动不动就要抱我、亲我?先前我只要稍给殿下脸色看,殿下就要委屈抱怨,嫌我对你太过冷淡。”

“从本王嘴里说出来的话,你也敢当真,你是有多天真?”

“是我天真还是殿下明明就是口是心非?不错,殿下是整天嘻皮笑脸的没个正形,喜欢扯谎舌头又毒,最喜欢损我,可是却又默默守护了我四年之久,在真正的危急关头,更是不顾自己性命也要护我周全。一个女子被一个男子如此相待,岂能无动于衷?你如此待我,便是你性子再怎么别扭,又让我如何能不喜欢你?”

秦斐再也坐不住了,起身道:“那就是王妃的不幸了!王妃既然喜欢本王那就尽管喜欢好了,可别指望能从本王这里得到一丝一毫的回应。”

他斩钉截铁地说完,立刻摔门而去。

次日一早,秦斐就到马厩里牵出他惯常骑坐的白马照夜,刚走到门口,就见周采薇一身淡绿衫裙,立在五月的晨风里,说不出的清新动人。

明明她眼角唇畔的笑如同初春三风的春风一样温柔甜美,可是看在秦斐眼里却只觉得一阵没来由的烦躁。

“这大清早的,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采薇眨了眨眼睛,笑吟吟地道:“自然是来跟殿下请安,看殿下昨晚睡得好不好?咦,殿下怎么也有黑眼圈了,莫不是昨儿听了我那一番话,激动的一晚上没睡好吧?”

虽然秦斐昨晚的确是辗转反侧,在书房的床上滚来滚去,直滚了一夜也没睡着过,但他才不会承认呢,反唇相讥道:“你还不是眼睛底下两个大黑圈,难道是被本王拒绝后伤心难过了一晚上,别是独自饮泣到天明吧?”

采薇回了他一个灿烂笑脸,“可惜让殿下失望了,我昨晚是为了做一样东西,睡晚了些,好在早上还爬得起来,能赶得及来为殿下送行。殿下这么一大早偷偷摸摸地牵马出门,别是又打算借着去郊外打猎的由头十天半个月的不着家吧?”

秦斐被那“偷偷摸摸”几个字弄得有些恼羞成怒,斥道:“本王在自己王府做什么要偷偷摸摸?你会不会说话?”

“那殿下怎么不先跟我说一声您要出门的事呢?我也好提前给殿下预备些出门要用的东西。”

秦斐冷笑道:“真是笑话,什么时候本王出门竟要先跟王妃报备一声才能走人了?连我娘都不曾管过我,周采薇你可别仗着是本王的恩师之女就蹬鼻子上脸!”

采薇神情一黯,垂下脑袋,低声道:“殿下你别误会,我绝没有恃宠而骄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既然我现在为殿下做事,自然要知道殿下的行踪,这样若万一有什么要紧着急之事才能及时找到殿下。”

“再者,殿下如今已然是有家室之人,若是出门见客会友,仍同先前做单身汉时一个样,身边诸项细务均无人打点,未免显得我这个临川王妃也太不称职。怕会让人说嘴说我到底是个无父母教养的孤女,于侍奉夫君的内闱事务半分不懂,岂不累及了先父母大人的令名。”

这几句话虽说得含蓄委婉,但根子里头的意思还是搬出她父亲的名头来压着秦斐,可被她这么温温婉婉、柔柔顺顺,如莺鸟初啼一样地娓娓说出来,却让秦斐是半点火气都发不出来。

何况他再是心中不爽,也明白采薇这番话还是有那么点儿在理的,便硬梆梆地丢下一句,“这些事儿日后王妃再来替本王操心不迟,本王现急着出门,回头再说罢!”

他举步便行,却被采薇拽住他衣裳袖子不放,“殿下要出去多久,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到时候我也好备下酒菜,恭迎殿下回府!”

秦斐一把将袖子抽出来,不耐烦道:“这我怎么知道?你就在这府里等着好了,什么时候本王在外头玩够了自然会回来。”

采薇负手立在他身后,瞅准他飞身上马的时候,突然道:“殿下此次出门该不会是为了躲我吧?”

她这时机拿捏的真是分毫不差,惊得秦斐险些从那马上给掉下来。

他好容易在马上稳住身形,回身怒瞪着周采薇,恶狠狠地道:“王妃今儿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怎么竟说起胡话来了!本王做什么倒要躲着王妃走人?”

采薇仰面看着他,盈盈笑意里满是自信和笃定,“自然是因为殿下心里害怕若是再跟我这么朝夕相处下去,您会忍不住对我有所回应,也会喜欢上我呗!”

别说这句话让秦斐不能忍,采薇那自信满满地嚣张劲儿简直让他恨不得拿手上的马鞭狠劲儿抽她几鞭子。

他手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握着马鞭的手抬了起来,却又放了下去。他总不成真把鞭子抽打在她身上吧?最多不过抽几下她脚下那几块地砖,与其这样虚张声势反显得自己心虚,倒不如尽量表现得淡定一点。

于是秦斐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道:“本王怎么做是本王的事,至于王妃爱怎么想那就是王妃的事了,王妃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反正和本王没有半点关系!”

“既然没有半点关系,那为什么我昨晚才对殿下表明心意,殿下今日一早连侍从都不带,就要偷偷离府呢?”

秦斐继续嘴硬,“本王素来便是这样,最喜欢没事就到府外头去溜达闲逛,一个月里能有三五日在王府里待个半天便是好的。”

“那上个月殿下怎么足不出户,在这府里陪了我整整一个月呢?”

“本王那哪是为了陪你,那是为了——”他本想说“养伤”二字,却怕被旁人听到,只得硬生生刹住。

他正担心采薇听了他这半截句子,可千万别误以为他是无话可答才好,采薇已经缓步上前,立在他的马前,仰头极小声地道:“我知道殿下不过是为了养伤罢了,可是就算您的伤口已然愈合,但伤痕犹在,若是安成绪仍是疑心未消,准备了些试探的法子在外头等着殿下呢?”

秦头眉头微蹙,这的确是个隐患。

“殿下,我幼时踢蹴鞠时,曾不慎跌倒在地,被碎石在左臂上划了好长一道口子,我怕留下疤痕,我父亲就遍翻古书,找到一个方子,治成了一种膏药,每日临睡前在伤口处涂上一次,不间断地涂上一个月,便可使疤痕消退无踪,瞧着就跟从没受过伤一样。”

“从我知道殿下受伤时起,我便暗中开始调配这种无痕玉肌膏,用了这些天的功夫,昨天晚上终于配好了。为了万无一失,还请殿下再在府里待上一个月,等您所受之伤再看不出半点痕迹,那时殿下便是整月在府外斗鸡走狗,我也不会再拽着殿下的衣袖,拦着殿下不放。”

被她这样一讲,秦斐倒有些犹豫了,采薇见状,立刻又加了把火,“殿下,您昨日不是说不管我如何喜欢您,您都不会对我有一丝一毫的回应,既然无论如何您都不怕对我动心,那么您便是再在这府里和我朝夕相对上三年五载的,又有何妨,何况只是短短的一个月呢?”

秦斐被她这一激,觉得自己若是再纵马而去,倒反显得是自己胆怯心虚了,再看她眼下那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怕是费了不少辛苦才熬成那无痕玉肌膏,若是自己不用,岂不白白辜负了她这一番辛苦,何况真要因自己的伤痕被安成绪识破了自己素日的伪装,那才是坏了大事。

秦斐给自己找了这么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这才冷着脸对采薇道:“本王知道了,我要去遛遛马,王妃请便吧!”

采薇看着骑在白马上,那略显狼狈的背影,唇边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哼!叫你之前动不动就做出一副花花公子样儿处处欺负调戏于我,如今风水轮流转,且看我如何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第二百回


秦斐在王府里遛了几圈马,好容易把堵在胸口的一口闷气发散了些,命小厮把马牵回去,他刚回到书房,就见他的王妃又在那里笑意盈盈地等着他,顿时胸口那种窒闷感又涌了上来。

“你怎么又来了?”临川王殿下十分没好气地道。

“我来给殿下送早餐啊,我知道殿下今儿早上必不会再如往常一样去我房里用早点,又怕厨下不知道,仍是将殿下的早点一并送到我房里,便亲自给殿下送过来了。热水也备好了,殿下出了一身的汗,不如先沐浴更衣,再用饭也不迟,到那时候这粥正好也不烫了呢!”

采薇温言软语地说完,就走到秦斐身边,无比自然地就要伸手解他腰带,吓得秦斐跟触电般急忙后退了好大一步,怒道:“你这是做什么?”

采薇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地道:“自然是尽我身为□□的本分,替殿下宽衣解带啊,难道您要穿着这身衣裳进去沐浴不成?”

“本王自己有手,用不着你来动手!”

采薇略有些委屈道:“记得新婚之夜的时候,殿下不是嫌弃我不会服侍殿下更衣吗,为何殿下现在又不要我服侍了呢?”

秦斐欲待再骂她几句狠话吧,可对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委屈模样,又死活骂不出口,气得一跺脚直接扭头进了净室,采薇给他备好的热水他也不用,直接端起一盆凉水兜头浇了下来,指望借着冷水浴来降一降他心里头的火气。

男子沐浴本是要不了多少时间的,但这一次秦斐却在净室足足待了一刻钟,要搁往常,这一刻钟都够他沐浴三回了。他在净室里待了这么长时间,好容易才镇静下来,想好了出去后要怎么应付他费尽心机才娶回来的女人。

结果,等他换好衣裳出来一看,屋子里哪儿还有周采薇的影子啊!一问才知道人家早走了,说是本想留下来侍奉殿下用饭的,又怕反惹得殿下不高兴,扰了殿下用膳,便先回去了。

倒让秦斐蓄了半天的力没处使,险些憋出内伤。他本以为周采薇到了中午的时候定会又来烦他,特地在他的书房门口又多加了两个小太监看守门户,哪知人家中午压根就没过来,晚膳时也不见人影。

害得秦斐在灯下心神不定地熬了一晚上,连人家的影子都没见着,采薇只在亥时的时候,请杜嬷嬷亲自给他送来了一小盒无痕玉肌膏,倒让他白提心吊胆了一个晚上。只是那盒中装着的药膏极少,刚够一天的份量,看来在自己胸口的伤痕没除去之前,是别想离开这王府出去暂避些时日了。

接下来足足有三天,周采薇都再没到他眼前来招他烦,直到第四天中午的时候,她才又出现在他的书房里。

“你是怎么进来的?”秦斐完全被她吓了一跳,他明明在书房门口安排了四个门卫,严令他们不许放王妃进来,怎么还是被这女人给钻了进来?

“自然是从大门进来的了。”采薇嫣然一笑,守在门口的那四个小太监倒是忠心,只可惜……完全不是她家四个丫鬟的对手嘛!

“你又来做什么?”这丫头就不能像之前三天那样别来烦他吗?

采薇盯着他笑道:“《诗经》上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咱们都有三日不见了,殿下就不想我来吗?”

秦斐差点把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茶全喷出来,他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丫头调戏起人来竟然这么无师自通。他咳嗽了好几声,才道:“谁想你来,本王好容易才得了几天清静,你又跑来做什么?若是没什么事儿,赶紧走人,本王不想看见你!”

采薇将她带来的食盒里的菜肴一一取出来,摆在桌子上,笑道:“我的厨艺不怎么好,这三天跟着嬷嬷们学做了几道菜,殿下尝尝看可还入得了口?”

“什么破烂东西,看着就让人没胃口!”秦斐往桌子上瞥了一眼,视线立时定在正在安放盘碟的那双手上。

原本青葱水嫩的一双玉手上各缠了好几圈纱布,也不知是她切菜时切到了手,还是炒菜时烫伤了手。

秦斐眉头一皱,大步走到她身前,攥紧了她一双手腕将她双手高高举起道:“周采薇,你别以为用上一招苦肉计就能在本王这里讨得了好?收起你那些歪心思小手段吧,本王——”

采薇淡淡一笑,“殿下,您又多想了!我从没打算对您用什么小手段歪心思,我对您的心意既然光明正大,自然也要直道而行!”

“何况殿下说过的话,我是句句都放在心上的,殿下既已明白表示不会对我有半点在意,那便是我将这双手剁了,也换不来殿下的心痛,这等不智之举,我才不会去做呢!”

“那你怎么把手搞成这副鬼样子?”秦斐将信将疑地问道。

采薇有些不好意思地支吾道:“咳咳,想是我于厨艺一道实在是太没有天赋。”

秦斐丢开她双手,“依本王看,你除了笨手笨脚,压根就不喜欢做菜,那王妃又何必为了在本王面前献殷勤而勉强自己去做明明不喜欢做的事呢?你自己都说了,无论你怎么做,本王都不会动容,何必再做这无用功?”

采薇眸色温柔地看着他道:“这并不是无用功!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我喜欢殿下,想对殿下好罢了,并不是为了要讨殿下的好,要让殿下在意我!”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秦斐原以为对眼前这个女子,他知道很多,可是现在却突然发现,他竟半点也闹不懂、看不透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喜欢一个人,便自然想为他做些什么,我的女红比之厨艺更是差劲,绣出来的东西简直不能看,既然不能送殿下个香囊荷包什么的,便只好洗手做羹汤了。”

秦斐紧盯着她眼睛道:“你少在这儿答非所问,你知道本王问的是什么?”

采薇也敛起笑容,正色道:“这么简单的道理,殿下竟想不明白吗?”

“殿下不喜欢我那是殿下的事儿,可是喜欢殿下却是我的事儿。我没法子左右殿下的心意让你喜欢我,可殿下也同样不能强逼着我,让我不喜欢殿下。”

“殿下既然对我这个人半点都不在乎,又何必在意我这个你不在乎的人所做的事呢?”

这最后一句话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呢?似乎是他以前调戏周采薇时曾说过的,如今倒反被这丫头拿了来以彼之言还施彼身。

秦斐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先前周采薇越是厌恶他、憎恨他,不喜欢他,他反倒在她面前自在的如鱼得水,越是喜欢去调戏逗弄她,各种让人羞于启齿的不正经的情话那是张口就来,半点滞涩也没有,连个磕绊都不带打的。

别说周采薇以为自己是真心喜欢她,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要是不喜欢她,干吗定要费那么大劲儿把她抢回来放在自己身边,还老是喜欢去搂她的细腰,捏她的香脸,亲她的小嘴,各种吃她的豆腐。

可若说自己是真喜欢这丫头吧,那为什么好容易这丫头对他改观了,也喜欢上他了,他怎么非但没有那种期盼已久欣喜若狂的感觉,反倒觉得心里头莫名地害怕起来,恐慌的不行。

一见她站在自己跟前,就浑身呼吸不畅,尤其是她这么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温言款语地说着那些情话时,他简直是从头到脚,连每一根头发丝儿都觉得不自在,只想赶紧从她身边逃开,似乎再在她身边多待上一秒,他就会大祸临头,万劫不复。


  ☆、第201章


“只要自已胸口这伤痕再也瞧不出来,本王一定立刻离开这座该死的王府!”

看着低眉顺眼,笑得贤良淑德的立在他面前的某人,秦斐再一次在心里狂喊起这句话来。

自打他媳妇周采薇跟他表白之后,临川王殿下每天都要把这句话在心里念叨个数十遍。最开始不过一天念叨十几遍,可等五天过去的时候,在一个时辰之内他就把这句话念了有五十遍。

原因自然是无论他再怎么对采薇口吐恶言,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愣是没把人家给从他身边赶走。他越是撂狠话,人家就越是满不在乎地跟他表真心,还是不求他回报的一颗真心。

逼得他万般无奈之下,只好祭出了他最后的一招,也是这天下间男人对付女人时最顺手的一样利器:“三从四德”。

其实以他这离经叛道的性子,原本对那些啰哩八嗦,这也要管,那也要管的礼教规矩没啥好感,想不到这一回被逼到绝境,竟只得把“三纲五常”、“三从四德”这两面大旗给扯了出来当做挡箭牌。

那日他是这么教训采薇的,“王妃方才说什么?是本王耳朵听差了不成?竟从王妃口中听到这‘喜欢’二字,这些淫词艳语是你一个大家闺秀,堂堂王妃能这么堂而皇之的宣之于口的吗?”

他此言一出,顿时就把采薇给震住了,她几乎要怀疑她才是耳朵出了毛病,幻听的那一个。是谁之前整天把什么“情呀爱呀”,“本王就是喜欢你呀”之类的“淫词艳语”见天儿地挂在嘴边儿上来调戏她的,怎么自己才只是含蓄地说了喜欢两个字,就要被禁言了呢?

她脱口便道:“难道殿下说得,我便说不得?”

“枉你读了那么多书,‘男女有别’四个字不知道吗?这天下有些事,有些话只能我们男人说得、做得,没你们女人什么事儿!”

采薇咬了咬唇,委屈道:“我又不是说给旁人,在闺房里说些私房话儿给我的夫君大人听,也不行吗?”

“你家夫君大人不爱听!”秦斐拍着桌子吼了回去。

“看来本王真该罚你再把那几本《女四书》各抄上几十遍,好生学一学什么叫三从四德!你既认我是你的夫君,所谓‘出嫁从夫’,那就得什么都听本王的。本王不许你往后再对本王说这些闺房话儿,你就再不许说!”

采薇眨眨眼睛,恍然大悟道:“原来殿下想要的是那种贤良淑德,能同夫君举眉齐眉、相敬如宾式的王妃呀?殿下可是这意思吗?”

秦斐想了想,点了点头,他先前以为这种满脑子妇德的贤妻太过乏味无趣,跟截子木头一样,跟这种女人聊天闲话那完全是鸡同鸭讲,半点意趣也没有。

可是眼下他才体会到老祖宗为何要给女人定那些条条框框,把一个个原本鲜活的少女给变成死气沉沉只知三从四德的木头,因为相处起来虽说少了趣味,可是省心啊!

她们只要知道替你上孝父母,下养子女,料理家事,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就好,还会大度贤惠地任你纳上几房小妾,随你在外头拈花惹草。她们不会跟你动不动谈情说爱,彼此间虽少了情感上慰藉,却也因此少了那种牵心扯肺的纠纠缠缠。

真真是应了那句佛偈:“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他现在简直觉得老祖宗实是高明极了,娶亲这等人生大事根本就不该自己去挑一个看得顺眼的,就应该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把两个完全陌生之人送入洞房,日后相处起来反倒轻松自在,反正也没什么感情,随便处处就好,不用落到自己今天这个地步,真真是爱也纠结,不爱也纠结!

他本以为搬出了“三从四德”这座大山,好歹能把周采薇弹压上一段时日,不成想,他头一天才用妇德之说好生教训了她一顿,结果人家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到他门外头恭候他起床了。

秦斐素来有早起练功的习惯,结果寅初时分,他一推开门,就见采薇穿戴的齐齐整整,身后跟着的四个丫鬟,也是各捧了一堆的物事,什么巾帕、麈尾之类的,看得秦斐双眼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等他发作,采薇已领着身后几个丫鬟齐刷刷地向他行礼,“妾身给殿下请安!”,“奴婢给殿下请安!”

秦斐和采薇相处了这么些时日,还是头一次听她口称“妾身”,顿时觉得违和的不得了。

真是奇了怪了,他之前曾听无数女子用这两个字来称呼自己,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怎么这两个字从采薇嘴里冒出来,就让他听得这么难受别扭呢?

他拧着眉毛问道:“这大清早的,你带着你这群丫鬟跑到本王的书房来做什么,是来堵门的吗?”

采薇低眉顺眼,恭敬无比地答道:“回殿下的话,殿下是妾身的夫主,乃是妾身的天,妾身岂敢冒犯夫主之威。妾身带着这几个丫鬟侍立门外,是想恭候殿下起身之后,好服侍殿下的。”

“本王用不着你们服侍,少在这里碍本王的眼!”

他吼完这句,见采薇仍是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保持着方才跟他行礼时福身而立的半蹲姿势,她的丫鬟自然也是有样学样,仍是一个个地蹲伏于地。

秦斐看得心头火起,怒瞪着眼睛道:“怎么,你们一个个是耳朵聋了不成,还僵在这里做甚,没听到本王的话吗?”

采薇细声细气地道:“回殿下,殿下还不曾命妾身及奴婢们免礼,妾等自然不敢起身,都是妾身的不是,还请殿下息怒,千万别气坏了身子。若是因妾身之故,坏了殿下的心情,妾身真是百死莫赎!”

秦斐简直被她的举动给气笑了,忍不住嘲讽道:“王妃什么时候居然也讲究起礼数来了,先前你哪一回见了本王,是要本王说免礼才起身的?”

虽说他并不在意,但也是记得清清楚楚,这丫头每回见了他,自个行完了礼就直起身了,从不用他喊免礼,这会子倒在他跟前装模作样起来。

采薇这下不再是半蹲着身子,而是整个身子全蹲了下去,一脸悔意地道:“还请殿下宽恕妾身先前种种失礼之罪!自从昨日得殿下训示,妾身深有所悟,回房之后便谨遵殿下之命,将《女四书》细细研读了数十遍,方知妾身之罪,深悔素日对殿下种种无礼之举,若非殿下昨日训示,妾身还不知何日方能迷途知返。圣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是以妾身决意此后一言一行皆奉《女四书》之种种教化,恪守妇德,恭谨敬顺,侍夫如天,凡事种种无不以使殿下居处有常,服食有节,身康体健,心志和悦为第一要务。”

秦斐被她一口一个“妾身”给弄得头晕脑胀,赶紧摆手让她们都起来,正想脚底抹油快些离这女人远远地。不想采薇却在他身前一拦,一脸委屈地道:“殿下可是还在心中生妾身的气,不肯原谅妾身吗?”

秦斐揉了揉有些隐隐作痛的额角,略有些无奈道:“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采薇一脸泫然欲泣,“殿下不肯让妾身尽身为□□的本份侍奉殿下,定是在还在生妾身的气,不肯宽恕妾身之过。”

秦斐现下觉得不只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这男人遇上女人,也一样的有理说不清,这怎么就能扯到他不原谅她上头。看这丫头的架势,他要是不说出原谅二字,只怕这丫头一定会声泪俱下地再跟他忏悔上三百句,把什么《女诫》《女论语》统统给他背一遍,来求得他这位夫君大人的宽恕。

为了能让自己的耳根子暂得一时清净,秦斐不及细想,便脱口道:“本王在你眼里就是这等小气之人不成?你那点子过错,若是本王在意,早不知发落你多少回了!好了,好了,从前之事,本王既往不咎,你跪了这半天,赶紧回去歇着吧!”

采薇立刻双眼发亮地看着他道:“既然殿下已经原谅了妾身,那便是答允让妾身侍奉殿下了,身为□□,岂可在夫君劳碌之时,不侍奉左右,端茶倒水,反去自己偷懒歇息呢!”

秦斐顿时觉得自己又掉坑里了,他瞠目结舌地瞪了采薇半晌,只得头大如斗地任由采薇跟在他后头,陪他去了练武场,体贴入微地侍奉了他整整一个时辰。

到了用早膳的时候,无论他怎么说,采薇就是不肯同他一桌用饭,说是要弥补她先前不敬夫君的过错,立在他身旁,细心恭敬地给他布菜盛粥,跟个丫鬟一样把他服侍得妥帖无比,也让他心塞无比。

秦斐自认在经过了那许多的事之后,他的忍耐功夫算是极好的了。

他可以三日不食,面对美食时连眼都不眨一下,也可以在冬日冰封的河水下一动不动地潜上一个夜晚,只靠一支芦管呼吸,更可以在知晓了他的身世,他此生所有的不幸根源之后,对着他的仇敌言笑晏晏,却对亲人横眉冷对。

可是他所有的定力和忍耐,却在遇到周采薇之后统统都冰消雪化,在被周采薇这样贤良淑德、相敬如宾地侍奉了一天之后,第二天他就再也忍不下去了。


  ☆、第202章


当秦斐第二天寅时推开房门,见他媳妇又是一脸恭顺地立在门旁,低声细气地口称:“妾身给殿下请安。”时,他突然就爆发了。

他指着周采薇的鼻子,暴喝一声道:“够了,别在本王跟前演戏了,装模作样,看了就让人心烦!”

采薇立刻一脸惶恐地伏下身子道:“殿下息怒,可是妾身愚钝,又做错了什么,惹殿下动怒,还请殿下训示!”

见她又摆出这一副作态,秦斐勉强将满心的怒火强压下去,冷声道:“周采薇,明人不说暗话,你当真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心里打得什么鬼主意吗?”

采薇心下一惊,却不肯露出分毫来,仍是一副唯诺胆怯的模样,“妾身愚钝,不知殿下此言何意,还请——”

秦斐打断她道:“都这个时候了,王妃还想再跟本王装蒜不成?”

“好!那本王今儿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王妃素日不是最讨厌那三从四德吗,如今却强行逆着自己的本心,假意顺从于我,做一出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儿来,一来是故意恶心我,二来便是仍是贼心不死,硬是要赖在本王身边,是也不是!”

采薇那几个丫鬟见自家姑娘为了这位殿下都做到如此地步,不想这一腔情意到了他嘴里,竟被贬成这样,个个气得义愤填膺。

哪知她们姑娘平素那等的自尊自重,此番听了这等无礼之言,竟不动怒,反是长叹一声,缓缓立起身子道:“我就知道我这些心思是瞒不过殿下的,可我没想到的是殿下只忍了我一天,就再忍不下去了,殿下若是能再多忍几日该有多好!”

秦斐冷哼一声,“你以为能在本王身边待得长些,再多用些功夫,本王便会改变心意吗?”

“我只知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纵然殿下是铁石心肠,只要我情深如火,烈焰绵长,兴许能将殿下这一颗铁石般的冷心暖热了也不一定!”

她这几句话直如大锤般重重击在秦斐心口,令他心神剧震,闭上双眼,不敢再承受她的目光。

可是等到他再睁开眼时,先前那一瞬的动摇已再不可见,只余眼底一片决然的冰冷,“若是本王压根就连心都没有呢?一个无心之人,王妃又要如何去暖它?”

这回轮到采薇有些挫败地闭了闭眼。又绕了回来,这些时日,每当她单刀直入,大胆跟秦斐表白时,这人总是这样说些口是心非的话,又硬又冷地将她的一腔情意尽数冷冰冰地挡了回去。

她明知道他是在胡说八道,强词夺理,可是任她举出多少例子来,这人就是咬紧牙关不松口,死活不承认之前对她流露出的种种情意。

看来,跟这人说再多也无用,他将自己心里那座城池守得太过严密,再怎么正面强攻也破不了他的防线,怕是要另想个法子才能出其不意地攻破他的心防。为今之计,倒不如暂且以退为进。

采薇想通了此节,便话锋一转,问道:“殿下明明自己也不喜欢三从四德这一套,才忍了一天就受不了,却又为何故意要搬出这套规矩来压我呢?”

“本王只所以搬出这三从四德来,不过是知道王妃素日最讨厌的就是这些东西,为的就是想让你知难而退,往后少出现在本王面前来烦我!”

采薇此时终于似有些灰心,黯然道:“既然殿下如此不愿见我,我再待在这王府还有何意趣。其实殿下只消对我明言便是,但凡殿下之命,我又岂会不从,我这就收拾行李,午后便动身搬到我那处陪嫁宅子里,免得再在此间烦扰到殿下。”

秦斐此时真是巴不得她赶紧离自己远远的,又怕她是想以退为进故意引自己挽留她,便冷冷丢下一句,“随你的便!哪怕你跑到月亮上,本王也还是不闻不问!”竟径自走了。

枇杷也不顾临川王尚未走远,就急忙问采薇道:“王妃,咱们真的这就要搬到那处宅子里吗?”

采薇有意提高了声音道:“那是自然,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咱们这就回房去收拾东西,往后再不回来了!”

然而,那个背影却是连头也没回一下,半点滞涩也无地继续大步前行。

临川王妃再次搬离王府的消息,没几日便又一次传遍京城。至于孙皇贵妃处则是早早便得了信儿,听说那周氏同秦斐大吵了一架后自请出府,心中得意不已,以为她冒险所行之计到底是让他二人心中生了罅隙。

她身为女子,自然知道只消挑起一个女子的妒心,那简直是无往而不利,只是她这步棋走得也太险了,虽然如愿离间了他二人,可到底叫那周氏听了许多不该听的话去,若是她被妒心刺激得失了神智,将那些话传个三言两语的出来,虽说她也不怕,但总归不美。

尤其是她另有一重忧心,担心周氏虽然离府,但若是秦斐心里还念着她……,她是断不能容忍之前曾一心爱慕她的男子如今眼里竟多了另一人的影子,便想要趁着周氏如今住在郊外宅子里,索性斩草除根,永绝了这个后患。

不得不说,某些时候女人的直觉还是相当敏锐的,虽然秦斐一再掩饰,可是孙雪媚仍是觉得他待那周氏颇有些不一般,生怕他对那周氏竟丢不开手,过些时日又会将她接到身边。

而秦斐此时也正如她所害怕的那样,正眼里心间全都是他媳妇的影子。他虽然暂时不打算去接她回来,但是采薇才走了三天,他就忍不住半夜偷偷溜到采薇的那处宅子,在人家的卧房上头蹲了一夜,看着夜空里的点点繁星,只觉心乱如麻。

他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人家站在自己跟前说喜欢自己时,他可着劲儿把人家往外推,可等人家主动远离了他,他却又茶不思饭不想的,满心满眼都是伊人的音容笑貌。

尽管他已再三克制自己,每次都跟自己说这定是最后一回来偷偷看她,可是忍了两天不到,就又从床上爬起来蹲到人家房顶上吹夜风来了。

尤其是在他听说采薇病了之后,更是夜夜都要过来看她一眼。

这日三更时分,他轻轻落到院子里,一见采薇卧室的窗子仍然开着半扇,便眉心一皱。虽说此时乃是盛夏,但到底夜里风凉,把这窗子开这么大,就不怕自己的病再重上几分吗?

等他立在窗下往里一瞧,更是险些气炸了肺。

原来采薇没睡在床上,想是嫌热,就睡在窗下的一张凉榻上,原本盖在身上的一袭薄被早被她给踢到地上,只着一身轻薄纱衣就那么睡在风口上。

气得秦斐立刻跳进窗子里,赶紧给她把薄被盖上,但见月光下她高耸的胸前一片雪白,淡淡幽香传入鼻中……秦斐不由心中一荡,急忙收敛心神,转头忙着去关窗,一边在心里把她那几个丫鬟骂了个狗血喷头,什么忠仆良婢,竟然就是这样照看自家姑娘的,真是一个个欠收拾!

不想他这边刚把窗子关好,就听身后一个声音冷冷地道:“殿下把这窗子关得这么严实,回头可怎么出去呢?”


  ☆、第203章


秦斐身子一僵,好容易才稳住心神,回头一看,见周采薇半倚在凉榻上,散着一头如瀑青丝,披着一身如水月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深更半夜的,殿下不在王府里安寝,大老远的跑到我这宅子里,就是为了替我关窗子吗?”

秦斐这才发现他手里还紧紧攥着支着窗户的那根紫竹,忙把它丢到一旁,气恼道:“原来你是故意的,故意引我来替你关窗,你……你真是——”

到底是什么,他手指着采薇抖了半天,一想到自己竟又掉进了这丫头的陷阱里,还是自动送上门儿来的,他就气不打一处来,竟是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比起临川王殿下的气急败坏,临川王妃却是沉静如水。

“殿下这话说得真是可笑,我难道是神算子,未卜先知,竟能算准了殿下今夜前来不成?再者,既然殿下数次明言相告对我半点心思也无,那我又何必再做这等故意试探殿下心意的无谓之举呢?”

“如今暑热难当,我不过夜里开着窗子想睡得舒服些,竟不知哪里碍着了殿下,反被殿下编派出这一场不是来?”

“你一个病人,夜里还要吹什么冷风,是嫌自己病得轻吗?”

秦斐之前数次偷窥,皆只是远远地看她一眼,现下离她只有几步之遥,月光下看得清楚分明,见她容色憔悴,形容清减,一脸病容,顿时忘了计较自己又被她摆了一道的憋屈,只恨她为了引自己上钩,竟这般不知保重自己,不惜拿自己的身子来做饵。

采薇轻笑道:“殿下怎么知道我病了,不是说就算我跑到月亮上,也还是对我不闻不问吗?”

秦斐一时语塞,过了半晌才道:“本王是没有过问,是下头的人自作主张将你这边的信儿报上来的,你当本王想知道吗?”

采薇点点头,“看来确实不是殿下有意来探听的,不然,以殿下之能,又怎会发现不了我并不是生了病,而是中毒了呢?”

什么?“中毒!”

一听到这两个字,秦斐吓得脸色都变了,一步跨到采薇身前,将她拉进怀里细细察看她面色,直盯着她看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才将她猛地推开,恨声道:“你又在骗人,你压根就没有中毒!”

采薇淡淡地道:“那是因为那人给我下的是饮食之毒,春夏养阳,秋冬养阴,当此盛夏之时,正该饮些姜枣茶以养护阳气,可是却有人在我的饮食里加了些苦寒伤阳之物,简直于□□无异。”

“更可恨的是,那人并不想慢慢儿地耗空我的身子,刚让我贪凉饮冷,伤了我的胃阳,就在饮食里又下了巴豆,竟是想让我大病一场,早早儿送我上西天呢!”

秦斐越听越是心惊,不由将她一双手紧紧攥在手里,可叹他平素心思机敏,最是诡计多端,不想此时只因关心则乱,竟过了好半晌才理清采薇的话中之意,立时又把她手甩开道,黑着一张脸道:

“既然你对这些毒物如此清楚,可见是压根就没中招,那做什么脸色还这么难看憔悴?”

“殿下怎么就知道我没中招?我身边又没有太医跟着,若不是因觉得身上有些不妥,这才留心查看,哪里知道饮食上被人动的手脚?”

那巴豆的厉害,秦斐是知道的,他勉强定一定心神,见采薇虽容颜憔悴,却并不像大病之人,且她素来聪慧,想来多半是虽吃了几天不洁的饮食,到底没被那巴豆给害着。便攥着她手问道:“到底是哪个该死的畜生竟敢害你?”

“这宅子里殿下一开始安置下的那个厨娘郑氏,我刚搬过来那天夜里她跌了一跤,摔断了腿,暂不能煮饭烧菜,我便请奶娘另寻了一个厨娘来宅子里先顶郑氏的缺。哪知寻来的这曹氏竟被人买通,在我的饮食里下了那些害人的东西。”

“她可说是谁人指使?”这曹氏虽然可恨,可她也不过是个替人办事的小卒子罢了,最最可恨的乃是她身后那个要置采薇于死地之人。一想到采薇竟差点在自己特意给她安顿的宅子里被人所害,秦斐就怒不可遏,竟然敢动他的人,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采薇看他一眼,淡淡道:“她不肯说,不过她说不说也无所谓,反正那幕后想害我之人是谁,我早猜出来了,我就不信殿下会猜不出来?想是那天我多听了些不该听的东西,人家才不容我再活在这世上。”

秦斐知她说的是谁,顿时心里又是恨、又是愧、又是悔、又是怒。他从来没像此刻这样厌恶自己,就因为当年自己迷恋错了人,结果不但害了自己不说,如今更是将自己真正心爱之人也置于险境,险些累了她性命。

而他明知这恶人是谁,却因如今的情势暂不能替采薇报仇。秦斐头一次觉得自己真是没用极了,当初自己在周贽的坟前指天对地发誓必会保他女儿一世平安,结果害她险些丧命的罪魁祸首竟是自己。

他只觉再也没脸见采薇,看也不看她一眼,起身道:“是我疏忽了,你放心,这种过失疏漏今后我必不再犯,把那曹氏给我,接下来的事本王来料理,定不会再让你受到半点伤害。”

采薇却摇了摇头,“不用劳殿下费心了,那曹氏我今儿已经放了她家去了。”

秦斐霍然起身,真想指着她鼻子骂她一句“你脑子被门夹了吗?”

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道:“这等恶人,你放她做甚?”

采薇反问,“我总不能动用私刑,不放了她,难不成我还要送她去见官不成?”

“她不过是个受人指使的小卒子罢了,既然揪不出幕后主使之人,我又何必为难于她,放她回去,自有人会料理她。”

秦斐明白她的言外之意,皇贵妃命人暗害临临川王妃这等事是绝不能闹出来的,若真捅到明面儿上,只会是他媳妇吃得亏更大。

只是那曹氏,便是此时不方便处置她,也不能就这么把人给赶出去,这样一来,岂不等于明明白白告诉那姓孙的贱人,她害人的手段已被人识破,这样只会将自身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他立刻拉起她的手,大步朝门外走去,沉声道:“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殿下可是要带我回王府吗?”

秦斐听出那声音里透着一丝隐含期待的惊喜,他突然停住脚步,回身瞪视着采薇,眸色阴沉。

他不信采薇就这样蠢,连这样显而易见的危机都意识不到,可她却偏偏这样做了,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能让他再把她接回王府?

自从他被一个女人狠狠地玩弄算计了一回之后,秦斐这辈子最痛恨的便是他在意之人对他耍这些手腕心机。

“你想回王府是吗?好,本王偏不让你如愿!”秦斐在心里恨恨地道。

然而他的唇角却显出一丝笑意来,“不,本王答应过恩师,要保你一世平安,只要你再留在本王身边,就绝不会有安生日子过,所以——”

秦斐故意拖长了语调,一字一顿地道:“本王要送你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来确保王妃的安宁!”

采薇脸色一变,正要说什么,然而本要出口的话语却被一声惊呼所取代,数柄寒光闪闪的利刃穿透了紧闭的窗户,直直朝秦斐的后心刺去。

秦斐也不回身,右手从腰间一摸,抽出藏在腰间的霜影软剑,反手朝后一挥,将刺来的数柄飞刀齐齐荡开。

他此时恼怒异常,若不是方才他心神不定,岂会等到这些杀手出手时才察觉异状,竟不知他们是何时进到这院子里的。

秦斐冲采薇低喝了一声,“快躲到榻下去!”他怕若是被那些杀手冲进了屋子里,混战之中刀剑无眼,万一伤到了采薇,便抢先从窗户里冲了出去,打算把这几个喽啰大卸八块以泄他心头之火。

他怒火中烧之下,全然忘了隐藏他的真实功夫,杀心大起,不到一刻钟就让院子里的三名杀手尽数变成了死尸。

月光下又有一个身影飘到院中,却是秦斐的贴身护卫仇五,他朝秦斐微一躬身,小声道:“殿下,守在外头的望风之人已全被属下了结了。”

秦斐点了点头,正想命他把院子里几具尸首给拖出去,忽然听到屋内传来一阵脚步声,跟着便是一声女子的惊叫。

那声音虽不甚大,但是听在秦斐耳中,却如晴天霹雳一般,他急忙奔到窗前,只朝里看了一眼,全身的血液如同被冻住了一般,一股凉气从心底里直透上来,让他再也无法呼吸。

仿佛是特意为了打临川王殿下的脸一般,他上一刻还信誓旦旦要保她一世平安的那个人,此时已躺倒在地,一柄匕首插在她心口正中,没胸而入,鲜红的血色漫了一地。


  ☆、第204章


秦斐几乎是踉跄着穿过窗子,奔到采薇身边,看着她身上大片大片的血红,颤抖着将手放到她鼻下,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仇五只匆匆朝内瞥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因为他还从来没在自已认定的主上脸上看到过那种痛苦到极致的神情,那样的万念俱灰、痛不欲生,完全令人不忍再多看一眼,生怕自己也被那样浓重的哀恸欲绝所淹没。

秦斐呆呆地跪坐在地上,心中一片空白,浑浑噩噩地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前那一团浓浓的血色才渐渐散去,令他重又清楚地看到躺在他面前的女子。

他颤抖着伸出手去轻抚她弯弯的眉毛,这一晚的月色简直明亮的有些残忍,将她纤长的眼睫映照得纤毫可见,可是那如同小扇子一样的眼睫下那一双比夜里的繁星还要晶亮璀璨的明眸却再也看不见了……

再也看不见了……

他再也看不见那双灵动慧黠,会说话的眼睛了……

还有她的伶牙俐齿,如珠落玉盘一样轻脆动听的声音……

从今往后,他就再也看不见她的笑靥,听不到她的语声,再也不能将她抱在怀里,偷偷地享受拥她在怀的那种温软触感……

他的视线又渐渐模糊起来,大滴大滴的泪水遮挡住了他的视线,如果他的泪水不是涌得又快又多,或者他的心神不是全然散乱,那么他就会发现那明明被插了一把匕首的胸口仍在微微起伏。

然而他现下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心里只反复回响着一句话,“她死了,采薇死了,他又一次失去了所爱的人……”

更确切地说,这才是他第一次真正失去所爱之人。

巨大的伤痛与悲哀排山倒海般涌上他的心间,他忽然纵声大笑起来。

那个幼时听了无数遍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你就是个扫把星,老娘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会生出你这么个灾星儿子!”

难道他当真是个不祥之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命运之神所诅咒,什么温暖、希望、欢喜、幸福、亲人、爱人统统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对他来说永远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望?

每一次当他以为老天终于开眼,让他在遍尝艰辛之后终于可以尝到那么一点甜蜜滋味时,下一刻他就立刻又被从人间打入暗无天日的地狱之中。

仿佛上天只是跟他开了一个恶意的玩笑,只是为了能在他心上刻出更深刻的伤痕。因为这世上再没有一种痛苦能痛得过在得到之后,又再眼睁睁地失去!

所以他才会在被老天这样玩了两三次之后,对他此后人生中出现的任何一抹温暖都心存戒备,因为他怕这不是上天对他的补偿,而是命运对他又一次无情戏弄的开始。

所以不论采薇如何对他表白,他明知自己的心里早已全是她的影子,却是避之唯恐不及。他生怕,一旦他和采薇两情相悦,便会有厄运临头,他会又一次在得到之后又失去,与其这样,他宁愿永远也不得到。

可是为什么,他已经如此远远地推开她,却还是给她带来了厄运,难道就像金太妃从小骂他的那样,他就是个灾星,甫一出生就克死了他的亲爹懿德太子,害自己的母亲成了寡妇……

他被孙太后和孙雪媚设计伤了某处要紧之处,再不能行房时,金太妃又是怎么骂他的……

他就是不祥之人,不但自己的命数不好,从小到大受尽了种种苦楚,更是个灾星,会给身边之人带来种种厄运。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

秦斐终于止住那可怕的笑声,喃喃自语道,突然血气上涌,张口便喷出一口血来。

耳畔传来一声惊呼,“哎呀,你怎么吐血了呢!”

那声音有一种不真实的遥远,却似一把重锤般狠狠地击打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睁开眼睛,就看见那一双灿若繁星的眸子,原本他以为已经永远失去的珍宝再一次睁开了眼睛,只是那双剪水双瞳里满是惊惶担忧之色。

采薇手忙脚乱地从衣袖里翻出块帕子来想擦去秦斐唇边的血迹。她也是万般无奈,才想出这诈死的主意好将秦斐的真心给逼出来,谁让这人竟是这等的别扭,明明待自己的情意任谁都看出来了,却偏嘴硬的跟石头似的,就是死不承认,逼得她只好“死”给他看一回。

如她所料,秦斐果然心里是有她的,可是她没有想到的是,秦斐对她用情之深,竟至于斯,竟然会急痛攻心之下,呕出血来,让她又是感动,又是愧疚,心中大是后悔不该用这么激烈的法子来试探于他。

秦斐一把挥开她伸过来的手,双手紧紧捏住她肩膀,红着眼睛瞪着她,“那把刀不是……不是……”

采薇神色尴尬地握住插在她胸口的那把匕首,轻轻拨出来,原来那所谓的匕首竟只有半寸长的刀尖,还是没开了刃的。

采薇讪讪地道:“其实这匕首是假的,我内里塞了一个——”

她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被秦斐猛地抱到怀里,他用力是如此之猛,将她箍得是那样的紧,以至于她再也无法说出半个字来。

秦斐一看见那把几乎没有刀锋的匕首,就已经什么都明白了,难怪他方才给采薇盖被子时觉得她的双峰比之前要高耸了好些,想来是她在里头垫了些东西,再给那东西里装上些假的“血水”,好来假死吓唬自己。

可恨自己竟又被这丫头给耍了一回,可是这一回,明明他被耍弄得如此之惨,可是他心里却没有任何愤怒,有的只是谢天谢地的感激。

他牢牢地抱紧怀里的人,完全不介意她胸前那一大滩假血染脏了他的一袭白衣。他简直恨不得将她干脆嵌到自己身体里去,这样就再也不用怕她会消失

“幸好你没事……还好是你在骗我……只要你还活着……”

秦斐语无伦次地呢喃道,只要她还活着,他还能看到她,听到她,感觉到她,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只要她还在他身边,活生生的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直到采薇被他闷得呛咳起来,秦斐才好似从梦中惊醒了一般不再箍得她密不透风般地贴着自己,但双手却仍紧紧环在她的腰上。

采薇喘了好几口气,咬了咬唇,愧疚道:“我这样欺骗于你,害你这样担心,你,你要怎么罚我,我都心甘情愿。”

秦斐定定地看着她,突然又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只是这一回他放松了些力道,再不像方才那样箍得采薇连气也喘不过来。

他将头埋在采薇的肩窝上,良久不语,只觉心乱如麻,一时心中又是狂喜,又是害怕,更多的却是不知所措。

采薇这一招釜底抽薪将他之前竭力否认的对她的爱意全都逼了出来,让他往后再也没法死不承认,可是他却不知道在他的心□□裸地暴露在采薇面前之后,他该如何再和她相处。

明明是两情相悦这样美好的事情,怎么到了他这里却在欣喜之外更多的是无所适从,心慌无比。

采薇并不知道他心里这种种的百转千回,她只是凭着一种女性的直觉感应到了他心中那一份深深的不安与惶恐。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也将他抱在怀中,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他,不疾不徐,温柔无比。

那一下又一下的温柔拍打仿似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渐渐安抚了秦斐那一颗躁乱的心,他渐渐心归神定,不再那么彷徨无措。

采薇感到紧贴在自己身上的那具躯体终于不再微微颤抖,心中一松,跟着便觉右颊一痛,竟是被某人狠狠咬了一口。


  ☆、第205章


这要是搁往常,她被秦斐给咬上这么一口,采薇就算不反咬回去,也必定要牙尖嘴利地将他狠狠刺上一顿。可是现下,她自知有些理亏,难得秦斐愿意把他心里的情绪发泄出来,不但不敢指责他,在不由自主痛呼了一声之后,跟着就把左颊凑过来,说道:“我知道殿下这是在恼我了,若是您的火气还没消下去,只管再下口咬我就是了。”

秦斐又是不甘又是无奈地瞪着她看了半晌,见到她右颊上那个痕迹分明的一圈牙印,哪里还能再咬得下去。

他别开眼,终于松开紧抓着采薇的双手,打算推开她起身。

然而采薇却抱着他不松手,“殿下这就要走?再没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她一个女人家力道能有多大,但是秦斐却就是挣不开她的怀抱,憋了半天,才硬梆梆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采薇听了莞尔一笑,“我却有好些话想和殿下说呢!殿下好歹发发慈悲,听上一听可好?”

她这样软语央求,实在是让秦斐说不出一个不字来。他略一皱眉,“那就快讲!”

采薇却松开他道:“我半边身子都成了这副模样,连殿下的衣裳也沾染脏了,咱们先清洗一下,换身衣裳再来舒舒服服地说话好不好?”

秦斐略一犹豫,瞧着她那一身血衣实在是碍眼,便牵起她手朝净室走去,却在门口停住脚步,“你先进去吧!”

采薇生怕他一离了自己的眼便又不见人影,便拽着他袖子只是拿眼看着他不说话。

秦斐知她心意,闭上眼睛叹息般地道:“你放心,我不走。”

听着净室里隐约传来的淅淅沥沥的水声,秦斐心中却是半点旖旎之思也没有,仍是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自处。

便是先不想之后如何同采薇相处,单只她如今的处境便让他有些头大。孙雪媚既已对采薇下手,他往后是断不能再将她一个人放在这处宅子里的,可若是送她去一个安全的所在,目下国中危机四伏,又有何处是安全无虞的世外桃源?

秦斐正在苦苦思索,不想采薇竟已从净室里快步而出,见秦斐仍立在原地,这才松了一口气,一边挽着头发,一边笑道:“殿下这一回总算没骗我!”

秦斐扫了一眼刻漏,见才过了不到半刻钟,她如此匆忙的沐浴完毕,是不是怕她多在里面耽上一秒,自己便会走掉?

这要是放在以往,他多半会贫嘴上几句,可是现下,他却半点心思都没有,默默地进了净室,等他衣裳都脱光了,才猛地想起一事来,他只穿了这一身衣裳过来,等他沐浴之后,可没有干净衣裳给他换上。

他家王妃的声音便在此时适时地响起,“殿下,我这几日给你做了几件衣衫,我送进来给你可好?”

秦斐此时全没了当初新婚之夜调戏新娘子的无赖模样,哪里敢让她进来,躲在门帘后只伸出只胳膊让采薇把衣裳放到他手里,连脸都不敢露出去。

他这一沐浴更衣足足过了两刻钟的功夫才从净室出来。采薇早在门外等他多时了,朝他上下一打量,问道:“这身中衣殿下穿着觉得可还合身?”

秦斐素知她不擅女红,却不料她头一次给自己做的内衣竟就如此合身。

见他点了点头,采薇才笑道:“我虽然不擅刺绣,但总算在裁衣缝制这些简单的女红上还算过得去。”

她极其自然地拉着秦斐的手将他引到床边坐下,又递给他一盏茶道:“这是我刚煮的金银花茶,殿下用些润润口吧!”

折腾了这半夜,尤其他先前又掉了那么多眼泪,秦斐确是觉得有些口渴,便接过茶盏,烛光下见采薇先前所睡的美人榻边已经再看不见半点血迹,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竟在短短两刻钟之内就将这室内先前的种种血色尽都洗刷干净,再也找不到半点痕迹。

秦斐一气饮完了茶,像是终于下定某种决心般说道:“你不是有话要同本王讲吗?”

采薇颊边隐隐透出一抹红晕,微微摇头道:“我现下忽然什么也不想说了。”

听她这样讲,秦斐那一瞬也不知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到底是轻松还是失落。

他轻咳一声,“你既然无话要对本王说,本王却有些话要同你讲。”

他正要说下去,双唇却被一只微凉的纤手轻轻覆上,采薇低声道:“殿下,我有些累了,咱们躺到床上,吹熄了烛火,你再说给我听好不好?”

他二人并肩躺在床上,吹熄了烛火,采薇又放下一层帘帐,将那一室明亮月华阻隔在帐外,这一方帐中的幽暗却反让秦斐一颗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采薇,今晚的一切都是你预先设计好的吧?你故意将那曹氏放走,好引孙雪媚对你下狠手,然后你再……”

“只是你就不怕万一我今夜没到你这里来,那你这条小命——”

采薇握住他的手,轻声道:“自从我搬到这所宅子里,除了初十、十三日这两天外,殿下每晚都要过来在屋外待上一两时辰的,自从传出我生病的消息,殿下更是夜夜都会过来看我。”

秦斐甩开她手冷声道:“原来连你的病也都是一早算计好了装出来的?”

采薇轻笑道:“我可没骗你,我确是得了病的,虽说风寒是假,可难道相思病便不是病了吗?这病不独我得了,只怕殿下身上这病比我还要重上几分呢!”

秦斐无言以对,他心里藏着掖着的那些情意如今在采薇面前已是无所遁形,让他实在是没脸再说出一个不字来,不禁伸手往她脸上拧了一把,骂道:“你一个女儿家,怎么说话这么口没遮拦,真不知羞!”

采薇顺势握住他的手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谁让我跟殿下在一起待的久了,自然便语肖殿下了。”

秦斐也趁机道:“看来是不能再把你放在本王身边了,免得你被本王给带累坏了。”

“殿下还是要赶我走?”采薇从他话里听出他的心思,丢开他手问道。

秦斐不意这一回竟不等自己把手抽回来,她竟会先放开自己的手,怔了一瞬,才道:“今夜来的这几个刺客都是黑衣卫的人,孙雪媚不惜惊动安成绪,动用黑衣卫的人也要来杀你,可见她无论如何都要致你于死地。”

采薇接口道:“而安成绪执掌黑衣卫,明知皇贵妃娘娘要派刺客暗杀临川王妃,却不但不阻止,反而派手下来替她办这桩阴毒之事,应该是想借机利用这桩事来试探殿下。”

如果秦斐护了她周全,势必要露出他的一些实力,而若是任由她被人砍死,虽说揪不出秦斐的什么小辫子,可对安成绪来说也绝然没有任何损失,反正不过是死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子罢了,正好借她的死看看秦斐又会有何反应。

“所以你不能再留在京城。正好借着今夜之事,我这就安排你假死,等我找到一处安全的所在,便立刻送你出京。”

采薇见他先前还将自己搂得死紧,生怕会离开他一分一毫,结果现下就又故态复萌,要把她推得远远的。

她气道:“我知道殿下此举是为了我的安危,可难道我要保住性命,就只有假死出京这一条路吗?殿下就不怕您把的我送的远了,回头再想见我一面,可就不像现下这样容易了!”

秦斐过了片刻才道:“我不能让你再身处险地,一切总要以你的安危为重。”

采薇见他仍是冥顽不灵,赌气道:“好,那敢问殿下目下大秦之境到底何处可说是足够安全之地?二月时我们一道去泉州的路上的所见所闻,还有我先回京后替你处理文书时那一封封信上所写的各地民情,到处都是天灾人祸,除了江南百姓尚可勉强度日外,其余各地几乎到处都是流民。若是朝庭再不想法子应对,只怕离百姓揭竿而起、一呼百应之日也不远了。”

“到时流寇蜂起,各地动荡不安,东北的女真人又对我大秦国土虎视眈眈,内有流寇、外有强敌,种种内外交困之下,我大秦到底还有哪一处国土是可以安居度日的安乐之乡?”

秦斐默然良久,竟无一言以对,因为他知道采薇说的都是实情,若不是燕秦国势已危在旦夕,他也不会千方百计在这里思谋种种对策。

他正为难如何答复于她,采薇已然说道:“既然殿下也知道目下这片国土上的危机四伏,还请殿下送我去一个地方。”

“何处?”秦斐下意识地问道。

“泉州。”

“你去那里做甚?”想起那日他二人在一块礁石上赤诚相对,相拥而坐看流星时,采薇曾说过的她的梦想,秦斐心中忽然有一个极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听采薇道:“国中虽无乐土,但海外却有桃源。殿下既已将海上之事料理妥当,想必郑大哥筹备一番之后便会尝试下西洋好开通商路,我先前曾说过愿将先父所着之西洋海图献于殿下,如今我更愿亲自出海,一来好替殿下料理海上诸事,二来,能去西兰国一游,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还请殿下成全!”


  ☆、第206章


“不成!”秦斐脱口而出道:“那怎么成?就算西兰国是你所想的海外仙境,可同我大秦隔着万里重洋,要在海上漂泊数月才能抵达,何况出海远游,风险极大,倘若遇上风暴海盗之类天灾人祸的话,那……”

“殿下,你究竟是怕那航海路上的种种险阻还是怕一旦我远赴海外,隔在你我之间的万里重洋?”

秦斐又被她戳中心事,嘴硬道:“我怕什么,白乐天那句诗是怎么说的,‘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王妃不是自认对本王情深意笃吗?那便是隔了再远的海水又怕什么?”

采薇轻叹一声,“只要殿下不怕就好,只是殿下可别误会,我虽说喜欢殿下,可我对殿下这份情意到底有多深我也不知道,是以殿下不怕这相隔万里之遥的海水,我却怕一旦你我相隔万里,说不得我心中思念你的那一根心弦承受不住这般远的时空之隔,会崩得断了也未可知。”

“若是你那思念之弦当真断了呢?”秦斐不由问道。

“若是当真断了……”采薇沉吟了一下,朗然笑道:“那就任它断了好了,不过是从此少了一个人思念罢了,反正到了新的国度,自有种种新奇之事物等着我去习学,一日光阴如此短促,哪儿再有功夫去儿女情长呢?殿下到时候忙于你的大事,应该也无暇再想到我了吧!”

秦斐从没想到她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可是内心深处却又隐隐觉得他似乎一直在等她说出这番话来,似乎这一刻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霍然起身道:“看来王妃对我所谓的情意也不过如此,不过几重海水就能把你心里那丁点儿情意冲得一干二净!”

他深吸一口气,“本王这就去安排,明日一早就送你去泉州。”

这世间哪有什么情深似海,又哪有什么天长地久、永志不渝?

他掀开帐子正要起身,突觉背上一暖,腰上一双手将他牢牢圈住。却是采薇从后面环抱住了他,将脸贴在他背上。

秦斐顿时就怒了,“你不是想离本王远远的吗,本王也成全你了,你还死扯着本王做什么,赶紧松手滚去你的西兰国,去了就别再回来!”

采薇才不听他的,继续牢牢抱着他道:“正因我这一去是再不打算回来的,我才有最后几句话想要告诉殿下知道。”

秦斐正要把她双手掰开,听她这样一讲,手上一僵,顿了顿才道:“还不快说!”

采薇在他背上来回轻蹭道:“殿下可是觉得我既然口口声声说喜欢殿下,那这份喜欢便应无论相隔万里也罢,还是长久不相见也好,更遑论殿下不肯对我的爱意有半点回应,我都应该一如既往地将殿下放在心上,藏在心间,对殿下的爱意不能丝毫的消退,是也不是?”

“你们女子不是最喜欢说什么‘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吗?既已选定所爱,无论男女难道不都该如此?”正因秦斐心中从来都做如是想,他才对采薇竟这般薄情感到无比愤怒。

采薇长叹一声道:“既然殿下是如此重情之人,那想来当初年少时初坠情网,怕是也曾想过此生要一心一意只喜欢孙皇贵妃一人吧,可现下再想起这个女子,殿下心中可还会有当年的半分情意吗?”

人言情场如战场,而战场又如棋局,采薇这一步棋立时便将秦斐将了个半死,噎得他半晌无一言可对。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斐的声音才再次在黑暗中响起,“我并不曾真正爱过孙雪媚,在我年少时,我以为我是深深地爱上了她,后来年岁大了,才明白那其实并不是爱,不过只是一种昏了头的迷恋罢了。所谓‘知好色则慕少艾’,而她不过是刚好出现在我身边的那个少艾罢了。”

“可若是她当年没有故意害了你,而是当真同你私奔,一心一意的爱你护你,温柔相待,你可会在过了这七八年之后这样绝然的否认当初对她的动心不过只是一种昏了头的迷恋?你可会移情别恋再对我动心?”

这一次,秦斐是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因为他便是再不愿承认,心里也明白若真如采薇所假设的那样,若他年少时所慕之少艾如他对她一样一心一意,只怕他对她的迷恋便会转为深爱,他们此时已是隐居于山间的一对平凡夫妻,哪里还有她周采薇什么事儿啊!

“殿下,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人人都企盼彼此间的情意能天长地久、海枯石烂,可惜普天之下如此长情之人又有几人能做到?正因这世上情比金坚、此生不渝之人太过稀少,而情驰爱淡、喜新厌旧之人又比比皆是,所以人们才会有此企盼。”

“我虽不知殿下是因何对我动情,姑且是因为我父亲的缘故处处对我照拂有加,许是照顾得久了,便渐渐对我生了些别的情意来。而我之所以会喜欢上殿下,一则固然是殿下对我的种种关怀爱护,免我伤、免我苦、免我孤苦无依,但除此之外,更因殿下的男儿之志、爱国之心,实是教人无法不生出爱慕之心。”

“可是对一个人心生好感进而动情容易,如何能让这份情意随着时光的推移越加深厚,却不是仅凭一人之力就能做到的。殿下之前对我的种种好,便如在我的心里燃了一团火一样,可若是殿下此后像这些时日这样不断的将我推开,不许我靠近,就如同再不像这堆火里添油加柴一样,便是我再有心想将这团爱火燃得再长久一些,又如何能够做到?”

“我是想去西兰国,可我更想留在殿下身边,但却不是做为一个被你不断推开,连你一抹微笑都得不到的王妃,而是成为你的亲□□人,和你并肩而立,携手前行。可是我不明白的是为何殿下之前可以不顾我的冷脸对我百般调笑,举止亲密,却在我坦言对你的心意之后,反倒对我避若蛇蝎?”

“人生苦短,光阴易逝!原本人这一生能遇上一个知心知意的爱人就已非易事,更何况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今夜我虽然是诈死,可焉知哪一日我不会当真早早的就去了?”

秦斐听到这里,下意识的便紧抓住了她圈在他腰间的双手。

采薇却恍若未觉般继续道:“殿下方才以为我已死,立时便呕出一口血来,不知殿下当时心中可曾有过几分后悔懊恼?若是这些时日,殿下不是那般别扭,总远着我,就算我今夜死了,好歹咱们两个也过了这一个多月的甜蜜时光,于你我而言也算没白到这世上走一遭——”

秦斐再也听不下去,打断她道:“你还能别再动不动就说这些死呀活的?”

“殿下既然这么怕我说这死字,那为何在我还好好活着时,不肯同我亲亲热热地好生过日子呢?如今我只想问殿下一句,在你心里,你到底在怕什么?”


  ☆、第207章


“你到底在怕什么?”这句话重重地敲打在秦斐心上。

是啊,他到底在怕什么?在经历了方才见到到采薇满身是血的椎心之痛后,秦斐已然明白了自己心里先前那无名的恐惧到底是什么。

他怕失去她,无论是失去她的身体,还是失去她对他的情意!

可是即使他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又能怎样,不过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他却无法诉之于口。他可以拉动五石之弓,浑身有千斤之力,可纵然他有移山倒海的神勇,此时便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无法说出他心底的恐惧,因为越是深切久远的创痛,便越是无以言说。

秦斐颓然地地合上双眼,似乎想将那一片笼罩在眼前身周的黑暗彻底隔绝,可是笼罩在他心间的那一片黑暗冰冷,他又如何才能躲得开,逃得过?

采薇见他沉默不语,便试探着道:“殿下可是怕若同我互许真心,订下了海誓山盟之后,说不得哪天我也会像那孙雪媚一样,背叛了对你的誓言,反去伤害于你吗?”

她幼时初看史书时,常常不解史书中所载的那些不得善终的名君良相,何以在建功立业、功成名就之后竟会犯下种种匪夷所思的愚蠢之举,生生断送了之前的大好功业,远者如赵武灵王、项羽、韩信,近者如后唐庄宗李存勖、隋炀帝杨广等等。

问她父亲时,她父亲言道:“才智于人固然极为重要,若要建功立业,必当有过人之才智方可,可若想使功名长久不衰,则于才智之外,更要看其人是何等性情。如那项羽虽力拨山兮气盖世,三年灭秦,分裂天下,广封王侯,政由其出,号为‘霸王’,可称盖世奇功。但因其人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只知逞匹夫之勇;且妇人之仁、刚愎自用,又死要面子,结果五年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

“又如杨广虽天资聪颖、精明能干,但却好大喜功,醉心于千古一帝的丰功伟业,故而劳民伤财、穷兵黩武,硬生生将大隋的大好基业断送。倘若这些人能对其性情中之种种缺陷不足察觉一二,便不会落得后来的种种可叹结局。是以老子才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从那时起,她便知道,真正的智慧通明,便是能知人知已,是以自和秦斐订亲以来,她便开始琢磨这位郡王殿下,及至和他相处日久,从旁人那里听来的关于他的事也越多,她便对这人越发看得清楚明白起来。

她曾问过父亲,何以即使是一母所生之子,各人的性情也会大相径庭?父亲告诉她道:“人之性情,除天生禀赋外,还同自幼所生长之环境,其父母之教养,人生际遇之不同大有关联,而父母如何待这孩子,更是尤为要紧。若人自幼无得父母欢爱,且常为人耻笑,则多半心生自卑之心,懦弱胆怯。若是原本一帆风顺却突然遭逢大变,也会心性大变,或自此随波逐流、深陷泥淖,或动心忍性,与之前判若两人。”

她对秦斐在和她相遇之前的了解全都是从他人口中听来的,杜嬷嬷曾说他幼时其生母金太妃并不曾精心照管过他,连带服侍他的那些宫女嬷嬷也并不十分上心,至于他嫡母颖川太妃想来也更不会对他有多少照拂。想来因其自幼乏人关爱,是以他小小年纪便性情暴躁易怒,动辄打骂于人。且他到了开蒙的时候,孙太后也不曾给他请个名师教导,以至他年岁渐长,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作派,直到遇到她父亲他才开始习文学典,想来他的转变便是从那时开始的吧!

可即便是七年前他浑浑噩噩、不学无术之时,却仍会对一个女子动心,想要跟她携手私奔,相守一生,何以到了如今,比之先前,他明明更为成熟练达,知道自己是谁,立于天地之间当有何作为,却反而对情之一字退避三舍了呢?

关于这一点疑惑,采薇也不知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多少回,早就得出了一个答案,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料想这必是同孙雪媚有关。可是她也深知,秦斐如今极不愿提起此女之名,若无一击必中的万全把握,她可不敢贸然就揭开他的伤疤,在他还不愿面对时,就强行把他的伤口撕开来看。

她在黑暗之中静静地等待着秦斐的答案。

过得良久,秦斐终于嗤笑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采薇轻蹭着他后背道:“殿下这是不相信自己,还是不相信我呢?”

“如果殿下只是不相信我的话,那便留我在殿下身边,时日久了,殿下自然便会知道我的心。可若是殿下不相信的是你自己,那这一重心结除非殿下愿意再试一次,否则没有人能为你解开。”

“只有……我自己才能解开……”秦斐喃喃自语道。

“若是殿下自己没有信心再次敞开心扉接受我对你的爱意的话,便是我再想靠近殿下,想要捂热殿下这颗心,也只会是徒劳无功,因为我越是对殿下好,殿下就越会害怕有朝一日我突然收回了对殿下的这份爱意,‘由爱故生怖’,反而将我推得越远。”

“可是殿下,我不是孙雪媚,我虽不知她当年如何能让殿下迷恋于她,竟至于想要同她私奔,可我敢肯定一点,在她心中必然从一开始就对殿下没有半分真心,所以才会有后来对殿下的算计伤害。而我却是从一开始对殿下的厌憎,在看清殿下的为人之后,渐渐为殿下吸引,情不能已,平生头一次晓得原来爱一个人是这般滋味,只想和你长相厮守、相伴到老,便是为了你拿了我这条命去,我也不会有半点犹豫。”

“可是我也知道一个人或许什么都不怕,却怕他自己的心魔,一个人或许什么难关都解得开闯得过,却唯独过不了他自己的心结。若是殿下只失败了一次便从此再不敢征战情场,我也再不会多说半句,反正于这姻缘之事上,我之前已失意过两次,再多一次也无妨,等我到西兰国中住上几年,将殿下忘得一干二净后,再找一门好姻缘便是。我可不像某人那样胆小,才输了一次就再不敢去动心动情,便是我失意的次数再多,我也仍会屡败屡战,说不得下一次兴许便能反败为胜呢!”

她今夜三番四次地触到了秦斐的逆鳞,如今又故意这般激他,恼得他一把扯开她手,也不管夜里能不能看得清楚,转身捏着她肩膀道:“周采薇,你一会儿闹着要走,一会儿又说不走,你到底是几个意思?”

采薇将他左手从自己肩头轻轻扯下,握在双手之中,温柔无比地道:“我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希望殿下能看清自己的心,到底是想我留下来,同我一道体味这两情相悦的种种滋味,还是……你我就此天各一方,‘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既然‘出嫁从夫’,那你我之间究竟何去何从,全凭殿下定夺。”

这一夜在他二人间展开的这场博弈,秦斐因一开始便失了先机,可谓是一路败退,在被采薇狠将了几回之后,终于是被逼到了这决定胜负的最后关头。

采薇这一晚所有的举动让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若是这一次他仍是将她远远推开,那他就当真失去她了,永永远远地失去了她。

这一盘事关二人情爱之棋局,自己究竟是握手言和还是弃子认输?

是承认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却怕自己的心结,走不出心中的阴影,是一个无法战胜自己心中脆弱之人?宁愿为了未来那或许并不会发生的可怕之事而放弃掉眼前唾手可得的幸福。

还是……相信她一回,也相信自己一回,再这么赌上一次,好歹还有一半的赢面,可若是再输了……

浓浓的夜色将他二人笼罩其中,采薇看不见秦斐脸上是何表情,只能感觉到被她握在掌中的那只大手竟似在微微颤抖,跟着另一只冰凉的大手覆在她掌上,似是想要将她的手拿开。

难道还是不行吗?难道她苦思冥想了一个月,想出的这釜底抽薪加激将法的主意,竟还是不能动摇他心中的阴影,让他愿意试上那么一试吗?

她紧紧攥住秦斐的手,试图再做最后一次努力,“秦斐,你今晚已经无数次握住我的手又放开,我虽非男子,却也有我们女儿家的骄傲与尊严,若是这一次你再放开我的手,我发誓,我周采薇此生再也不会同你执子之手!”

那只手顿了一下,却仍是无比坚决地拿开她的手,将另一只手从她双掌中解救了出来。

他再一次,放开了她的手。


  ☆、第208章


一滴清泪滑落,就在采薇心如死灰之际,她突然被人紧紧地抱在怀里,跟着就听见秦斐在她耳边低语道:“不放开你的手,我怎么能拥你于怀呢?”

“你……”采薇只说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哽咽难言,他到底还是懂了她的心思。

秦斐有些笨拙地试图吻去她眼角淌落的大滴泪水,恶狠狠地道,“我想,我没听错你话里的意思罢,我方才虽暂时放开了你的手,但是这辈子余下的日子我都再不会放开你,便是现下你再想逃开也晚了,因为我好容易才下定了决心,既然是你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往后将你牢牢绑在我身边,再不许你离开半步,除非我死,不,就算是我死了,你也别想再离开我半步!”

采薇喃喃道:“我为什么还要逃呢,你在哪儿,哪儿便是我的家,往后便是你想赶我走,我也再不离开你。”

秦斐将额头抵在她额上,问道:“你知道你方才许下了什么约定吗?你之后的人生,你的身体你的心都得同我牢牢地绑在一起,你当真不后悔?”

“我既已得偿所愿,为何要后悔?”

“即使为了留在我身边放弃你远游西兰国的梦想也不会有丝毫后悔?因为我便是再爱你疼你,也绝不会放你去出海远游,去到离我那么远的地方。”

“人生在世,总是要有舍有得,我不悔!”

炽热的吻扑天盖地般落在她的脸上、唇上,秦斐最后在她唇上狠狠亲了一口,说道:“好,这可是你说的,若是将来你也同那些坏人一样骗了我的话,我一定拖着你一道下地狱,咱两个一起永不超生!”

他越是这般赌咒发誓地撂狠话,采薇便越知他心中的不安害怕,越发想要安抚于他。

于是她头一次在他唇上印上浅浅一吻,在他耳边呢喃道:“你放心,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咱们牵手相伴到老,你为我遮风挡雨,我为你之死靡它,往后再也不让你孤独一人!”

她知道秦斐虽然迈出了这一步,但心中仍有许多疑虑不安,便也顾不得害羞,大大方方地对他说出各种情话,好安他的心。

秦斐把她紧紧地圈在怀里,任她身上淡淡的幽香将自己包裹其间,从此以后,她便是他的暗夜里的皎洁月光,冬日里的温暖炭火,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光,唯一的暖。

“殿下……”过得良久,采薇轻声唤道。

秦斐亲呢地蹭了蹭她的耳朵,柔声道:“叫我子非或是阿斐都成,就是别再喊我殿下了!”

“子非……”采薇轻声念道,“咱们这都成亲多久了,殿下才将你的字告诉我知道。可见,你平日里还不知瞒了我多少事儿呢?赶紧快老实交待给我知道,不然——”

“不然你待如何?”秦斐轻咬了她脖子一口,“难不成你还要就此休了我不成?”

采薇吃痛,便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便是你要休了我,我还不答应呢?无论你怎样,我都绝不会休了你的,你若是不想说,便不说,其实我只不过是想多听些子非的往事,多知道些子非的过去,好让我知道原来十二岁时的子非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十五岁的子非又和先前有了哪些不一样……”

“为什么想知道过去的我?”秦斐沉默了片刻,问道。

“因为喜欢一个人,便自然想知道他的全部。何况,从我十二岁时起,你就时不时在躲在边儿上偷看着我,知道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最喜欢哪种颜色,平日里吟诵最多的是谁的文章,知道我的各种喜好习惯,可是我却对你一无所知,岂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在她的抱怨声里,秦斐想起她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其实她还说得少了,连她九岁时是什么模样脾性儿他都是见过的,还知道的一清二楚,因为他对她的偷窥早在麟德十四年,她九岁的时候就开始了。

虽说和她的初见并不怎么愉快,可是后来偷窥这个小姑娘的日常生活却成了他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在他那些年的偷窥生涯中,她是被他偷窥了那么多的人之中唯一让他羡慕嫉妒恨的那一个,只是没成想,当时对这“恨”到最后竟变成了“爱”,且一日一日深入骨髓,竟至刻骨铭心。

“我幼时的事,没什么可说的,你若是听了,怕是会让你心里不大好受,因为我从不曾有过一件快活之事,但凡发生在我身上的种种大事小事,全都他娘的——”

采薇虽想了解他更多,但却绝不愿以勾起他昔日的伤痛为代价,忙道:“那些都过去了,往后有我在你身边,你若是生气难过不高兴了,我便讲笑话给你听,不管用什么法子总要把你再逗笑了才好。咱们往后只管开开心心地过日子,从前的那些不开心的事全丢在脑后,再也不去管它。”

秦斐心中一暖,搂着她脖子直吻了她好半天才放开她。“虽然我不愿讲,可是有一件事,嗯,不,是两件事我一定要跟你讲清楚。”

“这头一件便是我昔年同孙雪媚之事,你虽然从不曾问起,我也知你的心胸智慧,并不会无端再去猜疑多想些什么,可于我而言,仍是该同你合盘托出,不然,倘若将来万一因这等小事让你我之间生出丁点儿的误会来,我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再是豁达大度的女子,也会好奇她心爱之人同她之前旁的女子间的往事,采薇自然也不能免俗,她虽不愿去开口问他,可见他主动要告诉自己知道,又是感动又是欢喜。蹭了蹭他下巴道:“子非如此待我,咱们往后又如何会有什么误会呢?你如此体贴我的心意,我又如何能只顾着自己的好奇却不顾忌你的感受?”

“阿斐,我知道你心里并不喜欢回想过去之事,尤其是这一桩事,若是它又勾起你昔日的那些痛苦回忆,还不如不讲。反正你同她之事,我已猜到了大半,更要紧的是,我知道你心里已再不会挂念于她,从今往后,你只会想着我,念着我,是也不是?”

有时候,要安抚一个惧怕失去自己的爱人最好的方法不是一遍遍地对他诉说自己有多爱他,而是也将自己对他爱意的患得患失展露给他知道。

秦斐在她眉间印下一吻,“嗯,早在好几年前我就只想着你了,往后这世上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他二人又温存了片刻,秦斐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地问道:“你当真对我同那孙氏的事毫不介怀吗?”虽说女子大度些是好事,可若是一个女子太过大度,一丁点儿醋意都没有的话,她是当真喜欢这男子吗?

采薇想了想,说道:“若说半点也不在意,那怎么可能?虽说你方才也说了不过是初慕少艾的一时迷恋,可到底……到底在被她伤害之后,你竟宁愿舍弃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只身一人,远离京城,在外漂泊流浪长达三年之久,受尽种种苦楚也不愿回京。可见当时定是被她伤得极深,若不是对她倾注了极深的感情,又怎会——?”

若是一个秦斐半点也不放在心上的丫鬟设计骗了他,他定不会愤怒伤心到这等地步,这世上往往只有哪些我们真正在意喜欢的人才能真正的伤害到我们。

虽然看不见她容颜,单只听她的声音,就已经让秦斐觉得她真是可怜可爱极了,先啃了一口握在手中的她的小手,才笑道:“你虽然猜出大半我同她的往事,但有一件事你却猜错了,我当年固然伤心如狂,但却不是为了她对我的背叛算计,而是另一个人对我的背弃!”

“那个人才是这世上伤我最深的人!”


  ☆、第209章


帐中暗沉一片,秦斐紧紧将采薇搂在怀中,略有些苦涩地缓声道:“虽说自你嫁给我之后,我母亲只在王府里呆了短短几日,但我想你也看出来了,我同她之间的关系并不怎么亲近。”

“这倒不是我不孝,人常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可是倘若为人父母者对自己的孩儿半点慈爱之心都没有,那为人子者又为何还要去孝敬他们?”

“我从三岁时起就记事了,我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我母亲不喜欢我,她总是把我丢给奶娘傅姆们就撒手不管了,那时我们还住在宫里,和三哥、嫡母他们住在同一处宫院,每当我三哥不小心摔倒,痛得掉泪时,我嫡母总会温柔地将他抱在怀里,慈爱无比地安慰他。于是我就故意也在我母亲面前跌倒,抓住她的裙摆哇哇大哭,可是盼来的却只是她的责骂呵斥,怪我弄脏了她新做的衣裙。”

“我打小骨子里就有一股傲气,我试了三次见她总是对我不耐烦之后,便再没试过。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三哥并不是嫡母的亲生儿子,她都能待他那么好,而我的亲娘却待我如此冷漠?”

“虽然我母亲跟我说的最多的便是要远着嫡母,可每当我见她待三哥那么温柔可亲,我就忍不住的想要靠近她。可是我那嫡母,她虽会在宫女太监玩乎职守,照料我太不经心时对他们教训一二,尽到她身为嫡母的职责。但是每当我想跟她多待一会儿,想让她也像待三哥一样教我背诗,喂我吃东西,抱我在怀里时,她却会和我母亲一样冷冷地推开我,不愿让我靠近。”

“我永远记得她当时看我那冷冷的、厌恶的眼神,她不但不许我靠近她,还不许我和三哥在一道儿玩耍。其实那时候三哥待我倒是极好的,我们都不过是三、四岁大的小娃娃,哪里知道她们大人间的那些恩怨呢?尽管知道自己的嫡母和庶母之间不和,但却半点也没影响到我们兄弟间的关系。三哥时常偷着来找我玩,可是在那一年的冬天他掉到了湖里。”

“不管我当时怎么辩解,说不是我推的,可是没有一个人信我!”

采薇早已听得眼中含泪,哽咽道:“我信你!”

秦斐抓着她手咬了一口,逮住她话头问道:“你当真信我?我记得你对我三哥可是大有倾慕之意的,你当初是怎么说我们两个的来着?你说他是谦谦君子,我则是个无赖混账,当初我硬把你从我三哥那儿抢过来时,你可是满肚子的不高兴。怎么这会子倒相信我这无赖混账的话了?”

采薇听他痛陈过往,正听得心酸无比时,不妨他竟话锋一转,改喝起旧年的老陈醋,跟她清算起旧账来了,不由哭笑不得地道:“这又能怪谁呢?谁让你那般会作戏,扮什么像什么,便是我这么火眼金晴,最会识人的一双慧眼一时半刻都没能看出你的真面目来,这可不能算在我的头上。”

采薇身上的全部都让秦斐爱的不行,可只有一样是让他又爱又恨的,那便是她这伶牙俐齿,有时说出的话比冬日里的一壶滚烫蜜酒还能暖人心窝、甜入肺腑,可有时说出的话又让人恨不得立时把她变成个小人,塞到嘴里嚼碎了吞到肚子里才好。真真是让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平白生出无数为难来!

她虽辩解的精彩,可所说之言完全不是秦斐想听的,气得他正想再用牙齿好生惩罚一下她,就听她又道:“子非,你方才说错了一句话,我那时对你三哥虽有仰慕之意,却并非大有倾慕之意,虽只两字之差,可这两者间的区别可大了去了。更何况,他再是谦谦君子,现下也同我没什么关系了,在我心里,早就只有你这抢亲的土匪一人!”

于是原本的惩罚再次变成了唇舌间温柔的缠绵,良久方歇。

采薇枕在他怀里,娇喘微微地道:“然后呢?你被冤枉之后呢?”

秦斐苦笑道:“还能怎么样,虽然三哥说他信我,可即便从那以后嫡母没将他看得更严,我也再没有去找他玩了。”

“你是怕你身边那些孙氏一党的太监宫女会再趁机害他?”

秦斐沉默片刻,答道:“算是吧!反正宫里多的是太监宫女,跟他们玩也是一样,他们若是侍候的不好,本王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采薇轻抚着他后背,“难道你那时就再没有旁的同伴好友了吗?”

“我父亲那边自然是没有了,至于母亲那边的一大堆表哥表弟、表姐表妹,要么是我看不上他们,要么是他们瞧不上我。”

“当时我母亲同承恩公的丑事虽说还没有人尽皆知,可是和孙家沾亲带故的亲戚是全都知道了。那些远一些的亲戚除了背地里说上两句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可是承恩公的那些儿、孙们对我可就没那么客气了。特别是他那几个比我略大几岁的幼子,恨我母亲抢了他们母亲的宠,不好去找她的麻烦,便把气全撒到我头上。每每故意出言讽刺,各种找茬生事,我虽然特意去学了些拳脚,可每每打起群架来,因架不住他们人多,总会被他们多打上几拳,踹上几脚。”

“我在宫里住着时,他们还不敢太过放肆,便是给我二叔知道了,也只当是小孩子闹着玩,打打闹闹的总会有些磕碰。后来等我出宫建府,我母亲公然搬去承恩公府后,他们的胆子就大起来,出手比以前重了好些,不过我跟他们打了这么多年群架,也早练出来了。见他们人多了我就跑,等他们落单时再去一个个的收拾。”

采薇听得心酸不已,京城中人只知他是个爱打架生事的小霸王,却又哪里知道他这小霸王心中种种不可对人言的苦涩心事。

“想不到你那时还没读《孙子兵法》,却已知其理,可见我的土匪夫君是个聪明郎君!”

她这一句夸赞远比什么同情安慰更让秦斐受用,他在她额上亲了一口,得意道:“那是自然!”再开口时他话中的苦涩之意已淡了许多,“不过有一回我运气不大好,被他们一大堆人给堆在了帽儿胡同,没能逃得掉,被他们带着一大帮人给狠揍了一顿。正当我被打的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时候,一个女子救了我。”

“她不过只说了一句‘你们还不住手’,那些打我之人便全都极听话地住了手,呆呆地扭头朝一个方向看去。于是我也转过头去看,就看见一个女子正从一辆软轿里下来,她的目光正落在我身上。”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便立时忘了身处何地,今夕何夕,也和那些打我的人一起发起呆来,虽说我在宫里时也见过不少美人,可和那女子一比顿时全成了庸脂俗米分,我还从见过那般艳丽妩媚、夺人心魂的女子……”

若说这世上女子们最为厌憎的一件事,那便是她的情郎竟然当着她的面不住口地去称赞旁的女人。采薇心中醋意大起,立时便背过身去丢了个后背给秦斐。

哪知她这么大的动静,秦斐仍似无知无觉般继续道:“我只看了她一眼,便觉得她是我平生所见最美的女子……”

气得采薇立时便要挣脱出他的怀抱,却被紧紧圈住不放,他凑到她耳边,微扬起唇角,笑道:“你吃醋了?我这话可还没话完呢!”

“我那时年轻识浅,眼界有限,这才眼瞎觉得她是最美的女子,直到一年前,我擦亮了眼睛才发现这世上真正的绝代佳人。阿薇,不管你在旁人眼中如何,你才是我眼里心上这世间独一无二、风华绝代的美人,再也无人能及!”


  ☆、第210章


便是采薇的性子再淡定,也被他话里所饱含的深情给灼得双颊发烫,见他似是又要再来一次火辣辣的缠绵来证明他所言非虚,忙在他手上咬了一口,嗔道:“你好歹安份些吧,不然明儿我可怎么出去见人呢?”

她的唇早被他给亲的肿了,再这么任他予取予求,任意施为下去,她明日真是只能躲在帐子里不敢露头的了。

秦斐想起明日要做的种种善后之事,只得遗憾不已地用舌尖舔了舔她的耳垂,没再去□□她的香唇。

“子非,后来那孙雪媚是不是走到你身边亲自替你包扎伤口什么的?”

“你猜的倒准!你怎么知道的?”

“这有什么难猜的,以你那别扭性子,再美的女子纵然能惊艳了你的眼,可要想让你初见之下就一见钟情的栽进去,单凭美貌又哪里能够?”

她几乎可以想见当时的情景,鼻青脸肿的落魄少年正身险困境时,就跟那神话故事里说的一样,忽然一个美丽无双的女子就跟仙女下凡似的出现在他面前,不但救少年离了险境,还给了少年他渴望已久却一直欠缺的温暖关切……秦斐会喜欢上她简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儿。

“你当时一定觉得她是天上的仙女,是特意下凡来救你的吧?”

“嗯,又给你猜着了。我当时脑袋上挨了好几拳,脑子里晕晕乎乎地就把这句话给问了出来。”

他后来再想起初见孙雪媚这一幕时,有时也会疑惑,他当时的神昏意乱,究竟是为孙雪媚的美色所惑呢,还是被那几拳给打晕了的缘故。

才让他傻乎乎地问了一句:“你是天上来的仙女吗?长的可真好看!”

那美艳如花的女子咯咯娇笑道:“我可不是什么仙女,咱们若论起亲戚辈份来,你还得管我叫一声姐姐!”

于是他知道了原来她就是那些孙家子弟成日挂在口中长得天仙似的那个姐妹——孙雪媚。

“阿薇,我那时曾以为和孙雪媚的初见是我生命里最动人的一幕,可是后来我才晓得什么浪漫的相遇其实全都是人家一早就安排好了的。她上午刚在宫里的花园里头偶遇了我二叔麟德帝,下午就又跑到帽儿胡同来这般恰巧地救我来了。”

采薇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孙家为何要玩这一女送两男的把戏,不由问道:“那孙家为何要如此做法,莫非是为了要离间你们叔侄间的情份吗?”一时之间她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个原因了。

“差不多吧!我二叔没当上皇帝之前生的几个儿子,在当年的辛酉宫变中全都没了,后来生的孩子没一个养得活的,我母亲见他年近四十还膝下无子,且他又极是疼爱我这个侄子,便起了些心思,撺掇她的舅舅,孙太后之弟承恩公去跟太后和我二叔说不如先立我为太子。”

“孙太后才不会答应呢?”采薇可不信那孙后能有这么大方。

秦斐一下又一下地卷着她的头发把玩,冷笑道:“她虽不答应,可我二叔却是真动了这个念头,甚至召了几个大臣商议此事。于是孙太后就让人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孙雪媚这么个绝色美女在见过我二叔之后,再让她出现在我面前。”

“自从她在帽儿胡同救了我之后,我便隔三差五的总能遇到她,她说我既然也喊她一声‘媚姐姐’,她便不能再让她那些堂表兄弟欺负于我,便跟个大姐姐似的整日护着我,待我又温柔体贴。我这辈子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有一个女子,和我非亲非故,却对我温柔相待,于是……”

于是,他就沦陷了,无可抵挡地沦陷了,因为在他之前的人生里,他太欠缺这种女性所给予的温柔暖意。

他会为了孙雪媚无意中说的一句话,不顾初春的寒冷在郊外的南山上守上一整夜,好把第二日第一朵盛开的杜鹃花送到她的窗前。他会逛遍京城的所有店铺,只为了给她的鱼缸里寻几块好看的石头。

孙雪媚说她偶尔在睡不着的夜里会独坐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呆,每当这个时候她都觉得好生寂寞,他便每晚都会翻墙进孙府去她住的绣楼外晃上一圈,盼着能同她一起看着月亮发呆,免得她再觉得寂寞。

他就这样轻易地掉入人家的陷阱里而不自知。

“三个月后有一天,她突然对我说她父亲要将她献给我二叔,可是她不愿意,因为她心里只有我一个,只有她的斐弟。她说‘我们私奔吧!’只要能在一起,她愿舍了一切同我去天涯海角。”

“我脑子一热,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对她说的话半点怀疑也没有,当即便答应了下来,可是当我第二天晚上按照约定的时间在三更时到孙府的后门时,等着我的不是我那‘媚姐姐’,而是几十个早在等在那里的孙府家丁。”

“那些家丁虽穿着孙府仆役的衣裳,可是个个都身手不凡,并不是普通看家护院的家丁,我那时才感觉有些不大对劲,可惜已经晚了,我被他们用铁网擒住,一顿猛打。他们并不想要我的命,只是对着我的某处要害拳打脚踢,要将我打成一个废人。”

采薇回身紧紧抱住他道:“这一定是那个安成绪给孙太后出的主意对不对,这等歹毒阴狠的主意也只有他这个阉人才能想得出来?”

秦斐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只要能抱她在怀,再是伤痛的往事回想起来也没那么痛苦了。

“他这主意虽然歹毒,可也当真是有用之极,既废了我的身子,让我再无缘太子之位,绝了我母亲的妄念,又能让我二叔和我之间的叔侄亲情因为一个女人而生出一道裂缝来,真是高明之至啊!”

“难道你是因为圣上,觉得被他抢走了孙雪媚,无法再面对一直待你很好的叔叔,所以才离京三年?”

她早发现秦斐对他这叔叔心里头还是有那么几分亲情在的,难道他离京不是因为情伤,而是为了叔侄之情?

“那倒不是,因为我当天夜里就知道了整件事的真相,既不是我抢了叔叔的女人,也不是叔叔抢了侄儿的女人,孙雪媚这女人只不过是人家施的一个美人计,为的就是彻底毁了我的前程。”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本以为他知道整件事的真相,少说也要过上一段时日,怎么会那么快就知道了呢?

“自然是有人特意告诉我的,那人还告诉了我另一件天大的秘密!”


  ☆、第211章


“什么天大的秘密?”采薇问他。

然而秦斐却牛头不对马嘴地不答反问道:“阿薇,你明知我是个废人,同我在一起,既不能让你身子上快活,又不能让你有自己的孩子,你就半点也不后悔吗?”

“我若是后悔,就不会那么大费周章地逼出你的真心了。我早想明白了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你便是亲亲我,抱抱我,我便……便觉得很是快活了……,至于孩子,我一向怕痛的厉害,听说这世上最痛的莫过于女人生孩子,我就当偷个懒好了。反正若想要孩子,这天下的孤儿这么多,咱们养上十七八个来做儿女便是,不用自己受罪忍痛,就能儿女双全,可有多好?”

秦斐也笑道:“再是儿女双全,也不及你生的好。阿薇,你可愿不怕痛给我生一个咱们的孩子?”

“可是……”采薇只说出两个字,脑中电光石火般便想到了一种可能,她惊喜道:“难道你……你其实并不是不能……,难道你先前是故意装的?”

“秦斐轻笑出声,“怎么,听到本王还能洞房了你,竟欢喜成这样?你也不想想,若我是装的,怎么把你抱在怀里耳鬓厮磨了这么久,还能忍得住?我可不是柳下惠!”

“那……?”那这到底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么说吧,我当日因被人救得及时,那宝贝侥幸没被他们彻底打废,虽说有那么老长一段时日用不起来,不过等再过上两年,本王就能大展雄风,同你圆房了,你欢喜不欢喜?”

他这话问的,羞得采薇说欢喜也不是,说不欢喜更不是,过了好半天,才声如蚊蚋般低低地道:“只要你欢喜就好!”

秦斐那耳朵早竖起来就等着她的回音呢,听她这样一讲,立时欢喜的狠狠亲了她一口,又在心里把坏了他宝贝的那三个罪魁祸首臭骂了无数遍,若不是当初被他们坑了那一把,他何至于如今娇妻在抱,两情相悦,却只能看着抱着摸着咬着,就是吃不到肚里!

一想到他还得苦熬两年才能同采薇圆房,过上幸福生活他简直恨不能立时冲到宫里去,把孙太后那老妖婆的寿安宫一把火给烧了。

采薇似是觉出他有些不对劲,忙推了他一把问道:“你说当日被人救的及时,到底是谁那般巧地救了你?”

“是巡防营的人巡夜正好从那条巷子旁过,听见响动太大,便过来看视,我赶紧喊出我的身份,这才被他们给送到颖川王府。”

采薇心里渐渐升起一个疑惑,“他们为何将你送到你颖川王府?”颖川王府同临川王府同在一条街上,何以不送他回自己的宅子,倒要送去和他素不亲近的颖川王府呢?

“我初时还以为那救了我的统领知道我那王府金太妃又不在,除了我再没一个主事的人,我当时又已经昏迷不醒,送了我回去也没人替我张罗,便自作主张将我送到我嫡母和兄长的府上,好歹总能有个人照应我一二。”

“可等我在颖川王府伤养的差不多,打算回去时,才知道原来巡防营所谓的恰巧救了我其实根本就不是一个巧合,送到我颖川王府也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人从一开始就命他们这么做的。”

采薇想到一种可能,忙问道:“难道是颖川太妃命他们这么做的?”想不到自己这位表姑虽不喜欢秦斐这个庶子,可在关键时刻还是会对他有那么一点香火之情,也算是尽到了她身为嫡母的职责。只是,她又如何能使唤得动巡防营呢?

“没错,是我嫡母命人救了我,我父亲懿德太子虽逝,可他这一系多少还留了点人脉,我嫡母的父亲又是门生遍天下的老太师。巡防营里的一个小小的统领,虽然官职不大,也不引人注目,但是关键时刻,却能救下我来。”

“也是她请了个神医妙手救回了我那宝贝,免我从此成为废人一个,再也不能传宗接代。因我当时伤的太过厉害,虽那神医及时给我行了针砭之术,开了一剂汤药,又教了我一套按摩导引之术,要我每日按摩几条经脉,可即便如此,我这宝贝也得用九年才能调养的好,要到我二十四岁时才能再重振雄风,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阿薇,你是不是觉得我嫡母人还不错,竟然还会动用她藏了多年的一个暗子来救我这个不成器的庶子,尤其是我娘金太妃还是害死她亲生儿子东川王的直接凶手。”

“啊!”采薇轻讶道,她虽早猜到东川王之死必有蹊跷,可却想不到竟是秦斐之母金太妃亲自动的手脚。

“东川王得天花之前,曾从金太妃手上接过一个金麒麟玩耍了一会儿,跟着他的保姆只顾看着不让他把那金麒麟送入口中,却不知道那金麒麟曾在一盆水里泡了一个晚上,而那盆水里放了些从一个死掉的天花病人身上刮下来的脓痂。虽然那保姆跟着就给东川王净了手,可他到底还是没能逃过那一劫。”

“我嫡母那样聪明的人,她能猜不到自己儿子的天花同金太妃的关联?所以我长大了些,知道的多了,便以为她对我的不喜,每次看到我时厌恶的眼神都是因为我母亲杀了她的亲儿子,那她恨我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了。便是在宫里时,她有时会轻描淡写地呵斥对我照管不经心的宫女太监,也不过是因为宫里眼睛多,她又是我嫡母,面子上总要过得去才好。”

“可我实在想不到她竟会冒着她手下的势力被人发现的风险救了我,救了她杀子仇人的儿子。而且还给我好生上了一课,将我是如何被人坑了的个中详情、前因后果,分析了个清楚明白,仔细说给我知道。”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会天上掉下来个‘媚姐姐’对我如此之好,孙家人这般坑我为的又是什么!”

采薇心里忽然又升起另一个疑惑来,“沈太妃她,她为何突然对你如此之好,若说她救你是因为你毕竟是懿德太子的血脉,可这般的教导指点于你……”

以之前十几年沈太妃对这庶子的淡漠疏离,采薇总觉得太过违和,似是有哪里不对。

秦斐苦笑一声,“我当时也是这般问她的,原本我被孙雪媚使计背叛,正对这女人痛不可抑,恨意滔天。可是当我嫡母告诉我答案之后,我却突然觉得孙雪媚对我做的那点事算什么?根本就不值得我那样恨她,她本来就对我毫无感情,不过是个受人摆布的棋子罢了,可是另一个人,她对我做的那些事儿才是真真正正的冷酷残忍,无情至极。”

明明是温暖的夏夜,可是秦斐说到最后一句时那突然冷下来的音调让采薇心中无端生出一股寒意来。

她忽然想起一些细节,比起母亲这个称呼,秦斐似乎更喜欢叫他母亲金太妃,按理说一个母亲再是冷待自己的孩子,那为人子女者反会为了要讨得母亲的喜欢,对母亲更是孝顺恭敬,何以到了秦斐这里,对他这位母亲金太妃,不但骨子里半点孝顺之意都没有,甚至还有些厌憎和瞧不起。

而他对沈太妃,虽然总是略带嘲讽地叫她“我嫡母”,可那话音儿里再是嘲讽,也仍是含了一丝敬重在里头。

难道……

秦斐出了一会儿神,突然问道:“阿薇,如果我这会子突然跟你说,我嫡母才是生了我的亲娘,你相信吗?”

“什么?”采薇惊呼道:“这,这也太……”

是太过离奇,还是太过匪夷所思?可是仔细一想,似乎沈太妃是秦斐的生母也不是什么解释不通的事儿。以沈太妃之智敏,自然知道在当时的情形下,要保住她所生的懿德太子的嫡子有多难,那么最能保住那个刚出生的嫡子性命的法子莫过于偷梁换柱。

“我嫡母说当时她和金太妃差不多都是七个月左右的身孕,当我父亲突然暴病而亡的噩耗从宫里传出来时,金太妃承受不住这个打击,动了胎气要早产,我嫡母却是临危不乱,先操心起她几个孩子的性命来。她知道我那两个嫡兄怕是会凶多吉少,为了以防万一定要保住嫡支一点血脉,便立时让人给她催产,因她之前生过两个孩子,只用了半个时辰便先生下了一个儿子却瞒住不说,等到一个时辰之后金太妃也生下一个儿子时,她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将两个孩子调了个包,又过了一个时辰才终于传出话说她生了个儿子。”

“于是本应是嫡三子的那个孩子成了金太妃所生的第四子,起名为斐,而金太妃的亲生儿子则成了我嫡母的小儿子秦斏,后来被封为东川王,两岁时染上天花而亡,那金氏聪明反被聪明误,竟是亲手杀了她自己的亲生儿子。”


  ☆、第212章


采薇一时也不知该佩服沈太妃的临危不乱、思虑周全、当断则断,还是该为金太妃掬一把同情之泪,可若是她能有一念之慈,也就不会到头来害人反害已!

可秦斐呢?他纵然被保住了性命,可是当他突然知道自己叫了十五年的母亲其实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而一直不喜欢他的嫡母才是他的亲娘,他在这谎言中活了十五年,他当时的内心又该是何等的崩溃?

她紧紧抱住他,嗓音微微发颤,“阿斐,你当时突然听到这些话,心里一定很乱很难过吧!”

秦斐深深地埋首于她的青丝之中,过了许久才道:“是啊,我当时脑子乱糟糟的就像有几千匹野马呼啸而过,只留下一地的狼籍凌乱。只是不住的回响着一句话,“她是在骗我,她说的全是假的,她是在骗我……”

“我当时半个字也不信她说的,我和她长的半点也不像,我让她拿出证据来,要么说出我身上什么隐秘地方的胎记是她弄上去的,要么就跟我来个滴血验亲?”

“可是她居然说她没有证据,她也不会同我滴血验亲,因为那根本就是做不得准的。唯一的证据便是她救我这件事本身,如果我是那金氏的亲儿子的话,她才不会冒着风险救我,至于为了报复金氏而故意骗我说我是她的儿子,她更是不屑为之,若当年她的亲生儿子真被金氏给害死了,她早就拿金氏之子来偿命了,又如何会等到现在。”

采薇虽和沈太妃相处不长,却深知她是个外柔内刚,坚毅果决之人,若她儿子真被金氏所害,她绝对会立时报复回去,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但她更相信以沈太妃之能,更会从一开始就想法保住儿子的命,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而不是在被人宰割之后再图谋复仇。

瞧秦斐如今的情态,便是他初听这秘密时一时接受不了,可后来还是相信了沈太妃所言,难道正是因为沈太妃才是她的亲生母亲这一事实实在是让他无法接受,才让他选择离京出走,在外流浪了三年?

她犹豫片刻,正想开口问他时,他已接着往下说道:“我被她说的哑口无言,呆了好半晌,才想起来问她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在瞒了我十五年之后突然又把这个秘密摆在我面前?是希望我认了她这个亲娘,再和孙家反目成仇,好去给她早死的两个亲生儿子报仇,再把那把龙椅抢回来吗?”

采薇虽也不知沈太妃告诉他这秘密的用意,但却觉得她这时间选的极好,若是再早几年,秦斐尚小,说了他未必肯信,若是再藏不住话,说了出去只会有害无益。若是再晚几年,则秦斐的性情气质都定了型,又未免有些晚了。

只可惜让沈太妃没想到的是,她虽自认挑了个不早不晚的时候,秦斐也算是个半大不小的人了,哪知他却仍是承受不了这等隐秘,竟然离家出去,一跑就是三年。

“那沈太妃是如何答你的?”

“她说我想多了,她告诉我这些并不是为了让我认她这个亲娘,然后去报仇抢皇位什么的。她当年之所以忍痛把我换了出去,就是想要保住我一条性命,只要我能一世平平安安地活着,她就心满意足。她说那张龙椅上已沾了太多的血,她不想我再坐在那血腥的位子上,我若能平安喜乐地活着远比报仇重要的多。”

“她告诉我真相只是为了让我知道我真正的身份,我是懿德太子唯一的嫡子,无论我相不相信自己这个嫡子的身份,我既然是懿德太子的嫡子,就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地活在这世上,被人阴谋算计了还不知道。”

秦斐冷笑数声,猛然一拳砸在床榻之上,“可我倒宁愿她从来没有告诉给我知道!那一刻,我真宁愿我就是金氏生的庶子,和她这个嫡母没有半点关系!”

采薇虽在双亲离世后受过些苦楚,但和秦斐所经受的这些创痛比起来,那些小小的苦楚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不曾一生下来就失去了父亲,更不曾被亲生母亲将她换给别人。她小的时候受尽父亲的宠爱,便是母亲待她不如两个哥哥那般好,可也绝没有像金氏待秦斐那样,是那般的冷漠无情,甚至在她还不知儿子已被换了的情形下,仍是那样待她唯一的儿子。而他的亲生母亲为了保住他的性命也只能冷淡厌恶地对待他这个“庶子”。

秦斐虽有两个母亲,可其实他却一个母亲都没有。

采薇知道秦斐心中一定有极深极深的痛楚,可是自幼便不缺爱的她便是再聪明怕是也无法体会他心中的痛楚到底有多深,有多痛,她只能紧紧地抱住他,让他感受到她身上的温暖,知道此刻的他并不是孤独一人,还有她陪在他身边。

“我当日被打之后在颖川王府躺了好些天。那些天里金太妃一次也没来看过我,她压根就没从承恩公府回来过,只顾着去宫里撇清她自已,免得被我这竟敢和皇帝抢女人的罪人给连累了,求孙太后千万别怪罪她。”

“原本我对她这个当娘的竟连看都不来看我一下还是有些失望的,自己的儿子被人打成这样,她竟仍是不闻不问。可当我嫡母说她才是我真正的母亲时,我忽然一点都不怪她了,她又不是我亲娘,凭什么要待我好呢?何况我都已经成了一个废人!”

“至于孙雪媚对我的那点欺骗背叛又算得了什么?她不过只是个被人拿来对付我的棋子罢了,是我自己蠢才着了人家的道儿。她从来就没真正喜欢过我,又何来的背叛?”

“和我嫡母对我做的这些事一比,她们俩对我干的那些事根本就不算什么。是,我知道我嫡母是为我好,她是为了能让我活下来才会把我换给金氏,她出于爱子之心希望儿子能长命百岁,可于我而言,与其从母亲那里半点母爱亲情都得不到的长大,还不如像东川王那样,虽然早早的去了,可在他活着时却能得到母亲百般的疼爱,虽然命短,可却没白来这世上一遭。”

“我嫡母对那个早夭的孩子不知有多疼爱,我不知道她是为了掩饰,还是把那个孩子当成我来疼,还是因为知道那个孩子活不长才对他那么好,比对我三哥还要好。我后来时常想,东川王虽然只活了两岁多,可是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蜜罐里过的,被母亲各种疼宠,可是我呢,虽比他活得长了不知多少天,可是我的每一天都是在黄莲水里泡着过来的,我时常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活在这世上……”

“那是以前,”采薇抱着他柔声道:“阿斐,那些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现在有我在你身边,我会疼你爱你敬你护你,我不知道有我陪在你身边,能不能驱散你过去的种种阴云,能不能让你往后的日子甜如蜜,可我敢肯定的是,便是往后等着咱们的仍是黄莲苦水,你也不再是孤独一人,我会陪着你一起泡在里头,咱们同甘共苦,无论怎样,都在一起。”

秦斐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按在怀里,恨不得将她干脆嵌到自己身体里去,就此合为一体永不分开。

“这可是你说的,既然要陪着我,那就得陪我一世一生,再也不许离开我,便是你想说话不算数,我也再不会放你离开我。”

“我怎么会离开你呢?阿斐,以前你受的那些苦楚我没法儿陪你一起挨,可是往后,只要你不松开我的手,我便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永远。”

“直到你我生命的尽头!”

唇舌相交,一阵缠绵过后,采薇气喘吁吁地枕在秦斐怀里,一边用小手指在他胸膛上划着圈,一边问了他一个老早就想问的疑惑。

“阿斐,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又因何会喜欢上我?”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喜欢上另一个人,秦斐少时迷恋孙雪媚,并不是为了她无人能及的美貌,而是她待他的那份如同姐姐一般的呵护温暖。那么她呢?便是她父亲对秦斐有恩,可是她却从不曾做了什么温暖秦斐心窝的事儿,他又是如何喜欢上她,进而对她一往情深的呢?

秦斐双唇轻蹭着她的耳垂,想起初见她时的情景,她和他之间的缘份可比她以为的还要早得多呢。那时他对那个被父亲捧在手掌心的女孩是满肚子的羡慕嫉妒恨,可是后来……

“你想知道吗?我就偏不告诉你!”

“你——”采薇不妨他竟这样回她,气得就想转过身去不理他,却被秦斐抱的死紧。

他低笑着在她耳边道:“你别恼呀,我告诉你还不成吗?不过不是现在,等咱们七老八十了,至少在一起相伴满六十年的时候,到了咱们成亲的那个日子,咱们再扮一回新郎官和新娘子,再喝一回合卺酒,然后咱们躺在床上,我再像这样把你抱在怀里……

“到那时候我就告诉你我是什么时候对你动心的,你再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这就叫……嗯,不忘初心!你说好不好?”

采薇听他这样一说,想到六十年后一对白发花苍苍的老头老太太身穿喜服躺在婚床上说着少年时的情话,不由笑着捶了他一下道:“亏你想得出来!”

她虽然不满他不肯现在就告诉她,却也明白他这是变着法儿的想套着自己陪在他身边。

果然就听他道:“阿薇,往后你可要每年都问我一次,不然本王事忙,只怕到时候就忘了!”

采薇在他腰上掐了一下,“这事儿咱们且先不提,横竖又不着急,可是眼下有件事却是近在眼前的,这眼见天就快亮了,殿下可还要将我送到那一处遥远安全的所在吗?”


  ☆、第213章


此时已有微光映入室内,秦斐看着微光中她那双闪闪发亮的眸子,带着点儿期待与促狭地看着自己,哪里还舍得再放她离开,可是他却还要再听她亲口说上一遍。

“你想走吗,阿薇,你想去那处安全的所在吗?”

采薇双手抱住他脖子,“此心安处是吾乡!只有待在你的身边,我这一颗心才不会彷徨无依。”

“可你若待在我身边,我所做的那些事只怕会连累到你。”

“虽然前路凶险,可阿斐你会护着我的。你这么聪明厉害,定会护我周全,再说我也不是个笨人,陪在你身边,还能帮你出谋划策,咱们这样珠联璧合岂不比两地相思要好上百倍吗?”

她温暖坚定的话语驱散了秦斐心里最后一丝忐忑不安,他轻抚着她那一头光滑的发丝,笑道:“既然你不想走,那就待在我身边,往后咱们再也不分开!”

他双眸微眯,透出一抹厉色来,“这一回的事儿本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虽然眼下安成绪坐镇京城,我的手怕是暂且不能再伸到宫里去了,但这笔帐我总会讨回来。你放心,往后凡是同你相关一应人事物,我绝不会再让你伤到一星半点!”

她笑着依偎进他怀里,“在你身边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便是这一次有人来刺杀她,他也将她护的极好,除了她自己假装弄出来的那一滩血色,压根没让她受到丁点儿伤害。

秦斐沉吟片刻,“这宅子你是再不能住在这里了,我手下虽然有人,但却不方便布置在这里护卫于你,不过,若是本王先在这里住上几日的话……”

“仇五,”他朝窗外喊道:“你去太医院一趟,就说本王遇刺受了重伤,请个太医来给本王看看,本王没记错的话,今晚似乎正好是苗太医当值。你顺便再叫几个人来,嗯……再找上几条狗来,本王自有妙用!”

于是到了辰时,正在昭阳殿里等消息的孙皇贵妃听到心腹内监给她的回报之后,立时就将她寝宫内所有的瓷器砸了个稀巴烂。

“为什么?为什么她派去的杀手竟没能杀了那个姓周的贱人,反倒被秦斐给全灭了?他不是已经将那贱人赶出王府了吗,怎么三更半夜的还跑去看她,还替她挡刀子?”

“难道真像她担心的那样,他已经喜欢上那个贱人?”

不,他休想!她绝不会让他再喜欢上任何别的女人!

“四喜,快去把安公公找来,本宫要见他,快去!”

安成绪自然不像孙雪媚那样只把心思全放在男女情爱上,他关心的是为何他派出去的暗梢在秦斐将那几名杀手全灭之后竟没能第一时间回来禀报给他知道,而是就此消失的无影无踪,据说兰桂坊一个和他素日相好的女支女也不见了踪影。就算这二人是私奔了,可这选的日子也太巧了吧!

还有那几名死了的杀手,等他得了信儿想把人拖回来查验一下伤痕好以此推断秦斐的身手时,只剩了一堆渣滓。

据说临川王妃昨夜遇刺受了极大的惊吓,幸好临川王恰好过来探病才救了王妃的性命,更是为了救护王妃身受重伤,一怒之下便命人将那几个刺客给剁成了肉泥喂狗好泄他心头怒火。

安成绪到了昭阳殿,听完孙雪媚的一通指责抱怨后,掸了掸袖子,微一躬身道:“这一次都是老奴手下的奴才们不中用,耽误了娘娘的大事,只是眼下圣上听说临川王受了伤,派了一堆侍卫去守在那处宅子外头,怕是一时半会再难去动那临川王妃,还请娘娘稍安勿躁。”

不等孙雪媚开口,他又道:“毕竟此次已是打草惊蛇,又伤到了圣上最疼爱的侄儿,总不好再次动手的。老奴虽不知娘娘为何要跟那临川王妃过不去,若是为着她听了些不该听的,老奴量她也不敢说出来,倒是临川王殿下的伤不知道要不要紧?”

其实秦斐的伤他已打探清楚伤的有多重,是伤在何处。秦斐虽带着好几个侍卫可还是受了重伤,可见他于武学上并非高手。

可秦斐那里越是看着滴水不漏、无迹可寻,就越是让他心生警惕,越发觉得秦斐此人不简单,便愈想看明白他的真面目,还有他那位王妃周氏,当日在麟德帝寿辰上的晕倒究竟是巧合还是她有意为之,为的就是替秦斐解围。

孙雪媚白了他一眼,忿忿地道:“他不过是挨了一刀罢了,太医已去给他看过,虽然看着吓人,养上两三个月也就好了。只是圣上倒是担心的不得了,若不是近些日子好些地方的流寇实在是闹得不像话,圣上忙着理政,还打算亲自去看他呢?”

安成绪心中一动,问道:“圣上可是在为那陕西一带的流寇降而复叛而忧心?若是为了这个的话,老奴给娘娘出个主意,您去跟圣上一说,为君分忧,保管圣上龙心大悦,而且若是圣上当真依了您这个法子,老奴也就有法子帮您把之前没办成的那桩事再替您料理干净了。”

此时的秦斐和周采薇还不知道他们刚度过一劫,就再次被安成绪给布下一张网来,许是他二人在经历种种之后终于彼此敞开心扉,每日里那些时间忙着用来两情相悦还不够,哪里还有功夫再去想这些阴谋诡计。

秦斐借口自已有伤在身不宜挪动,干脆就住在采薇这处陪嫁宅子里,虽说他为了假装养伤,只能闷在屋子里头,可只要采用薇伴在他身边,他便觉得处处都是春风十里、鸟语花香。

他有生以来,还从没有过这样新奇又甜蜜的体验,这世上竟有一个人能给他带来如此巨大的幸福,当他俩在一起时,似乎天地间万事万物皆已不复存在,这世上只余他二人执手相看,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仙山万里、看到了万世永存。

“‘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阿薇,我如今才总算懂了这句诗里头的意思。”秦斐如是对采薇言道。这短短的月余可说是他此生最为幸福甜蜜的一段时光。

然而他们这种让神仙也羡慕的甜蜜日子只过了短短两个月,就因一位贵客的到访而戛然而止。

采薇万万想不到,麟德帝竟会纡尊降贵亲自到她这处陪嫁宅子里来探望秦斐的伤势,赐了一大堆东西。可更让她吃惊的是麟德帝在临走前对秦斐说的那一番话。

“什么?圣上要你伤好之后前往陕西代表朝庭去招安那些降而复叛的流寇?”

秦斐点点头,冷笑道:“孙太后那个老妖婆,一向最怕的就是让我和三哥参与朝政,这回竟然能同意放我去做这样一件大事,啧啧啧,可真是不容易啊!”

采薇立时就想到一个人,一个能左右孙太后想法之人,不由面有忧色道:“只怕这又是那安成绪出的主意,他既然明知孙氏对你的忌惮,却还提出让你去陕西招降,只怕——”

秦斐微微一笑,握着她手道:“便是明知他们没安好心,可这陕西之行,我还是非去不可。”

他二人虽是初浴爱河,可这些时日也并未整日只知道卿卿我我,倒是谈了不少朝堂之上的国家政事,因此采薇一听便明白了。

之前陕西三边总督杨鹤声因陕西等地的流寇乃是因为陕地连年大旱,颗粒无收,偏生各种徭役赋税又半点不减,不少百姓这才不得已做了流寇。便提议招抚为主、追剿为辅,与其花钱花粮派兵围剿这些流寇,不若免其赋税徭役,再发给其一定的粮食,则其乱自平。

朝庭采纳了他这法子,初行时也的确有效,那些流寇不过都是些穷苦百姓,甚至还有好些拖欠了好久军饷的兵士,实在过不下去了才被逼成了贼寇,若是能有一线活命之机,自然是不愿做乱与朝庭为敌。一听朝庭的招抚之法便纷纷放下手中的棍棒家伙,跪地请降。

可不成想,杨总督在这边动嘴招抚他们倒是容易,可朝庭许诺发放给归降之人的粮钱等物却迟迟到不了账,除了最初拨了五万两银子和二万石粮食外便再无下文。可这些钱粮不过只能让五万人活五十余日罢了。以致于归降的流寇在等了数月之后,见朝庭说话不算话,纷纷又去做了贼寇,旋抚旋叛。

麟德帝虽一怒之下,撤了杨总督的职,可思来想去,还是打算继续用他这招抚的法子,只是这一回前去招抚劝降之人,定得选个身份贵重之人才能显出朝庭的诚意,而满朝的文武大臣再是位高权重,也不如秦斐这皇帝亲侄,皇室郡王的身份来得高贵。

“可是即便是殿下去了,若是朝庭仍是像之前那样一分钱粮不出,又岂能真正的招抚那些流寇?”

“我又何尝不知,只是眼下女真人在关外虎视眈眈,调兵遣将屡屡犯我边境,外有强敌之下,咱们自已国内是万不能再乱起来的。所以,哪怕只要有一线希望能让陕地的民乱平复下去,我都要去试上一试。”

“我二叔说朝臣提议派一位郡王前去,就我三哥那个破身板,自然是去不了的,只能我去,但他留在京城也有他的事要忙。”

采薇立时会意,“能否请颖川王殿下说服崔相,力劝圣上派拨出招抚所用的钱粮来,毕竟无论如何,凡事都应以国事为重。”

“你放心,三哥知道他该怎么做。只是——”

秦斐将她抱在怀里,“我方才只跟我二叔提了一个要求,那便是我去陕地可以,但一定要将你带在身边。我明知此去陕西一定会艰险重重,可却仍是自私的要将你带在身边,你……你可——”

采薇捂住他的嘴道:“便是你不带我去,我也是要跟着你的,再说难道你留我在京城我就安全了不成?只要能伴在你身边,别说是去一趟陕西,就是上刀山,下油锅我也不怕。”

麟德二十二年九月,临川王秦斐奉旨前往陕西招降以高自成为首的流寇。

十月二十九日,临川王为示朝庭诚意,只带二名亲随前往合水县关帝庙招降贼首,不想却反被贼寇劫持身陷贼营,贼寇攻占长安,进军山西,正式兴兵谋逆造反。

随行的临川王妃周氏于乱兵之中不知所踪。

(第三卷完)


  ☆、第214章


合水县关帝庙,位于华阴山北峰之上,早已年久失修,破败不堪,然而这个早已没什么香火的破败小庙,却在麟德二十二年十月二十九日这一天迎来了一位贵客,奉圣旨西下招抚流寇的临川王殿下。

原来秦斐到了陕西之后,虽然将麟德帝免除陕地一年赋税并发放各种赈济的招抚之政晓喻全省,但那些流寇因朝庭上一回的失信,如何肯再轻信于他。更兼之前的招抚,颇有几个小头领被些地方上的官员借招抚之名诱而杀之,更是让高自成这些大头领心生警惕。

为了说动这些人,秦斐颇费了不少功夫,幸而京中的颖川王说动了崔相,想方设法给他将十万两银子和五万石粮食及时送了过来。那些头领见了这大批的东西运了过来,这才答应同朝庭商谈被招抚一事。

那流寇一十三寨的大头领高自成乃是个谨慎之人,他既不愿错过这一次招安的机会,又怕万一再被朝庭使计诱降好砍了他的脑袋,同手下几个兄弟一商量,便将接受招安之地选在了华阴山上所建的一座关帝庙,届时双方除带十余亲随外,再不许带一兵一卒。

新任的陕西三边总督王昭原还怕他们所提的这个要求会被临川王拒绝,哪知他提心吊胆的跟秦斐一讲,这位郡王殿下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就极干脆地答应了。

“他们不过是想试探朝庭的诚意罢了,既如此,本王也不要那么多随从,只带周师爷陪我去即可,好生给他们瞧瞧本王的诚意。”

不得不说,临川王殿下这种几可算是孤身一人赴会的诚意让流寇的几位头领先就去了一半的戒心,再加上他本人先前在民间市井厮混了三年,跟三教九流都是打过交道的,跟这些泥腿子出身的头领们谈起这招安之事,既有当朝郡王的高贵气度,却又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架子,说出来的话又极接地气,没几句话就跟这些头领称兄道弟起来,很是对这些头领们的脾性。

眼见两方相谈甚欢,招安一事正要大功告成之时,突然一个汉子一脸焦急地冲了进来,大声道:“大头领,不好了,这朝庭的狗王使诈,诓咱们只带了十几个人来,他们却派了近百精兵从北面的林子里悄悄爬了上来,已将这山头团团围住,只怕是马上就要冲进来了!”

那十几个头领一听顿时跟炸了锅一样,群情激愤,再看那临川王脸上却是半点惊讶慌乱都没有,还端坐在那里和他带来的那个师爷相视而笑。立时便有几个头领按捺不住要冲上来先将这狗王给擒在手里。

秦斐的身手也不含糊,先一把将他的周师爷护在身后,跟着从怀里拨出一把早就备好的火铳来,扬手便朝天放了一响,顿时将所有人都震住了。

秦斐吹了吹从铳口冒出来的硝烟,把它递到身后,眼睛盯着高自成笑道:“高大头领,你的这些手下也太沉不住气了,虽说这山上又多出些人来,可也不能连话也不让我说一句,就要把我给捆起来吧?”

高自成对这位郡王本是极有好感,可此时围到庙前的官兵还有当地官绅之前对他们义军的诱杀都让他不得不怀疑这秦斐也是个没安好心的狗王。

“你手下的官兵都已经快冲到庙门前了,你们言而无信,分明又是想借着招降好把俺们一网打尽,果然你们这些当官的就没一个好人,都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秦斐也拍桌子叫道:“你怎知那些官兵就是我派出来的?我一个郡王,听着名头尊贵响亮,却是没有一官半职,我除了手中的圣旨,连一兵一卒都调动不了,外头那些人根本就不是我派的。再说了,我这儿正——”

只可惜他喊叫的声音虽大,却没人肯听他的,那十几个头领一窝蜂地涌上来,连家伙都抄在手上了。

那周师爷见状,再不迟疑,他已重行往火铳里填了火药,立时举起来对着地上又放了一枪,正打在一名头领脚前寸许,惊得那些头领一时立住脚步,暂不敢上前一步。

他大声道:“你们有没有脑子?我家殿下孤身冒险来和你们商谈招抚之事,就是真想言而无信,也不能选在这个时候,不等外头的官兵冲进来,我二人就会先被你们给砍了,再是蠢笨之人也不会做出这种断了自己后路的愚行,诸位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一众头领你看我,我看你,互相交换了一下神色,内中一人道:“你们不是带了火铳了吗?这明明就是有备而来。”

“你是猪脑子吗?”秦斐不客气地骂道。“难道只我一人带了兵器家伙来此,那你们一个个手上拿的都是什么?再说了,这火铳瞧着厉害,实则要好半天才能放出一响来,就算我真想拿它对付你们,最多干掉两个,就会被你们剁成肉泥。”

周师爷跟着道:“我家郡王一向被太后猜忌,从不曾有过半点实权,这回虽为了显出朝庭的诚意不得以派了殿下来此,可却另派了两名黑衣卫的太监总领,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监视我家殿下。只怕这些官兵便是那两个黑衣卫的太监故意派来的,为的就是要借你们的手除掉我家殿下。”

另一个头领不信道:“胡说八道,它一个太监还敢害了郡王不成?”

“怎么不敢,如果这是孙太后授意他们这样做的呢?当今圣上至今无子,若不是孙太后百般阻挠,我家殿下早就被立为太子了,‘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那孙后一旦逮着机会岂能不对付我们家殿下好除掉他?”

“你们今日若是伤了我家殿下,不但稀里糊涂的被人给当了枪使,更是犯了重罪。原本你们不过是因吃不饱饭这才聚众劫掠,还算有情可原,可若是伤到了堂堂的郡王殿下,你们觉得朝庭还会再对你们网开一面,宽大为怀吗?敢伤皇家血脉,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秦斐见他言语中句句不离自已的安危,心下大是感动,悄悄握住他手,虽是身处险境,却觉得心头暖意融融。

他一面心里头感动着,一面也没错过那一众头领眼中的种种神色。他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凑到高自成身侧跟他低语了几句,高自成神色微动,却是摇了摇头。

“高大头领,”他笑道:“你莫非是想着无论这官兵是不是我派的,反正先把我抓到手里当个人质什么的,那是绝对划算的。是也不是?”

高自成心中的确是如是想的,虽然临川王那师爷说的也有些道理,可他还是觉得先把这两个人抓到手里更安心些,便给他身边一个得力的头领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开口叫道:“你这么说,也不过是一面之辞,谁知道是真的假的,眼见官兵都快到庙门前了,不如你跟我们出去,跟他们当面对质。”

秦斐斜睨了他一眼,嘴角一歪露出一抹讽笑来,“高大头领,你这手下脑子里全是狗屎吗?还出去对质?若是我一露面,官兵先把我一箭射死了,再赖到你们头上,趁机把你们全剿灭了,你们还跟谁对质说理去?”

“难道你们还没看出来,外头那伙官兵是想把咱们两家都给灭了,来个一锅端,还不赶紧让你手下这十几个弟兄先把庙门守住,只要能撑上片刻,自会有人来救咱们。”

高自成才不信他,焦急道:“我的弟兄们都在山下,就算看到山上动静不对,赶过来只怕也来不及了。”

秦斐挑眉一笑,“谁说要靠他们了?本王既然知道跟我一道来陕的两个太监不安好心,又岂会半点防备都没有?我早安排好了一支奇兵,让他们盯着这关帝庙,一有异动,就会前来救咱们。”

他虽是笑着说出这番话,然则心里却是无比愤懑。他虽知孙后一党无论对他使出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不奇怪,但见他们竟然在这样的节骨眼儿上还不忘搞内斗先对付自己,直是让人悲愤莫名。

他宁愿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不愿见到孙后一党这般不顾国家大事,而只顾一己私利,误国误民。

只是连他也没算到的是,那些冲过来的官兵虽然人数不多只有百余人,但是其中却有五十名都是会武功的好手,已经纷纷跃过土墙,冲进了庙里。他安排下的那一支人手,虽然也有百人之数,及时赶了过来,可是和这些武功好手一比,顿时就有些不够看了,

更何况那些武功高强的好手全都是冲着他来的,若不是他先前跟那些农民军的头领说明其中的利害,被他们拼死护着,他手中又有一柄神兵利器,只怕早就招架不住,饶是如此,他此时也是险象环生。

眼见围在他身边的官兵越来越多,那些流寇见官兵厉害,虽不想背上谋害郡王这个黑锅被诛九族,可到底先保住眼前的性命重要,也都不再如之前那样不管不顾地替他去招架那些官兵。

秦斐见状,心知不妙,一边咬牙力战,一面朝后退去,瞅准一个机会正要飞身而起,跃到屋檐上,却被一个官兵一招苍鹰击兔,又给逼得落到地上,立时便有七八件兵器齐齐朝他砍来。

他只顾招架前头那数件兵刃,不防先前将他逼退那人躲在他身后,暗搓搓地刺出一剑。眼见那剑尖就要触到他后心,只听“轰”一声巨响,那人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冒出来的一团血色,颓然倒地。

秦斐一听到身后的动静,便知采薇竟也出来了,不由心中大急。他早就在后悔,不该带她来这等险境,可是放她一人在长安和孙太后派来的那两个太监在一起他更不放心,便仍是给她用□□易容,变成周师爷带了她一起来。

可不想他还是错估了那安成绪宁可错杀不可错放的心狠手辣,以致他二人都身陷险境。若是只他一人便是身陷刀山火海,枪林弹雨他也不怕,可是采薇……,他是绝不能让她受丁点儿伤害的,他怕自己在乱斗之中万一没能护她周全,便再三叮嘱让她躲在庙里的神像之后,千万先别出来。

可她却还是没听他的话,跑了出来,还救了他一命。

他唰唰两剑,斩断他身前的一圈兵刃,又在那一圈官兵身上每人留下一道血口子,回头一看,见采薇正骑在一匹马上,手上牵着另一匹。

秦斐跟她心意相通,不待她出声,便飞身跃了过来,正好落在马上,二人一纵缰绳,朝后门奔去。

这两匹马是他们来时的坐骑,当时采薇执意要将这两匹马系在后门处,此时却是派上了用场。那些官兵先前为了隐蔽都是步行而来,只要他们有了坐骑,便能逃出去。

那关帝庙后面再有四五丈,便是绝壁,无路可走,但从左右两侧却是都有路可以下山。可谁知他们刚骑马奔出后门,往右侧行了数步,就见两边树林里突然又冒出数十个官兵来,一齐朝他们放出箭来。

秦斐急忙跃到采薇身前替她挡箭,却不妨她的坐骑腿上中了一箭,前蹄一扬,将她甩了出去,直朝崖下跌去。


  ☆、第215章


采薇拼命伸出手,想抓住那崖边的树藤,可惜却是差了那么一尺。她的身子飞速向下坠去,正在心慌,突然身上一紧,她已被一个人紧紧地抱在怀里。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这人是谁,这世上只有一个男人会这般不顾自己性命地来救她。

秦斐单手将她紧紧地护在怀里,右手挥舞手中宝剑不住朝山石上劈刺,终于借力离崖壁近了尺许,弃了手中宝剑,奋力伸出右臂,抓住一根拇指般粗细的树藤,方止住下落之势,可那树藤因承受不住他二人的重量,断裂开来,二人重又下坠。

秦斐侧着身子,又接连换了数根藤条,眼见离崖底还有数丈时,他能抓到手的最后一根藤条也断了。秦斐便斜着朝崖壁连击数掌,竭力想缓了这下坠之力,最后落地之时更是让自己的背部狠狠砸在地上,反倒将采薇牢牢圈在胸前,尽力不让她跌到哪里。

有秦斐给她当肉垫,采薇除了被震得晕了一下,立时便缓了过来,急忙从秦斐身上下来,只看了他一眼,那泪就涌了出来。

他左肩上中了一箭,因为一直在使力,血将半边臂膀都染红了。

她还不及开口问他,秦斐便不顾自己左臂的肩伤,一把攥住她手,急切地问道:“你没伤到哪里吧?”

采薇泪眼模糊地摇了摇头,“我没事,你呢?可伤得厉害吗?”他将自己护得如此周全,可是他自己却是伤痕累累。

她想扶他起来,刚一碰到他后背,就听他闷哼一声,便知是又触到了他的伤处,正想检视一番,秦斐将她一拉,低声道:“快躺倒,从上头隐约能看到下面的动静,咱们先装装死,让他们误以为我们已经摔死了,便不会急着下来捉我们,我们也能逃得远些。”

采薇躺在他身侧,眼瞅着他身下的血不停地涌出,将周遭的泥土沙石都染成鲜红一片,那泪便跟断线的珠子似的滚滚而下。

秦斐最见不得她落泪,故作轻松道:“快别哭了,不过一点小伤而已,可不值得你掉这么多金豆。你可别哭得心软脚软的没了力气,过会儿我还得靠你扶我一把呢!”

等采薇扶着他走到山林里一处隐蔽的所在,查看他伤势的时候才发现,他哪里是受了一点小伤。

除了左臂的箭伤外,右臂更是被崖壁的树杈岩石给刮擦出一道道深深的血痕来,皮翻肉破甚至骨头都露了出来,至于右手更是被那树藤磨的血肉模糊,上面还扎着数根棘刺,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他背上的衣衫也被崖壁的山石划得七零八落,幸好他里头穿了件银丝软甲,不然的话,背上还知要再多上多少道伤痕,尤其最后落地时,那崖底可不是平坦的大路,布满了各种尖岩石碎石,若没有软甲护着,只怕会将他背上戳出好几个血洞出来。

那软甲虽能护他少受些外伤,可他二人从那么高的地方跌下来,他又将自己护在上面,将两人的下坠之势一并承受了,不知有没有受什么内伤。

采薇扶他在树丛里坐下,赶紧先替他将左臂上的箭拨出来,幸好秦斐是永远随身带着金疮药的,且极是神效,洒上去不过片刻便止住了血,再撕下自己的内裳来给他将伤口层层裹起来。

她看了一眼秦斐那已成血色的右臂右手,又是好一番上药包裹,再将他手上的棘刺一一拨出,给手上也洒上金疮药米分,再重重包裹起来,问他道:“你可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的,背上觉得可还好,头还痛吗?”

秦斐额上冒着豆大的冷汗,却仍是强撑着笑道:“好歹本王也是个习武之人,这么点小伤,何足挂齿。你若是不累,咱们还是继续往山林深处走吧,这回没了我这些伤处滴下的血迹,想来他们没那么容易再找到咱们。”

却不想,他们躲了一夜,虽躲过了要杀他们的官兵,却被流寇这边的一个头领给找到了。

采薇一见几个衣衫破烂的汉子将他二人团团围住,便忙把装好了火药的火铳塞到秦斐手里,她自己则手执着秦斐那把霜影软剑,护在他身前。

那把剑先前秦斐为了要抓树藤保命,便先丢了手。采薇知道这是秦斐心爱之物,落到崖底后见那剑正好斜插在离他二人不远的一处石头上,便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它从石头里拨了出来,带在身边。

她此时真是无比后悔,不曾跟秦斐学得个一招半式,结果此时空有宝剑在手,却是一个人都抵挡不住。

秦斐见她如此护着自已,心下感动不已,想把她推到自己身后去,奈何他此时全身酸痛,勉强提一口气便觉得胸中窒闷无比,空有一身武功,却是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那领头的黑脸汉子对采薇道:“俺们大头领说了,只要抓这狗王一个,念在你这狗腿子还算忠心护主的份儿上,还不快些滚走逃命!”

秦斐如何能容他这般辱及采薇,立刻骂道:“你这贼寇嘴巴放干净些,这是我师爷,才不是什么狗腿子!”

采薇也道:“堂堂郡王殿下,岂容你们这般不敬!”

那汉子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道:“郡王咋的了,也一样是个只会欺骗俺们的混账狗王。给钱给粮还给官做来招抚俺们,话说的倒是好听,全都他娘的是假的!”

“不是说带来了五万石粮食和十万两银子来发放给俺们吗?大头领一看都已经和官军干起来的,那些东西就在山下也没什么人守着,索性先抢了东西再说,谁知道抢过来打开一看,他娘的哪有什么金银粮食,全是些石头。你们这些朝庭的官老爷,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要招安俺们,给俺们一条活路,摆明了就是要把俺们诱到一处,好杀了俺们。”

他夫妇二人一听那些钱粮竟全是假的,俱是心中一沉,采薇忙反驳道:“难道你们还没瞧清楚吗?那些官兵摆明了就是要杀我家殿下,又如何会送来真正的钱粮。此件事中,我家殿下同你们一样,也是受害之人。”

“你们这些朝庭里的官老爷们狗咬狗,俺们是管不着,俺只晓得不管是死是活,都得把你这狗王带到大头领跟前,听凭他发落,弟兄们还不动手!”

眼见那几名汉子手执棍棒刀剑步步紧逼了上来,采薇心中焦急无比,不停的在脑中计较权衡要不要先束手就擒,再做图谋,还是……

突然之间,只听“嗖!嗖!嗖!”三声过后,朝采薇逼近的三名流寇已然变成了三具尸体,每人咽喉处插着一枚小箭。

还不等众人回过神来,一道人影已自树丛中跃了出来,唰唰两刀将又一名流寇砍倒,只剩下那领头的汉子一人。

他看着那突然冒出来杀了自己手下之人,眼中几欲喷出火来,咬牙切齿道:“张进忠,老子做梦也想不到竟然会是你?昨日你领人救了众位头领,我还以为你是个好的,想不到你竟是个叛徒,早已投靠了狗朝庭。”

张进忠一抱拳道:“赵三哥,对不住了。只是临川王殿下和周师爷于俺有大恩,俺不得不报。何况,便是昨日之事,也是临川王一早命俺躲在边上预备着的,这才救了大伙的性命,那可全都是临川王殿下的功劳。”

采薇一见来人是他,悬着的一颗心总算稍稍落了下来,和秦斐相视一笑。

原来那日在去泉州的路上,张进忠被秦斐放了之后,拿着他给的银票,回去同他们村子里逃难的人一商量,好些人见有了银钱,便想着等熬过了灾荒再回到老家去,不愿再跑到异地他乡。他便将银钱一分,领着些个不愿再回去的乡亲打算到蜀地去谋生,不想途经陕西时,先是被陕地的流寇给抢了银两,跟着连人也被抢去上了贼船,同他们一道当起流寇来。

秦斐为了要招降这些陕地的流寇,自然事先要做足了功课,将流寇中那些有身份的大小头目的底细个个摸得门儿清。不想就在暗探送来的密报里看到了张进忠的名字以及他的出身。

采薇化名的周师爷先前有恩于他,他弟弟又还在自己手中,秦斐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暗中说动他从了自己。虽说是威逼利诱,不过这张进忠倒也尽心尽力,不但昨日救下了高自成等人,还不忘来寻找自己和采薇的踪迹。

秦斐一听张进忠喊那汉子“赵三哥”,立时想到一人,便扶着采薇的肩头,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最忠于高自成的赵三头领啊,你在流寇营里坐第三把交椅,怎么昨日招抚没见你去,想是高自成特意留你在营里的吧,免得一股脑儿都被我们给一网打尽了。”

那赵三头领冷哼一声,不答话,只是瞪着张进忠道:“老子也不管你到底是谁的人,反正今天老子奉了大头领的令,是一定要抓住这个狗王的,你要想救他,除非踩着老子的尸体过去。”

若不是情非得已,张进忠实是不愿伤这些兄弟们的性命的。他正为难,忽听采薇道:“你家大头领为何一定要抓了我家殿下回去?”

“便是将我家殿下抓了去,也不见得能胁迫官兵退兵,至于说杀了我家殿下泄愤,又未免太得不偿失。除非你们抓了我家殿下去是另有所图,难不成是想借着我家殿下的旗号扯起大旗来反了朝庭吗?”


  ☆、第216章


赵三头领不妨这师爷竟猜出了他们大头领的意思,果然能给郡王当师爷,确实有两把刷子。他是个直脾气的人,见人家已经猜出来了,索性便挑明了道:“是又怎地?你们不是说那朝中的老太后看你们不顺眼吗,横竖皇帝老子不施德政,又没儿子,何况这龙椅本就该是你爹懿德太子坐的,俺们拥了你打到燕京城里去,拥你做了天子那不是皆大欢喜吗?”

秦斐冷笑道:“若真是这么一桩好事儿,那为何给你们献策的李严不许你先将这话讲出来而是要先抓了我回去呢?”

赵三柱吃惊道:“你怎么知道是李先生给大头领出的这个主意?”

“你们大头领勇则勇矣,谋略上还是差了一些,他可没这等虑及全盘的开阔眼界,能想出这等师出有名的造反旗号的,除了你们军中让高自成‘恨谒见之晚’的李严李举人,再不做第二人想。”

赵三柱见他竟对己方的某些情形知道的一清二楚,更是讶异,“你怎么知道的这样清楚?”

“知已知彼,方能料敌机先。我不但知道高自成和李严的底细,我还知道你是陕西扶风县人,生于陕地,长于陕地,今年三十有四,因家贫尚未娶妻。八年前,你们扶风县鼠疫蔓延,当地的县官不但不急着救治,反倒将染了病的一千八百余人全都圈在一处镇子里,让他们等死,你的父母双亲并叔伯兄弟也在其中,快要病死之时,是谁人救了他们?”

赵三柱微一迟疑答道:“是当时的布政使周老爷到俺们县上巡视,知道了疫情,大慈大悲,派了好些大夫送医送药的来救治,他老人家更是亲自坐镇在县衙里,这才救了俺那些亲人的性命,不想反倒累得他两个儿子没了,他老人家的恩德俺们合村之人至今不忘。俺们村里的老人常说,活了一辈子,就只周老爷称得上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若是如今仍是他当这布政使老爷,俺们如何会反?”

采薇见过了这许久,亡父的种种仁政仍被这些村民牢记在心里,又是激动又是伤感,渐渐明白秦斐何以忽然提到她父亲。

就听秦斐摇头道:“非矣非矣,岳父大人固然爱民如子,广施仁政,但若朝庭不施德政,不减赋税,仍是横征暴敛,便是岳父大人再天纵奇才,只怕也是无力回天。”

“你叫周老爷岳父大人,难不成你——”

“本王的王妃正是你口中周老爷的独女。岳父大人虽有两子,却因当日帮着父亲在扶风县照料染了疫症之人,不幸都染病而亡,只余下一个孤女。若你们抓了我去打着我的名头造反,我那王妃孤身一人在长安城里,身边又全是黑衣卫的人,赵三头领觉得等着她的会是什么下场,你们便打算这样报答于你们合村之人有恩的周老爷吗?”

采薇忙接口道:“赵三头领,如今我们这边是三个人,你只有一人,与其还要和张大哥生死相博,不如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也算是报答了先,先前周老爷对你们的仁德。”

赵三柱心中已有些动摇,口中却道:“我从不曾违背大头领的命令,如今要我去欺瞒于他,若是误了他的大事,这……”

秦斐朝张进忠使个眼色,张进忠会意,突然出奇不意地往赵三柱右臂上砍了一刀,跟着单膝跪地,朝赵三柱抱拳行礼道:“赵三哥,对不住了,俺不得已出此下策,若是大头领问起来,你就说郡王殿下被俺劫走了,还砍伤了你,免得你觉得对不住大头领。”

采薇也道:“不错,至于高自成交待你办的那桩差事,有李严先生给他出谋划策,想来也不会误了他什么大事。”

赵三柱见事已至此,便道:“罢了,今日看在周老爷往日的恩德上,俺就放了你们,回去跟大头领说你们往长安去了,若是俺们先打下了长安,俺定会保王妃周全的,只望郡王殿下往后要好好对周王妃,可千万别负了她。”说完,转身便走。

他的身影方一消失在树丛里,秦斐便再也支持不住,头一歪,栽倒在采薇怀里。

为着让他养伤,采薇和张进忠在那山里找了一处隐蔽的所在躲了两天。初时张进忠还担心官兵或是高自成的人马会继续搜山,采薇却道不妨事。

“若我料的没错的话,只怕这会子高自成那边已经传出临川王殿下被他生擒的消息了。他们不过是想借我家殿下一个名头,好师出有名的反了朝庭,毕竟这么上千年下来,一直都是秦姓的人坐在龙椅上,他们若能搬出一位皇族子弟来,打着他的旗号,岂不是名正言顺许多。只要有了这个名号,殿下是不是真的在他们手里,并没有多大关系。”

“便是他们还想抓住殿下,赵三柱也给他们指了条错的路子,就算他们打下了长安城没发现殿下的踪影,那李严是个聪明人,只要一想殿下受了重伤,孙后一党又想借机暗中杀了殿下,无论殿下是生是死,至少有几个月都是不会露头的,便是打了他的旗号出来也没多大关系。”

“而官兵那边只要听了高自成放出来的消息,知道临川王殿下落入贼手,多半也不会再搜山,更何况,经了昨日那一场风波,只怕眼下两边已经打起来了,都没什么功夫顾着去寻咱家殿下了。”

先前头一次遇到周师爷和他家公子时,张进忠就对这位师爷的本事极为佩服,听她如此分析了一番深以为然,等到第三日他偷偷到山下一打听,发现果如周师爷所料,十月二十九日当天晚上,高自成就和官兵打了起来,到了第二天,正式宣布要拥立临川王秦斐为帝,自号成王,说是要杀到燕京城去宰了谋朝篡位的昏君狗官,为新帝清君侧。

“殿下、周师爷,如今那高自成的叛军正在攻打长安城,殿下接下来可有何打算啊?咱们……是去长安城还是……”

在他去打探消息的时候,秦斐早和周采薇议过了今后之计,见如今情势果如他们之前猜测的那样,不仅没有半点欢喜之意,反倒觉得燕秦的国势越发风雨飘摇起来。

“长安城是断不能去的,我已经和师爷商议过了,要去蜀中眉州。”

“眉州?那长安城中的王妃怎么办?”

“长安城里早没什么临川王妃了,如今还待在那里的不过是王妃的一个侍女罢了。”他说到这里,握了一握身畔之人的手。

他和采薇离京之时,采薇知道此行吉凶难定,便将一直跟着她的杜、郭二嬷嬷和四婢都留在京中,托付给了颖川太妃照应,两位嬷嬷怕拖累她倒还好打发,但那四个丫鬟却不愿待在京里,吵着闹着要跟了她来侍候她。秦斐也怕她路上无人照料便做主替她挑了甘橘一路跟着,他虽然不待见甘橘这丫鬟,才故意挑了她,可也没想到会把她陷在长安城里。他是知道采薇跟她这些丫鬟的情份的,自然对她心生歉疚。

采薇知他心意,也回捏了他一下,示意不必担心自己。她虽然担心甘橘的安危,但眼下她也无计可施,何况还有更多的事要她操心,只能希望便是高自成攻入了长安城,赵三柱能念在她父亲的恩泽上放过她的丫鬟。

秦斐接着道:“眉州是王妃的家乡,我早已安排人悄悄将王妃送回了那里,我此番去眉州便是要与王妃会合,陪她回娘家看看,祭拜一下岳父大人。等我养好了伤,看看国中的局势,再做打算吧。”

“只是不知道进忠你是何打算,可要和我们一道去眉州吗?”

张进忠忙磕头道:“小人先前不知道您就是当朝的郡王殿下,多有得罪,如今既知道了您的身份,周师爷又与我们兄弟有恩,小人愿听殿下差遣,护送殿下入蜀。”

秦斐轻笑道:“嗯,你若愿同我们入蜀那是最好不过,你兄弟定忠已经被我□□的差不多了,此刻也正在蜀中,等你到了蜀地,你们兄弟也好见上一面。你们兄弟都是有能耐的,只要跟着本王,本王定不会亏待了你们。”

张进忠心中大喜之余,竟有些感谢老天当日让他劫了临川王的马车,让他得遇贵人,如今虽已有乱世之象,可只要跟了这位郡王殿下,只怕自己将来建功立业也不是痴人说梦。

不过秦斐虽带了张进忠入蜀,却并没让他跟到眉州。


  ☆、第217章


原来当日秦斐让张进忠下山除了打探消息,更重要的是命他去留下暗号,将秦斐之前布置好的几个暗卫招来。秦斐便在这几个暗卫的护送下一路经褒斜道入了蜀地,不一日行到了眉州。而早在这几前,他便打发张进忠到川西凤凰山去见他兄弟,顺便又派了他一桩活计,接过他弟弟张定忠正在忙活的事,换了张定忠到眉州来见秦斐。

“殿下,那张定忠已在凤凰山待了些时日,有了根基,为何反倒要换成他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哥哥去?”秦斐先前的贴身暗卫仇五办完了之前秦斐交待他的事也赶到了眉州。

恰好此时采薇捧了汤药进来,便笑道:“因为那张定忠到底年轻气盛,和各色人等打起交道来不如他哥哥为人稳重,更面面俱到一些,他那股子冲劲儿正适合送他到海上去扬帆远航,倒能闯出片天地来。倒是张进忠先前能带着一个村子里七八百号人跟他一跟逃荒,可见也是个有领袖之才的人,将原先张定忠的活交给他来做,只怕更能聚拢人心。殿下,我说的可对?”

秦斐一把将她拉到身畔,笑道:“知我者,我家娘子也。”

仇五一见他二人又要秀恩爱,极有眼色地连告退的话也不说一句,就赶紧退了出去,反正他就是说了那两人也是充耳不闻。

“又要喝药?”秦斐一脸嫌恶地看着采薇手上那碗黑乎乎的汤药。

采薇也是有些无奈,她这男人竟比女人还怕喝这些苦药汁子,这些天她为了哄他乖乖地把药喝下去,简直是威逼利诱各种手段都用尽了,且还得每天换着新的花样儿来哄他。

她见秦斐又在这儿傲娇上了,便从袖中取出一枚梅花糖含在口中,笑眯眯地道:“你若是乖乖把这汤药喝了,我便亲……喂你糖吃,可好?”

秦斐立刻二话不说的端起药碗一气儿喝了个干净,然后眼巴巴地等着他娘子的香软樱唇给他投喂糖吃。

却见采薇拈起一枚梅花糖递到他唇边,“喏,我说话算话,既答应了要亲手喂你吃糖,就绝不假手他人。”

气得秦斐一把搂过她,压住她的双唇,先可劲儿吻了一气儿之后,才毫不客气地把她嘴里含着的那糖给抢到自己嘴里,还不忘调戏她一句,“还是你含过的这糖更香甜些。”

采薇虽被他调戏的多了,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一把推开他道:“你的伤刚好了七成,就又轻狂起来,还不快些躺好,好生养着。那高自成已经打到山西了,朝庭虽将前任兵部尚书孙将军从狱里放了出来,复让他任督师一职,可那高自成的人马又新收了几十万河南的饥民,如今已成气候,人多势众,孙督师虽是一代良将,却是仓促应战,若是再不能将他拦住,只怕朝庭便会调动驻扎在辽东的守军。”

“阿薇,这也我所担心的,说句实话,若是没有女真人在关外虎视眈眈,便是那高自成真打进了燕京城,坐上了龙椅,我也不怎么在乎。虽说我秦家坐了这近千年的龙椅,可当初这江山还不是从旁人手里夺来的,不管是姓秦姓高还是姓赵姓王姓周,不都是我华夏子孙吗?”

“可这大好河山若是落到异族人之手,本王绝不能忍。先前蒙兀族灭了南秦时,少帝和杨太后带着十余万人在岈山投海自尽,异族的铁蹄踏遍中原大地,大肆屠城,北方十分之八的汉人惨遭屠戮,又推行种种法令,想要打折了咱们华夏人的骨头,几使我华夏千年来的道统正朔毁于一旦,纵然洪武皇帝赶走了蒙兀人,重建了燕秦朝,可现今扶桑那边还动不动就说什么‘岈山之后无秦国’,不肯承认我燕秦的正朔。”

“我不怕高自成推翻我燕秦的天下,只怕关外的女真人会趁我国中内乱,借机举兵犯境,若是再被异族的铁蹄踏遍我中原大地,再将不愿为亡国奴的有骨气汉人大肆屠杀殆尽,那扶桑人只怕要在‘岈山之后无秦国’之后再加一句,‘秦亡之后无华夏’了。”

采薇见他动了真气,怕他情绪激动之下于伤势无益,忙劝道:“便是咱们再担心,也得等你身子彻底养好了,等我找出我父亲留下的《海上诸夷志》咱们才能动身。不管是防范女真人对付高自成还是安抚各地的流民,没有钱是万万不成的,可若想尽快的靠海运发财,就得有这下西洋的航海图。”

“父亲弥留之时曾说他将那些珍本书籍并他所写之书全收藏在家中的抱石斋里,并说明了是在天一小阁里,可是我找遍了抱石斋的里里外外,也没找到那处天一小阁。虽那书我曾看过,也还记得大半,可这失之毫厘便会差之千里,我——”

秦斐伸出一指按在她唇上,将她强拉到榻上,“看你这黑眼圈,可是昨夜又熬了一夜在想那天一小阁到底被岳父大人藏在了何处,横竖我这伤也没好,张定忠昨儿才到这宅子里,好歹先让他歇上几天再派他去泉州。咱们不着急,慢慢找,这有时候你越是急着找它,它就越不出来,你不找它的时候没准哪天它就自己冒出来了。”

采薇被他强拉到榻上,又被他在身子上这里按按,那里捏捏,一阵困意袭来,不多会儿就沉沉睡去。

秦斐看着她的睡颜忍不住在她额上偷偷亲了好几下,仔细替她将被子盖好,他虽哄睡了采薇,自己却不打算歇午,闭着眼开始琢磨起如今国中的情势来。他得将可能出现的种种时局走向都思虑在内,再想出应对之法来,尤其是倘若女真人当真攻入了山海关,到时燕京王朝既有内乱又有外患,这样一个烂摊子该如何收拾?

他之前为免采薇过于焦心那天一小阁到底藏在何处,瞒了个消息不让她知道,朝庭虽还调派了河南和湖南的几路援军去援孙督师,可那几路援军有意拖延,以至孙督师仓促之下领着一支孤军同数倍于己的敌兵在太原对战,结果寡不敌众,战败身死。高自成的人马已经打到了保定府,离燕京城不过几百里了。

据说朝中文武已经慌成一团,一日之内发下五道勤王诏,崔相提议将京畿可用之兵全数集合起来先派往保定抗敌,无论如何总要守住京城。原本京中还有安成绪手底下二万人的黑衣卫,他们的军饷是从没拖欠过的,可谓是兵精粮足,然而无论群臣如何苦劝,麟德帝和孙太后就是不肯答应把这支精兵派出去,说是要靠他们守卫皇宫。

可其他那些兵士早已被拖欠了三四年的军饷,纷纷要朝庭先给他们把欠饷补上才肯出发。麟德帝让户部尚书拿钱出来,户部上书索性把所有的账簿都呈给麟德帝,然后脱下官帽请辞,说是自己无能,执掌户部三年,每年征收那许多赋税,竟仍填不满空虚的国库,如今库中可用之银只有百两,请麟德帝将他罢官下狱。

崔相便给麟德帝出了个主意,说是孙太后的私库颇丰,不如先请太后借些银子出来。麟德帝是知道他老娘爱财如命的性子的,犹犹豫豫地跟他老娘一说,哪知孙太后第二天带着一口银盆和麟德帝那唯一的一个傻儿子跑到大殿上,将盆往地上一扔,说道:“宫里头只有这些了,索性把我老婆子和小皇子卖了去筹集军饷好了。”

眼见这火都要烧到眉毛了,这位太后仍是这样一副铁公鸡守财奴的做派,众臣面面相觑之后还能说什么,无一不心灰意冷,横竖这是老秦家的天下,孙太后这秦家的媳妇都不急,他们急什么。

可更让他们心寒的是,孙太后舍不得把自己搜刮来的钱财拿出来做军饷,反倒让一众大臣们慷慨解囊,捐钱捐粮,好帮着朝庭度过这一道难关。

秦旻在信末还写道:“孙氏已有弃京城之心,征调所有大船搬其宫中之物拟沿运河以下金陵。”

秦斐看完他哥秦旻给他的这封密信时,简直恨不得胁生双翼,立时飞回燕京城去一剑劈死那老妖婆,都快兵临城下了,不想着犒劳将士守卫京城,倒先想着把她那些财宝运出城去,弃城而逃?有余钱把黑衣卫喂得饱饱的,却不舍得把将士们拖欠的军饷补上?这等蠢妇,上天简直就是派她来毁了他们大秦这千年江山的。

只是,就算他立时便能飞回燕京城内,若无足够的银钱,他也不能力挽狂澜。他虽有心把孙太后这些年攒的私房都夺过来,但有黑衣卫守着,也不是一时就能办到的事。

果然如那谚语所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世上某些时候,没了钱真是万事难行。

他正想的头痛,忽听采薇嚷嚷道:“我知道了,我找到了,我知道了……”

跟着就见她从床上坐起,大睁着一双眼睛,闪闪发亮,“我知道父亲所说的那天一小阁到底藏在何处了,原来这奥秘竟就藏在我周家的周氏家训当中。”


  ☆、第218章


“我方才做了一个梦,梦见小时候父亲教我背周氏家训时的情景,‘搔首问天,何以永哉?存之一世,何以处之……那些字一行行的出现在我眼前,整整齐地列着,然后我在梦里忽然就看懂了那里面的意思。”

采薇一脸兴奋地说着,她掀开被子,下床跑到书案前提笔便在一张白纸上写了起来。

秦斐略一皱眉,赶紧也从床上爬起来,将一件披风给她披在肩上,“你也不缓一缓,这刚从热被窝里爬出来,当心着凉。

采薇却充耳不闻,下笔如飞,将那短短三十二字的家训写完,推到秦斐面前,指给他看,“阿斐你看,原来我父亲在这家训里是藏了字的。”

她伸出食指,在纸上从左到右、由上到下划了一个圆圈,“你看,按这样的顺序把这八个字串到一起,就是‘天一小阁,位于此处。’”

秦斐眼前一亮,“这莫不是按八卦图的方位来藏这些字的?”

采薇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那抱石斋其实就是个圆形的小院子,若按着八卦的方位来看的话,这个‘处’字所在之位当是乾位,那这天一小阁应是在抱石斋的西北处,咱们这就过去看看。”

这抱石斋乃是采薇之父周贽所建的一处藏书之所,因全是用青石建成,故名抱石斋,就建在周家祖宅的正北之处。

“这抱石斋是我父亲亲自画的图纸,请了蜀中一位有名的工匠,花了三年功夫才建起来的。我曾问过父亲为何不用木材,倒要费时费力去用那青石来建屋子,多花了那么多时候才建好。父亲说虽多花了些功夫,可这石头建的藏书斋至少有一样好处,它不怕火烧啊!因这宅子最北面正好有一座小山,父亲便将这些石头屋子建在山下,同那山连成一片,取名抱石斋。”

采薇一边说着,已拉着秦斐到了这抱石斋的门前,推门而入,按着八卦的方位径直走到西北处,却是大失所望,原来这乾位所在之处连一间屋子都没有,不过是一小块花圃,植了几株腊梅,此时枝头已有数点花苞。

采薇面露迷茫之色,喃喃道:“难道我之前的推测都是错的不成,难道竟不是依着八卦的方位来的……”

可若不是八卦的方位,又会是什么呢?

八卦,八卦,等等,八卦?

“我明白了!”

他们夫妻俩几乎是同时喊出这一句来,握紧对方的手道:“咱们之前是按后天八卦图来推的方位——”

“若是按先天八卦图推的话,那这里就应该是艮位。”

“后天八卦的艮位是在东北方。”

他二人再转到东北角一看,这回倒是没再见到花圃,看到的是那小山的山脚,边上就是一处抱石斋的屋子。

秦斐略一思索,拉着采薇走到紧挨着山脚的那间石室里,仔细查看了一番,虽觉得若是这里有个密室只能建在那山腹之内,可却怎么也找不到机关所在。

采薇拿出那张纸来,手指从下到上,仍是从左至右的划了一个圈圈,“这另八个字,‘何以启门,清音绕之。’想来就是这密室的开启之法了,清音绕之,清音绕之……”

她忽然想到一首她父亲教给她的琴曲,她父亲曾作了十几首琴曲,却唯独不曾将这一首记录在琴谱上,而是命她记在心里。

她飞奔回房将她的瑶琴抱了过来,盘膝而坐,将琴放在膝上,调好了弦,调匀了呼吸,凝神静气,“铮”的一声弹起一首曲子来。

这曲子秦斐从没听她弹过,也从没听任何人弹过,细细听下来只觉音韵古朴沉厚之中又透出些稚拙来,给人危峰兀立、千岩竞秀之感。

这首曲子并不算短,约有半刻钟的功夫,然而采薇一遍弹完,这石室半点动静也没有。

她又弹了一遍,墙壁,地砖仍是没有半点动静。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秦斐有些看不下去了,这曲子多用拨刺、大撮、劈托、滚沸等指法,大开大合,弹起来极是耗人指力。采薇初弹时还好,现下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来。

弹到第九遍终了时,秦斐见她容色已有些苍白,手臂已开始发抖,正要上前按住琴弦不许她再这样费神的弹下去,哪知就在最后一声琴音消失的同时,这石室内终于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伴着那嗡嗡的响动声,那面靠山而建的窄窄青石墙壁慢慢转动起来,约开了道尺许长的缝儿,就再也不动了。

幸好他二人一个身材颀长,一个身形窈窕,都是苗条之人,若是个胖子,就算这门终于开了,他也挤不进去。

秦斐怕这密室里再有什么机关,便先走了进去,点亮火折见再没什么古怪,才放心让采薇进来。

采薇进来一瞧,见这密室不过五尺见方,四壁亦全是用青石所垒,正中摆着床大一个败龟壳,上放着一个青铜箱子,再无别物。

那箱子上挂着一把奇形怪状的锁,秦斐从没见过,便玩笑道:“这箱子如此牢固严密,别是岳父大人在里头给你另藏了好大一笔嫁妆宝贝?”

采薇却识得这是父亲改造过后的一把申公锁,她幼时常拿来当九连环一类的智巧之具玩耍。故而那锁到了她手底下,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解了开来,打开箱子只看了一眼,她便欢呼起来。

秦斐也是眼前一亮,原来那箱子里装的满满的全都是书,最上面一本便是那本《海上诸夷志》。

采薇打开来略翻了翻,“不错,正是这一本,父亲后来又补记了些东西在后头。”

她把书递给秦斐,细细去看箱中其他的书,越看越是欣喜若狂,那里头有些书是她先前读过的,有些是她没读过的,除了极为罕见的几本古书孤本外,最让她惊喜的是那里面竟有数十本她父亲翻译的西兰国中的着作,以及她父亲自己所写的三册《抱石斋笔记》。

她大略一看,见里面不但详细记述了父亲的各种读书心得,最后一册里更是以本国历代兴亡为鉴,参考了诸多海外之国的施政之法,提出一整套的治国方略来。

秦斐见她一打开书就再舍不得合上,虑及她方才为了打开这石门,耗了太多心力,不想她再继续费神下去,这石室里又冷,更不想她在这里多待。可想要霸道地把书给她合上吧,又怕她生气,便故意□□了一声。

他一连□□了好几声,采薇才回过神来,忙问他道:“怎么了,可是伤处又痛了吗?”

秦斐装模作样地点点头,“这里头有些冷,娘子,咱们把这箱书搬到书房再看也不迟。”

采薇朝他伸出手,“且先等等,把你随身带着的那把匕首给我。”

秦斐把利刃递到她手上,才问了一句,“你要它作甚?莫不是还想破开这青铜箱子,看里头藏着什么宝贝不成?”

“这箱子自然是没有的,可是这龟壳里却有。”她找准这龟壳上一处肋节的位置,剖开龟壳,果然从里头取出一颗寸许大的明珠来,立时照得石室之中光亮无比。

秦斐又惊又喜道:“你怎知这龟壳里有此等宝物,这样上好一颗夜明珠,怕是能值五万两之多。”

采薇笑道:“我幼时最喜欢缠着父亲讲故事给我听,等我年纪渐长,父亲便让我自已去读书,很少再给我讲故事了,可是他病重之时却给我讲了一个‘转运汉遇巧洞庭红,波斯胡指破鼍龙壳’的故事。”*

“那里头说龙有九子,内有一种是鼍龙,其皮可以幔鼓,声闻百里,所以谓之鼍鼓。鼍龙万岁,寿终时蜕下此壳成龙。此壳有二十四肋,按天上二十四气,每肋中间节内有大珠一颗,其珠皆有夜光,乃无价之宝。只是若要等到它肋节俱完节节珠满,那当真是可遇不可求之事,想不到父亲海外远游之时,竟能可巧遇见这等宝物。”

秦斐万想不到只这一只龟壳里藏的珠子就能值一百二十万两银子。

“这些夜明珠虽然珍贵,到底也是有价之珍,比不得岳父大人留下的那些书,那才是无价之宝。尤其是他那宝贝女儿,更是这世上独一无二,无可取代的珍宝!”

采薇累了半天,听了他这一句甜言蜜语顿时疲累全消,捧着珠子,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道:“这些夜明珠虽然比不上这些书珍贵,可好歹有了它们,咱们就不愁发不出军饷了。”

秦斐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娘子所言极是,咱们明日就动身回燕京城去。”

“可是你的伤?”

她看着他面上微有些歉意的笑顿时明白了,他的伤怕是早就好了,为了不加重自己找书的压力,这才撒了个小谎。

她有些无奈地道:“你还瞒了我些什么?”

“唔,燕京城的形势有些不大好,最新的消息说女真人遣使送信,说是愿出兵助我朝打退贼寇,只要往后每年给他们献上一百万两白银,五十万匹绸缎布帛,并其余各种粮食铁器。我二叔被他的贴身太监马士元说的有些动心,还好孙太后贪财,才在崔相的力劝下打消了这主意,他母子俩带着皇亲国戚、文武重臣已经弃了京城往南边逃了,命兵部尚书赵明硂和兵部侍郎卢升留下来守城,辽东关外的女真人也动手了,攻下了松山等城,活捉了蓟辽总督洪成寿,他已经变节投降了女真人。”

那赵明硂便是采薇那名义上的大舅舅,他自巴上了崔相这棵大树,这几年官运亨通,将接任兵部陈尚书的孙尚书诬陷下狱之后,自己坐上了兵部尚书之位。

对于赵大老爷的才干,采薇是清楚的,一听麟德帝这样的安排,便知这燕京城是守不住了。

果不其然,他们离开眉州半个月之后,就接到急报,说是燕京失守,高自成的大军已经攻入燕京,建了大顺国,自立为帝。


  ☆、第219章


那密报上写的清清楚楚,虽说麟德帝走时,燕京城里只剩下两万多守军。可那兵部侍郎卢升却是一员猛将,不但有勇更是有谋,他坚守燕京城达八日之久,硬是没让高自成给攻进来。

如果先一步出城的兵部尚书赵明硂信守他出城之时和卢升的承诺,将各地来燕京勤王的数万兵将汇合后,统领他们反包围正围着燕京城的高自成部,若是指挥调配得当,别说解了燕京城之围,就是重创高自成军,让他们元气大伤,都是有可能的。

卢升想来也是这样谋划的,可惜他错信了他的顶头上司。赵明硂将各地前来勤王的数万兵将招集起来之后,不但没有派出一兵一卒去支援苦守燕京城的卢升,而是干脆带着这些人马沿运河追着麟德帝的龙船一路往南边跑了,说是什么既是勤王,那自然是去保护圣上的御驾要紧。

守城的将士们一听他们的兵部尚书就这样弃了他们,大骂之余纷纷弃城而逃,失望不已的卢升心灰意冷之下,没有再去拨出宝剑,斩了那些临阵脱逃的兵士。

这座皇城的主人跑了,奉命守城的兵部尚书也跑了,凭什么还要这些最底层的小兵们以身相殉呢,只他一人,就足够了!

麟德二十三年三月十九日,高自成军终于攻入燕京城,守将卢升自刎,以身殉国。

高自成攻入燕京城后,说临川王秦斐已染病身死,临死前留下遗命,让他为天下之主,便改国号为大顺,自立为帝,辽东总兵吴长伯在从山海关前往燕京城勤王的路上也投降了高自成。

秦斐见那急报上写道:“高贼入京后颁伪诏言:‘敢有伤人及掠人财物妇女者杀无赦!’,有二贼掠缎铺,立剐于棋盘街。民间大喜,安居如故”。

他便对采薇道:“这多半是那李严给他出的主意,若是那高自成当真能做到如此,只怕这天下就是他的了。”

采薇道:“那就看他有没有远见,能不能长久约束住部下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那高自成出身贫贱,他手下的将领也大多都是些没怎么读过书的饥民流寇、贩夫走卒。他们虽号称是义军,可先前的行止倒更像是一股大伙的强盗,只以劫掠为主,如今一下子住到皇城里,便如一个叫化子突然进了一座满是金银财宝的宝山,他想要约束部下,严明军纪恐怕没那么容易。”

“只是,阿斐,咱们还往燕京去吗?”

秦斐略一思索,“咱们先去山东,瞧瞧燕京城接下来的动静再说,我就怕女真人会趁虚而入。”

采薇也点头道:“不错,山东还有些我大秦的驻军,若是阿斐能收服他们,到时候进可收复燕京,退可固守金陵。”

结果又过了几天,还没等他们到山东,便又听到燕京城里传来些消息,说是从二十七日起,高自成手下的兵士将官,开始拷掠燕秦朝的官员,且四处抄家,规定凡前秦属官者均需助饷,并规定其饷额为“中堂十万两银子,部院京堂锦衣七万或五万三万,道科吏部五万三万,翰林三万二万一万,部属而下则各以千计”。

高自成手下的头号大将刘庆敏制作了五千具夹棍,“木皆生棱,用钉相连,以夹人无不骨碎。”于是燕京城中恐怖气氛逐渐凝重,人心惶惶。“凡拷夹百官,大抵家资万金者,过逼二三万,数稍不满,再行严比,夹打炮烙,备极惨毒,不死不休”。据说这么几天下来,燕京城里已追饷被拷打致死者已有一千六百余人之多。

高自成手下的士卒抢掠,臣将骄奢,“杀人无虚日,大抵兵丁掠抢民财者也”。大顺军不但在燕京城里劫掠,还于占领区皆设官治事,首为追饷,在汾阳,“搜括富室,桁夹助饷”;在绛州,“士大夫惨加三木,多遭酷拷死”;在宣化,“权将军檄征绅弁大姓,贯以五木,备极惨毒,酷索金钱”。

其实一旦止不住手下将士的劫掠之风,别说是一众官员乡绅被酷索财物,就是平民百姓之家也多被洗劫一空,若是有那有几分姿色的女儿,更是会被强夺了去。

一时大顺军所占之地,民皆哀嚎不已,不少百姓愤怒地叫骂着一个人的名字。“李公子,你个大骗子啊!说什么‘成王来了不纳粮,让俺们开门迎成王’,结果呢?先前的官兵虽然严苛,可成王的手下更是强盗啊,我家里什么都让他们给抢走了啊!”

秦斐和采薇听到这些消息之后,俱是没有半点喜色。

那仇五不解道:“殿下,那高自成这么做完全就是自取灭亡,咱们收复燕京指日可待,怎么您反倒面有忧色?”

“其实我倒盼着高自成能严明军纪,管住他的手下,若是京师之地局势稳定,至少辽东的女真人就不太敢大举妄动。可他如今这般的目光短浅,不过在燕京城里住了不到一个月,就已消磨了心志,腐化坠落成了这等样子,只怕……”

他二人所担心的可怕后果在几天后传来。

原来那辽东总兵之所以会降了高自成,是因为他攻入燕京城时,将吴长伯的家人亲属全劫作人质,命他父亲写了一封招降信给他,令其投降。

不想高自成见了吴长伯的家人后,被其妾陈媛的艳光所迷,不顾李严的再三劝阻,说那陈氏乃是吴长伯的心爱之人,每封家书不见问起妻子但必问及陈妾,对其爱意之深,跃然纸上,若将她抢了过来,只怕会惹怒了吴长伯,动摇了他投诚之心,仍是将陈氏给抢了过来。

原来高自成自从进了燕京城便不再对李严似从前那般言听计从,见美色当前,他仍是管东管西地不许自己享用,心下好大不耐,这天下都是他的了,难道区区一个女人他就不敢要了不成?

他便丢下一句,“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哪个男人会把女人真正放在心上。”仍是将陈氏抢了过来充作自己的嫔妃,还封了她一个皇贵妃的名号。

吴长伯都已经在归降的路上了,一听他爱妾成了高自成的皇贵妃,那陈氏在他心里是比他发妻还心疼爱重的人儿,这等夺妻之恨让他七尺男儿如何能忍?顿时冲冠一怒为红颜,立时带着手下的几个心腹将领,连夜重回了山海关,说是誓死也不降贼寇,并说要发兵讨伐逆贼。

高自成见这厮居然真为了一个女人跟自己杠上了,顿时也来了脾气,点齐人马,于四月十三亲率十万大军奔赴山海关先去征讨他吴长伯这个降而复叛的狗贼。

四月二十一日,两军在一片石相遇,激战了一天一夜,吴长伯所领的关宁铁骑虽是燕秦朝最精锐的骑兵,但因比大顺军少了一半的人马,渐渐不敌。不想一阵风沙起处,突然从山石后冲出上万骑头顶金钱鼠尾的女真辫子兵来,和吴军合在一处,齐向高自成的人马杀来。

那女真人的骑兵训练有素,极是厉害,高自成的人马已战了一天一夜,人困马乏,哪里抵挡得住。还没战多久,主将刘成敏中箭落马,被部将救起,只得传令退兵。

据说高自成二十六日逃回京城时,只剩了三万余人马,三天后,他匆匆忙忙地举行登基大典,称了帝,第二天就带着部下和他的皇贵妃陈氏往长安逃去,临走前将吴长伯家大小三十四口尽数斩首,将首级挂在城门上,又在皇城里放了一把大火,将燕秦朝数代帝王修建的紫禁皇城付之一炬。

据说那一场大火在吴长伯领着女真人入了燕京城之后还没有熄灭。曾经金碧辉煌、美轮美奂的紫禁皇城,多少碧瓦朱檐、桂殿兰宫,都尽数化为尺椽片瓦,荡为寒烟。

此时秦斐和采薇已经到了山东,他事先就放出风去,说是临川王当日并没有被高自成的贼军擒住,而是受了伤躲在山林里面,伤好之后一路乔装打扮的逃到山东,要往金陵去。

他还特意写了份上表托人给带到金陵去,又给他哥秦旻递了几句话,秦旻再跟崔相委婉的表达了某个意思,于是秦斐便如愿以偿地得到朝庭的一纸诏命,命他统率山东诸军,抵御外敌,绝不能让女真人的铁骑再前进一步。

秦斐趁着女真人正忙着和大顺军去抢地盘儿,赶紧先将山东境内所有的兵马清点到一处。采薇父亲留给她的那二十四颗夜明珠早被秦斐命人带到江南去换成银钱米粮等物。

北方的中原大地虽是战火如荼,可江南此时仍是歌舞升平,且江浙沿海一带多的是富户商贾,不然孙太后和麟德帝也不会想要弃了燕京跑到金陵去。

秦斐手上有了钱粮,那些兵士自然愿意听命于他,便是领军的将领有那小瞧他的,被他亮出本事来收拾了几顿之后,顿时收起先前的轻慢之心,不敢再将他瞧做一个只知吃喝玩乐、安享富贵的无用郡王,而是心悦诚服地效忠于他。

然而,不等他将手下的将士再多操练操练,将山东各处重地的防守一一安排妥当,女真人的大军已经攻了过来。


  ☆、第220章


原来那辽东关外的女真人,觊觎华夏中原的大好河山已非一日,眼见燕秦因饥荒遍地,百姓揭竿而起,竟攻入了京城,国中大乱,俱是兴奋不已。

更让女真人喜出望外的是,他们正想着磨刀霍霍,趁着燕秦内乱整兵打向关内呢,那守卫山海关的辽东总兵竟然主动找上门来,说是要请他们出兵帮着灭了燕京城里的逆贼。

这简直就是正想睡觉就有人递了个枕头过来,那女真人的首领朵尔衮大喜过望,觉得这是上天要将华夏的万里江山赐到他们手上,因此一打败了高自成,便迫不及待地把所有的家当都搬到了燕京城里,于麟德二十三年七月十日,在勉强修葺好的奉安殿行登基大典,宣布他们女真人正式建国,定了国号叫大金,

那鞑子皇帝跟着便下了一道诏书,派了他两个弟弟豪铎和阿郎格这两员大将,兵分两路,一路往西去追打高自成的大顺军,另一路南下想要攻下山东,直逼麟德帝所在的金陵陪都。

那豪铎领着五万八旗精兵刚入山东境内之时,简直是如入无人之境,当地驻守的那些燕秦兵将不是望风而逃,就是跪地请降,偶有几个硬骨头的拼死跟他们一搏,少兵没粮的,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因此,不过十天的功夫,他就已经接连攻下了武定州、高唐州、临清州,直逼济南府。

他本以为攻入济南府的城门最多只要两天,然而六十天过去了,他依然被阻挡在济南府的城墙之下。

五万精锐铁骑,竟然久攻不下一座小小的济南城,反倒损兵折将,死伤了近万人。这对豪铎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尤其是他的弟弟,去攻打高自成的阿郎格已经势如破竹,在这短短四十几天的功夫里,攻破了山西,已经打入陕西境内。这两厢一对比,更是让他颜面无光。

他完全没有想到,看似如同一盘散沙,从骨子里都已经朽掉的燕秦朝中竟然还有人能统领起一支军队,将这济南府守的固若金汤,能给他大金的铁骑这等坚决有力的抵抗与回击。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那个统领秦军,狠狠打了他脸的人竟然是燕秦的临川王秦斐,那个不着调儿的浪荡子王爷。

燕秦朝上至太后皇帝下至文武百官这一众人等,他们在关外时就早都打听清楚了。对于秦斐这位郡王,他们就是拿他当一个笑话来听的,一个纨绔子弟、花花公子,只知道打架生事、惹事生非的街头霸王、无用郡王,完全没必要把他当一回事。

可没成想,这个纨绔子弟竟然不只是会打架而已,打起仗来竟也很有那么一套。无论豪铎是诈败也好,佯装退兵也好,各种法子都用尽了,秦斐就是不肯上他的当,指挥济南城中的守军冲出来跟他们打上一场,就是坚定不移,稳如泰山地在济南城里守着。

你若是来攻城,我就用大炮、□□、滚油招呼你,只一味的扬长避短,防守的极是严密。

豪铎也曾想过先弃了济南城去攻它周围的几个城池,哪知那几座城的守将竟也一个个都跟秦斐学,固守在城墙里头,就是不出战,至于附近乡村里的百姓也全都迁到了城里,东西也全都搬得干干净净,什么吃的穿的用的都没给女真人留,气得豪格天天在营帐里破口大骂,却是无计可施。

只是秦斐的这一番谋略,豪铎虽看懂了,燕秦军中却有人不大明白。

这一日,那济南府总兵陈知安问他道:“殿下,现今那豪铎部正在打咱们济南府后头的重镇历城,咱们若是此时打过去,断了他们后路,给他们一个腹背受敌,和历城里的守军里应外合,准定能灭了他们。

秦斐赏了他一个白眼,眼睛一闭,懒得再搭理他了。

采薇知道他最耐烦跟这些蠢人解释,便对陈总兵道:“济南府和历城的守军加在一起虽也有五万人马,可是九成都是步兵,至于那一成的骑兵,陈总兵觉得我军的骑兵能敌得过那女真人的铁骑吗?”

“这……,咱们不是有□□吗?”

“萨尔许之战时,我军也是自恃十五万大军,七成都装备了□□,最后却是惨败于女真人之手,十五万大军,被七万女真人灭的只剩五万。”

“□□虽然厉害,可因咱们这□□已有三十年不曾得到任何的改进,每打完一发之后,装填弹药仍是费时许多,女真人的兵马又都披着坚硬非常的甲胄,百步之外无法洞穿。这百步之距,对付步兵尚可,可对付骑兵,一枪放出去,不等你填好火弹,人家的铁骑已经冲到了你跟前。所以应用之时,需以铁甲车、盾牌手置于前,两翼骑兵□□手护卫,再于对阵的战地上遍洒马刺,以尽量拖延敌方骑兵的靠近,好让□□手有足够的时间来进行三段式射击,方能起到最大的杀伤效果。可是这火铳三叠阵,对阵法要求极高,需得各队配合默契。”

“我军的骑兵虽然大半装备了□□,可是平素却少有演练、疏于战阵,如何能做到这等配合默契?那女真人就抓住我方的这一弱点,仗着他们更为熟悉关外的地形,从侧翼切入,彻底打乱了我军的阵形,让我军□□的威力完全来不及施展便被其铁蹄所败。”

“如今我朝最为精锐的关宁铁骑也已在吴长伯的统率下降了女真人,以余下骑兵的战力,便是有几把□□,也敌不过女真人的铁骑。所以咱们只能利用这高而深的城墙,发挥咱们大炮□□的优势,坚守其中,坚壁清野,只要咱们能长长久久地守住了,便是对女真人最好的进攻。”

“但是若要长长久久地守住,就需要咱们上下一心才是。其实萨尔许之战,便是我军的□□对付起女真人的骑兵没能占到多少便宜,可我们的人数明明是对方的一倍有余,结果却被人家以少胜多,大败而回,其因何在?

那陈总兵一拍大腿,“对啊,周师爷,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啊?”他脑子虽不怎么灵光,但身为武人,对这战阵之事还是极为关心的,尤其他父亲当年就是在萨尔许之战为国捐躯的,因此每次听人一提到这一战,便热血上涌、激动不已。

采薇看了秦斐一眼,他二人都知道那一战之所以失败,最根子上的原因还是朝政腐败,既不能选用贤能之帅,又心急催战,不等做足了各项准备,就仓促调集各路大军选在最不宜出兵的寒冬齐赴辽东,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子。

只是这话却是不好明说出来的,她想了想只得把这锅先让主帅杨金背着,“萨尔许之败,第一便是败在我方在战事之初,并没有做到知己知彼,准备不足,以致无的放矢。第二便是主帅轻敌大意,提前下了战书,泄了师期,反倒让人家有了准备,真真是骄兵必败!这第三便是主帅用兵有误,他既兵分四路,却不能做到对各路人马统筹全局,及时策应,以致被敌军各个击破。”

“结果杨金的这些漏洞,全被女真人给抓在手里,当成是上天赐给他们战胜我大秦的天命,他们虽只有七万人马,可以这精于骑射的七万铁骑,在他们最为熟悉的白山黑水之间去依次迎战兵分四路,每路只有三万多人的我军,谁会是占优的那个?”

“偏生我军还有第四个致使之处,那便是各路将领人心不齐,自怀私心,不能配合无间、协同作战,以致贻误战机。更可恨那些贪生怕死之辈,只顾着保全自己,完全无视友军之请援,害得那些一心报国的将士孤军奋战,无力回天,最终血战沙场,为国捐躯。”

她看向陈总兵,温言道:“我想陈总兵已过世的令尊大人定是一心报国,这才捐躯辽东,如今陈总兵既然继承了先君的遗志,只要我等牢记萨尔许之战我军惨败的根源,精诚合作,上下一心,定不会重蹈之前的覆辙,保我大秦国土绝不落入异族之手,我华夏儿女绝不沦为鞑子之奴役!”

陈总兵先是被他这番详细透彻的分析给点拨的恍然大悟,频频点头,再听了她这番激荡人心之语,更是热血沸腾,立时站起来朝他一抱拳,“陈某多谢周师爷指点,直如拨云见日,令我茅塞顿开,受益匪浅。往后我还要多向师爷您讨教,还请您多多指点一二?”

他先前见这位师爷被临川王殿下日日带在身边,形影不离,同吃同住,便对他生出些旁的看法来,很是有些瞧不上他。更是不明白如临川王殿下这等英俊王子如何竟会看上这样一个又黑又丑,且丑得这般难看之人,就算他们燕秦朝素兴男风,这位郡王殿下的口味也未免太独特了些,简直就是重口味啊!

及至此时被周师爷的才华见识及胸襟气度所折服,才明白了为何临川王殿下这般喜欢这位师爷,人家虽然没有貌,可是肚子里有才啊!这种乱世,最缺的就是这样有眼光有见识有谋略的大才啊!

秦斐一听他这话,又见他对着自家娘子兴奋的两眼放光,莫不是想要撬他墙角?这还能忍?

立刻瞪了他一眼,开始撵人,“陈总兵,虽然这几日再没有金军攻城,可也不能懈怠,还请总兵到城头上去巡视勉励兵士们一番。再趁着这几天松口气的功夫,把损坏的火炮、□□、□□这种种军备赶紧整修整修,该补的军资赶紧补齐,还有我命你去找的能工巧匠,如今找了几个?……”

他一气儿就说了七八个差事出来,陈总兵见他还要再说,吓得赶紧喊了一句,“卑职这就去办!”赶紧跑了。

陈总兵前脚刚溜出去,秦斐就猿臂一伸,把采薇一把给拽到了他怀里。


  ☆、第221章


秦斐先在她唇上狠啄了一口,似笑非笑地道:“娘子真是好手段,又收服了总兵一只,这人先还不怎么待见你呢,方才看你那眼神,啧啧啧,真是乖的跟个小学徒一样!”

采薇听出他话里的醋意,伸手环住他脖子,笑道:“我便是再有手段,也还是没逃出某人的手掌心,一颗心被人家牢牢地攥在手里头,偏我还心甘情愿!”

秦斐眼中星光一闪,明知那某人是谁,偏还要故意再问她一遍,“到底是哪个厉害人物把你这颗心给收了去?”

采薇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忽然把他一推,拿起桌上一份文书道:“殿下,咱们已经在这济南城里守了快三个月,眼看快要到严冬了,得再多预备些过冬的军资才好。”

秦斐正等她深情表白,结果等了半天,被她深情凝视了半天,就等来一句这话,这简直就是欺负人!

临川王殿下是那么好欺负的吗?当然不是,他秦斐这辈子为人处事的第一条准则就是,但凡被人给欺负了,就一定要再十倍、百倍地欺负回去,即使这人是他最疼爱的娘子,也不例外。

他一把把那文书丢到一边,大袖一挥,将案上所有书简全都扫到地上,把某人往书案上一压,俯下身来就打算好生欺负欺负他的周师爷。

谁曾想,他正吻得香甜,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跟着就见一个身影奔了进来,大声喊道:“殿下,有西北的急——”

仇五看着一张阎王脸瞪着他的临川王殿下,恨不能把自己的腿给打折喽,让你跑的快,让你也不先朝里头瞄一眼就往屋子里闯?

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位周师爷此时定是鬓发散乱、衣衫不整,他知道殿下和王妃这是夫妻恩爱,可他没想到的是,这大白天的,门还大敞着呢,这二位竟就腻成这样秀恩爱,实在是闪瞎他的狗眼。

采薇虽有些尴尬,可更关心仇五带来的西北的军情。见秦斐只顾着瞪他,便拉了拉秦斐袖子,开口问道:“可是西北的急报来了?”

仇五正在那里如立刀山、足下难安,见王妃开口问他正事,差点没感动的热泪盈眶,忙道:“正是,这是刚收到的飞鸽传书,属下不敢耽搁,立时便送了来。”

他赶紧将那密信送到秦斐桌上,然后一抱拳,“属下来的不是时候,属下这就告退。”话音刚落,不等秦斐再赏他一记眼刀,人就已经跑没影儿了。

秦斐打开那封密信一看,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采薇察言观色,便知西北情势定是不好,忙问他,“可是鞑子在西北又打了胜仗?”

秦斐将密信递给她,“阿郎格连战连胜,那高自成先前打到燕京时跟摧枯拉朽一般,怎么现在一和鞑子对上,就被人打的这般窝囊,别说还手了,就连招架都招架不住。如今高自成已经被阿郎格打得逃出陕西,往河南而去,竟是连他起家的陕西老窝都没守住。”

采薇知道秦斐为何对高自成失了陕西如此气恼,自古以来,若是南北分治,从来都是北边的南下吞掉南边,从未听闻据守南边的一国反倒能北上逆袭北国的。皆因北方之山川地形易守难攻,不若南方,只要过了长江这一条天险,皆是坦途,易攻难守。

如今鞑子已占了东北、华北,若是连西北也被鞑子给攻了下来,一统北方全境,那接下来的形势对燕秦而言,便已失了地利,可是大大的不利。

采薇看完了信上所写,略一思索,说道:“既然高自成退到河南,那咱们不妨和他联手,共御外敌,这虽是目下咱们的上上之选,可是我却怕……”

秦斐知她害怕什么,一拍桌子道:“如今都被外敌打到家里来了,若还计较什么反贼、朝庭势不两立,最后全都得做亡国奴!”

“便是咱们知道此时正该是各方一心、一致对外的时候,可只怕朝庭有些人不这样想。别说朝庭那班人对高自成这些反贼是何等的深恶痛绝,就只说他们现今对殿下的态度。咱们在这济南城守了一个月的时候,他们纷纷给殿下歌功颂德,说殿下是朝庭的中流砥柱,可等咱们守了近四个月,殿下的威望日益高涨,越来越多想要保家卫国的将士前来投奔时,朝庭那边反倒对咱们冷了下来。”

“圣上丢了燕京,自觉对不起列祖列宗,又一路奔逃到金陵,忧急之下,卧病在床不能理事,朝中崔相和安成绪争权夺利之余,还不忘防着殿下,本该一个月前送过来的各种军需至今还拖着不肯送过来。”

“他们如今已经对殿下起了猜忌之心,若是再被他们抓到咱们什么把柄,只怕会立时罢了殿下镇守山东之职,一纸诏书命你回京。那咱们这几个月的辛苦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秦斐将她揽到怀里,轻抚着她背道:“你放心,我必不会给孙后一党抓到我的小辫子的。只是当下这关键时刻,咱们是一定得同高自成联手对敌的,不然无论他的大顺军,还是咱们这山东境内的五万守军,单靠任一方去和鞑子单打独斗,都不会是鞑子骑兵的对手。”

“我答应你,一定小心从事,便是真能和高自成联手,也只是暗地里来往商量合作,绝不摊开到明面上,授人以柄。”

而秦斐所谓的小心从事,并不是偷偷派个使者前去高自成的营帐去做说客,而是直接派了两个人去把高自成身边的某人给抓了来。

某人被装在麻袋里,暗无天日的也不知过了多少天,好容易终于被从麻袋里放了出来,揉了半天眼睛,这么一瞧,饶是他自认平生也算是经见极多,可还是半天没回过神来。

秦斐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满脸的惊愕之色,笑嘻嘻地问候了他一句,“怎么,李先生莫非是被本王给吓傻了不成?还请先生坐下说话。”

李严定一定神,掸了掸袍袖,朝秦斐拱手道:“在殿下跟前失礼了。只是此事实在是有些出人意料,小可真是做梦也想不到殿下竟会派人将我抓了来,不知我一介文弱书生,对殿下能有何用?”

“李先生又何必自谦呢?谁人不知先生乃高自成帐下第一军师,若无先生襄助,那高自成又焉有今日?”

李严见说话的是一个相貌又黑又丑的矮个子文士,他曾在关帝庙见过他一回,知道他是当时临川王唯一所带的从人,却不知他姓甚名谁。

他冷冷一笑道:“原来殿下抓了我来,是想断了成王一条臂助?”

就见那黑丑文士笑道:“非也非也。如今李先生就算还在高自成身边,也不过只是个摆设,所献之计无一不被采讷,若是那高自成用了先生之言,只消做到‘严肃军纪’和‘招抚吴长伯’这两件事,你们大顺军如今又何致于被鞑子追得犹如丧家之犬呢?

“那你们还抓了我来,到底是何用意?”

秦斐朝采薇眨了眨眼,嘻嘻笑道:“自然是本王看上先生了呗?李先生与其在高自成军中明珠蒙尘,不若弃暗投明,过来跟着本王,才不枉费了先生那一肚子的谋略。”

“更何况,若是先生从了我,本王还能再从高自成的军中得上一员猛将,这买卖可划算的很啊?”

李严眉头一皱,“李某一向喜欢从一而终,不论成王如今待我如何,当初那份知遇之恩严此生不忘,便是殿下要强留我在此,那严只能效三国时徐庶事曹操,身在曹营心在汉。反倒要费殿下的钱粮多养一个无用之人。”

“若是殿下想利用李某打成王麾下其他人的主意的话,那就更是大错特错,我同成王手下诸将均无深交,他们个个都对成王忠心不二,是断不会为了我这一介书生来投靠殿下的。”

秦斐端起案上的茶杯,轻晃着里头的茶水,笑道:“刘成敏、赵三柱这一干人等确是对高自成忠心不二,但李先生怎么忘了你们大顺军中那位唯一的女将——红娘子呢?”

“人家当年既能为着你李先生杀了县令从牢里救了你出来,又跟着你投了大顺军。那如今自然也能再为了你做本王的手下。说不定这会子,那红娘子已经到了本王的这处府邸了呢!”

他话音未落,众人便听见一声响动,跟着便见一道红色的身影破窗而入,犹似一道长虹般直朝临川王秦斐卷去。


  ☆、第222章


秦斐早防着她,立时将手中的茶杯朝她面门掷去。

哪知那红衣女子眼见就要奔到他身前了,突然一个旋身朝左扑去,让秦斐的杯子掷了个空。

等秦斐急忙也朝左扑去的时候,一柄匕首已经抵在周采薇脖子上了。

那红娘子和李严同为怀庆县人,她原是个绳伎,因灾荒频频,眼见活不下去,不得已带着杂耍班子的一干艺人和一些饥民劫了县里的几个富户,跑到庆山上落草做了贼寇。她因一向仰慕李严仗义疏财、救济饥民的侠义之心,便在劫富济贫的时候顺便也把这位李公子给劫到了她的山寨里,打算立他做个压寨夫君。

据说天地都拜了,不想洞房之后的第二天,不知为何,红娘子就把她的新婚夫君给放了回去。结果李严虽是不用去做那压寨相公,却被县令扣上一顶“通匪”的大帽子给关进了大牢。

红娘子一听那狗官竟敢为难李严,立时点齐人马,冲到怀庆县,一刀砍了县令,劫牢放人,开仓放粮,然后一把火把县衙烧了个干净,跟着李严去投了高自成。

这回李严在军中失了踪,旁人都不怎么上心,只有这红娘子因第一个发觉不对,一番追查之下,竟给她查到了些蛛丝马迹,她又极擅追踪之术,便一路追到了这里。

她本以为凭她的轻身功夫应是不会露了行迹的,便躲在屋顶上偷窥里头的动静,想要伺机救出李严。

她本打算攻其不备,擒贼擒王,先下手把秦斐给抓到自己手里,以此来胁迫他们放自己和李严离开。不想她的行藏却被秦斐叫破,心知秦斐已有了防备,便当机立断,佯装朝他攻去,实则却是朝那个又黑又丑的师爷扑了过去。

她在上头看得是清清楚楚,那狗王的眼珠子大部分时候都是盯着那个又黑又丑的师爷在看来看去,而且,也不知是不是她眼花,她竟在那狗王的眼里看到了深情款款?

她虽一时搞不清这两个男人之间到底是何种关系,但凭着女性的直觉,这又黑又丑的师爷一定是个对狗王而言很重要的人,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朝黑丑师爷扑了过去。

果然,她从那狗王眼中看到了她想见到的神色,他果然极为在意这个又黑又丑的男人。

秦斐此时简直是面如寒霜,这个女人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抢走了他的女人,实在是——

“想活命的话,就赶紧放开本王的师爷!”秦斐死死盯着红娘子架在采薇脖子上的匕首,“若是你敢伤到她一丝一毫,本王就让你们夫妻俩到地底下去做一对鬼鸳鸯!”

红娘子满不在乎地一笑,“哟,你当老娘是吓大的呀?现下你男人在我手里,你要是想让他活命,就赶紧恭恭敬敬地送我们出城,若是敢耍什么花招的话,我就先把你这男宠的一只耳朵给割下来!”

若这黑丑汉子当真只是个师爷,这狗王会这么紧张他?铁定是那狗王的契弟。

原来因着重男轻女,燕秦民间多有溺杀女婴的习俗,何况这几十年来,各种灾荒频频,一到这种时候,最先被丢掉或是拿来当粮食吃的又是女婴女童,因此举国上下便越发的男多女少。为了能吃上一口饱饭,宁做富人妾,不做穷人妻的女子又越来越多,以至民间好些穷苦男子都讨不到媳妇,实在旷得厉害了,只得两个男人凑到一起,结成契兄契弟互相出出火。

这种男人和男人之间的那些事儿,红娘子先前在江湖上卖艺时见得多了去了,也不以为怪,她只是没想到这不差女人的临川王居然也会好男风这一口,好就好呗,那么多小白脸不要,偏就选了个黑丑成这样的,这口味也太重了些,真不愧是朝庭的狗王!

突然“哐啷”一声响,让红娘子悚然一惊,不想她一时没忍住走了这么一下神儿的功夫,她手中的匕首就已掉在了地上,还有一只禄山之爪正握在她胸前的某处凸起上。

原来自从关帝庙那次死里逃生之后,采薇深深体会到了在这乱世之中,身有武功的重要性,因此这些时日很是缠着秦斐教了她些武功招式,每日勤加练习。

她见秦斐已快控制不住他的怒火,生怕他一怒之下伤了红娘子,坏了两方结盟的大事,也是想试试自己练了这几个月成果如何,便左手使一招“望穿秋水”,正捏在红娘子右臂的麻筋穴上,立时便让她松掉了手中的匕首。

采薇一招得手,心下得意,右手跟着反手使出一招“西子捧心”,本想一掌击中红娘子的膻中穴,将她推开,哪知她出手时手下略歪了寸许,没落在膻中穴上,倒是落在了人家的乳中穴上。

红娘子一见这丑男人竟敢袭她的胸,立时柳眉倒竖,抬脚便踹。

可秦斐能再给她这个机会伤到自己的宝贝娘子吗?

她脚刚一抬起来,那丑男人就被秦斐给一把揽到怀里,也是抬脚便踹,他二人对踢了一脚,秦斐是纹丝不动,红娘子却一连退了好几步。

总算秦斐念在她是个女子,也没忘了他接下来要谈的大事,脚下留情,不然,只怕红娘子这条腿怕是要被秦斐给踢折了。

“仇五,还不快请红娘子坐下,冬夜苦短,咱们可还有好些事儿要谈呢!”

红娘子还想再战,方一挪动身子,便发现她半边身子都被秦斐那一脚震得麻了,勉强抵挡了两招,便被仇五给点了穴道,丢到李严身旁的一把椅子上。

李严见她只是被点了穴,没受什么伤,约略放下心来,冲秦斐道:“殿下,你若有什么只管冲着我李某人来,为难一个弱女子,非男子所为?”

采薇被秦斐抱在怀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李公子,红娘子可不是什么弱女子,人家这么一位女中豪杰,却被你说成是弱女子,你这样说她虽是为了护她,可她听了心里只怕也是要不快的。”

李严一时竟被她说得是无言以对,悄悄去看红娘子的脸色,果然见她脸上神情似喜似嗔,正有些后悔,就听秦斐道:“耽搁了这么多些时间,本王就开门见山,长话短说了吧,其实本王这回特意请李先生来,并无他意,不过是想同先生商量一件事情。”

李严心中一动,“敢问殿下所想之事,是否正是严心中所想之事?”

秦斐哈哈笑道:“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本王就知道以先生之才,自然知道眼下如何取舍应对才是上上之策。”

李严长叹一口气道:“其实当日成王在一片石被鞑子和吴长伯所败时,我就跟他谏言,当务之急,不如暂缓称帝,先和大秦联手共同抵御外敌才是正理,可惜成王他,不肯听我的,仍是登基为帝。”

“所以殿下想要筹谋的这件事,李某虽有心相助,只怕却是无能为力,成王如今待我,就如先前您身边这位周师爷所说,所献之言,大半不用,殿下找我,怕是找错了人。”

秦斐却不以为意地笑笑,“谁让你们大顺军中就你一个明白人,再说你那些被高自成否了的谏言,那是因为不中他的心意,可若是你能提一个合他心思的建议,那他多半还是会听的。”

“李某可不认为同你们燕秦合作会合了成王的心思,他几次被你们招抚,结果呢?他便是同蜀中新近崛起的川军李进忠合作,也不会同殿下合作的。”

秦斐给他的师爷倒了杯茶,笑吟吟道:“不错,你们从陕西败逃的时候,是想跟人家川军结盟,好往四川逃的,可是人家张进忠理你们了吗?这才不得已往河南这边跑。”

李严变色道:“殿下真是好手段,安插在我大顺军中的细作竟连这等机密之事都探听了来?”

秦斐笑笑,“这算什么,本王若是命张进忠答应同你们结盟呢?”

李严一下子站起来道:“你说什么?你命他……难道那张进忠竟是听命于你不成?”

秦斐点点头,笑嘻嘻道:“既然民皆生变,与其让那些饥民全都被你们大顺军招揽了过去,倒不如也让本王来分一杯羹。”


  ☆、第223章


李严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他终于明白这位临川王殿下为何能固守济南城长达三个多月,此人实在是心思太过缜密,事事都想到前头,谁能想到燕秦的堂堂郡王,竟会是蜀中那支义军的真正主人呢?

“殿下可真是深谋远虑啊!莫不是打算等张进忠将蜀地的流民皆收拢齐整了,您再振臂一呼,亲自将他招降,便是为你们燕秦朝庭立下大功一件!”

秦斐不屑道:“那点子功劳,本王哪放在眼里。本王之所以这样做,不过是想有一支能握在自己手里的兵士罢了。在这乱世,没有一支自己的嫡系部队那怎么成?朝庭的军队别说我一个郡王不大好染指,就是能弄到手,里头各种派系斗争,兵士的素质良莠不齐,还不如本王从头开始再建一支铁打的新军。”

“再说了,与其让那些汉子们投到你们大顺军的帐下被一帮蠢货带着自寻死路,还不如跟着本王保家卫国,不但有酒有肉,更会有大好的前程。”

李严既然奉高自成为主,自然不能容人这样说他的主公,便怒道:“殿下若是再对我主口出恶言,那李某只好血贱当场。”

秦斐倒也不恼,“虽说本王不该当着你的面儿把这话说出来,不过本王说的也是实情,高自成虽多少有些脑子,但是在紫禁城里住了那么几十天,也变得利令智昏了。况且他身边的那一干人等,以那牛银星为首,哪个不是鼠目寸光、因小失大之辈。”

“李先生,你这等的忠心固然令人敬佩,可也要擦亮了眼睛,选对了人才成,不然只怕你这一片忠心到头来全都喂了狗。”

采薇见他二人越说越僵,忙拉拉秦斐的袖子,对李严温言道:“李先生,我家殿下舌头比较毒,还请您见谅!咱们还是说回正事,其实我家殿下这次请您来,为的便是商谈咱们两方合作之事。高自成既然不相信燕秦朝庭,有和川军结盟之意,还请先生向他重提同川军结盟之事,至于川军方面的诚意,这里是张进忠的亲笔手书一封,还请李先生带给你家成王。”

“只要你们大顺能同川军合作,全力攻打阿郎格部,夺回陕西,殿下绝不会命山东守军从背后攻打你们,我们会牢牢牵制住豪铎部,绝不会让他去支援阿朗格。”

李严接过仇五递过来的书信,仍有些犹疑道:“殿下当真肯助我们夺回陕西?”

秦斐一拍桌子,“咱们同为炎黄子孙,如今外敌当前,自当团结一心,一致对外才是。若是外人都打进了家门,咱们却还只顾着些蝇头小利在这里窝里斗,那只会让亲痛仇快。便是咱们要内斗,也得等把鞑子赶出了长白山再说。”

李严这一晚上从这位毒舌郡王口里听了这许多话,只有这一句最得他心,当下也拍案而起道:“殿下此言极是!内和方可攘外!严这就赶回南阳去,定会全力劝说成王答应这合作大计,咱们先团结一心将鞑子赶出去再谈其他。”

“李先生,你可得牢记一点,同你们大顺军合作的是蜀地张进忠的人马,而不是我临川王秦斐,我今晚虽承诺绝不相攻,但这承诺是绝不会写在白纸黑字上让你带回去的,你可明白?”

李严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秦斐的言外之意,知道他是怕被燕秦朝廷拿住了把柄,便道:“殿下的意思李某明白了,我明白殿下也有许多不得已处,还请殿下定要守住您今晚这承诺。”

秦斐手腕一翻,拿出一把匕首来,将桌案斩断一角道:“只要我秦斐手握山东兵权一日,便绝不会攻打大顺军,若违此誓,有如此案!”

正事既已谈妥,李严便连夜就要离开,秦斐也不留他,倒是红娘子临走之前恨恨地瞪了周师爷一眼,骂道:“你这狗贼,下回再让姑奶奶遇上,看俺不剁了你那双狗爪子。”

秦斐一记眼刀射过去,森然道:“红娘子,你嘴巴放干净些,若是再辱我所爱,别怪本王对你不客气。若你是个男子的话,你的那双爪子此刻早已不在你手上了!”

采薇知红娘如此恼怒,不仅是因为自己摸了她胸,更是因为是当着她心上人的面摸的,这才如此气恼。她不愿这样一位女中豪杰对她生了误会,见此时屋内只他几人,便上前几步,将脸上的人皮脸具取下来道:“红娘子姐姐莫恼,其实我不过是女抢男装罢了,方才一时失手,还请姐姐恕我一时鲁莽,莫再烦恼!”

她说完便敛衽行了一个女子之礼。

李严和红娘子看着那个黑丑师爷一下子变成一个容颜殊色的少女,偏那嗓音仍是沙沙哑哑的,半天方回过神儿来。

红娘子结结巴巴地道:“这,这既然咱们都是女人,我自然不会怪你,只是,我原还以为……怪不得……”

采薇隐约猜到她没说出来的话,抿嘴一笑,上前拉着她手道:“姐姐,你们要连夜赶路,我们也不敢留,只是这一路上多少要带些东西的,我不知姐姐也会到此,还请姐姐随我去去就来。”

红娘子本想拒绝,可见她一笑,犹如春回大地一般,别说那临川王是个男人了,她这个女人也觉得有些抵挡不住,乖乖地被她牵着进了后堂。

等她二人再出来时,手拉着手,极是亲密,红娘子瞧采薇那眼神就跟瞧着自家亲妹子一样。

送走了他二人,秦斐把采薇搂在怀里,刮着她鼻子问她道:“看来娘子的魅力真是无人能敌啊?你给那红娘子灌什么迷药了,这才多大点功夫,你就又收服了一个女将军?”

采薇趴在他怀里,脑袋蹭着他下巴道:“你今晚这是怎么了,怎么连女人的醋都要吃?阿斐,我有些累了,咱们早些歇息好不好?”

这些时日采薇每日陪着他早起晚睡,白天帮他料理各种事务,晚上还要研读她父亲留下的那些书册,照着《抱石斋笔记》里的连弩之法,试着改进军中的□□,已经有好些天没在子时之前睡过一个好觉了。

无论秦斐怎么赶她去睡,她都不肯在他之前先去安歇,因此秦斐听她这样一说,赶紧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到床上,替她脱去衣裳鞋袜,扯过一床厚厚的棉被给她盖在身上,“这些日子累了你了,若是李严能办成此事,咱们便能稍喘口气,多几个安稳觉睡!”

采薇却抓着他不放手,“我觉得好冷,你陪我一起睡好不好?”

秦斐见烛光下她一双杏眼已是困意朦胧,却还强撑着看向自己,心中一软,便也脱了外袍靴子,钻进被子里,把她抱在怀里。

他也是累了好几个月,难得能有一晚早睡片刻,可是一旦佳人在抱,却又如何能静心而眠?

秦斐再一次在心里把害他要到二十四岁才能重振雄风的罪魁祸首骂了个狗血淋头。

更悲催的是他现下是不但吃不着,看着采薇香甜的睡颜,他连摸一摸、啃一啃都下了不手,生怕弄醒了她,害她不能睡个好觉,只能无奈地在黑暗中凝视着她的睡颜,轻轻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又过了半个月,便到了新年。因着济南城虽被鞑子围了这么久,却仍是固若金汤,大家都尽力把这年过得喜气洋洋,城中张灯结彩,都盼着新的一年也能开年大吉,喜从天降,只有好事,没有坏事。

果然过了新年,就有几件喜事传了过来,最大的一件喜事便是鞑子往河南攻打高自成的大顺军时,不想蜀中的另一支义军张进忠的人马突然出现在他们后头,打了鞑子一个措手不及,两支义军联手,借着地利又是放连环□□又是用烧的,灭了近一万鞑子,打了一个大胜仗,不但将鞑子从河南境内赶了出去,还将陕西的几座城池从鞑子手里夺了回来。

“周师爷,你说阿朗格那边吃了这么大一个败仗,鞑子皇帝只怕是要派人增援的,不知会不会将咱们这边的豪铎给调过去支援陕西那边?”陈总兵向周师爷虚心求教。

采薇摇了摇头,“只怕不会,鞑子皇帝或许会再从燕京派些人去陕西,但豪铎他是一定不会动的,只怕还会再给豪铎也加派些人来,好让他牢牢的牵制住咱们,免得咱们也趁势反攻。”

秦斐看完刚送来的一封密报,眉头深锁,“鞑子皇帝派来的援兵已经在路上了,虽然给阿朗格派了一万援兵,只给了豪铎三千,但却给豪铎送来了二十门红夷大炮。”

“什么?”采薇立刻变色道:“红夷大炮?那大炮威力极大,比咱们用来守城的火炮厉害多了,若是鞑子用这红夷大炮来攻城的话,一旦轰破了城墙,那咱们凭借城墙,利用火炮、□□、□□来防守的优势便没有多少了。”

秦斐右手中指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桌面,“看来这鞑子皇帝并非庸才,知道咱们守城的弱点何在,这才特意调了这二十门红夷大炮过来,只可恨这些大炮原本是我大秦从澳门岛西夷手中花了好大一番功夫买来的,如今却尽落敌手,反被人拿来当做攻城的利器。”

然而连秦斐也没有想到的是,鞑子皇帝真正的杀手锏并不是那二十门红夷大炮,而是紧随其后派使者送到金陵城的一纸求和之请。


  ☆、第224章


济南城的情势是在秦斐重伤昏迷之后开始变得岌岌可危的。

虽然城外的豪铎多了二十门红夷大炮,但在刚开始的时候,因为秦斐在城头的精妙指挥,鞑子并没有讨到多少便宜。不幸是在傍晚发生的,秦斐没有被鞑子的红夷大炮所伤,而是倒在了自己城头炸膛的火炮之下。

采薇看着被抬回来的爱人身上那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红,简直是心如刀绞,眼前一黑险些便晕了过去。

然而便是再痛彻心肺,心乱如麻,她脑中仍有一线清明,令她深吸口气强撑住自己。秦斐已然伤成这样,若是她再倒了,谁来看护照顾于他,谁又来替他料理接下来的种种事务。

她没有掉一滴眼泪,因为她没有时间浪费在无谓的哭泣上,她记得秦斐曾对她说过,他有一瓶药丸,是保命的良药。她得赶紧把那瓶药找出来喂给他吃才行,还得赶紧给他止血,他秘制的金疮药是极为神效的,远比城中大夫的要好。

除此以外,还有一件大事也是耽搁不得的,她一把抓住仇五,对他里厉声道:“仇五,殿下受伤之事,半个字都不许泄露出去,既不能让济南城里的人知道,更不能让金陵城里的人知道,你明白吗?还不快去告诉陈总兵,立刻封锁消息!”

她急急忙忙地做着所有这些事,直到济南城最好的伤科大夫匆匆赶来,给秦斐看诊过后,松了一口气地对她说临川王殿下伤势虽重,最深的一处伤口离心脉极近,但万幸偏了那么几分,并不会有性命之忧。只要好生休养些日子,待全身大小伤口慢慢愈合,便无大碍,只是他头上那一处伤怕是有些厉害,恐怕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要多睡上几天。

一听秦斐性命无忧,采薇一直绷着的那口气才松了那么一点点。她坐倒在床边,看着秦斐因失血过多而苍白憔悴的容颜,担忧伤心的泪水直到此时才汹涌而出。

虽那大夫说临川王怕是要到第七、八天才能醒来,但秦斐第三天就醒了过来。看着采薇布满血丝的红肿双眼,他又是心疼,又觉甜蜜。轻声安慰她道:“别哭……我就是怕你担心,这才困得要死还是挣扎着要醒来,别再哭了……哭多了就不漂亮了……”

采薇急忙擦去她眼中又涌上来的泪水,笑着问他,“觉得身子如何,还疼吗?要不要喝水,吃些粥饭?”

她每隔两刻钟便会给他喂一次水,隔两个时辰喂一次小米粥,隔三个时辰给他喂一次药,可还是怕他会渴、会饿、会痛。

秦斐摇了摇头,“我只想看看你就好……我睡了几天,这几天鞑子没攻破济南城吧?”

采薇摇摇头,“没有,说也奇怪,自从三天前你受伤之后,鞑子便只在城外守着,再不曾攻城。”

“事有反常必为妖!”秦斐虽知这其中定有古怪,但他重伤之下,实是再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思虑到底是何古怪。他心心念念只是挂心采薇的安危,如今见济南城未破,采薇暂时无性命之忧,心中一松,便又昏睡了过去。

此后他每日都会醒来片刻,见采薇仍在他床边守着,济南城安然无恙,便又重行睡去。采薇心知若不是他心里还牵挂着她和济南城的安危,只怕他能一气儿睡它个十天八天的。

眼见半个月过去了,秦斐却仍是神虚气乏,每日低烧不断,昏昏沉沉。采薇知道他是先前为了守住济南城,每日只睡一两时辰,熬夜熬的太狠了,又有那么多的事要他操心劳力、煎熬心血,实在是太过疲累,这才在重伤之后如此困顿,伤好得极其缓慢。

因此为了能让他安心养伤,好生休养,每当他醒来询问当下情势时,采薇便只对他报喜不报忧。

虽然这半个月豪铎的大军再没有攻打过一次济南城,可是采薇却知道从大的战略上而言,他们此时已处于极大的劣势之中,因为以孙后为首的燕秦朝廷又走了一步大大的昏招,不但断送了之前秦斐苦心经营的大好局面,而且……

“在想什么那么出神,竟连书都忘了读了?”

采薇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从忧思中惊醒,忙向床头看去,见秦斐正在试着自己坐起来,赶忙上前拿了一个大靠枕给他垫在身后。

“阿斐,你今日觉得如何,可比昨日好些了吗?”

秦斐拉着她手不放,凝视她双眼道:“我已好了许多,所以阿薇,有些事你不用因顾着我的身子再藏着掖着,一个人扛着了,告诉我知道,咱们一起分担!”

采薇眼眶一红,“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瞒了你些事?”

秦斐替她整了整鬓发,“你既然不让我知道,自然有你的道理,况且我那几日身子实在是糟糕,神思昏沉、不能虑事,便是你告诉我知道,我也有心无力,可是现下,我神思已复,你还不愿告诉我知道吗?”

虽然这些时日的消息没有一个是好的,但采薇知道以他心志之坚,这些挫折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承受不起的挫败,便深吸一口气道:“你受伤那日,我已严令不得将你受伤的消息泄露出去,每日让仇五穿上你的铠甲,扮作你的样子上城门去巡视一圈,怕的便是一旦被鞑子或是金陵那边知道了,恐又生出事来。”

“可是你受伤的消息,金陵那边还是知道了。两天前,朝廷派了一位特使过来,说是……”采薇说不下去了。

秦斐笑道:“想是借口我既受了伤,便撤了我这总领山东军务之职,另派了他人来坐镇山东罢了!这么丁点儿小事,本王还不放在心上。”

他轻柔地替采薇擦去眼中的泪珠,温言道:“阿薇,你无须自责,金陵那边无论是孙后一党还是崔相如今都想把我手中的军权给夺了,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崔相手底下有文官,安成绪手下黑衣卫的探子就更多了,我受伤这种事是定然瞒不住他们的。只怕我受伤的第二天,鞑子也知道了这消息,所以才不再攻打济南城,因为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采薇叹了一口气,“看来你已经将一切都猜到了!那特使带来的圣旨上除了任命一位新的山东督师之外,更要命的是宣布和鞑子结盟,共同讨伐大顺军,待灭平贼患后,以长江为界,一南一北,咱们大秦和鞑子的金国分而治之。我已经暗中派人将这消息火速通传给李严和张进忠,要他们早做防备。”

她刚听到这道圣旨时,简直以为这圣旨是假造的,只要略读过几本史书,就知道这所谓的盟约是何等的不靠谱。项羽还和刘邦约定楚河汉界呢,结果呢?

此时的情势是他们汉人这边略占优势,鞑子才想出这所谓的议和之策想分而化之,让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等到高自成等人马被剿灭殆尽,那时鞑子撕毁盟约,掉转炮口,再大举南侵,大秦又能如何,口诛笔伐吗?到时候国土尽失、家国沦丧,口诛笔伐还有何意义,甚至就连史书,都是由胜利者所书写的。

“据说,是后金的鞑子皇帝朵尔衮派遣使者主动到金陵提出这一议和条款的。”

秦斐感叹道:“看来这鞑子的皇帝果真是个厉害角色,他一边派了二十门红夷大炮过来,大张声势显得横扫山东指日可待,一面又送来这一纸和约,大棒子加甜枣,由不得朝中那帮子软蛋蠢货不上钩!”

他跟着又愤然道:“只怕孙后那帮子蠢货,还以为是占了天大一个便宜呢?真是被人当了枪使还自以为得意,这么一帮子蠢货身居高位,大秦国不完蛋才怪!”

“不,大秦不会亡国的,鞑子可以猖狂一时,但他们不会猖獗一世,因为我们还有殿下,还有一干不愿做亡国奴的血性儿女!”采薇反握住秦斐的手,满怀信心地望着他。

再没有比自己所爱女人的全心信赖更能给一个男人以无穷力量。

秦斐双目灼然生辉,因失血过多的苍白容颜竟也一时神采焕发起来,“不错,总有一天,本王要把那些鞑子全赶回他们的老家去,不,本王要把他们的老家也夺过来,让他们无家可归,全都到贝尔加湖去喝西北风。”

“只可惜,我现下怕是暂不能做什么,孙后那边应该是不会让我再在这济南城里待下去的,是不是命我回金陵?”

采薇点头道:“不错,那特使一来就想让我们回金陵去,你那时病势沉重,如何经受得起旅途劳顿之苦,我便亮出王妃的身份,硬拦着不许他们将你抬上马车,说便是要去金陵,也得等你伤势好转之后才成。他们见你当时情形确是不怎么好,似是也怕你万一路上有什么意外,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派了一队兵士守在咱们院门口。”

秦斐重将她冰凉的双手捂到自己手心里暖着,“看来孙太后是想留着我来抗衡我三哥,可惜她还不知道我和我三哥面儿上水火不容,其实是一伙的。既然她那么想让我回金陵,那咱们再歇两天,后天就动身南下吧。”

采薇神色一黯,“阿斐,连你也觉得这山东是保不住了吗?”

秦斐叹一口气,“若是我没受伤的话,便是那特使来了,我也不怕他,将在外军命有所不授。只可恨我偏生在这时候受了伤。只怕金陵那边也是知道我受了伤,才同意了议和,不然以我三哥的能耐和见识,他定然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朝廷答应这没脑子的议和条款。”

“整个山东全境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全落入鞑子手中,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咱们还是先退回金陵吧,等我养好了伤,再来和这鞑子皇帝好生过过招。”

“一城一地之得失,算不得什么,关键是看谁能笑到最后!”


  ☆、第225章


秦斐和采薇离开济南城时,济南全城的百姓纷纷依依不舍地夹道相送,陈总兵更是一路送出城南二十多里地,才被秦斐给劝回去。

“老陈虽说脑子不大灵光,倒也是一员猛将,怎么没被派去打高自成,倒还在这济南城待着?”南下的马车里秦斐问道。

“新任的山东督师倒是想派他去的,可他和咱们共守了四个多月的济南城,如何愿意不打鞑子反去打自己的同胞?他暗地里命他夫人来跟我讨个主意,我便让他装病高烧不起这才避了过去。”

秦斐见她便是和自己说着话,也仍是手不释卷的拿着一本书在看,不由恼了,一把将她手上的书夺了过来,“这马车这样颠,车里又暗,你还捧着书不放,你还要眼睛不要?”

采薇笑笑,“自然是要的,我不过是想快些将这书看完罢了。”

“这书你不是早就开始看了吗,怎么这会子还没看完?”若是他没记错的话,他受伤醒来时,她手边就放着这本书,这都多少天过去了,以采薇读书的神速,不可能十几天的功夫还没看完这么一本薄薄的小书。

那书的蓝底封面上只写了“数术”二字,他翻开来见第一页上另写着“几何原书”四个小字。再往下翻时,时不时便见一个三角之形或是四角之形的图画,边上写着大段大段的文字,每一个字他都认得,可是那些字合在一起,却看得他很是有些眼晕。

“这是什么天书?你做什么要看这劳什子?”他娘子一向看的都是些史书词赋、诸子百家,怎么忽然转了性子,看起这种天书来了?

“这不是天书,这是我父亲所翻译的西夷某国的一本算学之书,是研究这些不同图形各边各角的关系的,因此名字就叫做《几何原书》”

秦斐心中疑惑更深,“你一向不喜欢算学,看这几何书做什么?”

“我是在想,或许能从这书中找到让咱们的火炮□□不再总是频频炸膛的解决之法。”

秦斐琢磨了一下,眼睛闪了两闪,挑眉笑道:“可是为了我吗?”

采薇看着他仍然苍白的容颜,右手轻轻在他的伤处一一抚过,虽然外袍将那些伤口尽数掩去,只露出他后脑那一处醒目的白色绷带来,可她清楚地知道他的那些伤口,三处重伤,十八处伤深可见骨,还有十五处轻伤,一共三十六处伤,每一处都伤在哪里。

她更不会忘记他身上这大大小小三十六处伤是因何而来,鞑子的利箭火炮都伤不了他,却被己方城头上的火炮炸膛伤成这样。如果当时射到他胸口的那枚炮筒碎片再偏上少许,那么他就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她就永远失去了他。

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

她小心翼翼地环抱住他,“是,我是为了你,我不想当你再站在城头指挥时,不但要当心城下射来的飞箭炮火,还要小心咱们自己士兵手中的□□火炮。我再也不要那些□□火炮一用就炸膛,然后伤到你,我再也不要你受伤,再也不要!”

秦斐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身子,突然意识到,尽管在他受伤后,采薇在他面前没有流露出丝毫寻常女子常见的那种害怕慌乱,总是一副淡定从容的样子,可其实在她内心深处,她同这世上任何一个凡夫俗子一样,在面对至亲所爱之人的重伤垂危时,一样会恐惧害怕,会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可她不同于那些凡夫俗子的是,便是她心里再是恐慌害怕,但她在他面前一定是镇定自若的。

因为,她要让他安心。

她甚至会将她心里的恐慌无力感化为钻研让火炮不再炸膛的动力,只为了让他不再受同样的伤!

得妻如此,复有何憾!

“阿薇,”他温柔无比地轻抚她后背道:“你知道我但凡答应过你的事,是从未食言过的。我既然立誓要护你一世周全,便是偶尔受些小伤,都是不打紧的,我还没完成诺言守护一辈子,便是阎王亲自来拿我,我也会把他一脚给踹回地府去。”

“你要琢磨让火炮□□不再炸膛的法子,我不会拦着你的,若这法子当真能研究出来,受惠之人又不是只我一个,咱们大秦军中不知多少士兵会因此受惠,再不用提心吊胆地摆弄□□,整体的战力也会大大提高,这等于国于民有利的好事儿,我是不会拦着你做的。只是,你再是心急,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子,这些时日,你为了照料我已是劳心劳力,再穷思竭虑的琢磨这个伤脑筋的东西,岂不更是大耗心血。”

“再说,这等难题,也不是靠你一人之力就能一下子解开的,等咱们到了金陵,多招些能工巧匠和做这□□火炮的工匠师傅,大家一起参研,岂不比你穷尽一人之智更集思广益?

秦斐说的这道理她如何不懂,其实他二人从一早就开始琢磨减少□□火炮炸膛的改进之法。实在是因为无论是日常操练还是对鞑子作战之时,□□火炮的频频炸膛都是一个极为令人头痛的大麻烦。

自从北秦时有了火药,跟着又制出了□□,几百年不断改进之下,几十年前朝廷见这□□的威力要大于□□,尤为要紧的是制一支□□要比□□所费银钱更多,于一应经手的官员制办来说,自然油水也就更多,因此兵部的官员们便一致奏请大力制造□□来替换兵士先前所用的□□。

是以如今大秦军中,几乎有七成的士兵都是身背一支□□,而原先对付骑兵极为有效的弓□□矢却被弃之高阁。若是这□□仍是不断改进,不那么易炸膛,或提高其每一发的准度射程或缩短其点火的时间,倒也确是比□□威力大些。

可是因为燕秦朝这二十几年来朝政腐败,便是难得拨些银子给火器局,层层克扣下来,也所剩无几了。因此别说改进其不足之处,提高制做火器的水准,便是连用来锻造火器的一应材料如铜铁、火药等物都以次充好,偷工减料,以至后来造出来的□□火炮频频炸膛,往往一枪还没放出去,倒先把放枪的人给炸死了。

弄得好些兵士们都不敢点火开枪,便是不敢违将官之令点了火,只顾着手抖心慌,哪里还顾得上去瞄准头。结果当鞑子的骑兵冲过来时,一半的大秦兵士放枪时被自己的□□炸膛炸死了,另一半好容易放出去一排枪,因为准头不行,鞑子骑兵甲胄护得又严实,并没撂倒几个,不等他们再点上火,已经被鞑子射成了刺猬。

为了改变这种极不利于秦军的战法,秦斐和采薇一到济南便召集了一批工匠,照着采薇父亲那本书上所写的连弩之法,制成一批十连弩,可一次连发十箭。他们忙着造这十连弩的同时,也没忘了继续研制火器,无奈能找到的工匠大都资质愚鲁,并不能帮上多大的忙。跟着鞑子兵临城下,战事吃紧,他们一时顾不上再在这上头多花精力。

直到秦斐为炸膛的火炮所伤,采薇痛定思痛,便决意自己亲自来琢磨这道难题。她想起父亲留给她的那一匣子书里有好几本都是译自西夷诸国的书籍,便重行翻检,将她觉得有用之书都挑了出来,细细研读。

她虽然不喜这些数术、物理之学,但因打定了主意,一心苦读,这十多天下来,已给她想明白一些道理,此时正学得兴起,哪里肯听秦斐的劝说。不依道:“快把书给我,我就快琢磨明白这本书了,我先弄明白了,到时候直接教给那些匠人知道,岂不事半功倍?”

秦斐才不听她的,直接把书往自己怀里一揣,“再是天大的事,也比不上你的身子,往后每日只许你钻研一个时辰,多了不许!”

于是他夫妻二人这南下金陵的一路上,小小的车厢里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着斗智斗勇、尔虞我诈。

采薇是想尽了法子,用尽了花招想在秦斐的眼皮子底下多看一会儿那些西夷的算学物理之书,而秦斐则是卡准了时间,一旦超过他定下的时间,便是采薇仍能把书牢牢握在自己手里,他也有法子闹得她看不成书。而且往往闹到最后,车里总会传出些奇奇怪怪的声音。

侍候临川王殿下的从人们对此早已是见怪不怪,倒是奉旨护送临川王回京的那些黑衣卫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都伤成那样了,怎么还能在车里头折腾出那些声响,难不成是他那隐疾已经治好了?

那黑衣卫头领程飞忙把他们发现的临川王殿下这一可疑之处飞鸽传书给他们的大头领安公公,不想三天后金陵那边的回信没来,济南那边却突然传来了一条让人无比震惊的消息。


  ☆、第226章


麟德二十四年二月,张进忠的川军在陕西被金国阿朗格部大败,退守四川。

而高自成的大顺军在金国豪铎部和大秦赵三德部两路夹攻之下,更是伤亡惨重,已从河南退守襄阳。

至此,京师、陕西、山西、河南全境已全被鞑子所占,大秦的北地河山已有一半陷落敌手。

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更让大秦官员心惊胆战的是,那鞑子的豫亲王豪铎前脚刚和大秦的赵总兵通力合作灭了高自成的大顺军,后脚就掉转了刀口,对准了大秦的将士大肆屠杀。

可怜赵总兵带去的三万人马刚和大顺军打了一场恶战,正累得人困马乏,在营帐里酣睡,哪能想得到鞑子竟会背信弃义,在他们晚上睡觉的时候大举偷袭,不少兵士还在睡梦中就被人砍去了脑袋。

山东全境一共只有五万守军,三万人马被赵总兵带去和鞑子一道攻打大顺军,不过一夜之间,三万将士已沦为鞑子的刀下亡魂。

山东境内虽还有余下的两万守军,却已斗志全无。不等鞑子的红夷大炮运到城门前,便已纷纷望风而降。

只有济南府在总兵陈寿的顽强坚守下固守了三天,却在第四天的时候,被山东督师孙可望献城投降。

“老陈虽然脑子不怎么灵光,可却是条血性汉子,知道大是大非,愿意豁出自己的命来保家守土,只可恨那孙可望知道老陈定不会同意投降鞑子,竟在宴请他的时候给他的酒里下毒,毒死了他。”

秦斐恨声道:“说什么与其城破被鞑子屠城,不若他一人背负所有骂名献城而降,以活全城百姓之命,这孙可望分明就是自己贪生怕死,为了他自个儿能继续得享高官厚禄,将全城的百姓都卖给了鞑虏做奴才!”

采薇心中直是悲愤莫名,又一个忠心爱国的将领没有倒在鞑子的刀枪之下,而是死在了自己同胞的阴谋暗算之下,这样的惨剧,还要在这个朝廷、这个国家里上演多少回?

他们知道这一噩耗时正行到徐州,等他们赶到金陵时,山东全境差不多已尽数落入鞑子之手,督师孙可望的杀将投降之举,使得鞑子接下来在山东几乎再没遇到丁点儿的抵抗,守城诸官,或弃城而走,或弃秦投金,脱了汉人的衣冠,去穿戴上鞑子的官服,仍然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

而此时在金陵迎接秦斐的只有一座空空如也的皇宫和一道圣旨。

孙太后一听金人撕毁盟约,又朝山东打了过来,生怕金陵也守不了多久,赶紧把她的金银财宝重又打包装箱,带着病榻上的麟德帝往西南方向过江西直奔广西而去。

至于那道留给秦斐的圣旨,上头只有一句话,命他和新任兵部尚书施道邻死守金陵,切不可再退一步。

秦斐看着这道诏书,恨不能将它丢到火盆里付之一炬,都到这个时候了,孙后和崔相竟仍是处处猜忌于他。既要用他,又对他放心不下,既命他守金陵,却不给他一应职权,而是将所有军政大权都交给施道邻。

孙后和崔相到底是想要让他守住金陵城还是想让他在这里送死?

采薇知他心中愤懑,怕他一怒之下,尚未痊愈的伤势又有反复,只得劝他道:“阿斐,你先前为了我的身子,连书也不许我多看,你在意我,难道我就不疼惜在意你的身子不成?虽然山东失守,可鞑子要想打到长江边上,还有些时日,你别心急,咱们一步一步慢慢来,眼下当务之急是先得把你的伤养好,只有你身子大好了,才有精力去忙这金陵城的一应防务。”

秦斐听她的劝,又安心静养了几天,不过他这几天也没闲着,先是将他的一些人手安插在金陵城中,一面又派了他手底下一个兵法了得的智囊去蜀中给张进忠做军师。至于泉州那边,倒是有喜信儿传来,郑一虎和张定忠照着他岳父大人那本《海上诸夷志》所载,装了满船的茶叶、丝绸到东洋、南洋诸岛上各跑了一圈,所获之利有五倍之多。

秦斐当日给了他们八颗采薇从大龟壳子里取出的夜明珠,共是四十万两银子的本钱,他们出海了这两趟之后,已是赚回了二百万两银子。

虽是获利颇丰,可要应付眼下的局面,仍是远远不够。秦斐除了命郑一虎拿出三十万两银子用来加固泉州的防守外,余下的一百多万两银子他分文未取,全交给郑一虎,命他和张定忠将这些银子全数再换成丝绸茶叶瓷器等物,试着去西洋诸国走一趟,一则是下西洋所获之利更多,二来更是盼着他们能从西洋诸国中带回些新式火器来。

采薇对他这一安排自然毫无异议,她盘算了一下记在心里的帐本,有些担忧道:“咱们手头的钱勉强能撑到四月底,你既不要泉州海运所得之银,可是另有生钱的法子吗?”

秦斐刮了刮她鼻子,“我哪有什么生钱的法子,不过是打算去劫富济贫罢了。”

采薇立刻就明白了,也笑道:“听说孙太后并不打算留在广西,而是想跑得再远一些,到云南去……”

“云南和四川是相邻的两省,那老妖婆的一堆金山银山正好要打四川边儿上路过。”秦斐意味深长地道:“我已命人给张进忠捎去了一句话,而且特意叮嘱他要捉大放小。”

采薇笑得眉眼弯弯,“看来殿下是打算以德报怨,仍是让安成绪做个富家翁了?”

她虽这样讲,却知道秦斐这一步其实是暗藏杀招。秦斐曾对她说过孙后一党中除了黑衣卫总管安成绪,余者皆不足虑,此人心计深沉、手段狠辣,孙太后又对他言听计从,几可说是孙后一党的主心骨,此人不除,终究是个心腹大患。

秦斐此时手脚摊开,正呈一个大字形躺在榻上,惬意地享受着自家娘子的推拿按揉,半闭着眼睛道:“就是不晓得等孙太后得知两万黑衣卫没能护住她的金银财宝,却把安成绪的上百万两银子护的一锭不失时,还会不会大发善心,让他继续做个富家翁?”

“只要安成绪失了孙太后的信任,他们主仆心生嫌隙,咱们就能想法儿除了他,省得他整天就想着算计对付你。”对秦斐去岁被安成绪设计去招抚高自成,结果身陷险境一事,她至今仍是耿耿于怀。

秦斐不但身子被她捏的舒坦的不得了,一颗心更是被她最末一句话暖的跟泡在温泉水里一样,一把把她拉到怀里,想跟她做些卿卿我我的事。

采薇被他弄的头晕脑涨,气喘吁吁地道:“你,你别闹了,我还没给你推拿完呢,还有最后一条阳维脉上的经穴没给你按拿到呢?”

原来秦斐当年被孙太后给阴了一把,让孙雪媚诳他去私奔,趁机将他一顿暴打,想把他打成个再不能繁衍子嗣的废人。结果被秦斐真正的生身母亲颖川太妃所救,找了一位神医给他开了一付方子,方才勉强保住了他的一线根脉,但若要像正常男子那样披挂上阵,享夫妻之乐、衍子孙后代,还需再用八年的时间来悉心调养,方能恢复。

而这调养的法子虽然不用他日日都喝那苦药汁子,却要他将身上的足厥阴肝经、足少阴肾经、足太阳膀胱经、足太阴脾经、任脉、督脉、冲脉、阴维、阳维这一共九条经脉,每日循经推拿上半个时辰,真真是费时又费力,还得持之以恒、坚持不懈,若是超过七天不曾推拿这些经脉,那便前功尽弃,他□□那杆银权便永远的废了。

因此,早在他先前没受重伤之时,他便借口每日有太多事务要忙,哄了采薇每晚替他按摩推拿,等他受了重伤之后,不用他哄,采薇一看时辰到了就会主动替他按捏身子。

可以说这些时日以来,他每日最幸福安适的时刻便是晚上采薇替他按捏身子的那一个时辰,再多的烦恼焦虑、疲惫心累,在采薇从上到下替他揉通了九条经脉后全都烟消云散,身心舒畅和悦的不行。

而今晚尤其如此,在采薇坚持给他将最后一条阳维脉按捏安毕之后,秦斐只觉他的身子从未如此通体舒泰过,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像在温水里刚泡过似的,清爽无比。

于是他心满意足地抱着他家娘子一道去会了周公,谁知周公却不待见他,还从袖子里抽了根鞭子出来要赶他们夫妻走,他见采薇险被那鞭梢蹭到,气得勃然大怒,撮唇一呼,竟从天上召来一条白龙。

他抱着采薇,腾地就骑上了龙背,在天上转悠了几圈后,驭着那龙一个俯冲朝周公冲了下来。周公手中那鞭子忽然又化为了一把屠龙刀,秦斐见那大刀劈了过来,急忙双腿一夹,白龙口中突的一下冒出一大团三昧真火来,把周公那老儿连同他那把屠龙大刀都一道烧成了灰烬。

他正骑在白龙上纵声大笑,得意之极,忽然被人推了一把,一下子从龙背下跌落,他心中一惊,立刻就醒了,这才发现什么骑龙喷火,原来不过是南柯一梦。

但是他紧跟着就发现有些事情似乎并不只是南柯一梦,比如说他自己的那只小龙似乎,好像真的喷了些东西出来,只不过不是真火,而是……


  ☆、第227章


秦斐悄悄地从床上爬下来,倒没忘了披上大氅,拿过床头那盏羊角宫灯,蹑手蹑脚地走到衣柜边上,慢慢地把柜门一点点打开,生怕发出丁点儿响动来吵醒了采薇。

可等他埋头在柜子里好一阵东翻西找,终于找着了他要找的东西,把柜门一关,扭头一看,采薇正站在他边上,一脸不解地看着他道:“阿斐,这大半夜的,你起来找什么?”

等她看清秦斐手里正拎着的那件物事,就更是奇怪了,“你睡前不是才换过小衣的吗,怎么又要换?难道是夜里出汗了不成?”

他这些时日调养的极好,伤都好得差不多了,怎么夜里忽然盗汗起来。

“等天一亮,我便请苗太医再来给你瞧瞧,这夜里盗汗可马虎不得!”采薇忧心忡忡地道,伸手便要试他额上发不发热。

秦斐虽说初时还有那么一点儿尴尬,可他是谁啊,到底是脸皮厚过城墙的京城霸王,咳嗽了两声就重又霸气侧漏起来,一把将采薇打横抱起来塞回床上。

“我这不是盗汗!下头冷,你先回被窝里躺着,等我换好了裤子就回来跟你说。”

秦斐三下五除二地换下那条被弄湿了的裤子,另换上条干净的,赶紧也钻回被窝里,把采薇搂在怀里,脑袋埋在她胸前,磨蹭了几下,忽然闷声笑起来,越笑越是欢畅。

采薇被他弄得越发莫名其妙,郁闷道:“你到底是怎么了,既不是盗汗,总不会是这么大了还尿床吧?”

秦斐气的在她唇上咬了一口,凑到她耳边道:“虽也是弄湿了裤子,可却不是尿床,而是……男人都会有的那个……”

“那个啊?”采薇却仍是有些不明白。

秦斐握着她手朝下探去,“娘子,你说你每晚不辞辛劳地在为夫身上按来捏去的,是为了什么?”

与此同时,她手下正摸到一个软软的东西,她下意识地捏了一下,那东西竟立时硬了起来。

电光火石之间,采薇一下子全明白了,顿时羞得双颊发烧,好似被烫到手一般赶紧丢开手下那团坚硬,埋首在他怀里低声道:“你是说……是不是从今往后,你的身子……就……就大好了,再也不用我每晚帮你按拿了?”

秦斐轻咬着她的耳垂,“嗯,咱们往后就可以洞房了,你欢喜不欢喜?”

说不欢喜太伤夫君的心,可要是说欢喜吧,采薇便是再大胆,也到底还是说不出口,只得顾左右而言它。

“我记得你不是说过要到今年八月的时候才会,才会好的吗?怎么这才三月,就——”

秦斐在她额上“吧唧”亲了一口,“谁让我家娘子人美手巧,帮我按捏的好呢?何况你这些天日日给我炖些滋补的汤汤水水的,被你这么精心浇灌,它可不就这么提前溢出来了吗?”

采薇简直是哭笑不得,“那依你这么说,这还都是我的不是了?”

秦斐搂紧她,“自然不是,我的好阿薇,亲亲娘子,我谢你还来不及呢?你不知道我有多盼着能早些重振雄风,这样才能和你金风玉露,咱们才能做真正的夫妻!”

“虽说我早就是你的人了,可是只有咱们做了真正的夫妻,你才真正的属于我,无论身心,都是我的,我一个人的,谁也抢不走,那样咱们才算是真正的融合在一起,永远都再不会分开!”

采薇从不认为一个女子一旦成婚,便成了她丈夫私人所属的一件物品,可这番夫妻之论从秦斐嘴里无比认真地说出来,她却并不觉得她女性的尊严受到了冒犯。

她知道,他想要的并不是占有她,而是想要和她融为一体,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让他的灵魂再也不会孤独无依。

她在他唇上轻轻一吻,轻声道:“那,那你现在就想吗?”

秦斐无奈地叹气道:“我自然是想的,只不过,嗯,它这会儿好像又起不来了,要不你再帮我捏捏?”

采薇丢开他又伸过来的手,“既如此,咱们还是赶紧再睡一两个时辰,等明日请苗太医给你瞧瞧,毕竟你的伤可还没全好呢,若是此时就那个……,只怕对身子多少有些不好,等明日太医看过了,也说使得了,咱们再那什么也不迟,横竖我的人和心都在你这里,又跑不了。”

秦斐对他娘子的话那是无有不从,一听他媳妇这么说,觉得虽说今晚不行,也不过就是再推迟一晚,正好让他明晚做足了准备想好了花头再入洞房,倒也不坏。

可不曾想,第二天一早,他们夫妻急急忙忙地把苗太医招来,老太医按着秦斐的脉摸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什么三部九候的脉象都看过了,又细看了舌象,问了种种,最后给出一句话。

“小臣恭喜殿下,您这隐疾已是好了七成,再调养些时日,最多不过三个月,您就能同王妃圆房了。”

“什么,三个月后!为什么还要再过三个月?”秦斐立刻就坐不住了,腾的一下跳起来道。

“这,殿下您当年肾根受损,如今好容易靠着药石导引之功重行将淤堵的经脉条达开来,肾精渐复,如今虽是梦遗了一次,但毕竟肾精初生,还需好生养固肾气肾精才是。犹如初生之苗,仍需细心养护,不可过于戕伐,不然,只怕——”

“殿下,太医的话还是要听的!”采薇强忍住笑,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轻声道。

秦斐目光在她嘴角边上停留了一瞬,这才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勉强答应道:“本王知道了。”

“殿下,虽然三个月后,您这隐疾便算全好了,可是若想得享天年,还是得节欲保精,万不可房劳太过。药王孙真人传下来的《千金要方》有云:人年二十者,四日一泄;三十者,八日一泄;四十者,十六日一泄;五十者,二十日一泄;六十者,闭精不泄,若体力犹壮者,一月一泄。”

“还请殿下定要牢记此法,千万节制房事。毕竟您这肾根是受过伤的,同常人不能比,若是再不注重房劳有节,总共只那么些肾精,只顾一时欢爱,那是定不能久长的,怕是会影响您的寿数,活不过天命之年,还请殿下切记、切记!”

秦斐顿时觉得他有些站不住了,“四日一泄”,一个月三十天,便是给他多算一次,也才八次,也就是说便是等到三个月后他终于可以提枪上阵了,也不能夜夜把枪拎出来耍个痛快,而是得数着日子,每四天才能使弄上那一回。

这,这他娘的还是人过的日子吗?

秦斐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苗太医可以滚蛋了,他很想一个人静一静,来慢慢消化这个噩耗。

可是苗太医却仍是立着一动,不怕死地又来了一句,“殿下,还有一事小臣不得不再跟您提上一句。”

秦斐脚下一软,坐倒在椅子上,脸色发白地看着他道:“还有什么清规戒律你要告诉给本王知道?”

苗太医摸了摸胡子,笑呵呵地道:“殿下您别慌嘛,小臣这回要跟您说的是另一件事,并不是要再给您定下一堆医嘱。”

秦斐摸了摸心口,舒了口气,他现下是真怕这老头子突然又冒出一堆医嘱来,什么打雷下雨天不许洞房,下雪刮风日不可洞房,甚至连太阳没露脸也不许他洞房。

“殿下,您这隐疾已然治好之事,要不要小臣上奏给太后和圣上知道?”

虽说秦斐之前早为了这一天做足了铺垫,由着他母亲金太妃去跟孙太后求了专给麟德帝治不举之症的太医来给他治病,如今他只消说是被那太医治好了就算完事。

只是当下这情形,适不适合将他重又是个正常男人的事儿公之于众呢?

毕竟,一旦大家都知道临川王殿下也是能生出儿子来的,那他的地位便同先前大不一样了。

如今因麟德帝只有一个十岁不到的傻儿子,秦斐先前又说是身有隐疾不能人道,是个没有后嗣的,因此在大多数臣民心中,颖川王已是大秦皇室唯一可以继承麟德帝那把龙椅之人。

可若是临川王突然说他的隐疾好了,也能生出一堆儿子来,那他继承帝位的可能性就比颖川王还要大了。

一来,他母亲是孙太后的外甥女,他又是麟德帝最疼爱的侄子,若不是他跟麟德帝抢女人被人打坏了命根子,只怕他早就被麟德帝立为太子了。

二来,颖川王秦旻的身子实在是太弱,虽说他没什么隐疾,可是都娶了亲快三年了,崔王妃和曹侧妃的肚子仍是半点动静都没有,京中甚至有小道消息说颖川王这一妻一妾至今仍是处子之身。

这三来嘛,就是自从秦斐在济南守了快半年,力保山东不失之后,无论是在朝堂还是民间,他都声望日隆。尤其是在他受伤离开山东之后,山东转眼就被鞑子所占,更是让民间百姓越发将他当成救世主一般,热切地盼着他能支撑危局,力挽狂澜。

那孙太后和崔相正是因此对他深为忌惮,若是他再放出风去说他能生儿子,将来会后继有人,只怕……

所以苗太医才会问他一句,要不要将他隐疾痊愈之事这么早就上奏给朝廷知道。

秦斐看向采薇,她也正静静地看着他,安然等待着他的决定。


  ☆、第228章


“苗太医,还请你如实上报给圣上知道。”秦斐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就做出他的决定。

苗太医虽知这位殿下是最有主意的,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殿下,您当真权衡清楚了?”

秦斐懒散一笑,“这有什么好权衡的,若是不把这喜信儿报给他们知道,回头本王生了儿子怎么上玉牒?”

苗太医还想再劝他一句,可是一看他眼中的神色,摇了摇头,只得道:“既如此,往后还请殿下加倍小心。”

秦斐笑笑,“这是自然,多谢太医费心了!”

苗太医施了一礼告辞,都快要出屋门了,忽又被秦斐叫住,嘱咐了一句:“苗太医,还请在折子上多写几个字,将你方才开给我的那些医嘱全都写上去。”

等苗太医终于走了,采薇问他为何最后又特意补上那一句嘱咐。

秦斐却冲她做个鬼脸,“自然是另有深意,只是现下还不能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本王的未雨绸缪了。”

采薇嗔了他一眼,“爱说不说!只是,你……你当真是为了生儿子才……”

秦斐心中一乐,把她拽到怀里,“那是自然,等三个月后咱们能洞房了,我攒了这许多年,说不定一下子就能让你怀上了,若是等你有了喜讯再传出话来说我的隐疾好了,谁信啊?”

他见采薇眼含笑意似是想说什么,赶紧把她唇掩上,“你可别说什么不洞房的听不得的话。咱们都成婚三年了,却还连一日真正的夫妻都没做过,若不是苗太医那该死的医嘱,我恨不能今夜就赶紧跟你洞房花烛。”

秦斐实在是太清楚他在这夫妻一事上的自制力了。心爱的女人日夜在身边,他却迟迟不能和她彻底融为一体,他能再忍三个月已是极限,三个月后他是无论如何都再忍不了的。

采薇被他封了口,含糊不清地道:“便是咱们洞了房,也还是有些法子能,能先不怀孩子的。”

秦斐一听她这话,立刻皱紧了眉头,一脸严肃道:“你想都别想,那些法子我一个都不许你用!”

“你当那些避子汤什么的都是好东西不成?都是些寒凉之药,对身子有害无益。”

采薇拉开他的手,打算跟他好生探讨一下生还是不生这个极其严肃的问题。“你一个男人都知道的,我自然也知道。我并不是不想同你生孩子,可是眼下战乱四起,并不是适合生孩子的时候。”

虽然秦斐也没打算这么早就要孩子,可是听到她说不是不想同他生,心里就跟吃了蜜似的,眉开眼笑道:“这么说,你是想同我生孩子的了?”

采薇一咬唇,“是又怎样?可却不是现在。”如今异族入侵,家国飘零,她虽是女子,可也愿倾尽自己的心力来保家卫国。

她嫁的丈夫也同别的男人不一样,不但不会不满她种种“牝鸡司晨”之举,反倒对她的各种才华欣赏不已,乐得和她并肩携手,将自己的一半事务都交由她料理。她每日有那许多事要忙,如何还有精力时间去怀胎生子。

秦斐将她圈在怀里,“谁说现在就要你生了?我才是最不想你早早怀孕生子的那个!”

谁愿意刚得享鱼水之欢,就被个孩子给打断,近一年的功夫都不能再享用到那种美妙滋味。

采薇怔了一下,才明白他话里头藏着的那层意思,一张俏脸儿顿时羞得如霞映澄塘一般。

她一把推开秦斐的怀抱,起身想走,却又被某人给抓回来紧抱在怀里道:“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好,岳父大人留下的那些西夷国的医书上说女人太早生孩子并不怎么好,极易难产。我想既然《黄帝内经》上写着‘女子四七筋骨坚,发长极,身体盛壮。’那咱们不妨再过几年,等到你二十八岁时再要孩子,到那时,想来天下也太平了。”

采薇虽知道他都是为了她好,可还是心中有气,怒道:“你既要洞房,又想过几年再要孩子,又不许我避孕,你真当自己想怎样就怎样吗?”

秦斐摸摸鼻子,委屈道:“我不让你避孕,可没说我不会去避孕。有些法子只要男人用了,一样是可以让女人怀不上孩子的。”

采薇还是头一次听说靠男人也能避孕的,将信将疑道:“真有这样的法子吗?若是有的话,又伤不伤身呢?”

“自然是不伤身的,我这么爱惜自个的身子,若是对身子有损,我才不会用呢。”

“阿薇,我知道你心里头的担忧,这才不想这么早生孩子。我同你是一般想的,眼下这时局,谁知道最坏还会糟糕成什么样儿,我也不想咱们的孩子在这乱世中出生。只是,这世上的事往往难说的很,虽然我会照那法子尽量先不让你怀上孩子,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上天就是要早早赐给咱们一个孩子,那咱们就得替他想到前头去。”

“更何况,一旦你我有了夫妻之实,总会被些有心人看出端倪来的,若是咱们一味遮遮掩掩的,反倒会落人口实,倒不如先亮出来,虽会招致些风险,但也会让更多人选择站在我这一边儿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他是绝不会为了眼下一时的稳妥而让他心爱的妻子将来面临受人非议、被人怀疑的风险。

然而,还不等孙太后和崔相那边有什么动静,倒是金陵这边先有两个美人儿被送进了秦斐在此暂住的别院。

原来那兵部尚书施道邻见秦斐一得空就把他喊过去跟他聊城防之事,实在是烦不胜烦,一打听到临川王殿下的隐疾好了,便赶紧命手下去寻访两个绝色女子,好献给秦斐让他从此倚红偎翠,再别来找自己的麻烦。

那两位美人被抬进王府别院时,采薇正笑中带泪地和几位旧友新知再度聚首。

她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在和甘橘分开半年多之后,她们主仆还有再见面的一天。

甘橘紧握着自家姑娘的手,哽咽道:“姑娘,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当日你和殿下出了城就再没回来,我心里担心的不得了,找人打听都说你们被高自成的人给抓去了。我正不知该怎么办好,突然长安城也被高自成的人给打下来了。”

“长安陷落的那天,我居然不怎么害怕,有人喊我一道逃,我心想我才不逃呢,等我也被高自成抓去,我就能见到我家姑娘了。”

“我就还在殿下当时住的那所宅子里待着,被一伙贼寇抓住了我也不怕,我就喊叫着要见他们的大头领,说我是侍候临川王殿下的婢女,让他们带我去见殿下,哪知那些个臭男人,竟然……”

她虽没再说下去,可采薇却知道对高自成手下那些粗鲁汉子来说,突然见到甘橘这么一个齐整标致的大姑娘,哪还顾得上听她说些什么,定是想对她做些非礼之事。

甘橘抹抹眼泪,“还好那个时候,门外又进来一个像是头领模样的人,喝止住那些坏人,他见我说是侍候殿下的婢女,盯着我瞧了半晌,忽然问我是不是侍候王妃的婢女,自小在扶风县长大,经了一场鼠疫之后父母双亡,被周老爷收到府里去做了丫鬟。”

“然后我才知道原来那人竟是我的老乡,他也是扶风县人,叫赵三柱,当年和我家就住在一条街上。得了他的庇护,那些喽啰们再不敢为难我。可是我让他带我去见姑娘时,他却不肯,后来见我求的狠了,才悄悄告诉我说姑娘和殿下已经被他悄悄放走了,如今并不在高自成的军中。”

“我当时就想去找姑娘,可是他不放我走,说是外头兵慌马乱的,我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在外头乱走不安全,况且我也不知道你们去了何处。说是让我先在他营里住着,等有了你们的信儿,他再送我回来。”

采薇也没想到她和赵三柱竟还有这样一层关系,倒是在乱军中救了她。替她擦干净脸上的泪珠道:“那你这回又是怎么到金陵的?”

“是殿下派去的人救的我。殿下知道姑娘心里头一直记挂着我,便一直命人暗中打听,先前殿下派人到高自成军中将李严先生抓来的时候,特意让他们打听了我的消息,知道我被赵三柱收留之后,就派了两个侍卫大哥想要接我回来,可是赵大哥正好当时受了伤,我既受了他的恩惠,自然不能在那个时候丢下人家不理,就多待了两个月照料他,想等他养好了伤再走,就让那两个人两个月后再来带我走。”

采薇万想不到秦斐竟会为了她对一个丫鬟之事也如此上心,而且这丫鬟还是他素日最不喜的一个。

“那你怎么又会和红娘子他们一道来金陵呢?”

“那两个人来接我时正好遇上高自成军中出了一件大事,那高自成也不知听了谁的谗言突然把李严先生给关了起来,说他背主通敌第二天要砍了他的脑袋。红娘子自然不服,便领着她手下的一帮娘子军夜劫囚牢,将李先生给救了出来。”

“带我走的那两个侍卫大哥见是救李先生,也帮着红娘子她们出了些力,等我们从高自成的军营里逃出来,一问红娘子也是要到金陵来,我们就结伴一起了。李严先生受了伤,现在还昏迷不醒,我来见姑娘时,红娘子说等她一安顿好李先生,她就过来谢过姑娘对她的恩德。”

她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身着火红色劲装的女子大步飞奔了进来,见了采薇拜倒在地抱拳道:“王妃妹子,姐姐多谢你提点的那一句,若不然,只怕李严的那条命就折在他自己手里了。”


  ☆、第229章


原来当日红娘子虽将李严从囚牢里救了出来,奈何这李严却有些书生意气,又有些死脑筋,觉得他一心为了成王,结果反落得这般田地,他的一片忠心反被成王认做是通敌谋逆之心。

于是他心灰意冷之下,偷偷把红娘子腰间的匕首摸了过去,把她支开后,竟然抽出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就刺了下去。

好在红娘子自从接到采薇的口信之后,牢记她的提醒,对李严的一举一动都极是留心。虽被他支开,刚走了几步,听见匕首出鞘的声音,急忙回头一看,千钧一发之际只得把手里的水囊砸了过去,将他手中的匕首砸偏了寸许,总算避开了心脉,刺到了肋下,且伤口也不深。

但李严也不知是因为这伤还是心中郁闷,大病了一场,一直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王妃妹子,多谢你送信给我们,又提醒我们当心高自成多疑,会因为山东的守军突然打我们而对李严不满。真是多亏了你啊,若不是你最后提的那一句,说李先生心思细,又有些书生意气,怕他若真被高自成冤枉了会心灰意冷以死明志,我是真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傻,我拼了命地把他从高自成的刀口下救出来,他竟然还想自我了断?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真是,真是气死老娘了!”

采薇正想劝她几句,红娘子忽然一拍大腿道:“哎呀,瞧我这记性,王妃妹子,我除了谢你,还有一件要紧的事儿要赶紧告诉你知道。”

“那姓施的狗官,他不是个东西,为了巴结你的王爷夫婿,竟然给你夫君送了两个千娇百媚的小妖精到家里,人都已经抬到前院了,只怕过一会儿就要送进后院了。哼,这天底下的男人都是喜新厌旧、吃三想四的花心大萝卜,你若是顾忌王妃的体面,不便出面,我来替你把那两个小妖精打跑,也算是报答了你对我家阿严的救命之恩。”

采薇见她摩拳擦掌,连鞭子都抽了出来,赶紧劝住她道:“多谢姐姐为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只是这些事儿殿下自会料理干净的,并不劳我费心,姐姐也不用替我担心。”

红娘子哪里肯信,“我说王妃妹子呀,你可别把你家男人想的太好,这男人要是能信啊,母猪都会上树!这世上的男人个个都跟那馋嘴的猫儿似的,哪有不偷腥的?再说那两个小妖精我刚才很是瞄了几眼,你别说,确实长得怪俊的,听说还是什么秦淮八艳中的榜眼和探花呢!”

于是采薇便知道这二女是谁了,她正要开口,就见秦斐身边一个近侍走进来跟她禀道:“禀王妃,施尚书送了两位美人给殿下,殿下已将那两位美人安置到外院的客房,命以贵客之礼相待,特命小的来报与王妃知道。”

红娘子等那内侍一走,跺脚道:“你看吧,我说什么来着,这男人啊是没一个靠得住的!你还在这儿替他说话呢,他在前头都把人给安顿住下了!”

采薇却仍是言笑晏晏,没有半点担忧之色,“姐姐既这样说,可见那李严先生身为男子也是个靠不住的了,姐姐又为何为了他连命都能豁出去不要了呢?”

红娘子咂了咂嘴,好半天才道:“他,他其实还是蛮守信重诺的,就是个书呆子!跟谁学不好,非得跟那什么柳,叫柳瞎会的学,再美的女人到了他跟前,他都能把你看成是个木头人。旁的男人是色心太多,他倒好,是半点儿色心都没有。”

“你既信得过你家李先生,我也信得过我家殿下,他这么做定有他的缘故,在他跟我解释明白之前,我又何必自寻烦恼。”

果然到了午饭的时候,秦斐就跟她说了之所以留下那二女是何打算。

“那柳如诗和李湘君二人,乃是秦淮八艳中极出挑的人物,一个被礼部侍郎钱牧斋收为了女弟子,师徒情深,另一个刚被户部尚书之子候朝宗梳拢,两个人正是如胶似膝。”

采薇听出他言外之意,皱眉道:“看来那施道邻特意送了她二人给你,并不单是想让你耽于美色,还想让你得罪江南的东林党人,掣肘于你。”

原来江南一带的官员士大夫大多出自东林书院,自然彼此间多有往来,关系亲厚,渐成一派。这些人不但身居官位,其家人亲朋往往还经营各种田产商铺,既能左右江南的时局,又掌握着江南大半的经济命脉,其势力并不容小觑。

“不但钱牧斋和候尚书都是东林党人,还有朝中的崔相,那老狐狸也早就跟东林党人穿一条裤子了。一力赞同东林党人的谏言,将盐税、茶税、绸税还有海运税等种种商税一降再降,竟降到了千分之三,以致朝廷的税银八成都只能靠征收田赋。便是各种天灾不断,粮食连年欠收,他们也不肯多交些商税好让朝廷少管北地的农民征收些田税,结果北地之民连饭都吃不饱,还有一堆苛捐杂税要缴,不闹起义才怪!倒是让鞑子趁虚而入,捡了个便宜!”

“只怕这多半又是安成绪给施道邻出的主意,想用这两个美人来挑拨你和崔相那边的东林党人的关系,最好能让你们势同水火,孙后一党才好坐收渔翁之利。”

秦斐冷笑道:“他想的美?真以为本王是个没脑子的鹬蚌吗?这招美人计用在别的男人身上或是管用,可用在我身上,那是丁点儿用都没有!”

采薇故意不信道:“都说这天下的男子就没有不好色的,难道是那两位美人不够丰神秀媚,体态幽娴?”

“她二人倒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可谓是燕瘦环肥,各擅胜场。不过便是她们生得再美,也不及你美。本王虽好色,但我更好你!”

甜言蜜语谁不喜欢听,采薇夹了一块他最喜欢吃的红烧肉到他碗里,“那殿下留着她们是想?”

“自然是当一回月老了,施道邻想让我背上个夺人所爱的骂名,那本王就给他来个还君明珠,看是谁更会收买人心?”

于是那两位美人儿被送到临川王的府邸还不到三天,就由临川王保媒,分别坐上花轿,一个嫁到钱侍郎家成了继室夫人,一个被抬进候府成了候公子的妾室。

红娘子对那两个妖精被抬出府很是松了一口气,倒是采薇颇有些遗憾,恨不能再留她二人在府中多住几天再送她们出嫁。

她虽养在深闺,但因看过的话本传奇里,时常提及勾栏中的女子,如红拂女、杜十娘、赵盼儿等等,其种种多情侠义之举无不令她心生好奇,却也知道勾栏院那样的地方,她这辈子都是不能去踏足的。

不想竟有人送了这两位名女支到她家中,秦斐把这两位美人往客房一丢就再也不管了,倒是她因为好奇前去探望了一次,结果接下来的两天,她有大半时间都是在客房伴着柳、李二女一道共度的,就连午饭都是同她们一起吃,很是让秦斐不满,大吃其醋,这才早早把她们嫁出去了事。

送走了跟他争宠的两位花魁娘子,秦斐见采薇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不由郁闷道:“这秦淮八艳没把我这个男人的眼睛勾过去,怎么倒把你这女人的魂儿给勾走了!你就这么喜欢那两个青楼女子?”

“是又怎样?我先前从没见过像她们那样的女子,虽说她们人在青楼,身为贱籍,为许多大家闺秀所不齿,觉得她们卑贱无比。可是我倒觉得某些时候她们反比那些大家闺秀活的更自在畅快些。”

秦斐来了兴致,“哦?这话怎么说?”

“大家闺秀们除了女四书等枯燥乏味的女书外,再不许看旁的书,连诗词歌赋都不许读,可那柳、李二位娘子因身在青楼,反倒没了这层束缚,不但诗文俱佳,而且多才多艺。且能由着自己喜欢选择中意之人。”

“像那李娘子,先前曾有一位田将军看中了她,可却不中她的意,她便宁死也不肯被他梳拢,直到她遇见候公子。比起只知听从父母之命的好人家女儿来,她们反倒敢爱敢恨,能活得自由潇洒些!”

“只是不知道她们此番得偿所愿,嫁给自己心中的良人,往后的日子会是如何?”

秦斐心中醋意大盛,一把揽过她来,“便是她们将来过的不好,你待怎地,难不成你还想再把她们接回来?我告诉你,既嫁了给我,不但别的男人你不许想,连旁的女人也不许多想,你只能想着我一人,念着我一人,除了我,任是谁都不许你把他们放在心里。”

采薇樱唇微启,轻飘飘丢出一句话来,“那我父亲呢?连父亲大人你也不许我想他吗?”


  ☆、第230章


秦斐再有自知之明,也知道自己在采薇心中的份量和他岳父大人那是没法儿比的,不由讪笑道:“岳父大人怎能是旁人呢,我同你一道想他可好?”

采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旋即正色道:“如今那豪铎都已经攻下徐州了,你还有心思吃这些飞醋,倒是忙正事要紧。”

“你怎知我没在忙正事,那陈与阶难道不是我寻来的?”

这陈与阶不但是大秦第一个制出火炮的徐广启的外甥,更是他的学生,不但将徐广启的制炮经验全都学了去,还曾专门到泉州一处天主教堂的铸坊学过锻造之术。自从秦斐寻了他来,又给他看了采薇整理出来的西夷诸国算学、物理的精要之后,他已研制出一种不易炸膛,且威力更大的火炮来。

“陈先生确是位熟知一应火器的大才,既懂铸造之法,又明制作之理,且有不少新的想法,若是能再多给他些时间,再研制出更轻便、射程更远的□□来,咱们就再不用惧怕鞑子的骑兵了!”

“那得咱们先力保江南不失才成,我这些时日冷眼旁观,觉得施道邻此人,虽是孙后一党,也有些私心,但他确有一颗为国守土的耿耿忠心。可他虽有保家卫国的这份雄心壮志,也得有那份能耐才成!”

“他倒是连饭都顾不上吃的一心扑在防务上,可惜全没忙到点子上,还坚持己见、刚愎自用,就是不肯听人劝。先前我再三劝他派人好生把守徐州和江北四镇,守备图我都给他画好了,可他就是不听我的,真真是朽木不可雕也,结果徐州也被鞑子占了。”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这金陵城是断不能再让他来瞎指挥了!”

秦斐本已将一切布置妥当,打算在四月初十这一天借着请施道邻过府赴宴之时,多灌他几杯酒,然后想法让他突然生上一场“大病”,他好趁机接管金陵城中的一应防务。

只可惜,秦斐想的虽好,天公却不作美,他本想用些让人昏睡之药让施道邻病倒在床,不能理事,没想到就在他动手的先一天,他自己忽然先就倒了。

他一向是卯时就起来去练功的,可是这天早上采薇醒来发现他竟仍在床上睡着,便觉得有些不对,轻唤了他好几声,见他仍是背对着自己理也不理,急忙将他扳过来一看,心便猛然一沉。

采薇见他满面通红,手放到他额上,犹如触到一块火炭一般,竟是他的旧病又犯了,发起高热来。

秦斐前一天晚上还和她说笑来着,说是今年都过了三月了,他这旧病还没来找他,想是因为他如今肾气充盛,连隐疾都好了,这陈年的旧病兴许也就顺带着痊愈了呢。

哪知这么快就被打了脸,他的旧病不早不晚,偏选在这么要紧的时候发作了,于是给施道邻设好的鸿门宴只得再推后几日。

采薇初时倒也并不怎么担心,前两年他每到三月时都会发作一次,每次也不过七天就好了,哪知这回请了苗太医来细细看过,又是用药施针,十天过去了,秦斐的病却是一点起色也没有,仍是浑身忽冷忽热,每日烧得昏昏沉沉。

而此时,施道邻已经离开金陵,前往扬州。因为豪铎的骑兵已经将江北四镇全数攻下,若是镇守四镇的四位将领能团结一心、精诚一致的话,断不会才几天的功夫就被鞑子全数击破。甚至还不等豪铎的大军开到眼前,那四位将军中的两位就已经先自己打起来,一死一伤。

施道邻本以为有这四镇守军在前,至少能将鞑子先抵挡一两个月,而有了这些时间,他就能将金陵的各项防务理出个头绪来。

哪知那四镇守军就跟个摆设一样,被鞑子摧枯拉朽一般全灭,大军长驱直入直逼扬州。

麟德二十四年四月十九,金国豫亲王豪铎一声令下,鞑子的骑兵如潮水般涌向扬州城。

虽说扬州城在施道邻的匆忙布置下,守备并不如何完善,甚至才开战一天就有两位总兵拨营出降,然而却依然在鞑子红夷大炮威猛的火力下坚持了长达六天之久,直到四月二十五日弹尽粮绝才陷落敌手。

“起先,在同鞑子的对战中,我军因运过去数门新改进的重炮,还是略为占优的,轰杀了不少鞑子,连他们的一个贝勒都被我们的大炮炸成了碎块。且因鞑子的狗皇帝在燕京颁了‘剃发令’,强令我华夏儿女剃发易服,不许咱们再穿穿了几千年的汉家衣冠,倒要去穿他们的马褂,剃他们的金钱鼠尾头,还说什么‘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这让人如何能忍?”

“便是扬州城中百姓不是个个都识文断字,却也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轻易就剃发易服,先前蒙兀占了中原时也不曾定下这般没天理的‘剃发易服令’。因此城中百姓无不同仇敌忾、踊跃参战、共御外敌。”

“好些百姓奔上城头抢修防御工事,或是协助兵士巡城,连妇女老幼也都不闲着,搜集砖石、石灰,赶制刀枪弓箭。有些老母为免儿子的牵挂,竟一头撞死在石碑上,好让儿子专心守城。”

“只恨鞑子的火炮门数仍是多于我军,他们全部炮口都对着西北角城墙猛轰,跟着便是潮水一样的鞑子步兵涌了上来。”

“鞑子仗着人多,不管我们火力再猛,箭矢再密,也个个不怕死的冲过来,到最后,西北角城墙下的尸体越堆越多,有些鞑子甚至根本就不用云梯就能爬上城墙。看着鞑子兵一个个的站上城墙,我们的守军就开始慌了,丢下火炮弓箭,个个争先恐后的开始逃命,连城门也没人守了,大家都只想着在城中民房里寻一处藏身之处好逃命,却不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到了最后又有谁能逃得掉呢?”

从扬州逃回来的仇五正一脸惨痛地跟采薇和红娘子说起扬州城破时的情形。

因施道邻见陈与阶改制过后的火炮确实厉害,便命他做了兵部司务,去扬州时也将他带了去。采薇怕他在战火中有个什么闪失,痛失此火器良才,便派仇五跟在他身边,严令他倘若扬州不保,定要保陈与阶活着回到金陵。

他虽将陈与阶活着带了回来,但两人身上都是一身的伤,勉强奔入金陵城中就都晕了过去。还好采薇早派了人守在城门口,急忙将他二人接回府里请苗太医细加诊视。

仇五一醒过来,便要将扬州的情形详细禀报给采薇知道。

“施尚书见南门也被鞑子占了,他手下的守军又逃了大半,知道已无力回天,扬州城是守不住了,他倒也有些气节,宁愿自刎而死,也不肯降了鞑子,屈身事敌。他身边所余的部下见他死了,也都纷纷力战而亡。还有不少百姓或同清兵巷战而死,或自杀身亡。”

“因陈司务受了伤,暂时挪动不得,出不了城,我们只得先藏身在城中一处隐蔽之所,一连待了十天。哪知这十天里,我们才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城破后,鞑子说我们不但不主动出降,竟还敢激烈反抗,便大肆屠戮劫掠。于是,扬州变成了屠场,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即使我们躲在地窖里,各种男女老幼临死前的惨叫哀嚎声,仍是声声入耳,从早到晚,从未止歇!”

“我忍不住曾悄悄出去一看,才发现昔日繁华富庶的扬州城早已变成了一座遍布血色的修罗场。到处是肢体残缺的尸首,尤其女子们拒辱自杀者不计其数。还活着的诸妇女长索系颈,累累如贯珠,一步一跌,遍身泥土;满地皆婴儿,或衬马蹄,或藉人足,肝脑涂地,泣声盈野。”

“许是老天都看不过眼这般的人间惨象,一连下了好几天大雨,可便是大雨也不能阻止鞑子继续他们屠戮无辜的凶残暴行。”

“鞑子一连屠杀了十日,方才封刀停手。我们也终于能从地窖里出来,出城赶回金陵。从我们的藏身之处到城门那一段路上,遍地都是死尸。行过一沟一池,堆尸贮积,手足相枕,血入水碧赭,化为五色,塘为之平。我们途经一宅,是廷尉永言姚公居处,从其后门直入,屋宇深邃,处处皆有积尸。”

“这些道路积尸既经积雨暴涨,而青皮如蒙鼓,血肉内溃。秽臭逼人,复经日炙,其气愈甚。前后左右,处处焚灼。室中氤氲,结成如雾,腥闻百里。我们几乎是掩着口鼻,恨不能连眼睛也掩上仓惶逃出的扬州城。”

“王妃,我逃出城之前听到鞑子说再休整两日便要来攻金陵。如今殿下病成这样,不能理事,咱们到底是守是逃,还请王妃早做决断!”


  ☆、第231章


秦斐旧疾未发之前便已在金陵城中想方设法安插了些自己的人,等到施道邻一走,他虽病的不省人事,却有采薇在他身旁,一边照料他的病体,一面暗中调派,花了几天功夫将金陵的城防牢牢握在手中。

此时金陵城中的一应大事均由她来做主,因此仇五才会有此一问。

“王妃,那鞑子兵强马壮,火炮也厉害,战力实在太强,恕属下抖胆说一句,便是殿下如今病体康复,亲自指挥守城,怕是最多也只能撑上十天半个月,咱们城中只有两万人,鞑子却有八万精兵,强弱悬殊实在是太过分明,这金陵城无论如何都是守不住的。何况如今殿下又病成这样,倒不如咱们先退出金陵,再图后计!”

仇五说完,半天也没听见王妃答他一句,忍不住抬头一看,见王妃一手支颐,怔怔看着虚空中的某处,竟似是神游太虚一般,全没将他的话听到耳朵里。

他不禁焦急道:“王妃,时间紧迫,那鞑子要不了几天就会兵临城下,您得赶紧拿个主意才是啊!若是再迟疑犹豫,到时候只怕咱们想走也来不及了!”

边上坐的红娘子不乐意了,“你大呼小叫什么啊!那鞑子还没来呢,就先想着逃跑,跟个缩头乌龟似的,你还是不是男人啊?你们这些当官的先脚底抹油跑了,那城中的百姓怎么办?你们这不是长鞑子的气焰灭自己的威风吗?要依我说,跑什么跑,咱们就留下来跟鞑子决一死战,得让他们知道,我们汉人不是贪生怕死的软骨头,没那么好欺负,兔子急了还知道咬人呢,咱们就该跟他们拼死一搏,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大不了鱼死网破!”

仇五活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骂他不是男人是乌龟,还是被个女人这样奚落,如何能忍,立刻反驳道:“用鸡蛋去和石头碰,那不叫血性,那叫愚蠢。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有先留得青山在,将来才能把鞑子打得落花流水。”

“那也不能就这样什么都不做的望风而逃?这般的窝囊,瞧在百姓眼睛里,只会寒了他们的心,连你们朝廷中人都这般毫无斗志,只想着逃命要紧,哪个还肯再豁出命来保家卫国?”

仇五还要再说,采薇一摆手止住他二人的争论道:“好了,你们都别吵了,我已想出一个双全之法,既可守城又能活命!”

红娘子听完了她这双全之法,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嘴。虽说北秦时有那杨门女将,十二寡妇征西,可到底人家那是将门出来的媳妇,总有些家学渊源。可这位王妃妹子看着娇滴滴的,估计从小到大连只鸡都没杀过,还想要替夫守城?

仇五更是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坚绝不同意她这主意。“王妃,属下说什么也不能护着殿下先走,让您留下来守这金陵城。旁的不说,只说您在殿下心中的份量,若是殿下醒来不见您在他身边,后果如何,属下简直不敢去想!”

他是秦斐最贴身的护卫,自然知道这位周王妃在自家殿下心中的份量,便是说一句重若千钧也不为过。简直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的性命,不,比他自个儿的性命还要重要。先前他跟在这二位身边的时候,哪一次有了危险,秦斐不是宁愿自己性命不要,也要护着他媳妇周全。

“王妃,您还记得那年您和殿下头一次去泉州,路上遇到张进忠他们那一伙流民,身陷险境,当时殿下便曾嘱咐我,命我先护着王妃逃出去。后来殿下更是再三跟我交待,今后凡遇险情,一切以王妃之安危为第一要务。”

“若是殿下醒了,知道属下竟将王妃留在金陵城去抵挡鞑子的大军,只怕殿下会第一个先砍了属下的脑袋。便是王妃不顾念您自己的性命,好歹也看在属下这条人命的份儿上,千万陪在殿下身边。便是你不顾及属下这条贱命,好歹您也替殿下想想,他如今病成这样,要是病情有了起色,结果却不见您在他身边,定会病势加重,说不好会一病不起啊,王妃!”

采薇轻轻一笑,“哪里有你说的这般可怕了。殿下这回的病苗太医已经诊出原由了,他这旧疾之所以这回发作的这般厉害,是因为他如今身体元气已复,正气充盛之余自然会将他体内先前的寒邪之气彻底驱出体外,这才正邪交争,寒热往来,病的久了些。再过十余日,不但他这病会痊愈,就连他的宿疾也会彻底的断了根,此后再不会一到三、四月间便生这一场病。”

“可是就算殿下到时候身子大好了,若是没了您,那简直就是往他心口上捅了一刀啊,还有什么伤能比心伤更厉害?便是他先砍了我,再抹脖子殉情属下都不会意外。”

采薇无奈道:“我同殿下是夫妻,他什么性子,我还能不知道吗?我既然敢替他守金陵城,便是已将所有的一切都仔细盘算清楚了。我命你先护他出城,自然是要他平安无虞的,可不是要你们主仆俩好不容易逃离险境去砍脑袋抹脖子的。”

“你们的命是命,难道我自己的命就不是命了不成?我珍视殿下的性命,也同样珍惜我自己的性命。人,只有先活下来,才能再谈其他。”

“若是按你说的,我同殿下一道离了金陵,还有谁来守城?就如红娘子所说,守城的主帅都先跑了,实在是太灭自己的气势,咱们便是最后仍是输给了鞑子,可是那股子抗击外敌、保家卫国的精气神儿不能输。毕竟金陵城不是别的地方,而是我燕秦建国时的京城,如今的留都,其意义并不同于其他江南的城池。无论如何,也不能不弃城而逃、不战而降,更何况,朝廷还曾下过一道旨意,命殿下要坚守金陵直到最后一刻!”

“您同殿下先出城,这金陵城交给属下来守便是,到时候属下穿上殿下的衣裳盔甲,顶着殿下的名头,不就能向朝廷交差了吗?”

采薇摇头道:“你守金陵,你能守几日?”

“找一个人来假扮殿下顶着他的名头还不容易,可是你们谁又能假扮的了他的谋略智计?便是你穿戴上殿下的铠甲,可殿下守城时的种种用兵之法,你知道多少?便是你知道,到了战阵之上对敌之时,其种种临危应变之策,你又知道多少?危急关头,你能否随机应变,及时应对?”

仇五顿时没了言语,他武功虽高,但于兵法却是一窍不通,真论起行军打仗,他是远不如这位瞧着娇滴滴的王妃。先前在济南时,他曾在边上旁听过几次殿下同王妃商讨防务军备之事。殿下的本事他是早就知道的,却不想王妃一个介女流之辈竟也这般厉害,似乎就没有她没读过的兵书,而且还不是纸上谈兵,每每提出来的兵法方略,往往和秦斐不谋而合,屡建奇功,实在是让他刮目相看。

不得不说,若是由王妃主持金陵的防务,怕是至少也能守个十天。

“只有我顶着殿下的名头在金陵坚守的时间越长,你才能护着殿下走的更远些。我派出去的斥候已经探得消息,那豪铎因为先前久攻济南不下,被殿下狠狠地打了脸,一直耿耿于怀,早已传令此次围攻金陵,定要将殿下活捉,好消他心头之恨。所以你们不要在路上停留,一直往南走,走到泉州,据守福建,那里进可朝江南进攻,便是再败了,咱们也能再退到海上去。”

“那王妃你?”

“我会用周师爷的身份在金陵城坚守到最后一刻,世人都知道,临川王和他的周师爷向来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等到金陵城破的时候,我再乔装打扮成另一个丑怪模样的汉子,悄悄和百姓逃出城,往泉州去和你们会和。”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做的,我会写一封亲笔书信给你,等殿下醒了,你拿给他一看,他自会懂我这么做的用意。”

仇五虽已被她说服大半,却仍是摇头道:“既然王妃执意要留下来守城,属下也无话可说,只是王妃身边是定要有人保护的,还请王妃另派旁人护卫殿下出城南行,属下牢记殿下的吩咐,要留下来护卫王妃。”

“这——”采薇一时有些为难,她身边确是需要一个武功高强之人来护卫,可仇五却是秦斐最信得过的贴身侍卫,只有把秦斐交到他手上,她才能放心。

红娘子见她有些为难,一拍大腿道:“王妃妹子,你若是不嫌弃,我来给你做贴身侍卫如何?”

仇五急道:“这怎么成?”

红娘子丢给他一个大白眼,“怎么不成?俺自幼练功,十几个壮汉一齐围上来都不是我的对手,闯荡过江湖,征战过沙场,还能保护不了王妃妹子?再说了,这男女授受不亲,王妃既然是妹子,那她的贴身侍卫肯定也得是个女的才成,你一大老爷们给她做贴身侍卫,这不合适吧!”

采薇也点头道:“确如红娘子姐姐所言,还是姐妹们在一起,诸事更方便些。只是——”

她看向红娘子道:“李严先生的病也未好,我是想安排李先生同我家殿下一道先走的,姐姐你不陪在他身边,同他一道走吗?”毕竟留下来守金陵,多少总还是有些风险的。

红娘子却是半点犹豫都没有,爽朗一笑道:“李先生虽然是我心里的一块宝贝,可我便是再把一个男人当回事,也断没有为了紧着个男人就把姐妹之情给丢到一边儿的。何况是眼下这种国难当头的时候,我为国出力还来不及呢,哪有闲功夫再去想着儿女私情。”

“王妃妹子,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可是小时候听评书,最喜欢汉朝霍去病将军那一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只要鞑子一日没被撵出去,我就一日不会再想着我这些私事儿。反正只要他活着,我也活着,等赶跑了鞑子,总会有我们的以后。”


  ☆、第232章


自从扬州城破以来,随着施尚书自杀殉国以及扬州被屠城十日的消息渐渐传来,整个金陵城都弥漫着一种大难临头前的恐慌和不安。

直到五月初七,城中才终于有了一个好消息传出来,那就是如今金陵城中被众人视为救星的临川王殿下终于从高热中清醒过来,甚至在当天午后就撑着病体在城中的鼓楼上对全城百姓做了一番战前动员。

其实鼓楼下的百姓们只看到一个身着七旒五章郡王衮冕的青年男子,因离得远,瞧不清楚他长什么模样,只看到他高高的个子,虽在病中却仍是身形挺拔。

此时鼓楼下早已聚集了无数的百姓,纷纷仰头看着这位几乎可称得上是一个传奇的临川王殿下。几乎所有的百姓都认为,如果当初这位郡王不是在济南城被自家炸膛的火炮所伤,说不定鞑子直到现在还被挡在济南城外,根本就不会长驱直入,竟一直打到他们江南的地界上来。

如果这位用兵如神的郡王殿下病当真好了,有他坐镇,那么金陵城会不会就像之前的济南城一样,再一次创造一个将鞑子拦在城外数月而不得入的奇迹。

鼓楼下站立的百姓越来越多,黑压压的一片,却是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提着一颗心,屏息静气地地等待着临川王即将要对他们说的金口玉言。

然而,他们并没能听到临川王殿下的声音。他们只远远地看到殿下对他身旁一个又黑又丑的文士说了几句,然后就听那文士大声道:“金陵城中的诸位乡亲父老,在下周文,乃是临川王手下的一名师爷,因殿下久病初愈,咽喉仍是肿痛沙哑,发不出声音来,便命在下替他宣布些城中急需要办的事项。”

“想来诸位已经都知道了,扬州城破之后,鞑子一连屠城十日,方才罢手封刀。据说这十日扬州城中惨死于鞑子刀下的男女老幼共有八十余万人之多!”

为了能让底下聚集的百姓都能听到她的声音,她命八名壮汉两人一组,分立于楼上的四角,将她说的话再大声的高喊一遍。

黑压压的人群终于不再沉默,咒骂声、惊叫声还有哭泣声顷刻间便汇聚成一道道声音的湍流,碰撞在一起,水花四溅,让人心里无端的便恐慌起来。

采薇看一眼红娘子,红娘子会意,立时抬手在一面铜锣上狠狠敲了一下。底下嗡嗡的嘈杂声渐渐小了下去,人人重又屏声静气,想要知道当此危急之时,临川王殿下可有什么法子能力挽狂澜。

“父老乡亲们,你们知道为何鞑子要血洗扬州,屠杀那么多的老弱妇孺吗?”

“鞑子给出的借口是,因为扬州城的守将和百姓们竟然没有望风而降,竟然还敢抵抗,而且还将他们挡在扬州城外长达六天!”

“可是这难道当真是扬州军民的罪过吗?难道当外敌入侵的时候我们就不该奋起反抗、赶走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坏人,保家卫国吗?”

“这到底是哪一国的道理?就好比,当一只狼闯进了我们的家园,不但吃了我们猪羊,还要伤人,难道我们不该拿起武器,杀了这只可恶的狼,倒反而要把自己洗干净了,伸着脖子给它吃吗?”

“扬州城的军民百姓们不过是做了他们应该做的事,因为他们不想做亡国奴,不想再沦为异族人眼中低人一等的下等奴才,任人侮辱欺凌!不想被迫剃掉自己的头发,摘下自己的冠冕,脱下我们穿了几千年的汉家衣裳,反去穿鞑子的马褂,留鞑子那难看的金钱鼠尾头!”

“这就是为什么扬州城的百姓拼死反抗的原因,因为这一片土地,无论是北地千里、中原大地还是我们的江南水乡,这是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是我们的家园,凭什么要将这沃野万里、大好河山拱手让给鞑子,我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我们要扞卫我们身为主人的尊严!”

“扬州城的百姓们已经用他们的鲜血扞卫了他们身为炎黄子孙、华夏儿女的骄傲与不屈。那么,我们金陵城中的父老乡亲们呢?马上鞑子的大军即将兵临城下,我们是贪生怕死的投降鞑子,还是挺起我们的脊梁骨,跟鞑子背水一战?”

不少血气方刚的少年和热血的汉子高声叫道:“跟他们拼了,绝不投降做亡国奴!”“干死□□的鞑子!”“拼了老子这条命不要,也要和鞑子同归于尽!”

但是更多的百姓只是神色惊恐地左右张望。

又是一声锣响过后,采薇接着道:“我们固然不缺血性的汉子,愿意为了保卫我们的家园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可是如果能够活着,我们谁不愿意留着性命,同我们的家人亲友在一起安然度日?”

“可是就算我们当真投降了鞑子,难道鞑子就会对我们网开一面,给我们一条生路吗?”

“扬州城破的时候,徽商汪氏兄弟曾给鞑子的豫亲王豪铎送上了三十万两黄金,求他放过城中无辜的百姓,豪铎收下了这三十万两金子,却仍是一气儿杀了八十万扬州百姓。”

“因为屠城本就是他的目的,扬州是鞑子攻打的第一个江南要地,他们就是要借着这种大肆杀戮的暴行来震慑江南其他地方的百姓,好让害怕、恐惧,击垮我们反抗的斗志和勇气,然后乖乖地打开城门去做他们的奴才!”

“所以鞑子至今一封劝降的书信都不曾送到金陵,因为只屠扬州一座城池,在他们的心中的份量还不够,还得再在金陵大肆屠戮一番,才能更好的震慑江南。毕竟金陵这座城池,乃是我朝洪武皇帝龙兴之处,不但是燕秦最初建都的地方,更是我朝的留都,在燕京已被鞑子占了之后其意义对我燕秦子民非同一般!”

“鞑子想要的,不仅是占有我们的国土,他们更想要征服我们的精气神儿。因为我们华夏儿女有四万万之多,可他们鞑子总共才有多少人?所以他们只能用种种残酷暴行来恐吓住我们的心神胆魄,想让我们从心志上彻底的屈服于他们,再也不敢反抗,成为他们豢养的一条只知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所以我们只能死守金陵,就算明知到了最后金陵的城墙仍会被鞑子的火炮轰开,我们仍然要坚守我们的家园。如果我们为了活命,为了苟且偷生而主动献城投降,不但会被鞑子看不起,还会极大的动摇我大秦的士气。人活天地间,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一口气,头可断、血可流,可是这股子生而为人,挺天立地的精气神儿不能丢!”

“所以,”采薇看着楼下的百姓,高声喊道:“我家殿下愿驱除鞑虏、守家卫国,坚守金陵直到最后一刻,与金陵城共存亡!”

此言一出,百姓们纷纷动容,虽然知道临川王殿下一向是力主抗敌,可毕竟如今情势对大秦越发不利,且他又重疾初愈,还是有不少百姓担心他会不会先顾着自己性命要紧,万想不到他竟会说出与金陵城共存亡这样的承诺来。

一时间,无数人高喊道:“与金陵城共存亡!”“我们愿助殿下守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采薇再次示意大家安静,“我们坚守金陵,是为了给鞑子还以颜色,让他们知道我们汉人不是好欺负的,但我们也不能为了一味的和鞑子死拼而白白的牺牲无辜者的生命。所以,凡城中青壮男子,家无负累,愿意助殿下守城者,请到鼓楼东门的募兵处报名从军。”

“至于城中的老弱妇孺,为了大家的安危计,虽然故园难舍,还请大家收拾细软,赶紧离开金陵,逃往别处,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有当金陵城成为一座除了守军再无百姓的空城,我们才能更放心大胆的守住它,我们每多坚守一天,各位父老乡亲们就越能躲到一处此时还远离战火的地方,织造耕种,充实我大秦的国力。”

“便是留下来守城的将士们,我代我家殿下在这里跟大家保证,虽说战场之上,刀枪无眼,总会有死伤,但殿下在这里跟大家郑重承诺,殿下不但会尽可能长久的守住金陵,更会在城破之时尽可能的保全所有战士的性命。”

“我们得让鞑子知道,想要侵占别人的家园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他们一样也要付出血的代价。我们都是有骨气的华夏儿女,为了保卫我们的国土,我们的家园,我们会和他们死拼到底。就算眼下,我们暂时势弱,可只要我们全国的男女老少均做如是想,大家拧成一股绳儿,齐心协力,总有一天,会把鞑子彻底的赶出去,重新回到属于我们的家园!”

“父老乡亲们,让我们众志成城,军民一心,驱除鞑虏,保家卫国!”

八个传声的汉子高声喊道:“……众志成城,军民一心,驱除鞑虏,保家卫国!”

底下的百姓中也早有不少人跟着振臂高喊道:“和鞑子决一死战!”“守我家园!”“把该死的鞑子赶出去!”

一时间,驱除鞑虏、守护家园的高呼声此起彼伏,最终所有人的呐喊都汇成了整齐有力的同一句话,“保家卫国,驱除鞑虏!”

这喊声是那样的铿锵有力、声震九宵、响遏行云,在金陵这座古老都城的大街小巷,在每一个金陵百姓的心间,久久回荡,经久不息。


  ☆、第233章


麟德二十四年五月初九,金国豫亲王豪铎派降将张天禄、杨承祖等部于黎明时分在瓜州以西十五里处乘船渡江,在金山击败明防江水师郑鸿逵军,随即登上南岸。

五月十一,豪亲率八万铁骑兵渡江兵临金陵城下,除了定淮门外全是江河不便驻兵外,将金陵城从三面围困起来。

此时的金陵城,已是十室九空,几乎所有的百姓都听从了临川王殿下的安排,收拾好行囊细软,离开了这一座危城。

余下的那些百姓里,有年老体弱的老人,他们本已余日无多,宁愿死在生他养他的家园故土,也不愿再苟延残喘、逃往他乡。

还有一些大夫自愿留下来为将士们治伤。

再有就是不少青年女子也留了下来,说是要同守城的夫婿同生共死。

除了这千余名百姓外,余下的四万人全都是守卫金陵城的战士。金陵原有两万守军,再加上两万临时从城中招募来的民兵,就是这一共四万人,靠着他们的血肉之躯,硬是将人数倍于他们的豪铎大军挡在了金陵城外达十五天之久。

这在之前几乎是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一个奇迹。可是现在,浑身血迹斑斑、疲惫不已的兵士们抬头朝城头看去,红色的王旗正迎风朝展,王旗下临川王的身影依旧挺拔如松。

这位殿下信守了他的承诺,与守城的将士们同甘共苦,这十五天没有离开过城头半步。

在全体将士的心中,只要有这个人在,还有他身旁的周师爷,他们坚信只要有这两个人同他们一起战斗,他们一定可以创造一个又一个奇迹,可以在金陵这么一直坚守下去,一天,又一天……

与此同时,城下金人的王帐里,豫亲王豪铎也正看着金陵城头的那面王旗上大大的秦字咬牙切齿。

又一次,他又一次败在了这个燕秦的临川王手里。这个叫秦斐的汉人又一次用他精妙的临阵指挥,将他的精兵强将挡在城墙之外。

他本以为有了这几十门红衣大炮,最多只要五天他就能轰开金陵的城墙。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才开始攻城不到三天,他所倚仗的红衣大炮就被城上的秦军用水炮给弄坏了十之六七。

起先他看到秦军在城头上摆出又笨又丑的投石机时还大声嘲笑,笑话他们连火炮都再没得用,竟将这种多年不用的老古董兵器又拿出来使唤。

他的红衣大炮能在一里远的地方对准金陵的城墙的猛轰,可是这些投石机抛投出来的石块能打多远,最多不过七八十丈。如今他手头的红衣大炮比起在济南城下可是多了一倍有余,而秦斐能用的却只有那十几台老掉牙的投石机。

他只消用红衣大炮对着金陵城猛轰,等到城墙上轰出个缺口出来,再命步兵从缺口处一齐冲上去,到那时,便是秦斐再用兵如神也无济于事。

可他没想到的是,城头上秦军的投石机抛投出来的物事竟然能达一里开外,因为它抛投的根本就不是沉重无比的石块,而是特制的水囊。

那些中等大小的水囊一个接一个精准无比地砸到他们的炮阵上,开出朵朵水花。先一刻还轰轰作响的数十门大炮顿时哑火了一半。

等到豪铎反应过来,急令炮兵后撤时,已经有一多半的大炮被灌进了水,一时半会是用不成了。

他原以为只消把炮筒里的水擦干,再晾上一晚上,到了第二天仍能填充火弹继续轰城。哪知第二天再传令炮兵攻城时,竟然有七、八门红衣大炮突然炸膛,反将近旁的炮兵轰死了不少。

一查之下,才发现那些炸膛的火炮都是先一天被秦军的水弹击中过的,这才明白那水弹并不只是单纯的井水、河水而已,也不知那里面加了些什么,竟然使得炮筒这般的易于炸膛。

豪铎一想到他那被秦斐弄坏的十几门红衣大炮,就心痛无比。若不是有一半的火炮都报废了,减了一半的火力,这金陵城的城墙,它就是全都是用石头砌的,再是坚固无比也早被他给轰出个缺口来了。而秦斐也早已成了他的阶下之囚,任他鞭打折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仍是高高的在城头上坐着,俯视着他的七万大军。

在这半个月里,为了攻下金陵成,他已经牺牲了手下的一万名精兵,还有两位骁勇善战的将军。八万大军已折损八分之一,却仍是攻不下这一座金陵城。

这都是因为那个人,那个曾经最不被人看好的燕秦的临川王——秦斐。

豪铎也不知是第几百次在心中发誓,一旦他攻入金陵,捉到了秦斐,他定要让他受尽种种酷刑,再将他碎尸万断、挫骨扬灰。

然而豪铎永远也不会知道的是,这一次在金陵城打败了他的,并不是临川王秦斐,而是一个女人,他是败在了秦斐的夫人之手。

不但他不知道,就连城中的大秦守军也不知道被他们视为天神,无比敬佩的临川王殿下其实早已暗中被人送出了金陵,此时在他们面前同他们一道并肩抗敌的是他的妻子,王妃周氏。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周采薇更愿意以一个女子的身份站在城头上,指挥全局。可是她的身份不是燕秦的女将军,而是燕秦的王妃,礼法规矩束缚着她不能在那么多男子面前露出她的真容,她只能穿上她丈夫的铠甲,扮成他的样子,以一个男子的身份统领全军。

为了掩饰容貌上的不同,她借口久病憔悴,为了不让鞑子瞧出来,也为了使自己看上去更有气势些,效法数百年前的兰陵王,头戴一狰狞面具,将容貌尽数挡住。

一众兵士虽看不到他容颜,但看他的走路身形还有说话的腔调同之前没有半点异同,除了声音沙哑了些,再无半点异样,便都不曾起过疑心。更何况这世上能将鞑子挡在城下如此之久的神人除了临川王殿下,还能有谁?

他们无比信任他们的这位主帅,盼着他能率领他们永远将鞑子挡在城外,再不能前进一步。在他们的殿下又例行来巡查夜间城头的防务,看视又新增的伤兵时,他们纷纷道:

“殿下,我这胳膊上不过就是擦破了点儿皮,根本就不叫伤!”

“是啊,我这也不算伤,我明日还能再战……”

“殿下,我就是受了伤,明儿还能再砍死它十七八个鞑子……”

“就是,殿下,只要有您在,我们个个都能以一当十,管保到了明年,也不叫鞑子进来。”

她看着兵士们热切企盼的眼神,心头只觉得苦涩无比,因为她无比清楚地知道,金陵城,守不住了,在坚守了十六天之后,这座古老的都城最多只能再坚守一天。

因为豪铎另调的红夷大炮估计这一两天就会运到,因为金陵城中的守军已不足一万人,而且还个个带伤,就连她,左臂上也中了一箭。若不是甘橘替她挡下一箭,只怕她右胸上也会再中上一箭。

幸好这丫头一把推开她时,那箭射到了她肩胛骨上,伤势并不算严重,不然她心里还不知要多难过歉疚。

她曾想让甘橘和仇五他们一道走的,可是这丫头却执意不肯,说之前已经被她抛下过一回,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离开自家姑娘,定要留在她身边照料她。她只得把周师爷那黑丑面具给了她,让她扮成周师爷的样子,跟在自己身边。

在回议事厅的路上,采薇疲惫地对甘橘道:“你去把红娘子和刘总兵找来,就说我有一件事关生死存亡的大事要同他们商量。”既然如今的情势已如此糟糕,看来只能用那破釜沉舟的最后一个法子了。

这一夜,采薇在不得不放弃金陵的痛苦中彻夜难眠。

而城外的豫亲王豪铎却在活捉秦斐的美梦里大笑着醒来,他相信很快这将不再只是一个美梦,而是活生生的现实。他新调来的十五门红衣大炮已经快到了长江边上,只要再等一天,他就可以一雪前耻,将秦斐这个他生平仅有的对手狠狠地踩在脚下。

五月二十八日,当豪铎命他的一共三十门红衣大炮对着金陵城狂轰烂炸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发现有些不大对劲。如此猛烈的攻势,城头上的燕秦守军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骑兵很快冲到了城上秦军的射程范围之内,然而遍插旌旗、立满甲胄的城头上仍是毫无反应。

在攻打了金陵城十七天之后,金兵还是头一次享受到这种没人对他们奋起还击的待遇,可是这反而让他们迟疑不安起来。

他们在秦斐手底下不知中过多少次计,上过多少回当,被他的各种阴谋诡计折腾的够够的,如今见城中一点动静都没有,下意识的便觉得这又是秦斐的什么诡计。

就连主帅豪铎也是犹疑半晌,和几个大将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还是稳妥为上,管他秦斐又想使什么花招,只管用大炮狠狠地轰城,只要轰塌了城墙,看他还有什么能耐。

当三十门红夷大炮终于在金陵城的西北角轰出数十丈的缺口,女真人架着云梯一涌而上,不费吹灰之力将城上那些身着铠甲的秦兵砍倒在地时,他们才发现原来他们砍倒的只不过是一具空空的铠甲而已。

这诺大的城墙上竟然一个守卫的秦兵都没有,只有那一具具无人穿戴的盔甲在日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


  ☆、第234章


无数的金兵涌入城中,他们近乎疯狂地寻找着那些将他们阻挡在金陵城外长达十七天的燕秦守军,尤其是他们的主帅——临川王秦斐,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以大开杀戒、血洗金陵来报复秦兵对他们的坚守。

可是,他们搜遍了城中的每一间屋舍,除了一些重伤卧床的伤兵和头发苍白的老人外,别说临川王秦斐了,就是其余秦军的将士及城中的其他青壮百姓,他们也再没见着半个人影。

而当他们举起□□马刀面目狰狞地朝那些伤兵、老人冲过去时,他们从这些汉人南蛮子脸上看到的不是恐惧,反而是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那一个午后,当终于冲进金陵城的女真人兴冲冲地举起他们的屠刀打算大肆屠戮时,等待他们的却是一声又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他们本以为秦军早已将火药用完,这才只能在城头上用石头、箭矢、桐油这些东西来和他们对战。却没想到,此时几可说是一座空城的金陵,城中那些唯一留下来的老弱病残伤兵的手中,竟然人手一个震天雷。

他们明知将死,也要在死前拉上几个鞑子兵陪他们一道共赴黄泉。

女真人本以为他们已经打败了燕秦的战神秦斐,却没有想到在他们已经占领了金陵城之后,等待他们的不是胜利的狂欢,而是燕秦人最后一次激烈而坚决的抵抗。

那个午后从金陵城中此起彼伏传出的震天雷的巨响,直到夕阳西下时才渐渐停歇。

当金人以为城内已再无一个活着的汉人,他们终于可以高枕无忧地睡上一觉时,子夜时分,又是一声冲天巨响,因爆炸燃烧而起的熊熊火光映红了漆黑的夜空,过得许久,方才渐渐黯淡。

这一场爆炸里,不但死了数十名金人的兵将,也让他们的主帅,豫亲王豪铎失去了他的半截左腿,并且这一辈子都再也不能有他自己的孩子。

而此时采薇和她余下的那数千将士早已人在长江之上,坐船行到了镇江。

原来长江有一条支流横贯金陵东西,由东水关入城,西水关出城,这两处水关皆有一巨石闸门,用来拦截水流,控制水位、调节河水汛期流量。

采薇早在金兵打到金陵的前一天就将这两处石闸的断流石全数放下,声言已将自己和全城军民的后路全数截断,断流石一放,船只俱焚,便是想要从秦淮河逃走也不能够,誓要破釜沉舟与鞑子背水一战。

豪铎派了数个细作前去打探,也都说是那两处水关的断流石一旦放下就绝无再开启的可能,且他们还打听到临川王不但用断流石封了秦淮河道,确也将城中的大小船只都一并烧了。

“王爷,听说之前那汉人皇帝曾给秦斐下了一道圣旨,命他和兵部尚书施道邻无论如何也要死守金陵,切不可再退一步。如今那施道邻已经以身殉职,想他一个堂堂的郡王,总不能只顾着自己性命连个兵部尚书都比不上。”

豪铎当时也深以为然,觉得秦斐这是要死守金陵,还在心里头鄙视了一番汉人的皇帝,觉得他命秦斐死守金陵之举简直就是在自毁长城。

秦斐他就是诸葛亮再世,岳飞复生,手上只有那么点子人马,拿什么和他的八万精兵抗衡,他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叫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吗?再智计百出的统帅,手底下没有兵马、枪炮,有个毛用?简直就是自己找死,还不如先退一步,留得性命,再去多集结些汉人,凑足了人马再来和他对战,或许还能有一线胜算。

看来这个秦斐也不过如此,皇帝老儿要他留在金陵送死,他就当真听话地死守,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却这般惟命是从没有自己的决断,看来虽有些谋略见识,却也是个干不成大事的。

可是他完全没想到的是,这该死的秦斐居然是在诈他。明面儿上大张旗鼓的说是什么要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死守金陵,其实全是在兵不厌诈,他放下来的那两块确实是断流石不假,可也不知他又动了什么手脚,竟然放下之后仍能再打开。

就在二十七日夜里,秦军将两处的断流石同时打开,在秦淮河上坐船从西水关出了金陵城,驶入长江,就此水遁了。

等豪铎好容易才搞清楚了秦斐到底是怎么从金陵城里不翼而飞时,已经是两天后的事儿了。而此时替夫守了十七天金陵城的临川王妃的座船已经行到了常州地界,打算往江阴而去。

她曾对金陵全城的百姓和士兵郑重承诺过,她会率领他们狠狠地还击入侵的鞑子,可也会尽她最大可能地保全每一个人的性命,绝不会叫他们做出无谓的牺牲。

是以,在明知金陵城注定要陷落的时候,她没有答应士兵们要求血战到底的决定,而是劝他们先保存实力,全体走水路撤出金陵城,等养好了伤,制出了更新式的□□,才能去杀更多的鞑子。而且等鞑子进了城,发现一个秦兵都找不着的失望愤怒,远比再多杀他们几个人头更能挫伤他们的士气,更何况,因为城中留下来的人的自动请愿,她还另有布置。

她当初虽烧了一部分船只做幌子,实则暗地里藏了几十艘船,不足之数则将门板之类的拆下来拼成个木筏,一夜之间便将城中所余的八千多将士全数运出了金陵城。

但此时随她往江阴而去的只有三千余人,其余四千多名伤势较重的兵士,她沿途安排他们到临近的村镇上先行养伤,秦军总有一天会打回来收复金陵,那时若他们便是安在这里的一支奇兵。

采薇早在做出替夫守城的决定时就已经将这一切谋划好了,先做出破釜沉舟的样子来,再设计废了豪铎一半的红夷大炮,这样才能至少坚守半个月,然后趁鞑子没有防备,夜里走水路从秦淮河出城到长江,再沿江而下行到江阴,由江阴的入海口入东海,再向南行,由海路到泉州。

甚至早在她想出如何守城之前,她就先想好了由水路而走的这一条退路。她先前安排秦斐他们走的路线也是如此,因为这是最快最节省时间的一条路线。

更重要的是,这也是更为安全的一条路线。仇五当时曾问她为何不走杭州到建宁再到泉州这一条直线陆路,却要绕那么一个弯子。

因为她怕如果走陆路的话,一旦人心有变,只消有那么一两个想要投靠鞑子的汉奸官绅,便会对秦斐的安危造成极大的威胁。

自从鞑子入侵华夏大地以来,最让她痛心疾首的便是燕秦明明还有那么多的文臣武将、兵马粮草,可是除了一些矢志抗金的将领和地方官员外,更多的官绅将领却是对鞑子不战而降,甚至主动上书请降。

京师之地的那些文武大臣、官员士绅们绝大多数好像蓬草一样随风而转。高自成的大顺军占了燕京城,他们纳头便降,等到鞑子攻进了燕京,他们立刻又对新主子跪倒称臣,简直毫无半点节操可言。

若不是北地的官绅投降鞑子投降的如此干脆彻底,且投降之后一心效忠,仅凭鞑子那数十万人的国力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稳定了北方,跟着就大举南侵。

鞑子最初刚攻入京师时每每上阵都是他们的八旗子弟,可是现下,每当他们在江南地界上攻城掠地时,替他们打头阵的往往不再是金人,而是投降过去的汉兵。攻打金陵城时首当其冲的就是张天禄、杨承祖那两个可耻的降将。

那些投降过去的汉兵,为了向他们的异族新主子表忠心,一个个在战场上骁勇无比地对着他们自己的同胞兄弟狠下杀手,反为敌寇效犬马之劳。实是让人痛心疾首、悲愤莫名。

早在金陵被围之前,采薇就已经得到些消息,知道早已降金的那些官员将领私下里给江南各地的将官写了不少劝降的书信,且不少官员都对投降鞑子有些蠢蠢欲动。

所以采薇实在是不敢让秦斐途经那么多州县走陆路。这条水路在二十多天前来说,可说是最为安全的一条路线。只是如今,在金陵城也沦陷的情形下,只怕江南的人心局势会更加动荡不安,再从这条水路走,怕是也会有些凶险,尤其是她还带着这三千兵士。

若是她只带着红娘子和甘橘,再带少数几个从人,扮成普通人低调而行的话,便是从陆路走也比走这水路安全许全。

可一来她不能丢下这些誓死追随她的将士不管,二来她也想尽快赶到泉州见到秦斐。

因为她知道,此时的秦斐肯定早已从病中清醒康复,即使有她写给他的那封信,她也仍怕他会因为担心她的安危,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不管不顾的跑来寻她。

所以,她一定要尽快赶到泉州,回到他的身边。不只是因为他此时正在疯狂地思念她,更是因为在她心底,她也是一样的相思如狂,只想早一点再看见他安好的容颜,再被他坚实有力的臂膀抱在怀中。

虽然之前她也曾目睹过两军交战、血肉横飞的残酷,可是那时有他在她的身边,只要有他在,她就什么都不怕。可是坚守金陵的这十七天,她却需要独自一人去面对战场上所有残酷的一切,再也没有他温暖坚实的臂膀给她依靠。

虽然她挺过来了,硬是咬牙硬撑了下来,不但漂亮地狠狠打击了鞑子的嚣张气焰,还全身而退。可此时的她,只觉得身累心累,整个人都疲惫无比,只想伏在他的怀里尽情的小憩那么片刻就好。

然而某些时候,造化就是如此弄人,你越盼着什么,它反而离你越远,你越怕着什么,它反而会找上门来。


  ☆、第235章


为了尽量不引人注目,采薇命跟着她的这三千余人全都做普通百姓装扮,三、五艘船为一队,分批前行,遇人相询便说是从金陵附近村镇逃出来的难民。

因路上不便再带着那狰狞面具,她便借口怕被人认出她的龙章风质来,另取了一个人皮面具戴在脸上。那些兵士之前好些都曾见过临川王殿下的真容,都觉得这位殿下的长相实在是貌若天人,太过惹眼,易个容低调些也好,见她嗓音身形未改,便也都未起疑。

还好这一路倒还算顺利,虽曾遇到过几次盘问,那些岗哨见他们破衣烂衫的,且又塞了银钱过来,便都没怎么难为他们。问了几句鞑子兵是否多如蝗虫,是不是当真杀人不眨眼,便任他们过去了。

眼见船已行到江阴同靖江之间的那段水路,再行数里便是长江入海的地方,只要一入了东海,再从海路往泉州,路上便会安全许多,再不用这么提心吊胆。

自过了最后一处岗哨后,采薇便传下令去,命行在前头的十数艘船放慢行速,等后头的船只赶上来了,大家排成一队,一道儿入海,横竖眼下是夜里,并不怎么引人注目。

可就在她们的船只快要驶到入海口时,突然远远望见左侧靖江府的海港处竟然火光冲天,海边儿上影影幢幢地竟似停着数十艘大船。

采薇急忙走到船头拿出单筒远望镜看过去,只觉得那船上的旗子倒似先前曾在哪里见过似的。

她突然想起来先前在泉州随秦斐出海时曾见过倭人的海船上就插着这种古怪旗子,难道这竟是这是倭寇的海盗船不成?

她心中正自迟疑不定,先驶到此处的船上已经有一个叫武雄的百总过来跟她上报道:“殿下,我们驶过来时便听见那边有些不同寻常的响动,跟着便见燃起了火,属下派了两名水性好的兄弟游过去打探了一下,发现竟是倭寇夜里突然偷袭靖江府的海港。”

采薇忙问道:“可查探到倭寇大概有多少人,靖江守军又有多少?”

“他二人说至少也有两、三千倭寇,且火器精良,在船上朝着海港放火炮,炸死了不少咱们的守军,情势对咱们是大大不利。因此小的过来问一声殿下,不知殿下——”

采薇看着他道:“你是想来问我,咱们是帮着靖江守军打退倭寇还是置之不理,继续赶咱们的路?我且问你,弟兄们知道是倭寇来袭,是何反应?”

武雄道:“先前倭寇祸害了咱们近百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好些弟兄的家乡就在海边诸州府,深知其害之苦,个个见了倭寇都恨的咬牙切齿,恨不得立时冲过去,帮着靖江府兵打退了倭寇。只是咱们到底是殿下手下的兵,一切都听殿下号令,殿下说什么,咱们就做什么,是打是走,全听殿下决断!”

原来这倭人所居的东海扶桑岛,离大秦不过几百里远,先前西秦时,扶桑国因白江口之战惨败于西秦,臣服于西秦的强大,自请为藩国。更因慕天朝上国之物华天宝、鼎盛繁华,派了极多的遣秦使前来中原东学西拿。

直到岈山之战后,倭人对大秦的态度便有些微妙起来,不但再不如之前恭顺,而且屡屡乘船到我沿海诸地烧杀抢掠。近百年间倭寇之侵扰更是日渐繁复,北起山东,南到福建,皆曾受其劫掠之祸。直到数十年前,燕秦出了戚、俞两位海防名将,才将倭寇打得落花流水,伤亡惨重,从此再不敢大举来犯。

采薇看着左前方冲天的火光和倭寇的船只,心中暗恨不已,如今燕秦既有内乱,又有外敌,竟连海境也不得安宁,这倭人也想趁乱由海入江来打劫一番。

她举起单筒镜再看过去,见秦军红色的服色在一团团黑色的倭人中竟是星星点点,越来越少,若是再这样下去,只怕等不到靖江城里再派出援军,这海港就要被倭寇攻占了去。

采薇再不迟疑,立刻传令道:“武雄,你立刻去找几个水性好的弟兄悄悄的游过去,先将倭寇的船底凿沉,我记得咱们造的水底龙王炮还有几个,全都给倭寇用上,先弄沉了他们的船,断了他们火力,然后咱们再两路包抄过去。传令下去,定要将这些倭寇全灭,绝不能让他们占了靖江府。”

红娘子看着武雄精神抖擞地跃到旁的船上去传令,不由皱眉道:“我说殿下啊,你当真要再和这倭寇打上一场?你就不怕咱们露了行踪?”

“怕,可便是再怕,也得跟倭寇打上这一场。自从十几年前戚、俞二位将军打退了倭寇之后,倭人虽仍是偶尔会再来我海境骚扰劫掠,但大都是在海上烧杀抢掠,并不怎么敢上岸,偶一为之,也不过出动上百十名贼寇抢上一票便赶紧撒走。”

“像今夜这般,一下子出动两、三千倭寇,且还在船上带了火炮趁夜偷袭,动用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只怕这些倭寇并不是想简单的烧杀抢掠一番就走。我怕他们是狼子野心,趁着我国中内忧外患,也想趁乱来分一杯羹。”

“他们选择靖江府来偷袭,便是看中了靖江的地利之便,三面环水,一面与江阴隔江相望,一面与泰兴相通,进可攻,退可守,于他们而言,实是再好不过的战略要地。若他们能以靖江为据点,再多派些倭人来,别说松江、苏州、常州这三处州府,只怕就连镇江府他们都能沿江而上,攻而占之。”

“如今单只一个鞑子就已经极难对付了,万不可再多一个外患。是以,就算咱们得冒些风险,也得跟倭寇打上这一仗,防患于未然,绝不能让他们生出些妄想来。”

所以,她才会下定决心,便是此举会暴露自己这支队伍,会让自己见到秦斐的时间再晚上几个时辰甚至是几天,她也要下达作战的命令,因为,这一仗非打不可。

可她没想到的是,为了保住靖江不落入倭寇之手,她付出的代价远比她之前以为的要大的多。

就在她手下的人将倭寇的船只尽毁,且和靖江守军联手渐渐占了上风,已将倭寇围成一处,眼见再斗上半个时辰,便能将他们全歼时,那倭人的首领突然将他携带上岸的一个小型火炮的炮口对准了采薇所乘之船,连发三弹。

前两弹虽打得偏了,但第三弹却正击中船舷,船身剧震之下,将所有人都晃得站立不稳。采薇见甘橘给晃得眼看就要跌下船去,忙伸手拉了她一把,哪知甘橘下坠之力实是太大,不等红娘子奔过来拽住她二人,她已被甘橘带着一道落入水中。

等红娘子奔到船边,暗夜沉沉、风急浪高,哪还看得到她二人的影子。她只恨自己不会水,不能立时跳下去救人,急忙命船上会水之人赶紧下水去救临川王殿下。

可那七、八个人跳下水找寻了半天,却是一无所获,竟不知他二人被这入海口处的江水冲到了何处。

当采薇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多天之后。

她本以为自己已无生理,不想再睁开眼时,看到的竟不是地府景象,仍是人间的琼屋玉宇,床边还有一个她的好丫鬟甘橘。

甘橘一见她醒了,就哭了出来,“姑娘,你总算是醒了,要不是为了救我,您也不会跟我一道掉到海里头去,若是您当真有个三长两短,不用殿下把我碎尸万断,我自己就先把自己了断了……”

采薇很想安慰她两句,奈何喉咙痛得跟火烧一样,只得唤道:“水,水……”

等她喝了半杯水,嗓子不再那么难过,便问甘橘,“咱们这是在哪儿?”

她见这屋子的家具陈设,并非寻常人家,且布置的极是雅致,只道是个书香人家,却万想不到这里竟是礼部侍郎钱牧斋位于镇海老家的府邸。

原来那晚她和甘橘一道落海之后,因为入海口水急浪涌,立时便被水底的一股湍流给冲了出去。幸而她和甘橘都是会水的,先还能挣扎着在水里浮沉,时不时的露出头来换口气儿。等到后来力气用得尽了,便只能昏昏沉沉地随波逐流,最后一个巨浪打来,便没了意识。

听甘橘说了,这才知道她二人竟是被水流给冲到了苏州府的镇海卫的地界,被海边儿上一户打渔的渔民夫妇所救。

她二人本来都是戴着人皮面具的,采薇因为之前曾落过一回海弄丢过脸上的人皮面具,这回眼见在海中越飘越远,获救无望,便急忙将脸上的面具取下来藏入怀中的暗囊里。她本想将甘橘脸上的面具也取下来替她收着,哪知一个浪打过来,她一个拿捏不稳,那面周师爷的黑丑面具便在海里消失无踪了。

因此,那渔民夫妇一见到她二人的真容,真真儿是惊为天人,觉得是海中仙女下凡。

那渔婆有两个儿子,因为家贫,至今还没娶上媳妇,此时见海里面捞上来两个大姑娘,且一个比一个生得好看,觉得这是海神娘娘特地送给她的两个儿媳妇,乐得合不拢嘴。便精心照料她二人,打算等她们醒了,就立刻让儿子娶了她两个,也算是让她们报了这救命之恩。


  ☆、第236章


饶是采薇一向淡定从容,听到这里,也不禁有些后怕,忙问甘橘后来如何。

“幸好我和姑娘因为在海里泡了一晚上,虽被救了起来,却双双发起了高热,高烧不退,那家人也没钱给咱们请医抓药,随便采了些草药熬成水喂给咱们,见半点儿效用也没有,反倒病得越发厉害,怕咱们死在他们家里不吉利,便把咱们又给扔到了海滩边儿上。”

“那咱们又是怎么到的这里?”

“钱夫人有一个贴身丫鬟,她老家恰好就在那处小渔村,因她母亲重病,求钱夫人给她几天假回家看望,她去海边礁石上捡海蛎子时恰好见咱们躺在海滩上。在金陵城中她是见过咱们的,知道姑娘您的身份,便赶紧喊了她兄弟把咱们抬到她家里好生照料着,又给钱夫人送了信,然后咱们就被钱夫人亲自接到这钱府里来了。”

采薇先前一听这里是钱牧斋的府邸,便猜到她们能到这里,多半是因为刚嫁给钱牧斋做了继室夫人的柳如诗的缘故。

她和柳如诗、李湘君二人在金陵时虽只相处了三日,彼此却都有一种相见恨晚之感,三人姐妹相称聊的极是投契。后来她二人分别嫁了给钱牧斋和候朝宗,采薇又忙着帮秦斐料理各项事务,彼此间就少了来往,不意今番竟是得她之救。

甘橘继续道:“钱夫人把咱们接了回来,请医问药,照料的极是精心,因我只是受了些海水的寒气,服了药之后没几天烧便退了。姑娘却是不但受了寒,因为泡了海水,您臂上未愈的箭伤又发作起来,一直高热不退。那大夫说是您先前太过劳心费神,过于耗费心力,煎熬心血,因此这病要好得慢些,可眼见二十多天都过去了,您还是昏迷不醒,奴婢简直担心死了……”

甘橘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啜泣起来。

采薇一听她竟病了二十多天,人事不知,也不知如今外头情势如何,心下大是不安。忙命甘橘去跟柳如诗说上一声,就说她醒了,想跟钱夫人谢过救命之恩。

不过片刻,柳如诗便如一阵风般奔了进来,手上还捧着一个极精巧的食盒。

她见采薇斜靠在床头,虽容色苍白憔悴,却仍是眼含微笑地看着着她,不由眼眶一红,哽咽道:“王妃妹妹,如诗万想不到他日再见,竟会是这般情景。”

采薇朝她眨眨眼,笑道:“只要你我还能再见,便已是幸事。我还要多谢姐姐活命之恩,若不是姐姐同你那位丫鬟相救,只怕我此时早已魂归地府了。”

柳如诗坐到她床边,握着她手,面有惭色道:“王妃妹妹快别这么说,当日在金陵城中,鞑子还未到城下,我们就先不告而别,仓惶而逃。我夫身为朝廷命官,实在是有愧于朝廷。我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得已而从之,但临走之时迫于夫命,只言片语也不曾告于王妃妹妹就不辞而别,实在是有负妹妹之前待我的一片情意。”

原来当日扬州被围之后,鞑子虽还未打到金陵,但金陵城中已有不少官员贪生怕死之际脚底摸油,溜之大吉。反正当时施道邻已不在金陵,临川王又病倒在床,人事不知,颇有些官员自恃无人管束,争先恐后的收拾细软带着家人离开金陵,半句交待的话都没有,能像钱牧斋这样好歹还在屋子里留下封因病告老回乡的辞官信,那都还算是有点良心的了。

其实这些官员的动向采薇当时都是知道的,仇五还曾问她是否要将那些官员抓回来,她却摇了摇头。与其让这些毫无斗志的国之禄蠧留在金陵城里,到时候添乱,还不如随他们去,省得他们到时候再干出什么通敌卖国、开门献城的恶事儿来。

采薇将左手覆在她手背上,语音微弱道:“自家姐妹,何必说这些,难道我还能不知道你们的苦衷吗?”

柳如诗本是个心性豪爽的女子,也知采薇确是不会在意这些,便也笑道:“先前大夫说你这一二日便会醒来,若是你醒了,先给你用些小米粥,最是养胃。来,先喝一口尝尝看!”

柳如诗亲自喂她喝完了一碗小米粥,又给她喂了一盏温水漱了口,重在床边坐下,看着采薇道:“王妃妹妹想来定是有些话要问我的,若是你现下觉得精神尚可,你问什么,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若是你觉得累了,不妨先歇上一会子,等你大好了,我再告诉你也不迟。”

采薇虽觉有些困乏,却仍是摇了摇头,“柳姐姐,我这一病二十天多,外头发生了些什么事儿都不知道,还请姐姐千万说给我知道,自金陵失守后,如今江南这边是个什么情形?”

柳如诗长叹一声道:“金陵失守后没几天,鞑子就开始大肆散布一个消息,说是麟德帝和孙太后,还有跟着他们到云南去的宗亲大臣已全被鞑子的英亲王阿朗格所俘。”

“什么?”这条消息实在是太过惊人,采薇不由惊呼出声,但跟着她就觉得有些不对。毕竟孙太后可是带了十万兵将护着她和麟德帝逃往云南的,云南当地也有驻军,而从金陵到云南这一路上,和阿朗格的鞑子军之间隔着贵州、四川这两个大省,那鞑子便是再兵强马壮,用兵如神,也不可能一下子打过川贵,跑到云南去将麟德帝的车驾一网打尽。

她忙问道:“难道鞑子已经攻入四川、贵州两省了吗?”

柳如诗摇了摇头,“鞑子是这么说的,有人说这消息是真的,可也有人说是假的,如今兵荒马乱,各种谣言四起,也不知到底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还有谣言说——”

采薇见她欲言又止,问道:“说什么?可是同我家殿下有关?”

柳如诗点点头,“先前我们听到消息,知道临川王殿下在没有任何援军前来支援的情形下,苦守了金陵十七天。便是最后城破之时,也还重创了鞑子,就连鞑子的豫亲王都受了重伤。但城破之后,临川王殿下却不知所踪,我们都盼着殿下能平安无虞,千万别落在鞑子手里。”

“后来没过几天,有一伙倭寇夜里偷袭靖江府的海港,眼见守军不敌,海港就要落入倭寇手中,突然江面上又来了一支船队,帮着守军一道赶走了倭寇。到了第二天,靖江守军才知道原来那些人便是随临川王殿下坚守金陵城最后幸存下来的兵士。他们说城破之时,因不愿临川王殿下落入鞑子手里,硬是护着受了伤的殿下从水路逃了出来。”

“可是还没等大家伙儿庆幸临川王殿下还活着,就又听到了另一个噩耗,殿下在指挥兵士同倭寇作战时,被寇首一炮击中了座船,同周师爷一道落入海中,生死不明。靖江府的军民百姓,已经在海里搜寻了大半个月,仍未找到他二人的半点踪迹。”

“可是我却不知,同殿下一道落水的,竟还有王妃妹妹同你的贴身丫鬟。”柳如诗深知临川王夫妇彼此间的伉俪情深,因而对采薇或许同临川王一道也在那艘船上,是半点也不吃惊,她只是奇怪为何那些人只说是要搜寻落海的临川王,却只字不提临川王妃。

采薇知她心中定有疑问,想了想道:“那些搜寻的兵士之所以不提临川王妃也落海了,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这王妃当时也在船上,因为那一个月以来我一直以另一种身份伴在殿下身边。”

柳如诗见她听了夫君至今仍是下落不明时脸上半点心焦悲戚之色也没有,已是心中惊奇,再一听她这话,不由惊讶道:“难道王妃妹妹一直待在金陵城中,同殿下一道苦守了那十七个日夜?”

采薇笑了笑,“姐姐虽身为女子,却颇有一股侠气,虽交浅亦可言深。实不相瞒,自从殿下守城以来,我一直女扮男装以周师爷的身份,伴在殿下身边。因为他不能离了我,我也不能离了他,无论如何我们都是要在一处的。同倭寇激战的那一晚,正是为了救落水的我,他也跟着跳了下来,还有甘橘这傻丫头。”

因她假扮秦斐之名守城一事实在事关重大,一旦泄露出去,被人知道真正的临川王竟然在鞑子还没到金陵的时候就离城而走,实在是太有损他的英名。她虽尽量对柳如诗以实相告,关键之处却只得虚言一二。

柳如诗顿时明白了这位王妃的无奈。她早知道临川王身边有一个智囊周师爷,却到今天才知道所谓周师爷其实就是周王妃。她先前虽只同这位王妃相处了短短三日,却已知她端的是惊才绝艳。

那等惊世的才华若是只能锁在深闺,做些针线女红、料理家事、相夫教子,真真是暴殄天物。偏生如今这世道又不比先前北秦时的风气,对女子定下了诸般严苛的规矩。若她以女子的身份留在军中,不但诸多不便,且名声也不大好听。这才只能女扮男装,伴在夫婿身边,助他料理各项事务,难怪她二人从海里被救起来时,是身着男装而非女装。

柳如诗在心里感叹不已,既佩服她效法木兰,女扮男装随夫守城之举,也敬佩临川王其人心胸之广,待妻子情意之深,愿意让妻子在大庭广众之前尽情展露她的才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天下间能做到这般对妻子平等相待的男子能有几人?

只可惜这位殿下此时却不知身在何处,是否尚在人间。柳如诗不由问道:“天幸王妃同甘橘为人所救,那临川王殿下呢?王妃可知殿下的下落?”


  ☆、第237章


采薇阖上眼睛,摇了摇头,只得继续扯谎道:“我不知道,我只隐约记得海里有一头鲨鱼想要吃了我们,殿下为了护着我,同那头鲨鱼博斗,再然后,海浪将我们冲散,我也不知他现今身在何处。”

“但我相信,他一定不会有事的,因为我同他夫妻连心,若是他当真出了什么事的话,我绝不会无知无觉。既然我同甘橘两个弱女子都能被人救起,他身有武功,又吉人天相,定会遇难成祥,也会被人救起来的。”

柳如诗对她这夫妻连心之说有些将信将疑,只当她是太害怕会失去心爱的夫君,这才想着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不愿去想临川王是否可能已经遇到什么不测。

“不错,殿下是龙子凤孙,定会逢凶化吉,转危为安,只是……”

她想了想,见采薇一双亮晶晶的眼眸直望着她,还是说了出来:“只是因为这么多天仍是没有临川王殿下的下落,好些人都认定他已……,鞑子那边又说麟德帝同颖川王也被他们擒住了,说咱们燕秦朝的帝系已断,命江南同福建、湖广这几省的百姓赶紧主动请降。”

“只怕这多半是鞑子皇帝故意造的谣言。那豪铎身受重伤,暂时不太可能在江南再大举兴兵,我家殿下又落海下落不明,鞑子皇帝便想出这主意来,好让我南方几省的百姓以为国已无君,就此失了斗志,好让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不战而胜地就拿了我朝所剩的半壁江山。这鞑子皇帝可真是好算计啊!”

“不过,有一件事那鞑子皇帝却没想到。”

柳如诗道:“先帝传下来的这一脉,如今人丁寥落,只有麟德帝同颖川、临川二位郡王,若是这三位真如谣言所说,则先帝这一系的帝嗣虽断,却还有其他一些侥幸未死于大顺军同鞑子之手的远房宗室尚存于世。”

采薇立时想起,赶跑了蒙兀人建立燕秦朝的洪武皇帝,因是穷苦出身,生怕自己的儿子们再像他当年那样忍饥挨饿,总是吃不饱饭,便广封诸王,岁禄极丰。

他生了二十多个儿子,每个儿子都封了藩王,且王爵世袭。其后一二百年间,为了那把龙椅,紫禁皇城中虽也曾发生过好几回争位风波,但因洪武皇帝那几个儿子传下来的藩王宗支,因谱系已远,压根就没什么承继大统的资格,便都没卷入夺位之争。坐在龙椅上的天子自也懒得搭理他们,由着他们在自个的藩地上安享尊荣地当王爷。

单只这浙江一省,现就有封藩于杭州的潞王秦淓,还有从山东兖州逃到台州的鲁王秦海这两位藩王。虽说他们同先帝光宗皇帝的血裔谱系相距甚远,原本是并无继统的资格的,但若是先帝这一系的血脉尽断,那么旁支的宗室,便是谱系再远,总也是洪武皇帝的血脉,是老秦家的后裔。再被些个想要靠着所谓的从龙拥立之功飞黄腾达,别有用心之人在其身边这么一撺掇,怕是也想过一回黄袍加身的瘾也未可知。

果然就听柳如诗道:“八天前,在杭州的潞王殿下已宣布承继大统,登皇帝位,改年号为宏光。却不想早在十四天前,鲁王殿下也已在台州宣布监国,他倒是还存着几分小心谨慎,只敢称自己是监国,不敢明晃晃地继位称帝。因为有些路途,直到前日我们才得到这个消息。”

“原先还说这帝位无人继统,哪知这才半个月的功夫,光是浙江这里就出了两个君王,虽没能如了那鞑子皇帝的意,可这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也不知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柳如诗最后感叹了这么一句。

采薇却觉得浑身冰冷,心间忽然生出一丝无力之感。

一时室中默然无声,过了片刻,采薇才轻声道:“只怕那鞑子皇帝连如今的情形也早在他算计之中。殿下时常同我说那鞑子皇帝朵尔衮乃是个极为精明能干之人,且虑事周详,极善揣摩人心而定出种种攻心之计来。”

“他先放出谣言来,说是光宗皇帝这一系的帝嗣断绝,若是能瓦解了我大秦军民的斗志,不战而屈人之兵,那是最好不过。便是我军民百姓斗志未失,另立了新君,我朝还有多少藩王,鞑子想必是一清二楚的。先前在松锦之战中战败被俘,降了鞑子的洪彦演如今是鞑子皇帝的宠臣,任太子太保兼兵部尚书。他曾在我朝为官多年,还能不晓得我朝皇权官场上的那些人心算计。”

“他是算准了如果我朝那些官员士绅要拥立新君的话,在帝位的诱惑下,且彼此交通消息不变,定不会只有一位藩王称帝。如今单是浙江一处便有了两位帝王,福建同广西可还有几位远支的藩王呢?”

“先前咱们国中只有麟德帝这一系正统时,尚且不能做到团结一心、一致对外。我同殿下坚守金陵时,曾派人前往邻近几处驻有兵马的州府,命他们调些人马来援,在金陵城外反将围鞑子围起来,到时候我们里外夹击,不但金陵之围可解,或可能将鞑子再打回长江以北。”

“可是直到金陵陷落,我们始终没有见到一兵一卒的援军,那些手握兵马的将领只顾着保全自己的利益而罔顾大局、见死不救。我朝自定都燕京以来,朝中的风气便是各自为政、内斗不休,人人都只想着自己的利益,却不顾家国大义,不知以大局为重。”

“那鞑子皇帝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想出这毒计来,故意让我们内里先乱起来。毕竟如今我大秦仍有南国的半壁江山,且沃野千里、物产富庶,要人有人、钱粮不缺,若能团结一心,精诚一致,足以和鞑子再一较高下。可是如今单只这二君并立,便已让南国一众军民再不能拧成一股绳了。如姐姐所言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怕是会只知兄弟阋墙,而不能外御其侮!”

柳如诗的夫君钱牧斋早在十几天前已被潞王请到杭州去了,她因要照看采薇,不愿同他前往。那钱牧斋惦记着娇妻,便日日都有书信送到,间或也会提到几笔如今的情势。是以柳如诗听了采薇这番话,深以为然。

“牧斋前日在信里写道,说是潞王殿下已命人前往台州,册封鲁王为端王,这意思就是让鲁王承认他才是名正言顺的燕秦皇帝。可这世上有些东西,譬如权势地位,若是之前从未得到过,倒也罢了,一旦得到了,身登高位,如何还能再张口将它吐出来。”

采薇点头道:“不错,其实大秦山河何等辽阔,其间人杰地灵,能人辈出,既不乏能臣武将,也不缺有识之士。只可惜先有党争祸国,虽致朝政腐败、国势日衰,可到底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鞑子单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攻不破的。若不是后头又有祸起萧墙、同室操戈之内乱纷纷,先从内里自杀自灭起来,如何会被鞑子打得一败涂地、丢了大半的山河国土。”

然而她二人便是对当前时局再忧心如焚,对国人大敌当前仍是只知争权夺利、内斗不已的短浅目光失望透顶,除了空怀一腔悲愤之外,又能如何?至少眼下,她们什么都做不了。

采薇在冷静下来后,立时便知道她便是再激愤莫名,将那些鼠目寸光的误国之辈骂得狗血淋头,仍旧是于事无补,倒不如省下力气来,好生养病,赶紧把身子养好,想法子同秦斐团聚再图大计,才是她眼下的当务之急。

又过了十余日,采薇的病已好了□□成,她整日所思所虑的便是如何才能够再和秦斐团聚。

因她落海生病这么一耽搁,眼见一个多月过去了,早已误了她在信上同秦斐约定到达泉州的时间。这下子,便是秦斐对她的智计再有信心,相信她能从金陵城全身而退,见她迟迟不到泉州,怕是也会心生种种焦虑不安,再不会乖乖待在泉州,坐等她来。她此时再赶去泉州,多半是见不到他的。

更何况,若是她这冒牌临川王在靖江落海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还不知他又会如何的伤心欲狂,以他那执拗的性子,除非他亲眼见到自己的尸体,否则他是绝不会相信自己已经落海身亡了的。

会不会他此时正在来靖江的路上,她到底要何去何从,择何路而行,才不会和他擦肩而过,彼此在路上错过。

是仍往泉州而行,还是再回到靖江去守株待兔?

也不知红娘子和那些兵士如今又在哪里?

她曾请柳如诗派人去靖江帮她打听,说是临川王手下的兵士如今已不在靖江,在潞王使者到达靖江的前一天夜里,他们已悄然离开了靖江城。不知他们在红娘子的带领下是仍按她先前的命令,去往泉州,还是又会遇上什么变故不得不去到旁的什么地方?

就在采薇终于下定决心,选定了她要走的方向,打算跟柳如诗辞行时,柳如诗却面有难色地带给她另一个消息。


  ☆、第238章


柳如诗听完采薇想要跟她辞行的意思,低头想了半日方道:“我知道王妃心里挂念临川王殿下的消息,这才想再到靖江府去,可如今世道不太平,外头兵慌马乱的,王妃就带着甘橘一个丫鬟,你们两个女子在外跋涉,这让我如何放心得了呢?”

她这番话原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是采薇却总觉得似是哪里不对。她凝视着柳如诗低垂的眉眼,竭力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柳如诗却始终不肯把头抬起来,仍是平板着声音道:

“我家老爷今日命了些人又送了封书信回来,说他已被潞……当今圣上任命为礼部尚书,定要接了我到杭州去照料他的饮食起居。横竖我家老爷派来的马车也多,恕民妇斗胆,想请王妃屈尊同民妇一道去往杭州。”

采薇不再看她,转头看向窗外被毒日头晒得蔫搭搭的一树秋海棠,默然不语。

此时已是七月中旬,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一丝凉风也没有,简直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采薇突然问道:“柳姐姐,我这临川王妃现住在你家中之事,钱侍郎可曾告诉给旁人知道?”

柳如诗终于缓缓抬起头来,“我曾再三叮嘱过我家老爷,若无王妃许可,万不可将王妃的行踪泄露出去。我家老爷一向是个重信守诺的君子,想来当不会告诉给旁人知道王妃的行踪。”

采薇终于明白是哪里不对劲了,她握住柳如诗的手,直视她一双美目道:“柳姐姐,你当真诚心实意地要我同你一道去杭州吗?”

柳如诗嘴角扯出一丝笑来,回首看了一眼敞开的屋门,握住她手曼声道:“那是自然,我这也是为了王妃的安危着想。再怎么说,那杭州府如今是新定的都城,总比靠着海边儿的靖江府要安全的多。至于临川王殿下的消息,我自会派人去靖江替王妃打探的。”

“王妃随我到了杭州,您若是不愿暴露身份,那就仍住在我钱府的宅子里,做我们府上的贵客。您若是愿意亮出您的身份,想来宏光帝陛下也定是会对您礼遇有加的。若是侥天之幸,临川王殿下还在这世上,知道王妃在杭州,被圣上接入皇宫恩养的消息,那你们夫妇岂不正好就能团圆了吗?”

采薇此时已是心中雪亮,再开口时终于改了对柳如诗的称呼,“那就多谢钱夫人这般为我苦心谋划了,我这就命甘橘收拾几件行李,明日一早就和夫人同赴杭州。”

从镇海到杭州约有四百余里,想是那钱牧斋急于见到娇妻,派来接人的马车配的均是上好的良马,每日能赶七、八十里路,因此到第六天的时候,载着她们一行人的马车便已到了杭州城外。

杭州涌金门外,早已有人候在那里等着迎接她们。除了柳如诗的夫君,新任的礼部尚书钱牧斋外,另还有一位贵人坐在轻纱软轿之中,一脸不耐地看着远处驶来的那几辆马车。

“钱尚书,前头来的那几辆马车可是你家夫人同那位贵客的?若还不是的话,本宫可就要先回宫了!”

轿旁立着的一个小太监忙道:“就是,这日头这般毒辣,贵妃娘娘一向身子娇弱,如何经受得起,若是再待下去,万一中了暑可怎么办?”

钱牧斋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若是这位童贵妃娘娘一甩袖子先这么走了,等到那位贵客来了,岂不大家面上难看。

他只得赶紧让家人跑过去看看是不是自家府上的马车,若还不是的话……,钱牧斋看了那顶轻纱软轿一眼,不由有些头疼。

幸而那家人跑回来兴高采烈地道:“回老爷,前头来的正是咱们家夫人的马车。”

钱牧斋忙问道:“除了夫人的马车,夫人的那位贵客可在另一辆车里?”

见那下人点头称是,钱牧斋才松了一口气,忙禀给童贵妃娘娘知道,跟着正了正自己的衣冠。

一听宏光帝命她来接的那贵客终于到了,软轿里的童贵妃虽有些不情不愿,也还是坐直了身子,等马车行到近前停下,搭着那小太监的手,从轿子里出来,打算一睹那位贵客的芳容。

谁知那钱夫人都已经下了马车跟她和钱尚书见过礼了,那位贵客却仍躲在马车里不出来。

钱尚书被贵妃娘娘横了一记白眼,赶紧上前朝马车躬身道:“下官礼部尚书钱牧斋,见过临川王妃娘娘!得知娘娘玉驾莅临杭州,圣上心中不胜之喜,特命贵妃娘娘亲自出城相迎。贵妃娘娘已在城外久候王妃娘娘多时,还请王妃略移玉趾下车一见。”

哪知他恭恭敬敬地说完这一番话,过了半晌,马车里仍是半点动静也没有。

童贵妃等了这大半日,早已不大耐烦,见这临川王妃竟然还摆起臭架子来了,左请右请也不肯出来,斜睨了边上的小太监一眼。

那小太监会意,立刻小跑到马车边上,蹿上去一把将车帘掀开,嘴里叫道:“请王妃下——”。

不但这小太监愣是没把最后一个字说出来,只顾张大了嘴,跟吓傻了一样呆呆地看着马车里头坐着的那人。

钱牧斋伸过脑袋来看了一眼,也是脸色一白,吓得险些跌坐在地。

那童贵妃见他们一个两个的见了临川王妃都是这副德性,不由心中大是起疑,难道这临川王妃当真如传言所说是个貌比西子、容赛貂蝉,美绝人寰、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不成?

及至她快步近前一看,也是一愣,紧跟着就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长成这样,临川王也会娶了她来做王妃?是因为她富态吗?啊呀,哈哈哈,本宫还是头一次见到长得这么胖的妇人,真是笑死人啦,哈哈哈!”

钱牧斋可半点不觉得好笑,他转身看向他一直喜爱有加的小娇妻,直气得浑身发抖,这个女人,他的妻子竟然敢骗他!

柳如诗却是半点也没把他愤怒的目光放在心上,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走到车边,从马车另一边扶了那车中妇人下来道:“都是妾身的不是,没能及早跟贵妃娘娘和老爷回禀清楚,让您们误以为这车中坐着的仍是临川王妃,妾身真是罪该万死。”

童贵妃终于止住笑,看向她道:“这妇人不是临川王妃啊,我说呢,好歹临川王也是郡王之尊,怎么会选上这么一位王妃?那这妇人又是谁,穿得这样寒碜,怎么坐在临川王妃的马车里?真正的临川王妃呢,她人又在哪里?”

柳如诗淡淡一笑,不紧不慢地道:“回禀贵妃娘娘,我同王妃行到余杭县时,白日里王妃在车中做了一梦,梦见海神娘娘跟她说临川王殿下身在某地,王妃醒来后便立刻命我等停车,说她要去海神娘娘梦里告诉她的地方去找临川王殿下,再不能同我一道来杭州。”

“王妃是什么样的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她说要走,我如何敢拦,又如何拦得住呢?”

钱牧斋一双老眼怒瞪着她,这女人扯起谎来还真是面不改色。什么叫她拦不住?他派去接她和临川王妃的家丁少说也有二、三十人,且他再三吩咐定要接了临川王妃来杭,哪能让她说走就走,连两个女人都拦不住?

分明是他这枕边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帮着临川王妃半路走人,却直瞒到现在才让他知道。

柳如诗忽然朝他妩媚一笑,继续慢悠悠的跟童贵妃解释,“至于这位妇人,她是余杭县驿馆一名驿卒之妻,因丈夫新丧,想要回杭州城投奔娘家。我见她因身怀六甲而身子沉重,且因为有孕,身上还有些水肿,实在不忍见她挺着个大肚子,用两条肿起来的腿从余杭走到杭州,便请她坐到车里,捎带她一程。就当是做做好事积些阴德了。”

钱牧斋本对他这继娶的娇妻恼火不已,他还指望着因他上奏宏光帝临川王妃下落一事,能再加官进爵呢,不想却被他夫人给暗地里拆了台。这让他如何向宏光帝交待?

可是眼见柳如诗一个媚眼抛过来,一笑之下美艳绝伦,顿时又觉得身子酥了半边,想起已有数日不曾近过她的身子,一亲芳泽,喉头莫名的便有些焦渴起来。

他一咬牙朝童贵妃躬身道:“还请贵妃娘娘恕罪,都是下臣办事不力,明知贱内愚钝却没跟她交待清楚,这才没能将临川王妃接到杭州,有负圣望,还请娘娘恕罪?”

到底一日夫妻百日恩,他是做不到看着这么美艳风情的女子被问罪受苦的,还是试着先将这桩罪过揽在自己身上,若能保下她来最好,若是宏光帝定要寻个人来罪,那他也只能大义灭亲了。


  ☆、第239章


哪知那童贵妃却只一哂道:“你跟我赔什么罪啊?又不是我命你去把那什么不知真假的王妃给接来的?如今虽没接到人,本宫无论如何都是不会怪你的。”

她不但不怪这钱尚书无能,反倒还要谢他。她是杭州知府的庶出女儿,因宏光帝初登大宝便要充实后宫,命人在杭州邻近诸县广征美女,她父亲便把她献给宏光帝。她不但有几分姿色,且从小见惯了后宅里众女争一男的种种心计手段,一面儿将宏光帝迷得五迷三道的,一面斗倒了其他美人,一跃成为了贵妃。

她在民间的时候就听说了不少临川王对临川王妃的各种宠爱,走到哪儿都要带着她,竟是片刻也离不了。因此大家都说那临川王妃怕是仙女下凡一般的容貌才能让一个男人这般死心塌地地只喜欢她一个。

所以一听宏光帝要把这位“有绝色”的临川王妃给接来杭州,她心中立刻就警觉起来,以宏光帝这好色的性子,真见到个绝色的美人,他能忍得住才怪?

所以她赶紧跟宏光帝求了来接临川王妃入城这差事,就是想先看看这位王妃的虚实,是不是当真美得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了。哪知道人家根本就没来!

她也懒得去想为何临川王妃半路上就走掉了,只顾着开心少了一个潜在的威胁,甚至高兴之余还答应钱牧斋替他在宏光帝面前说些好话,保他们夫妻一命。

其实宏光帝要接了临川王妃来杭州,倒并不是为着她的美色,而是另有深意。幸好他是个耳根子软的,被童贵妃吹了一夜的枕头风,又念着钱牧斋素有名望,虽责问了他几句,到底也没问他的罪。

宏光帝第二天早上起来,问了他的几个智囊,重新想出个法子来,一面命钱牧斋定要将临川王妃再给请到杭州来,一面命人传出话去,说是临川王妃已经到了杭州。

然而钱牧斋派人暗地里找了数日,却是毫无头绪。无论他怎么盘问柳如诗那临川王妃到底去了何处,软硬兼施,各种法子都用尽了,她却一口咬定临川王妃当时压根儿就没告诉给她知道,说是什么天机不可泄露,一旦说出去就不灵了。

无奈之下,钱牧斋只得在余杭县多派人手,看能不能查到些临川王妃的去向。毕竟那临川王妃确是在这里下了他家的马车,就此去向不明。

然而无论是他派的人手将余杭县查了个遍也罢,还是将邻近几近郡县也都一一查过,眼看十天过去了,却仍是一无所获。

也不知这位王妃究竟躲到了什么地方,竟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找寻不着。

其实采薇此时就在离余杭县不远的清德县住着。

原来那日她和柳如诗辞行之时,听出她的话音不对,她私下里一向都是喊自己王妃妹妹的,那天却一口一个王妃、妾身,满口的官话,且最后竟提出要她同去杭州的请求。

她虽觉出有异,猜想钱牧斋多半已将她的下落告诉给宏光帝知道,却不信柳如诗也会和她的尚书老爷一道,将她给卖了。这点子识人的眼力她自信还是有的。

而柳如诗也果然没有让她看走眼,握住了她的手,在她手心写下了八个字:为夫所迫,将计就计。

从柳如诗先前说的那些话里,采薇已经猜出钱牧斋和宏光帝的如意算盘。

一个将她的行踪上报给宏光帝,想在新帝面前卖个好,最好能再让自己官升一级。另一个则是生怕她夫君临川王还活在世上,比他更有资格继承燕秦的帝统,知道她和秦斐夫妻情深,便想将她禁在杭州当人质。若秦斐未死的话,有她这个人质在手,或将秦斐诱去捕杀,或逼他放弃帝位,大可从容应对。

而柳如诗虽不耻其夫背信弃义之举,但因钱牧斋派来的人就躲在门外偷听,是以她才假作顺从其意,说出钱牧斋要她说的那些话来,却改了往日的称呼来暗示采薇。

于是两个聪明女子将计就计在钱牧斋派来的人面前演了几天的好戏。待他们戒心渐消之时,柳如诗在余杭县住店时拿出早就备好的蒙汗药来,想法儿下在他们的饮食之中,让那一票人全都好睡了一夜,等他们第二天醒来,临川王妃早已不知去向。

其实采薇当时仍带着甘橘住在那间客栈,不过那些人便是从她面前而过,也认不出她是个女子来。因为她又易容扮成个男子模样。

这都多亏了柳如诗是个细心之人,从海边将她救回钱府时,将她同甘橘落水时穿的那套衣裳也从那户渔民手中花钱买了回来。甘橘那张周师爷的面具虽然遗失在海里,采薇的那张□□却还藏在她那件衣裳的暗囊之中。

甘橘虽无法再扮成个男子,但她和柳如诗早虑到了这一点,去往杭州时柳如诗除了自己的贴身侍女,家中曾见过甘橘真容的下人一个都不带。这一路上甘橘每当出现在人前时,都头戴帷帽,始终不曾被钱牧斋派来的人看过真容。只要采薇再帮她涂涂抹抹,腰里多塞些东西,打扮的丑一些,管保没人能认出她来。

因此当她主仆二人靠着易容变换身份,扮做一对夫妻大摇大摆的当着找她们的钱家下人的面,跟伙计要了一间上房说要住店时,没一人对她们起了疑心。

她二人一直住到柳如诗带着那些人离开余杭,才留下些记号后往东边的海宁县而去。

其实在这一路去往杭州的路上,每当歇宿住店的时候,她都会想方设法地留下些暗号来,那是她和秦斐约定的特殊暗语,只有他两个人才能看得懂。

她知道,便是宏光帝见钱牧斋没能将自己送到杭州去,也一定会放出风来说临川王妃已被他迎到杭州,好诱秦斐前来。

以她对秦斐的了解,怕是一得知她在靖江落海,就立刻赶了过去。他必定是走的海路,一来快些,二来也是便于搜寻落海的她。

她在镇海病了一月有余,这些时间足够消息传到泉州,再让秦斐从泉州赶到靖江。可是当他还在靖江周围寻找自己的下落时,他会再听到从杭州传来的一个消息,说自己已在杭州。

为防秦斐再马不停蹄地赶到杭州,她在沿路留下暗号。因从靖江前往杭州可走之路并非一条,接下来的半个月,无论海路还是陆路,凡是通往杭州必经之处的几处县府她一一前去留下暗号。

她在所有的暗号里都告诉秦斐,不要去杭州,那是一个陷阱,而她,会在清德县等他。

之所以是清德县,因为那是她在计算完所有要去的县府之后,所选出用时最少,最省路程的路线终点。

可是她没有想到的是,她在清德县等了两天,等到的不是她日思夜想的夫君,而是杀人不眨眼的鞑子。

似乎只是一夜之间,原本还在应天府的鞑子兵突然就离清德县不足五十里远了。

清德县的百姓是从县令汪有德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

原本那一天的前半天和往常一样,虽然外敌入侵的阴云始终笼罩在头顶,可是日子还是要过的,百姓们仍是煮饭的煮饭,洗衣的洗衣,重复自己每日的营生。不意大街上却突然响起响亮的铜锣声,几个县里的衙役大声吆喝道:“县太爷有令,命尔等速去县衙门口,老爷有要事要告诉尔等知道!”

及至众人赶到县衙,才知道要不了几个时辰,一万鞑子兵便会杀到他们清德县。

“乡亲们,那鞑子的大兵十日前已经将应天府的各处州县全都占了,然后兵分三路就朝杭州府打过来,这眼看就要杀到咱们县了。这是降还是战,我虽是这一县之长,可也不敢专断专行,故此请了众位乡亲过来。众位都是生于斯长于斯,如今我清德县该何去何从,是降了鞑子保全性命,还是宁死也要做大秦的子民?汪某听凭诸位乡亲父老的决断。”

他话音刚落,便有几个汉子跳出来道:“自然不能降了鞑子!若是降了便得剃了头发,改穿他们的衣裳。咱们的身体发肤皆受之父母,如何能够轻易伤损,还有咱们身上的衣裳制式,那也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若连这些都丢了,咱们还算是汉人吗?”

“发可断,血可流,咱们生是大秦的人,死是大秦的鬼,宁死不降!”

底下这些平民百姓却大多是庸碌之辈,一向无甚见识,见他们叫喊得响亮,便也一齐举着拳头高喊道:“宁死不降,宁死不降!”

那汪县令眼光闪了几闪,略一思索,待众人语音方歇,大声道:“既然乡亲们宁死不降,那咱们也只得螳臂当车试上一试了。只是我汪某素来不善兵事,不知哪几位好汉愿暂为抗敌首领,统领全县可战之人,奋勇抗敌。

一时选出两个在县里素有威望之人,这二人也确是极有才干,立时便选了数人出来各委以职责,一一调派分明。

采薇本也想毛遂自荐,帮他们出谋划策,可是她旁边一个老翁突然嘟囔了一句。

“这汪县官一向是个贪财好色的官儿,素来是不管恶人专欺良善,怎么今儿倒转了性子这般的有德有义起来?”

采薇不由停下脚步,又琢磨了一遍这老翁话里的意思,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为了谨慎起见,采薇暂时息了出头露面的打算,仍立在人群里,看着台阶上那十几个领头抗贼的忠勇之士从汪县令手中接过壮行酒,一饮而尽,纷纷将碗摔碎在地,大声喊道:“誓死抗贼!”

然而当他们连喊数声,奔下台阶,要去拿起武器保家卫国时,却没走几步,便纷纷手捂肚腹,栽倒在地,不过片刻,全都七窍流血而亡。


  ☆、第240章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不过片刻功夫,那十几名豪情万丈,高喊着“驱除鞑虏、保家卫国”的热血汉子就已变成了一具具再无生气的死尸,七孔流血、死不瞑目。

因为就在他们咽气之前,他们还得眼睁睁地看着县衙的官兵将哭喊着扑到他们身边的亲人尽数乱刀砍死。

不但自己遭奸人所害,竟连累阖家亲人也全都丢了性命,这让他们如何不恨,如何能瞑目而逝?

采薇自听了那老翁之言后,虽隐约觉得这汪县令今日此举同他往日行止相比,略有些反常,可也没想到他之前所谓的守土抗敌,竟全是做秀。不过是为了把县里真心想要抗击鞑子的仁人志士诱出来一网打尽,好让他能再无后顾之忧地去投降鞑子。

围观的百姓们虽初时尚有些义愤,可是当打抱不平的人又被官兵杀掉几个后,愤怒的不平声终于渐渐小了下来。

汪有德见状,心内得意不已,他就知道这些屁民们虽有那几个不怕死的,可这世上之人毕竟还是贪生怕死的多。

他大声道:“清德县的百姓听着,别以为本太爷是在草菅人命,其实本太爷是在救你们!”

那大金国的豫亲王殿下月前发布了《谕江南等处文武官员人等》的布告,里头说“昨大兵至维扬,城内官员军民婴城固守,予痛惜民命,不忍加兵,先将祸福谆谆晓谕。迟延数日,官员终于抗命,然后攻城屠戮,妻子为俘。是岂予之本怀,盖不得已而行之。嗣后大兵到处,官员军民抗拒不降,维扬可鉴。”

“豫亲王殿下的这道谕旨,你们听明白没有?没听明白,本太爷就解释给你们知道。你们可知为何金人会有所谓的扬州十曰、嘉定三屠、苏州之屠、昆山之屠、嘉兴之屠、金华之屠、沅江之屠、舟山之屠这种种屠城之举?”

“那全都是因为当地的府官们不听王命,非要梗着脖子硬和金人对着干,这不是螳臂当车、鸡蛋碰石头,自己找死吗?不但他们自个丢了性命,还连累了全城的百姓惨遭屠戮。”

“我汪有德虽只是个小小的县令,却是个爱民如子之人,我宁可不要那什么死守殉国的清名,也要保我清德县的百姓免遭屠城之祸。”

“而这些人,”他看了地上横七竖八的几十具尸体,“若是由着他们闹,只会把全县的百姓都送上绝路。若是还有哪个想跟这些人一样想把我全县百姓送上死路的,下场就跟他们一样。”

“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难道你们就想这么平白的丢了性命吗,想让你们的老母、妻女惨遭金人的□□吗?若是不想的话,就听本太爷的话,赶紧洒扫道路,跟在本官身后跪地请降,恭迎金人入城,只有如此方能保我县安宁。”

于是之前那些刚刚高喊过“宁死不降”的一众百姓,在屠刀的威压下,又开始转而高呼:“愿随太爷出降!”“愿随太爷出降。”

看着这样毒杀同胞、屈身投降的县官,再看看这些完全没有半点自己的主见,只知盲从他人的百姓,采薇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

虽然大秦国中也有爱国的忠义之臣,守土的热血百姓,可是更多的却是这样只顾自己利益,见风使舵的狗官,一味听话、浑浑噩噩的愚民。如此,焉得不被外敌占我河山,奴我子民,一败涂地,竟至于斯。

甘橘有些担心地扶住她,“公子,咱们现在怎么办?”

采薇略一沉吟,拉了她走出人群,一边往住的客栈走,一边低声道:“这狗官相信鞑子不会滥杀无辜,我可信不过他们。安全起见,咱们还是先出了县城,去外头找一处荒僻之地避上一避。鞑子急着赶到杭州去,应该不会在这里久留。”

她虽知鞑子一定会派兵朝浙江打来,却自信秦斐定能在鞑子到来之前赶到清德县与她相见。可是她却想不到拜这些墙头草狗官所赐,鞑子的攻城略地之势竟会如此迅猛神速,竟是提前了十数天就打到离杭州不远之处。

“我曾和店小二聊过,他说县城西边再走十几里,有一处荒山,那山上有一处破败的山神庙,极是偏僻,咱们先去那里避一避。”

然而当她们匆匆回了客栈,拿了些要紧的行李,采薇又给秦斐留下新的暗号,再匆匆赶到西门时,却发现那姓汪的狗官竟然派了几个官兵将城门守住,不许一个百姓出城。

无奈之下,她二人只得和一些也想逃出城的百姓重又走回城内。

她本想再回客栈将先前留下的暗号擦掉,哪知已有蹄声从南边滚滚传来,想是鞑子的骑兵竟已从南门冲了进来。

这一下,连采薇心里也有些发慌起来,她昨日才到这清德县,因怕秦斐随时可能找来,也不敢随意出了客栈,对这清德县的地形是半点也不熟,此时情急之下,竟一时想不到该去何处暂时躲避。

可是在鞑子的铁蹄之下,这小小的清德县又有何处是能暂保她们一时平安的呢?

她正在发愁,游目四顾之下,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一处小小的尖顶,不由心中一动,立时拉着甘橘就朝那处尖顶跑去。

东拐西绕,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远远的便见到一座小小的石头房子,式样和旁的房子都不一样。不是像浙江这边常见的那种民居,青瓦白墙,重檐飞角,而是尖形拱门,顶上高耸着一个小小尖塔,大大的窗户上那窗玻璃竟全都是花的,五颜六色,极是好看。

甘橘奇怪道:“公子,这是什么铺子啊,怎么修的这么奇形怪状?”

“当初去泉州时,没带你去,所以你没见过这样奇怪的房子,这是西洋来的传教士修的他们天主教的庙,他们管这叫做教堂。鞑子将我们汉人视若草芥,但是对洋人当有几分尊重,应该不会乱来。”

采薇整了整衣裳,走到门前,敲了敲门,不多时,就见一个金发碧眼,满脸棕色大胡子的洋人来给她们开了门。

采薇倒还记得他们传教士见面时的礼节,忙用右手在身前划了一个十字,那洋人眼中一喜,也在身前划了一个十字,将她们请了进去。

所幸这洋人在大秦待了几年,略通汉语,而采薇当初在泉州时也跟那对传教士夫妻学了几句洋文,因此二人交谈起来,竟是并无多少窒碍。

待那洋人弄清楚了她们的来意,又见她会说西兰国语,提到泉州另一对传教士夫妇,立时便答应将她们留在教堂,庇护她二人。

秦斐后来无比庆幸在清德县刚好有那么一座葡国人建的教堂,而他媳妇又聪明机智的躲进了里面。如若不然的话,只怕他就再也见不到他心爱的妻子了。

因为占了清德县的那些鞑子正如采薇所担心的那样,并没有像汪有德那个狗官说的那样,因为清德县的百姓乖乖出迎投降就放他们一条生路。

毕竟豫亲王在所谓的《谕江南等处文武官员人等》的布告里,虽说大兵到处,官员军民抗拒不降者会被攻城屠戮,妻子为俘。但也没说,官员军民降了它金国,就一定不会有屠戮之祸。

采薇和甘橘刚躲进葡萄牙人的教堂里没多久,就听到外面传来得得的马蹄声和男男女女的惊呼声。

不过片刻,先前的那些惊呼声就全都变成了震耳的哭声,时不时就会传来数声女人们凄厉的惨叫,夹杂着几声男人临死前的哀号,偶尔还会再传来一两句男人们的怒骂。整个清德县悲号动天。

又有几个机灵些的附近百姓跑来敲教堂的门,请求暂避。他们告诉采薇,除了汪有德那狗官因为献城有功,阖家无事外,其余的百姓,无不被鞑子勒索钱财,刚给这个鞑子兵献上财物,逃过一劫,又被旁的鞑子兵勒逼献宝,所献稍不如意,便会被几刀砍死。

至于女子的命运,就更是悲惨,那些人甚至都不敢说出来鞑子兵是如何□□满城的妇女的。

那个下午,还有那个晚上,那些婴儿的嚎哭声,老人的哀嚎声,妇人凄厉的惨叫声一直回荡在采薇的耳边,彻夜不停。

直到第二天的巳时,外面传来的哭喊哀嚎、惨叫悲号之声才渐渐小了起来。到了午后,除了鞑子那滚滚的马蹄声,她再没有听见过一声惨呼哀嚎。

她不知道鞑子这一夜究竟杀了多少她的同胞,她只知道经过这一场屠杀,清德县会和那些被惨遭屠城的州府一样,十室九空。汉人的数量比鞑子多了那么多倍,不杀掉一些,鞑子又怎么能放心呢?

那一夜,她跪倒在教堂里那座神像前,听着外面那些惨叫声,流了一夜的泪。为了她挚爱的家国惨遭沦丧,也为这片土地上她的同胞所受的苦难。

她在葡人的教堂里勉强又挨过了一个晚上后,到了第三天,她再也忍耐不得,不顾其他人的劝说,跟洋神父说她要出去。


  ☆、第241章


除了甘橘,众人都不明白为何这个周公子不在这里再避一避,而是这么急着就要到外头去。

就连洋神父也连比带划地劝她,大意是说虽然这一批金人已经离开清德往杭州去了,可万一他们没走干净,这县城里还留了几个金兵呢?

然而采薇却再也顾不得这许多,此时此刻,她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渴望能尽快见到秦斐。她在这教堂里躲的这两天,秦斐说不定已经到过了她住的那处客栈,也不知他看到她给他留的暗号没有?如果看到了的话,他会不会已经离开清德去了她说的那处山神庙?若是见不到她,会不会再回来清德?

这一个又一个念头折磨的她都快疯了,她生怕她晚出去片刻,就会和秦斐从此错肩而过,不知还要再过多久,又要经过多少波折才能在茫茫人海中和他再次重逢。

所以她不顾众人相劝,执意要出去打探一下消息。

只有甘橘明白她的心思,自告奋勇想替她出去打探,采薇却不同意。因为甘橘虽为了方便陪着她到处走动,也身穿男装扮作个男仆打扮,到底比不得她是戴了□□的,更容易被人看出来是女儿身,让她出去的风险更大。

洋神父见采薇执意要出去,只得摇了摇头,答应了她所请,借了一件自己的衣服和帽子给她,以防她万一再遇到金兵,金人能看到她是教堂里的人的份儿上,好歹不伤她性命。

采薇披上洋人宽大的袍子,再戴上帽子,将帽檐压的极低挡住半边脸,打开门走出教堂,左右张望了一下,顿时就再也迈不开步子,僵立在原地。

这哪里还是人间,这分明就是地狱里的修罗场。

她闭上眼,定了定神,赶紧把身后的门关上,尽管她知道教堂里的人总有一天也会看到街上这可怕的景象,可她还是觉得能晚看到它们一刻总是好的。

空气里那浓重的血腥味让她险些呕了出来,她赶紧拿袖子掩住口鼻,辨认了一下方向,朝她先前住过的客栈快步行去。

她很想快些赶过去,然而行不了几步,她脚下就不由的慢了下来,因为地上横七竖八的全是尸体,有些地方甚至层层叠叠的堆成一座小山。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她好容易行到街角,刚拐到右边,行不了几步,突然就看见数双眼睛正在盯着她,吓得她险些惊叫出声。

再定睛一看,离她数尺处的一座小山竟不是尸体堆成的,而一颗一颗人头垒成的,好些人都是死不瞑目。在最上面还有一具婴儿的小小尸体,肚子上被划了好几刀,肠子都流了出来。

采薇不敢再看,赶紧绕过这一堆人头,跌跌撞撞地朝前奔去,没走几步,许是心神不稳,被脚下一具尸体绊了一下,一跤栽倒在地。

她勉强抬起头来,就看见一双白花花的大腿正挂在她面前,数道暗红色的血色布满了那雪白的肉体。

采薇哆哆嗦嗦地爬起来,看到约有七八个妇人,全都被扒光了衣服,池身果体地靠墙一溜儿排开。再仔细一看,竟是双手全被用铁钉钉在了墙上。不但腿根处一片血污,就连月匈上也是人人都有两个血窟窿,直看得人毛骨悚然。

采薇强忍住胸中的滔天怒火,泪眼朦胧地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见到前头几只黑色的大鸟正在一堆东西上盘旋,时不时停在上头啄着什么。

等她再仔细一看,终于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弯腰呕吐起来。

虽然她知道每逢战乱之时,身为女子一旦落到敌兵手里,总是免不了要横遭□□,可是她做梦也想不到那些畜生竟会在发泄完他们的兽欲之后,将女子们的私密之处拿刀割了下来,堆成一座小山。

对一个女子来说,这世上还有比这更为可怕的命运吗?

她曾以为她在金陵守城时,已经见过了这世间最惨烈的一幕,然而眼前这一幕幕血腥的画面才让她真正认识到鞑子到底有多残忍,他们对普通百姓做出来的这些事儿简直禽兽不如。

采薇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走到客栈前的。这一路上她就再没见到一个活人,满目所及全是各种尸体,男的、女的、老的、幼的,两天之前他们还活在这个世上,两天之前的清德县还到处都充斥着人声。然而现在,这座曾经有数万人的县城究竟还剩下几个活人?

她在客栈留下的暗号在一处极隐蔽的地方,轻易是不会被人发现的,若是秦斐已然来过,他定会将它擦去,若是他还没来,那么就仍是她之前留下的那几个图案。

可是她没有想到的是,她永远也无法知道秦斐到底来没来过清德县了,因为她曾住过的那间客栈早已被火烧得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一片。

采薇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她留给秦斐的暗号已然被毁,那她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她很想快些想出对策来,偏生脑中却是一片混乱,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片焦土出神。

直到一阵哈哈大笑声传入耳中,她才好似如梦方醒,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快步往来路而去。如果这城中仍有鞑子的话,那么赶紧回到教堂无疑才是最安全的。

她刚转过两条街,走到一处三岔口时,突然听到左首边也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她不敢再往前走,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血腥,趴在一堆尸体之后,假装自己也只是一具尸体。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当脚步声越来越近,出现在她面前的竟是数十个汉人男子,也不知他们先前藏在哪里,竟躲过了鞑子兵的屠杀。

她正想起身向他们打探一二,突然听见右首边有人用怪腔怪调的汉语大声喊道:“蛮子来,蛮子来!”

她不敢偏头去看,只能看见她视线所及那些个青壮男子,个个战战兢兢、无一敢动。跟着她就见到一个鞑子兵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大声喝道:“跪!”

采薇见除他之外再无其余的鞑子兵,便料想那数十个汉人男子足以应付这一个落单的鞑子。

谁知那些青壮男子不但没有奋起反抗,反而无比听话地乖乖跪了下来,由着那鞑子兵哈哈大笑着砍倒了两人。

采薇正在目瞪口呆之际,见又有一个兵士用绳子系了两个女子过来,对鞑子兵道:“小的方才好容易找到这两个小娘,还请军爷享用!”原来这人竟是个汉人,想是降了鞑子的汉兵。

那鞑子见了女人,便停了手,把手中的刀丢给那汉人兵士,一把将一个女子的衣裳撕开,往她月匈前抓去。

他见那两个女子拼命挣扎,便一指地上跪的那些汉人男子,“不听话,爷,杀了,这些蛮子!”

那汉兵也在边上说,“你们听话侍候得军爷舒服了,说不得军爷还能饶你们一命。不然的话,你们都得死。”

采薇眼睁睁看着鞑子就当着那数十名汉人男子的面□□妇人,而这数十名汉人男子,还有拿刀看着他们的汉人降兵,竟然全都无动于衷,就那样看着他们的同族姐妹被一个异族男子所□□。

采薇实在看不下去了,明知或许会给自己带来危险,她还是悄悄地挪到那一伙汉人边上,小声对离她最近的一个人道:“他们只有两人,咱们这么多人一拥而上,定能将他们灭了,这样大家才都有一条生路!”

谁知那人缩了缩脑袋,摇头道:“我才不去,再是一拥而上,那冲在最前头的不还是得送命吗?兴许等他槽弄完了那两个女娘,爽够了,就放了我们呢。”

采薇还待再说,那人忽然一把把她抓住道:“军爷,这儿还有一个装成洋人的汉人。”

那鞑子正忙着蹂躏女人,没空理这边。那个汉人降兵便扛着大刀走了过来,一把揪住采薇的衣裳,骂道:“你这狗东西,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还不快老实跪着。”

采薇一咬牙,装作要跪的样子,却在蹲下身子那一刻,从袖中抽出她暗藏的匕首来,一刀砍在他两腿膝盖上。不等采薇再在他手腕上补上一刀,他自己就把手中的大刀往地上一丢,只顾抱着膝盖栽倒在地,大声呼痛。

采薇急忙喊道:“快把他的刀拾起来,鞑子只有一人,咱们跟他们拼了!”那刀太沉,她若捡起来,反是累赘。

谁知那些人却反倒跑到一边,给鞑子让出一条路来。

那鞑子啊啊大叫着冲了过来,采薇靠着从秦斐那里学来的几招勉强跟他打个平手,她一面苦苦招架,一面喊道:“你们快些来帮忙啊!”

等她百忙中偏头一看,那些汉子竟只顾着自己逃命,纷纷四散而逃。气得她一个分神,被鞑子逼得朝右后退几步,离先前被她砍倒的汉人降兵近了几步。

那降兵见讨好金兵大爷的大好良机就在眼前,一时也顾不得腿痛,重又抓起大刀,横着丢出去,正中采薇的右腿。

采薇吃痛,身子一歪,被那鞑子一脚踹飞,重重地砸在墙上。

那鞑子弯腰捡起大刀,想要把这个该死的南蛮子砍成肉酱,忽然觉得头上一痛。原来是先前被他□□的那两个女子,不甘受辱,各寻了块石头来找他拼命来了,只是她两个弱女子又如何是他的对手。

那鞑子有刀在手,三两下将她们砍翻在地,正要向采薇走去,谁知一个女子一时未死,死死抱住他腿,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恼得他一刀劈下她的脑袋,她人虽死去,却仍不肯松手。

那鞑子怕采薇跑了,干脆将手中大刀猛地朝她掷了过去。

采薇被他那一脚踢得呕出一口血来,震得五脏六腑都跟移了位似的,正头晕眼花,哪里还知道躲闪。

正在这危急关头,忽见一个人影猛地扑到采薇身前,替她挡下了那一刀。


  ☆、第242章


等采薇看清了倒在她怀中的那个人,顿时心如刀绞。

因被那一刀透心而过,甘橘除了发出低低的一声惨呼外,只勉强说出一个“姑……”字,便气绝而亡,歪倒在采薇怀里。

在采薇心里,甘橘、香橙这几个丫头,一向就如她的姐妹一般。尤其是甘橘,这大半年来一直都跟在她身边,同她一道同甘共苦、出生入死。而现在,她却不得不眼睁睁看着这个从小陪在自己身边的姐姐为了救自己而死,怎能不让她肝肠寸断、痛楚万分,抱着甘橘尚是温热的身子泪如雨下,立时失声痛哭起来。

而此时,那鞑子终于将左脚从死抱住他腿的女子手中挣脱了出来,大踏步朝采薇走来。

这时那汉人降兵忽然道:“军爷,这人八成是个娘们,方才这死了的小娘奔过来时,我分明听见她喊了一声‘姑娘’!”

采薇只顾悲伤,冷不防自己忽然被人一把提起来,跟着就听见“刺啦”一声,她身上所着的几层衣裳已全数被人给撕破。

那鞑子一见她胸前缠的厚厚数层白布,嘴角一咧,盯着她脸瞧了半晌,死命在她脸上一抓,不但将她脸上的□□一把抓了下来,连她右颊都给抓破了。

一看见眼前人的庐山真面目,鞑子兵顿时瞪圆了双眼,眼前的女子虽然脸上多了三道血痕,却依然无损她那万分出挑的容貌,甚至那几道血痕反倒让她玉洁冰清的容颜看起来更多了几分别样的妖娆与妩媚。

那降兵远远瞥了一眼,立时也张大了嘴巴,不意这小县城里竟还有如此国色,只恨被这娘们砍伤了腿,不然的话,等金兵大爷享用够了,或许他也能在她身上捞口汤喝喝,啧啧啧,这等艳福,错过真是可惜了!

虽然此时尚是八月的天气,采薇却觉得浑身冰冷、彻骨生寒。她知道即将降临到她身上的会是什么样可怕的厄运,然而她却手无寸铁,几乎再也无法反抗。她手中的匕首早在她被甩到墙上时已从手里飞了出去。

鞑子见她忽然不再挣扎,神色木然、失魂落魄的跟个木偶娃娃一样任他摆布,便以为她是被同伴之死给吓得丢了魂,再不敢有什么反抗的心思。便把她粗暴地往墙上一抵,一手按着她肩膀,一手就想把她胸上那碍眼的白布给扯下来。

手指划过女人那白皙如同羊脂一样的娇嫩肌肤,鞑子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这妞儿虽然长得不错,就是不知道那两处山峰有没有肉,若是肉太少的话,那可真不够味儿……

他正想得口水直流,忽然月夸下一阵剧痛,急忙两手捂住他的命根子,痛得嗷嗷直叫起来。

采薇先前故意不再挣扎,为的就是能趁他不备好踹出这一脚,这已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暂时脱身之策了。

她腿上受了伤,便是想跑也跑不远,只求能暂离敌手,让她能有片刻功夫好自我了断,免得她还要活着受那份被人□□的奇耻大辱。

甘橘的尸身就倒在她旁边,背心上插着鞑子的那把大刀,她本还想试着将那刀拨出来,奈何手上半点力气也没有。她生怕再被那鞑子抓到手里,那时可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便一咬牙,将脖子往那刀刃上一伸,打算抹脖子自尽。

当冰凉的刀锋划破皮肤,采薇只觉痛苦难当,从未如此痛苦过,不是因为她的生命即将终结,而是她将再也见不到秦斐。她答应过他,一定会到泉州和他会和,要和他相伴到老,携手一手……

可是,这些她都做不到了,她不得不食言了。

如果人死后真的还有来生的话,那么她只求来生能再和他相遇、相知、相恋……

而今生,原谅她先走一步,恨今生无缘,盼来世再见!

然而人活在这世上有时就是这么的艰难,就在那冰凉的锋刃快要割破她的喉管的时候,她被人一把抓住后心,被一股大力从刀口下猛地扯开,重又给人拎了起来。

采薇简直从未像此刻这样绝望。都说“千古艰难唯一死”,可到了她这里,比死更艰难的事是,她此时一心赴死,却偏偏求死不能。

可是她却忘了另一句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有些时候,即使是绝境,却也暗含着那么一点点生机。

就在她绝望的以为等待她的会是惨无人道的□□与践踏时,却再也想不到迎接她的是她渴盼了许久的那个温暖怀抱。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她的夫君,她的男人,她的爱人,竟然在这间不容发的最后一刻赶到了她身边。

她没有遵守诺言赶去泉州他的身边,可是他却及时赶到了她身边,再一次把她的命从死神手中抢了过来,再一次守护了她。

又或许,这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梦而已,因为她已经死了,或者快要死了,她才会梦到再被他抱在怀里。

她勉力想抬起手臂,想试着也抱住他,可她的体力却再也支持不住,脑中一晕,昏了过去。

秦斐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双眼血红地看着她颈中那一抹鲜红的伤口,心痛得简直不能呼吸,心中巨大的恐惧让他浑身都在发抖。

如果他再晚到一瞬的话,他简直不敢去想像等着他的会是怎样可怕的后果:他将永远失去她,再也看不到她的眼,她的笑。

这种差一点就失去她的痛苦,他曾尝过一次。虽然后来知道那是她为了逼出他的真心故意骗他的,可是当时那种痛彻心肺的可怕感觉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他曾发誓有生之年他再也不要去经受那种痛失所爱的痛苦。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这可怕的一幕,他此生最大的噩梦竟然险些又在他面前上演。

谢天谢地,还好他及时赶到!

他被采薇送到泉州的第二天,就醒了过来。他原以为他会第一眼看到守在床前,因为照顾他而容颜憔悴的他心爱的娘子大人,哪知等着他的却是一封说她留在金陵,要替夫守城的书信。

他欲待不信,可是那书信上的字迹便是烧成了灰他也不会认错,正是他所爱之人的笔迹。他虽然相信采薇的智计,可是这世上之事,随时都在千变万化,何况战乱之时,更是变数易生,她一个弱女子若是遇到些什么别的意外……

可他便是再心神不安,也只得依她信上之言,暂在泉州等她,免得万一和她在路上错过。

等到“临川王”在靖江因和倭寇作战不幸落海的消息一传到他耳朵里,他立时就乘船由海路往靖江而去,跟着又听说她被僭越了帝位的潞王给请到了杭州,再马不停蹄地往杭州赶。

一看到她留给他的暗号,他立刻就改道往清德县而来,他昨日就已经到过清德县城。只看到遍地死尸、一片惨景。他猜采薇定是会住在客栈,可是他找遍了清德也只见到一处客栈,而那处客栈并没有采薇留下的任何记号。

清德县的任何一处房子都再不曾见到他二人曾约定的特殊暗号。他不死心,又回到那处客栈细细查看了一遍,果然是一无所获。

仇五劝他,说是鞑子刚刚扫荡过这里,说不定王妃是为了躲避鞑子去了别的什么地方。其实他有一个可怕的猜测没敢说出来,那就是说不定王妃已被鞑子给掳走或是已死于乱军之中,仓促之际这才什么暗号也没能留下来。

他虽不敢说出来,然而他能想到的,秦斐又何尝想不到?

那一天秦斐再也没有吃任何东西,彻夜难眠。第二天一早就重又进到这清德县城。他不信采薇已身遭厄运,他有一种感觉,她还活在这个世上,甚至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他将这清德县东边、南边又细细查了一遍,再行到西边的一处街道时,忽然顿住脚步,凝神细听了片刻,问仇五可曾听到了什么。

仇五一脸茫然的摇了摇头,然而秦斐却觉得他方才分明听到了一线声音,虽然微弱而遥远,可是那个声音却是那样的熟悉,他绝对不会听错。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那个声音传来的方位,快步朝那个方向行去。过了两条街,又是一声惊呼传来。

秦斐心中先是闪过一抹狂喜,跟着便开始焦心起来。

前方传来的那声“姑娘”不正是甘橘那丫头喊出来的吗?可见采薇就在前面不远处,可是她那一声“姑娘”里却包含着极大的惊慌和恐惧,莫不是采薇遇到了什么危险?

秦斐恨不能脚下生风,一跃而至。

而当他终于赶到时,眼前的一幕看得他险些肝胆俱裂!

还好他在最后一刻把她从刀口抢了下来,她的命是他的,谁都不可以夺走,即使是她自己也不可以。

因为紧抱着她,不便脱衣,他直接将他外衫的下半截扯下来给她裹在身上,又撕下一截儿来忙着给她包扎脖颈处的伤口。

他只顾查看她伤势,给她上药包扎,全然没注意到被采薇踹了一脚的鞑子兵已经缓过痛来,正在一步步朝他逼近。


  ☆、第243章


那鞑子见不知从哪儿又冒出来个南蛮子,虽是个男人,也仍是半点也没放在心上。

他先前早不知杀死了多少南蛮汉子,在他看来,宰一个南蛮子比杀狗还要容易些,再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到了他们金人面前,怂的都跟龟孙子一样,更别提眼前这南蛮子了。虽然个子挺高,但看着廋的跟个竹竿一样,肉都没几两,明明害怕的全身抖的跟筛子一样,还偏要打肿脸充胖子跑出来英雄救美,看他不把他揍成狗熊。

远处的仇五眼睁睁看着那个鞑子兵一步步朝他家殿下走去,却是纹丝不动,甚至都没出个声提个醒什么的。他只是摇了摇头,别过眼去,不想看到接下来那血腥的一幕。

他在秦斐身边待了这么些年,极知分寸,此时既知是王妃遇险,生怕自己上前万一看到些不该看的东西,便远远地守在街口,并不敢再上前一步。反正只要有殿下在,相信这世间再无人能伤到王妃分毫。

等他再抬眼看过去时,临川王殿下已经抱着王妃几步飘到了他身前,满身的戾气吓得他看都不敢看上一眼,忙低头躬身让在一边。

秦斐微一停步,语气森冷地丢下一句话,跟着又施展草上飞的功夫脚不沾地快步出了清德县,再也不愿在这个人间地狱多停留片刻。

仇五慢慢走到甘橘的尸体旁,叹了口气,将她抱起放到墙边,捡起地上的那把大刀,一手拎刀,一手将那个汉人降兵拎到鞑子边上,这两个人竟然都还未死,只是躺在地上不住的滚来滚去、呜呜而叫。

仇五看了看他们的伤势,不由感叹自家殿下虽是使剑的高手,想不到刀法也这般娴熟、就这么弹指间的功夫,唰唰几刀不但把两个大男人的双手双脚全数砍断,双目割瞎,舌头也被划伤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就连他们的命根子也被齐根割去。

然而这还只是个开始,仇五想起临川王殿下临走前在他耳边丢下的那两句话:“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仇五举起手中的刀开始一片儿一片儿的剜他们身上的肉,直至最后就跟剁馅儿一样把他们剁成了一堆肉泥。

这两个该死的杂种,竟然敢伤了王妃,若不是殿下担心王妃的伤,赶着回去为她治伤,他一定会亲自把这两个杂种给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以消他心头之恨。

秦斐此时的当务之急便是找一处僻静的所在好赶紧给采薇治伤养病。只可恨这一带鞑子正大兵过境,不宜久留。他只得带着采薇先赶到海宁,因怕采薇在船上不好养病,从海路走到象山,便又弃舟登岸,找了一处僻静屋舍,好让她静养。

而从清德到象山的这么些天,采薇一直昏迷不醒。这乱世之中,秦斐一时也找不着好的大夫替爱妻治病疗伤。采薇身上的外伤他倒是有极好的金疮药,可是她一连数天低热不退,秦斐却是一点法子也没有,只盼着苗太医接到他的飞鸽传书后能快些赶过来替她治病。

秦斐从泉州去靖江的时候因担心采薇落海身子染上什么病,便把苗太医也带过去了,一路查采薇的行踪查到了镇海卫的钱府。后来他急着赶到杭州,就命苗太医先留在镇海。

好容易等苗太医来了,给采薇诊完了脉却是连连摇头,又是唉声,又是叹气。

吓得秦斐一颗心如坠冰窟,冲上去一把揪住苗太医的衣领叫道:“可是她有什么不好?本王告诉你,若是你医不好她,我,我就——”

苗太医被他吓了一跳,见他双眼血红,眼看就要发狂,这才想起来这位殿下对王妃那是宝贝的不得了,那都不是视若珍宝,压根就是当成他自己的命一样疼惜。

眼见自己的脖子被他越勒越紧,他赶紧道:“殿下别误会,王妃性命无忧,性命无忧!”

听了这句话,秦斐眼中的血色才渐渐散去,又拎着他领子往上提了提,“这可是你说的,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要你这庸医下去给她陪葬!”

“咳咳。”苗太医咳嗽两声,继续打保票,“王妃吉人天相,定是不会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还请殿下放心。”

秦斐慢慢将他放下来,狐疑道:“那你方才做什么唉声叹气的,吓得本王还以为——”

简直快被他吓个半死。

“小臣只是觉得王妃她,身为一个女子,实在是太不容易了!这年纪轻轻的,就一身伤病,真是……”

仇五看了一眼这口无遮拦的老太医,恨不得冲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他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明晃晃地往殿上的伤口上撒盐吗?

秦斐面沉如水,默默地看着躺在床上容色苍白、憔悴不堪的妻子,心如刀绞。

“她这一身伤病要何时才能好?可会,可会留下什么后遗之症?”

苗太医叹了口气,一边拿出针灸之具为采薇施针退烧,一面道:“王妃脖颈上那处伤看着虽吓人,实则却并不重,并没有伤到要紧之处。右腿上的伤也只是皮肉之伤,并不如何厉害。倒是被鞑子那一记窝心脚伤的不轻,所受内伤应是不轻!”

秦斐想起他从刀下救起她时,她除了颈中的伤痕,还有唇边的那一抹鲜红的血色,可见踢到她身上那一脚该有多狠。只是断了那个畜生的手足,命仇五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真是便宜了他了!

“虽然殿下及时运功帮王妃疗伤,可这三个月来,王妃实在是太过劳累,损耗太多,且七情起伏过大。人的身子又不是铁打的,哪里经受得起?王妃这几处外伤再过月余便会痊愈,且并不会有什么后遗症。至于那一脚所致的内伤,所幸殿下救治的及时,只要精心调养,日后万不可劳心操劳、恚怒伤心,想来也不会再有什么。”

“倒是这场病,怕是要好的慢些,至少要养上三个月,或许才能初初见好,然后再精心调养三个月,方能彻底痊愈。便是痊愈之后,也切不可再这般劳心耗神,需得好生养护心脉才是。”

原来采薇虽然素来身子健壮,但一来坚守金陵时过于劳心受累,心血暗耗。后来又落海大病一场,身子刚好又四处奔波,失于调养,本就虚弱。不但亲眼见了清德县那血腥可怕的一幕幕惨景,还亲身经历其间,险些受辱,身受两处刀伤,一处内伤,生死命悬一线之时,又忽然得救,与爱人重逢。情志上种种大起大落,七情太过,更是让她心气大受损耗。

秦斐又默默看了采薇片刻,忽然朝苗太医郑重行了一礼道:“方才本王一时情急,多有失礼,还请太医见谅!王妃的身子就拜托您了!”

他虽相信苗太医的医术,可看着采薇仍是昏迷不醒、低热不断,到底是心急如焚,每日不知要问多少遍“何时才能退热?”“她何时才会醒?”之类的话。

苗太医心知此时跟他解释再多,也是白费唇舌,干脆就任由他在耳边唠叨。

他这太医虽然医术了得,可到底这位王妃损耗太过,正气已虚,这虚证比起实证来总是要难治许多。他使尽了手段,足足用了十天的功夫,才终于让临川王妃的低热退了下去。原以为这下子他耳根子总能清静片刻,哪知秦斐只高兴了片刻,又不住的问起他来。

“这烧都退了,她怎么还不醒?”

“王妃到底何时能醒?”

“这……”这个老太医却有些答不上来。他虽不知这位王妃这几个月来都经历了何事,但给她号脉时却诊得她六脉之中左手寸、关二脉极是细弱无力。左寸候心、左关候肝,显然是心血煎熬太过,且情志过极。

若单只心血亏虚倒还好办,可这情志过极却不好调理,便是王妃醒过来了,只怕也会……

而当采薇终于醒过来之后,确如苗太医所担心的那样,眼神一片空茫,除了秦斐外,再认不得任何人,而且连这几个月来所发生之事也全忘的一干二净。

她醒过来后对秦斐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沐浴。”

此时已快到十一月,天气已然转凉,苗太医急忙开口阻止,因她此时阳气不足、气血亏虚,病还未全好,还是少沐浴为好,免得一个不慎,万一再患上外感之症,岂不更是麻烦?

然而秦斐却在深深凝视了妻子半晌后,完全不顾苗太医的医嘱,命人准备热水兰汤,再在净室里放上四个火盆,生怕冻着了她。

秦斐本想自己亲自侍候她沐浴,她卧病在床,昏迷不醒的这些天,全都是他一个人在照顾她,衣不解带。可是当他把她抱进浴桶,想要替她除去中衣里,她却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她的眼中分明有一抹恐惧的神色,竟然一脸害怕地看着他。


  ☆、第244章


秦斐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眼前又浮现出清德县那可怕的一幕,他闭上眼,握紧了拳,慢慢将手收回来,又往浴桶里添了些热水,便转身出了净室,命在当地新买的一个丫头进去侍候她。

而他就立在净室的帘外,一动不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听见里面那丫头轻声唤道:“夫人,夫人!”

他急忙走进去,原来采薇到底气血不足,在热水里一泡,被热气这一熏蒸,便有些承受不住,迷迷糊糊地又晕了过去。

秦斐一搭她脉,知道并无大碍,便挥手命那丫头出去。这些时日,每当苗太医给采薇诊脉时,他都不耻下问、虚心救教,医术每日见长。

他急忙将她从浴桶里抱出来,裹进一条厚毯子里,仔细将她身上的水珠擦净,赶紧抱她出了净室,放回锦被里,替她掖好被角。

他见她头发沾湿了少许,又取来犀角梳和铜熏炉,替她一边梳理长发,一边烘着头发。

采薇被沾湿的头发不过一小绺,不多时便烘得干了,秦斐便停手将熏炉放到一边,替她将长发拢到枕边,凝视着她的睡颜,又怔怔出起神来。

睡梦中的妻子忽然面显痛苦之色,在枕上辗转起来,口中发出轻轻的□□声。

秦斐并没有着急的喊苗太医过来,因为这些天以来,他已经见过很多次她这个样子,便是燃了再好的安神香也无济于事。

应该是又梦到那些可怕的事了吧?他可以一天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地守护在她身边,可是却不能冲进她的梦里,灭了她梦中那些恶魔,好让她能宁心安睡。

他只能如这些日夜里他惯常做的那样,轻轻替她按摩头部穴位,再以指为梳,指腹轻柔无比地从她发间擦过,一下又一下。

渐渐地,被恶梦惊扰的人儿慢慢安静了下来,在他手下蹭了蹭,重又睡得一脸恬静。

然而秦斐却并没有停,仍是不知疲倦地继续以指为梳,轻柔无比地梳理她的一头长发。直到仇五在窗外轻叩了三长二短,他才起身走到窗边,开了窗户,从仇五手中接过一封印着火漆的信来,重又回采薇床边坐好。

他看完了信,沉思良久,正想去写一封回信,刚转过身子,就听到身后响起一个低低的声音:“阿斐……”

秦斐身形一顿,正要回身去看她,忽然又听她问道:“阿斐,我刚才看见了甘橘,可是一转眼她却又不见了,你知道她去了哪里吗?”

他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因为他一向知道在她心里,她那几个陪嫁丫头的份量。她刚醒来时,苗太医曾说她记不得这几个月的事,或许是之前受得刺激太大,这才下意识的不想去记起那些事来。

可是她此时突然问出甘橘,难道她已经想起来在清德县那可怕的一幕?一想到她这么快就想起了之前忘记的事,他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梦见甘橘在服侍我洗澡,我很开心,拉着她的手说,原来她没有被鞑子杀死,那只不过是我做的一个恶梦,原来她还活着……”

“可是等我醒来,我才知道原来那个恶梦才是真的,甘橘她……已经死了对不对,为了救我……死在了鞑子的刀下。”采薇哽咽道。

秦斐终于转过身,替她擦去眼角滑落的泪水。

“我命仇五在清德县郊外找了个山清水秀的所在,将她好生敛葬了。我在那里做了标记,等你身子大好了,鞑子也被咱们赶出去了,咱们再把她的棺椁重行迁葬到一个风水宝地,好不好?”

采薇的泪却流得更凶了,“她……她当真,当真已经去了吗?”

秦斐连被子一起,小心翼翼将她抱在怀里,轻抚着她的乌发,迟疑了少许,还是说道:“嗯,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气绝,再也救不活了。”

他本想说“幸好我总算将你及时救下”,那话都到舌尖上了,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说道:“若是我能再早一点赶到就好了,若是我能及时找到你们……全都是我不好,是鞑子可恶,同你没有半分干系,我不许你再自责自疚。”

过了半晌,他才听见采薇问他,“苗太医说我的病什么时候能好?”

秦斐想了想,没跟她说实话,“你这回伤的太重,病的太厉害,要精心调养半年这病才能初初见好,然后再静心修养上半年,总共要一年的功夫才能彻底养好身子,不然怕是会落下什么病根。”

当然,秦斐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是因为想让采薇好生静养,担心她因为替甘橘报仇心切,不顾病体也要帮着他出谋划策,对付鞑子。却不想,他这句话却也是挖了一个大坑,最后把他自己也给埋到里头去了。

果然就听采薇叹了一口气,遗憾道:“要那么久吗,难道我要再过一年才能再帮你分忧?”她自己的身子她还能不清楚吗,哪里要一年才能养好病?

秦斐赶紧道:“只要你好好的,没病没灾,安然待在我身边,那便是天大的事也不会叫我发愁烦忧。可若是你不在我身边,我的心就全乱了,茶饭不思。若你再万一有个什么不好,那我就更是半点理智也没有了,寝不安枕、食不知味,再也虑不了事,什么都做不成。”

他抱紧她,“答应我,你先乖乖的养好身子,其余的事情全都交给我来料理,你夫君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便是没你帮忙,我也能灭了鞑子,把他们赶到死海去吃土。”

“我也答应你,只要苗太医说你身子大好了,比从前还要康健,你再要做什么事,我都不会拦着你,可好?”

采薇是知道他的霸道性子的,别看他这会子话说得婉转,温言软语的哄着自己,但若是他认准了的事情,便是自己不答应,他也会强着自己不得不照着他的意思去做。她也知道他是一心为了自己好,何况自己这回也确是吓得他够呛,再看到他眼里那满是企盼的眼神,只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答应了他。

秦斐顿时喜上眉梢,小心翼翼地将她连人带被子再放回到床上,亲了亲她额头道:“说了这么些话,可累不累,若是累了再安心睡一会儿。”

采薇摇摇头,看了他一会,突然问道:“阿斐,你怪不怪我?”

秦斐一愣,仔细咂摸了一下她这话里头的意思,想了想道:“我怎会怪你?与其怪你胆子太大,居然自作主张替我守了金陵城,还不如怪我自己的身子不争气,早不病,晚不病,偏要在那个要紧时候病的人事不知,将所有担子全都丢给了你来扛着。”

“你当日在那般危急艰难的情境下所想出来的法子已极是周全,不但什么都替你家夫君虑到了,连你自己的退路也一早想好了,若不是后来的意外……”

“可见这世上之事,虽说人定胜天,可有时也是谋事在人,成事再天,便是你谋划的再周全,也免不了遇到些事先绝没想到的意外。幸好老天仍是眷顾咱们,不管让咱们受了多少磨难波折,最后总还是让咱们团圆了。”

“只是这一次我虽不怪你,可是这几个月来的分离之痛、相思之苦,我是尝得够够的了!往后我再不会给你丁点机会,让你再离开我,一个人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我的宿疾已好,我会保重身子,往后再不会突然发病,要你来替我料理善后。从今往后,我会好好守护你、疼你宠你,再不要你为我受累受苦。”

“我会牢牢将你锁在我身边,再不许你离开半步,无论是人间仙境还是黄泉地府,咱们夫妻两个再也不要分开。”

他二人谁都没有提起在清德县城,采薇被那鞑子撕破外裳,险遭□□之事。

采薇不提是因为当她被秦斐救下时,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非常非常在意这件事。但她男人在意的是竟然有人敢碰她、伤她、欺辱她,而不是她的身子被旁的男人看了、摸了,她已失了贞节。

比起她的贞节,秦斐更在意的是她的安危,她的性命。

而秦斐不提,则是因为他不愿让采薇再回想起那一幕。寻常男子在意的那些他压根半点儿都不放在心上,他甚至曾想过哪怕当他赶到时采薇已经被那鞑子给……,她也依然是他的妻子,他依然会把她当成手心里的宝,该死的人是那个胆敢侵犯他妻子的畜生,而不是他无辜受辱的妻子。

他知道无须多言,采薇必会懂得他的心思,正如他也一样懂得她的心思,所以他才不曾出言安慰她,劝她千万别觉得被旁的男人摸了是失了贞节,对不起他。

他不是寻常男子,他娶的妻子自然也不是寻常女子。她固然会觉得被那鞑子碰了的感觉极是恶心,觉得她的身子被他弄脏了,所以才会一醒来就说要沐浴。可她却绝不会觉得这是她一生都洗刷不去的污点,从此自轻自贱,觉得配不上自己。

他们夫妻之间,有些事需要讲的分明,而另一些事则完全无需任何解释,只一个眼神,他们便已心意相通。


  ☆、第245章


麟德二十四年的最后一个月,正是最冷的时候,秦斐和采薇离开了象山,乘船前往泉州。

采薇此时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秦斐却仍是生怕她多走上几步就累到了,又怕冻着她,将她裹的严严实实的,无论是上马车还是上船,他都是直接将她抱在怀里,代她行步。

早在临行之前采薇就问过秦斐,可是鞑子快要打到浙东还是泉州有什么变故,所以他们才要赶回泉州去。

秦斐却只是笑笑,给出一个极其简单的原由,“不过是这时候泉州远比这里要暖和罢了,苗太医说了,你现今气血弱,最是怕冷,得到南方暖和的地方去住着调养才得宜。若不是先前你身子太弱,经受不了那海上颠簸之苦,刚入冬的时候我就想带你回泉州了。”

采薇才不信他的这套说辞,可无奈秦斐现在是半点儿正事都不会再告诉给她知道。无论她是问起逃到云南的麟德帝是当真被鞑子给捉去了,还是杭州的潞王最后下场如何,还有那台州的鲁监国,鞑子可有派兵前去攻打?

秦斐统统是一问三不知,打定了主意什么都不告诉给她知道。实在被她问的狠了,也不过是回她一句,“如今国中抗金形势一片大好,不然我怎么有闲功夫不去忙正事,光顾着一心照料你呢?你只管安心养病就好,凡事都有你家夫君大人呢!”

采薇见他如此固执,宁愿自己担着各种辛苦也再不要她分担,只得叹了一口气,如他所愿,再也不问什么了。只管一心一意调养身子。

只是,她先前是忙碌惯了的人,如今这一闲下来,没了事儿做,真是生生能把她给无聊死。

她病还没好的时候倒也还罢了,反正那时她精神不济,每日里睡着养神的时候多,醒着的时候少。可后来病情渐渐好转,每日里醒着的时候多了,就不免觉得无事可做,长日无聊。

在没帮秦斐理事之前,她最大的消遣是读书,可现在,每当她好不容易才把书拿到手上,要不了一会儿,就会被秦斐以费眼伤神的名头给收走。

弹琴吧,弹不了一会儿,秦斐又会跑过来说怕她手疼,让她歇一歇。

最后她甚至于无聊到去做女红,结果刚把针拿出来,线还没串上去呢,就被秦斐给收走了,笑嘻嘻地说怕她久不练女红,万一针扎了手那就不好了。

于是她每日里就只能靠着逗弄秦斐特意给她弄来的画眉鸟儿啊,小白猫啊,还有一缸子金鱼来解闷。其实一日里能留给她逗鸟戏猫的功夫也并不多,连一个时辰都不到,因为大半时间都是临川王殿下在亲自为她解闷儿,或是给她讲笑话,或是给她讲自己之前流浪遇到的各种奇人奇事儿。

秦斐口才极好,不管他说什么,她都是爱听的,可她又怕他把时间全用来陪她,回头又要少睡几个时辰好去暗地里料理正事,这才赶了他到隔间里去理事,她自己只在那里看猫儿们打闹聊以解闷。

她本以为便是到了泉州,等着她的也仍是这样无趣无聊的平淡日子,却不想,她人还未到泉州,秦斐就先送给了她一个巨大的惊喜。

她虽然并不晕船,但大病初愈就在海上颠簸,到底容易累,每日极早就昏昏沉沉地在秦斐怀里睡了过去,早上醒来的也极晚。

却不想那一日她醒来时一看,除了枕畔人还是秦斐以外,床枕寝具、房屋陈设,全都不是头天晚上她睡着时的模样。

秦斐看着她眼里的惊讶,先凑上去亲了好几口,才一脸得色地道:“这些天都闷在船上苦了你了,咱们在这瀛州岛上玩几天再去泉州如何?”

采薇更惊讶了,紧跟着她眼里所有的讶异之色就全都变成了惊喜。

她高兴地环抱住秦斐的脖子道:“可是咱们把这瀛州岛给拿回来了?”

原来这瀛州岛历朝历代均属中原所建之国,春秋战国时称其为岛夷,三国时称其为夷洲,到了大秦建国之后称其为瀛州。其岛风景秀丽、物华丰美,可惜因燕秦国势日衰,西夷诸国又纷纷远洋探险,此宝岛竟被尼兰国的洋毛子仗着坚船大炮所占,将土地物产尽皆据为己有、各种盘剥百姓。

她先前头一次到泉州时就曾和秦斐说过,若是郑一虎下西洋带回足够的金银同枪炮,等他们建起一支舰队来,头一件事便是先将占了瀛州岛的尼兰人赶走,将瀛州岛重新收复回来。

如今,秦斐一脸邀功似地带她到这岛上来,还说要在这里游玩几日,想不到这才两年多的功夫,他们当日的一大梦想就已经实现了。

秦斐将她从床上抱起,走到窗前,打开一扇窗子,指着窗外海港处停泊的百十只战船道:“那便是咱们的海军舰队,娘子可还满意?”

回答他的是一记温软馨香的甜吻。

可惜他还没享用够呢,那让他爱的不行的丁香小舌已萌生退意。他倒是想反客为主,再肆意缠绵片刻,可是一听采薇呼吸已有些急促,只得恋恋不舍地放开她的唇舌。

采薇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道:“我记得两年多前郑大哥他们才头一次试着前往西洋,想不到这才往返了几回,咱们就能建起这么一支舰队了?”

秦斐关上窗子,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笑道:“还不是岳父大人那本《海上诸夷志》记述精准,这才帮了咱们的大忙。不过郑一虎和你那吴家表哥也确是个人材,洋人虽不愿卖船卖炮给咱们,却被他二人不知用什么法子竟然搞到了洋人一些造船的图纸和造枪炮的制法笔记。”

“而且他们在回程之时又意外探得另一处大洲的几处夷国,其国盛产黄金和种种宝石,且是头一次见到我们的丝绸瓷器同西夷人的一些玩意,全都当成宝贝,出手极是慷慨大方。是以他们虽下西洋的次数不多,但是所获之利却有千万之巨。”

“只可惜,”秦斐眨眨眼,“为了造船造炮赶走洋人收复瀛州,赚来的钱都花的差不多了。”

“我家夫君大人这般能干,便是花上再多的钱,也会千金散去还复来。”

秦斐一点她鼻尖,“既知道你夫婿能干,往后可就用不着再替我整日忧心了吧?”

采薇抿嘴一笑,若她当真半点也不再替他担心,还不知他又要怎生耍小孩子脾气呢?

她忽然想起一事,便是郑一虎和吴重能从西洋人处弄到造船和枪炮的图纸笔记,可那上头记的应该都是洋人的文字,他们又是怎么读懂然后造出来的呢?

可是当她再问秦斐时,秦斐却卖起了关子,说这是他送给她的第二个惊喜。

等他们在瀛州岛玩了五天,再回到泉州时,采薇终于明白秦斐所谓的第二重惊喜是什么。

她万万想不到,此次重回泉州,不但是故地重游,更是旧友重逢。

昔年她随父亲头一次来泉州时,曾在父亲的好友,一对西兰国来的传教士夫妇家中住过数日,同他们的独生女儿马莉极为要好。

等她婚后和秦斐第二次再来泉州,再去那对传教士夫妇的居处探望时,才得知他们已于两个月前离开泉州,回了西兰国,再不会回来。

她原以为此后海天相隔,除非她到西兰国,否则再不会见到他们一家,不想她这位西兰国的好友竟重又回到了泉州。

原来郑一虎他们到了西兰国后,找到的翻译正好就是这位马莉姑娘。她同父母回西兰国不久,父亲就病故了,也正是因为他父亲自知不久于人世,才会带着妻女返回故国。

她同母亲相依为命了两年后,母亲也去了,她不愿靠随便嫁给个男人来养活自己,便去做了家庭教师,幸好她住的市镇就在海港附近,这才能被找了去做郑一虎他们的翻译。

她一直都怀念在泉州时的美好时光,如今她父母双亡,只剩她一个也没什么牵挂,便在给郑一虎他们做了月余的翻译之后,索性也跳上了回泉州的船,打算回泉州来继续传教。只不过传的却不是她父亲当年所传之天主教,而是另一种教义,那就是男女生而平等,女人应同男人一样享有各项本属于她们但却被剥夺了的权利。

这一教义在西兰国的妇女心中已日渐深入人心,这是马莉姑娘回到西兰国之后最大的感触,然而在海的那一端,在大秦那广袤的国土上,还有着成千上万的女人依然奉男子为尊,觉得她们是低人一等的卑下之人,视什么“三从四德”为天经地义,依然从属于男子,在他们的手里讨生活。

所以她想要再回泉州,因为她也是黑眼黑发,有着二分之一秦人的血统,她想要为这片土地上的她的女性姐妹们做些什么。

也多亏了她的到来,终于将采薇从养病的百无聊赖和空虚寂寞中给解救了出来。


  ☆、第246章


自从采薇和她的旧友重逢,她就再也不曾问过秦斐大秦现今的情势如何。这人对马莉和郑一虎他们都下了封口令,她就是问了也白搭,白费力气的事儿她才不要去做。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多听马莉说些西兰国如今的近况及海上的种种见闻。

秦斐先还陪着采薇一道听着,后来见她们每日只是聊天谈笑,采薇再教马莉写写汉字什么的,并没做什么劳神费脑子的事儿,便放了心。等过完元宵节,他手头要料理的事儿实在太多,再不能一天到晚都守着她,除了早晚仍同采薇一道用膳以外,其余时候都在他的书房忙碌。

采薇见他连午饭都没时间再陪自己一道用,他每日如此忙碌,可知现今的情势怕是并不怎么乐观,如何肯当个米虫,每日吃喝玩乐,悠闲度日。

她虽搞不定秦斐答应她做事,但是对马莉嘛,她只用了半个时辰不到,就成功说服马莉每日里除了教她西兰文和她们国中女子所学的数学、天文、地理外,再和她一道研究如何改制出射程更远更精准的连发式□□。

因为郑一虎他们从西夷人那里所拿到的只有火炮的图纸,关于□□,虽然他们也曾想法弄到了一条西兰国的□□,但除了不易炸膛外,射程和精度同大秦所产的□□差不了多少,也是一样的点火极慢,每点一次,只能连发三弹。

起先马莉对造枪是没什么兴趣的,她只想先在泉州建起一个女儿堂来,收留救助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女,及被夫家休弃出门无家可归的妇人,让她们明白男女平等的真义,再通过她们慢慢地告诉给全泉州城的姐妹们知道。

在采薇到达泉州之前,她已经建起了这样一所女儿堂,收留了几十名孤女、弃妇。可是她收留她们容易,想要抹去她们脑中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三从四德却是收效甚微。

于是采薇就给她出主意,“其实在我们国中此等男尊女卑的念头之所以这般深入,除了儒家一味的强调三纲五常之外,到底也是因为确实是男女有别。”

“上古之时,人们只知有母不知有父,那时之人皆以采集打猎为生。男子打猎不见得能常有猎物,而女子采集总能找到些野果野菜来裹腹,所以那时皆是女人为尊的母系氏族。”

“到了后来,人们学会了耕种,让地里长出粮食来,再不用辛苦地打猎。因为耕种是力气活儿,男人的力气比女人大,耕地种田这些维持生计的重活便全落在男人的身上。谁能挣来吃的,那谁说话的份量就大。于是渐渐的,母系氏族变成了父系氏族,男人们成了一家之主,女人则成为了男人的附属品,成为他们传宗接代的工具。”

“所以,无论你跟她们说再多男女平等,可她们从小所见所闻,无一不是男子种田做工、挣钱养家,男子读书识字、为官做宰,男子从军打仗、保家卫国。所有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全都是男人来做,你让她们怎么会不相信男人就是比她们出色,生而尊贵,而女人除了生孩子再一无所用,就是低人一等呢?”

马莉听了她这番话,低头沉思半晌,才闷闷地道:“明明她们靠做针线活儿也是能养活自己的啊,并不需要全靠着男人才能活命啊!”

“是,女子一样可以通过织布纺纱挣钱,可是她能保护她挣来的钱不被一个男子抢走吗?这里不同于你们西兰,会讲究什么骑士精神、绅士风度,若是一个女子不是属于一个男子的,那么她的一切利益就无人保护,反会受人欺辱。因为一个女人的拳头是绝对拼不过男人的,身体上的弱势决定了她们无法保护自己免受来自男人们的暴力侵袭,除非她去找另一个男人来做她的靠山。”

马莉愣住了,又想了半天,“那要不,我也学你们这里的先生,去开个学堂,先给你们的男人讲讲什么是骑士精神、绅士风度?”

采薇笑着摇了摇头,“你这样做,就是缘木求鱼了!大秦的男人们这几千年来过惯了被女人当成大爷侍候的舒服日子,你说他们可会心甘情愿的放弃?”

“与其靠男人施舍给女人尊重,不再仗着他们身体上的优势来欺负女人,倒不如让女人自己变得强大起来。男人能干的活儿,什么种田打仗、读书识字全都能干,还比男人干的更好,当女人们终于发现蕴藏在她们身体中的力量,发现她们是可以和男人一样强大有力。然后你再去给她们宣讲你的那些教义,她们才会相信你说的话,学着尊重自己,最终做到真正的独立,再不用依靠男人而活。”

“可是这打仗种田都是力气活儿呀,这怎么才能让女人也变得像男人一样有力气呢?”马莉忽然想起她曾在街头看到过的一样物事,忙道:“我记得这里有一种东西叫大力丸的,咱们把它买来给女人们吃了能不能让她们长些力气?”

采薇听了噗嗤一笑,“那些个街头卖的什么大力丸、大还丹,多半都是假的,当不得真,这世上哪有什么吃了就让人力大无穷的药。”

马莉拍了拍脑袋,“哦,我忘了,你们大秦国假的东西特别多,就是好些正经药店里头卖的都是假药,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我们是洋人的关系,以前我们家总是能买到以次充好的东西,连找给我们的银子都是假的。”

她说的这些,采薇如何不知,国人的种种造假,尤其是假银子,惟妙惟肖、真假难辨,连官府都甚为头痛。时人陈铎曾做过一首《折桂令生药铺》,说的就是假药之大行其道,其词道:“助医人门面开张,杂类铺排,上品收藏。高价空青,值钱片脑,罕见牛黄。等盘上不依斤两,纸包中那辨炎凉。病至危亡,加倍还偿。以假充真,有药无方。”

她先前早不知和秦斐讨论过多次,何以国人竟会如此不讲诚信,这般的喜欢造假,要如何才能改了这种不良风气。不过眼下,还是先谈更为紧迫的事要紧。

她咳嗽两声,“马莉,咱们言归正传,咱们虽不能让女人的身子变得和男人一样强壮,可若是咱们能造出些东西来后天弥补女人不如男人强壮的先天弱势呢?”

“就比如这□□,在□□没造出来前,你让女人去和男人拼大刀,臂力肯定是不如男人的,可若是咱们能制出小巧轻便的□□,那便是比的谁枪法准,动作快,这一点咱们女子可未必就会输给男子。”

采薇时常会想,如果在清德县的时候,她带在身边的如果不是一把匕首,而是一支□□,那么或许那个鞑子早就死在她的枪下了,她也不至于因为拼刀子拼不过鞑子,最后累得甘橘为救她而亡。

她甚至有一次做梦梦见,她手中的匕首真的变成了一把□□,一把既小巧,点火又方便的□□,而且点一次火,能连发十八发子弹,于是她对着那个鞑子,“砰砰砰”不住的开火,直将他打成一个筛子。

她握住马莉的手,“若是咱们能制出更先进好用的□□来,那么现在便是汉人男子也打不过的八旗骑兵,只消一支□□在手,咱们女子也能灭了他们。”

“那鞑子不是仗着骑兵厉害吗?只要咱们的□□射程远能穿透他们的铁甲,再训练出一支枪法快准狠的女子骑兵队来,到时候冲上去一阵猛射,打完了就跑,等装上弹药点了火,再冲回去继续打,反正女子体轻,骑兵的速度定然要快于鞑子的重甲骑兵,可进可退,机动灵活。只要有了先进的火器,咱们女人个个都可以像花木兰一样征战沙场,保家卫家。”

马莉脑了也是转的极快的,“那如果有了更先进省力的农具,女人也一样可以像男人那样耕地种田,很多力气活儿咱们都可以造出些器具来替人去做,那样的话,现今所谓的很多男女之别,只有男人能做的事儿到时候女人也一样能做,那女人就再不用像现在这样什么都指望着男人了。”

“不错,咱们女子虽然体力不如男子,可是我就不信,脑瓜子还及不上他们?既然气力不足,那就想法子造些巧妙的东西出来来节省人力。只是咱们得一步一步来,得先造出□□,再练一支女兵出来,让世人看到女人的力量。然后等赶跑了鞑子,咱们一边儿开办女学,让女子们读书识字、有自己的思想,再设计出其他的东西来让女人能自给自足,不再依靠男人来讨生活,最后再将大秦律也改上一改,将里头那些不利女子的律法重行修订……”

马莉听得双目放光,不住的点头,“薇,你说的太好了!咱们还等什么,这就开始吧!”

不过马莉虽被她说动,到底还是记着秦斐对她的再三叮嘱,虽和采薇一道研究□□的制法,却并不敢让她一心扑在这上头,每日只许她上午研究一个时辰,下午再学上一个时辰,生怕累坏了她,自己跟秦斐没法儿交待。


  ☆、第247章


其实采薇每日忙些什么,秦斐便是再忙,也全都了如指掌,只是他一来怕采薇无聊,二来见她每日只费两个时辰的脑子,三来他知道改良火器一直是采薇的一个心结,便也由着她去了,甚至还隔三差五的把火炮营造司的司长陈与阶请来同她们一道商量。

他又再三嘱咐苗太医照看好她的身子,每餐都给她用不同的药膳来补身子。

苗太医点头答应了,开出来的却是两张药膳单子,说是王妃也这样嘱咐过他,逼着秦斐也每日吃药膳来补身子。

其实便是采薇没嘱咐他,他也必会精心照料好秦斐的身子,国中局势的种种动向,他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无论是闵王、桂王纷纷僭越称帝,潞王降贼、鲁王败逃,还是麟德帝尚在人世,在他看来,全都于大秦国势无补。

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驱除鞑虏、中兴大秦的除了眼前这位临川王秦斐,再不做第二人想。

可到了六月里,就连苗太医也开始替秦斐担起心来,因为此时秦斐所面对的局势竟是前所未有的险恶。

采薇自然也觉察到了些什么。这一日,她并没有如往常那样在房里等着秦斐回来陪她一道用膳,而是亲自将饭菜装在食盒里,拎着去了秦斐的书房。

等到夫妻二人用完了晚膳,漱过了口,又闲话几句,不等采薇想好要怎么问他,秦斐就已经主动开了口。“你想问什么,只管问便是,无论你问什么,我都再不会瞒你。”

采薇却有些不信,“此话当真?”

秦斐苦笑,“咱们夫妻总是心意相通,便是我想瞒,难道就瞒得过你吗?”

采薇一想,这倒也是,先前她虽不满秦斐不再让她操心国事,可之所以没缠着他一个劲儿地打破砂锅问到底,也是因为她能感觉得到不管局势好坏,总还在秦斐的预料之内,他自有应对的法子。

可是这一次,她却感觉很有些大事不妙,似乎当前的情势已超出秦斐所能掌控的范围,连他也没有把握可以应对。

采薇想了想,说道:“你从头讲给我听好不好?”

秦斐自然知道她说的从头指的是什么时候,便道:“好!”

“当日你在浙江,只知道潞王僭越称帝,鲁王监国,其实也就在那几天,身在福州的闵王秦键和南宁的桂王秦榔也都僭越称帝,一个起的年号是龙武,一个叫永立。短短几天功夫,燕秦仅剩的半壁江山就一气儿冒出来三个皇帝一个监国!”

“然后没过几天,就从云南那边传出消息来,说是麟德帝和孙太后还有颖川王全都安好无恙,命那几个僭越的藩王赶紧自己去了帝号,上请罪折子。可是都皇袍加身了,谁理他呀?那几个藩王心里头想的无非是看谁能笑到最后,赶走鞑子,再一统大秦的万里江山,那帝位才是谁的。”

“可是他们一个个只知道做着当皇帝的美梦,没见招兵买马,整兵备战,倒是先忙着选了不少的美女封妃立后。这几个里头,闽王秦键倒是个不错的,被人拥上帝位,仍是衣食俭朴,日夜读书,很想有一番作为,只可惜却手无实权,军权被何腾交、郑飞黄所把持,不过是个傀儡,有心无力。”

采薇心道,其实这个时候,若是这几位能暂将帝位先放到一边,大家联起手来一致抗金,反倒能东西呼应,势相连结,共筑起一道由西南到东南长长的防线,必将极大的消耗鞑子的战力和补给。只可惜,若是燕春人能做到精诚一致、团结一心的话,那鞑子皇帝也就不会想出这么个鬼主意了。

果然秦斐也道:“当时咱们手里还有湖南、两广、江西、四川、云贵这七省,虽大半都被鞑子给占了,但若是经营得当,未必不能翻盘。只可恨那朵尔衮可真是好算计,他也知道要拿下这七省要很费一番工夫,为了替他自己省些力气,就玩了这么一出,结果那几个蠢货竟真如他料想的那样,全忘了大敌当前,反倒先窝里斗起来。”

“我虽给三哥去了信请他竭力劝阻皇室内的阋墙之争,可是孙太后那个老妖婆,就是不听劝,非要派兵去讨伐离云南最近的桂王秦榔。那几个僭越的藩王虽然不敢先对麟德帝动手,可是真被人打过来的,却也不会束手就擒,于是云南和广西先就同室操戈起来。”

“杭州的潞王原本也想讨伐鲁王的,只可惜他连兵马还没集齐,鞑子的铁蹄就先冲到了他的涌金门前。这潞王秦淓最是个没骨气的,一听鞑子给他的招降待遇还不错,就把劝他退到海上整兵再战的总兵方国安给撵了出去,又派人遣使迎降并约金人来袭击己方的营帐。等到方国安和裨将王庆甫等人在涌金门下与金人战成一团时,秦淓这个贱人竟然命人以酒食从城上洒下去以饷金兵。气得城下的将士们全都弃城而去,往东投了鲁王秦海”。

“但方、王二人到了浙东后,仗着人多,立即接管了浙东原有的营兵和卫军,自称正兵,排挤秦海手下原先的几支义兵,拥兵自重。不顾秦海反对,擅自把浙东各府县每年六十余万钱粮自行分配,结果搞得浙东各地义师断绝了粮饷来源,大多散去,到最后就连督师大学士张国维直接掌管的亲兵营也只剩几百人。”

“于是没几个月功夫,鲁王秦海手下的兵就只剩下方、王二人手里的几万人,他不想着赶紧把兵权从这两个人手里夺回来,反倒只顾着和闽王秦键互掐,两个人争着抢着给对方的官员加官进爵,互挖墙角。”

“结果鞑子一打到绍兴,方国安吃了败仗,一降了之,他无奈之下,只好逃到海上,他家眷都被金人抓了去,要他剃发归降,反被他痛骂了一顿。虽说秦海的脑子还不如一个船工,完全不足与谋大事,不过比起秦淓来,总算还有些骨气。”

“那闽王秦键呢?”采薇问道。

“他——”秦斐顿了顿才道:“他倒是有些可惜了。”

“阿薇,自我到了泉州之后,我一直不曾显露身份,初时是因为你正顶着我的名头在金陵守城,后来则是因为知道鞑子皇帝的诡计,不愿让大秦宗室再冒出来一个有资格登上帝位之人。再到后来,则是不想暴露身份被孙太后逼着去打自家的宗室兄弟。”

“可是我虽然不曾向世人公布我的身份,却悄悄儿的写信告诉给秦键知道。因为他总算是粗知文墨,心怀复兴之志。虽说也会搞些窝里斗的小动作,但既不饮酒做乐,也无声色犬马之好,用人无门户之见,凡抗金之人皆量才录用,甚至愿意放下架子和高自成死后大顺军的余部合作,一道抗金。不图安逸,看不惯郑飞黄的消极怠战,不顾已身安危,离开还算安全的福州,反倒往江西赣州跑。”

采薇听了道:“看来这闽王倒真是有些见识的,赣州居上游,鞑子所占的南昌不能仰面而攻,且赣州左为楚,右为闽、浙,背为东粤,足以控制三面,实乃战略要地。”

“不错!”秦斐接口道:“如果江西用兵得手,局势稳定,可以西连湖南何腾交部,东接福建郑飞黄部,南靠广东,收就近指挥之效。若得江西,则我军以浙东为首,江西为腹,湖南、广西、云贵为尾,俨然一常山之蛇。”

采薇道:“若得一将拥重兵从上游而动武昌,灭了鞑子不多的守军,则东南半壁几可一鼓而复即便江西作战不利,闽王也还可以西移湖南,南下广东。只是……”

秦斐看了她一眼,长叹道:“我当日也是这么担心的,怕鞑子也看出来赣州的要紧,派兵来攻,大秦的那些个将领总兵在面对鞑子时是个德性我是再清楚不过,既无能又不肯互相救援。所以我才劝他,若是那湖广总督何腾交并不是真心希望他去江西,他还是先留在福州更稳妥些。”

“可他却回信说他在福州已经当够了郑飞黄的傀儡娃娃,再也不愿受他的摆布挟制,决意要去往赣州。郑飞黄既不拦他,也不派兵护卫于他,结果他才走到半道上,因为赣州守将指挥失误,何腾交又坐视不救,结果赣州失守。等秦键得到消息再想往福州赶时,又传来一个噩耗,郑飞黄已降了鞑子。他匆忙逃到汀州,被鞑子的轻骑追上,阖家全都死于汀州城内,连同他刚出世没几天的长子。”

明明是六月天,采薇却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发冷,下意识地便依偎到秦斐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秦斐一言不发地展开双臂将她圈进怀里,也是紧紧地搂住她。二人就这么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似乎唯有如此,才能抵御那残酷的时局与现实。

夫妻二人在灯影下沉默良久,采薇才终于鼓起勇气再次问道:“那,后来呢?”


  ☆、第248章


“是不是鞑子在杀了闽王后又打到泉州来了?”采薇问道。

秦斐摇了摇头,“其实当日鞑子见杀了闽王秦键,郑飞黄统领的福建水军也已降了他们,鲁王秦海也在郑飞黄的侄子郑棌手里,便以为大功告成,大将军博洛领着金兵主力先回了燕京,只留下不多的金兵驻守福建。”

采薇的眼睛亮了亮,但紧跟着一想,眼中的神采又黯了下来。

秦斐知她在想什么,一点她额头道:“你又在瞎想什么?你都能想到的我能虑不到吗?虽然福建已无金兵主力,但若是咱们自身没有足够的实力,便是一时将福建全省从鞑子手里夺回来,等人家再派精兵来攻,还得再被人给夺了去,我又不是那些个蠢货,这种赔本买卖我才不会做呢!”

“那是谁做了?惹的你这般生气?”采薇问他。

“云南的孙太后仗着四川的张进忠替她挡在鞑子前面,还在和桂王秦榔互掐,顾不上福建这边。倒是那郑棌没听他叔叔郑飞黄的话,不但没有献出鲁王投降鞑子,反倒奉鲁王为主,从海上打下福建沿海的几个县城。”

“想是秦海在海上颠沛流离,吃了些苦头也长了些见识,再被人奉为监国,总算也知道干些正事。他招贤纳才、广发檄文,号召各地绅民起事,共创大业。短短几个月功夫,建宁府、福宁州、兴化城等地,闽东北三府一州二十七县都被秦军收复。为了尽快攻占福州,朱海甚至亲临福州城外的闽安镇指挥攻城,最终拿下了福州城。”

“我见他这回总算有个王孙公子的样儿,像是要正经干一番大事的,便也给他去了一封信,打算跟他联手,可他却正忙着和郑棌互掐,根本没功夫搭理我。”

采薇长叹一声,“是不是鲁王那边又闹起了内讧?”对于燕秦这些官老爷们只知窝里斗的德性,她早就见惯了。

她忽然想起安远伯府,她未出嫁前在那府里住着时,那府里的老爷太太们不也个个如此。面对家族没落时,一个个想的不是如何奋发图强,凭着自己的本事去拼出一份事业来,重行撑起伯府,再挣下一副家业,而是挖空了心思的兄弟间斗来斗去,想着怎生从家里多分到些祖产,最好把家业爵位全抢到手才好。

她也知道,不光安远伯府如此,无论是京城其它高门贵爵之家,还是有些余钱的富户百姓,但凡一涉及到家产利益,全都是各种明争暗斗。

“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是不是当一个人从小习惯了为利益和家中兄弟相争,那么长大为官后自然而然的便会为了权势在官场上与同撩相斗,即使大敌当前,也仍然控制不住的要先为自己多抢些利益权势在手,方才觉得安心。

秦斐最见不得她蹙眉,轻抚她眉心道:“那郑棌见拿下了福建,不想着赶紧扩大战果,反倒想排除异己,独揽大权,先后逼杀了秦海的三个得用大臣,大学士熊汝林,义兴候郑尊谦,连兵部尚书钱宿乐也被他逼死了,结果军心动摇,等金人又派了精锐骑兵南下福建的时候,一败涂地,先前收复的州县又全都被鞑子再夺了去。”

“更气人的是,我本想出兵帮秦海一把,结果这个蠢货害怕我是给他挖坑,拿着我的书信各种问他底下的臣子,迟迟不给我答复,反将我派去的兵将驱赶回来。结果最后他自己又被鞑子赶到海上不说,因为走漏了我的消息,结果金人一听大秦的临川王就藏在泉州郑一虎的船队里,立刻将福建所有的精兵都调往泉州要来围剿我。”

“更可恨的是郑棌竟然也想先夺了泉州,虽然我打赢了他,把他的大半兵卒都收编了过来,可我心里还是不爽。他爷爷的我好容易来练出来的一支新军,还没打鞑子呢,倒先和自己人干了一场!”

采薇赶紧给他揉胸口道:“殿下快别气了,赶紧把现下泉州城的情形说给我听听吧。咱们手头一共有多少人马?除了泉州手上还有什么别的州县吗?”

“人马不多,一共只有四万,除了泉州,再就漳州了。”

“明明还有瀛州岛,殿下怎么忘了?”采薇提醒她。

秦斐笑笑,倒了一杯茶给她:“不错,咱们还有瀛州岛,我怎么倒把它给忘了,若是打不过鞑子,咱们就先做船到瀛州岛去,那岛最是易守难攻。”

采薇顾不上喝茶,先就道:“怎么会打不过鞑子呢?咱们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秦斐很想像往常那样再说几句调笑的话,可是看着采薇那亮晶晶,无比依赖地看着他的眼睛,他忽然就不想再装了,他想卸下白日里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出的强大自信、坦然不惧。

因为他再强大,也是一个男人,而男人在某些时候会有一些突如其来的脆弱。

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他在采薇面前不再是一个无所不能、强大无比,可以永远都保护她不受伤害的男人,那么她还会用这样亮晶晶的眼眸,这样无比依赖地看着他吗?

“阿薇,你听我说。”他将手放在她双肩上,“你我都明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便是咱们夫妻二人再智计无双,也是不可能逆袭的。史书上虽有许多以少胜多的经典之战,但那都是因为看似兵强马壮的一方自身有一些暗藏的巨大软肋,被人少的那一方给揪了出来。”

“然而,咱们现今的情势是,金人不但兵强马壮,而且他们的主帅也是个擅于打仗的能人,治军严谨,没有一丝儿漏洞好让咱们有机可乘。虽然这人之前两度败在咱们夫妻手里,不过这回,没准他还真能一雪前耻了。”

“你是说豪铎也来了泉州,而且是金人的主帅?”

“原本是博洛,后来豪铎一听说本王也在泉州,就主动请缨,说是要在泉州生擒了我,好报他在金陵城被我用诡计所伤之仇。”

“其实炸伤他的人是我,有本事他该来找我报仇才对?”采薇嘟囔道。

秦斐在她唇上咬了一口,“妻债夫偿,他来找我算帐也是一样?”

采薇在他腰上狠狠拧了一把道:“咱们哪里欠他债了?明明是他们侵我国土,杀我国人,欠了咱们多少血债,我只炸伤了他,连利息都够不上呢!”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若是咱们这回败了,那史书上只会歌颂胜利者的丰功伟绩。”

虽然他这话也没说错,可采薇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不嚣张,反而有些消沉的秦斐,不由怔了片刻。

“阿斐,你一向都是信心百倍,我还从没见你像现在这样,这样……”

“这样不长自家志气反倒长他人威风是不是?”

秦斐低头揉着额角道:“也许是因为这一次我心里真的没底吧!原本博洛的五万大军我是没放在眼里的,可是就在我眼看就能打败博洛,解了泉州之围时,豪铎亲率的五万大军突然从天而降。他领兵而出的消息我竟然半点不知,害我折了一万人马,只得重新据守泉州。”

“而且,”秦斐低声说出他们的另一重劣势,“豪铎想是恨极了咱们,这一回对咱们是势在必得,不但陆上围了泉州城,居然又派了数十艘战船停在泉州的海港外头,防着咱们从海上逃走。”

采薇想起先前她提到瀛州岛时秦斐的神情,急忙问道:“该不会瀛州岛也被他给夺了去吧?”

“目前暂时还没有!不过也是被鞑子的战船给团团围了起来。”

采薇问明了金人战船的数目,想了想道:“不对啊!咱们的战舰远比鞑子的要多出一倍,且训练有素,怎会连鞑子刚建起来的海军都打不过呢?”

“因为我又让郑一虎出海,带走了四分之三的战舰。当时福建被秦海收复,形势一片大好,所以我就命他去东洋诸国再做一回海上生意。”

“那为何要让他带着那么多的战舰前往?”

“果然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因为他这次去做的并不是同东洋诸国进行货品交易,而是将尼兰人开的东印第亚公司在东洋的二十几个据点全都一一给它捣毁。当然主要把尼兰人的战舰给抢过来。咱们自己造船、造炮实在太慢,还是抢洋鬼子的更方便快捷些,反正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人。”

“可是我没想到的是,福建那么快就又被鞑子给夺了去,而郑一虎却迟迟不归。我原本预计他在六月的最后一天应该能回来的。我今天从早等到晚,直到现在,仍是半点消息都没有。”

采薇看了看刻漏,已经过了子时,现在已经是七月的第一天了。


  ☆、第249章


“采薇,”秦斐轻声道:“若是郑一虎的舰队出了什么意外,不能赶回来,四川的张进忠也分不出兵力来帮咱们,那么在无外援的情况下,泉州最多还能再守两个月。到了九月,就再也守不住了。”

“如果真到了城破的那一天,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不但守不住泉州城,而且到时候连我的妻子或许都保护不了,我曾说过要护你一世周全的。”

“我……我是不是真的——”

他余下的话被采薇用唇舌给堵回了肚子里。

采薇吻了他良久,方才捧着他脸道:“在我心里,无论你是战无不胜的常胜将军也好,还是一败涂地的末路英雄也罢,你都是你。在我心里,你既是天神,也是凡人,既是我可以依靠的伟岸男子,也是我可以将你护在怀里的稚子幼童。”

“就算到了最后咱们守不住泉州城,我也绝不会觉得你没用,可安天下的卧龙先生六出祁山也难只手补天,最终抱憾而亡,如何能以成败论英雄?只要咱们倾尽全力,问心无愧,便是最终输了,也没什么好丢脸的。”

“何况那豪铎就算攻下了泉州城,也未必就能如他所愿的抓到咱们两个。咱们到时候若是能逃到海上就乘船出海,若是连海上也去不得,那咱们就放一把火,我宁愿自焚也绝不愿落入鞑子手里。”

这次换秦斐来堵她的嘴了,他疯狂地亲吻着她。当他终于停下来时,他低哑着嗓子道:“再不许说什么自焚的傻话,连想也不许!”

因为他绝不会允许这一切发生,他可以战死沙场,但是他的采薇必须好好活下去。

采薇靠在他怀里,无比乖顺地应道:“好,我都听你的!”心里却在琢磨,既然阿斐不乐意她自焚,那她就改用火药好了,一下子灰飞烟灭,比起被火烧死,能去的更快些,少受些罪,还能再干掉几个鞑子。反正若是泉州城破,秦斐战死,她也绝不独活。

他夫妻二人既知前路渺茫,反倒越发斗志昂扬起来,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一个死字,只要还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又会有什么转机发生。

可是七月过去了,八月也过去了一半,泉州城里的粮食和火药、弓箭等军备都已经十去七八,所剩不多。只有守城的兵士仍是五万之数,因为每阵亡一批兵士,军师李严便会从泉州城的百姓中再选出一批男子来。红娘子甚至组织起了一支五千人的娘子军也在城头上帮着防守。

可是郑一虎的舰队仍是没有半点音讯。

他们听到的是一个又一个噩耗,嘉定三屠,五十万人惨遭屠戮;江阴八十一日,满城杀尽,城中所存无几,只有大小五十三人躲在寺观塔上隐僻之处,方才得活。

泉州,会不会就是下一个被鞑子大肆屠戮的修罗场?

这一日,李严正跟秦斐站在城防图边上商量接下来的防守之策,采薇和马莉忽然冲进来,一脸喜色,兴奋不已地道:“我们终于钻研出来了,我们造出来了!”

“是啊,我们终于造出来能连发十八响的三眼□□了!”紧跟在她们后面的陈与阶也是一脸激动。

“当真?”秦斐一把挽住采薇的手,开始不要脸的夸起自己媳妇,“你们可真能耐啊!一下子连发十八响,便是造了三眼□□出来的洋人琢磨了这么些年还没捣鼓出来呢,倒让你们给抢先弄了出来,真是了不起!”他一竖大拇指。

研究□□的这三个人听了,均觉临川王殿下这话简直就是说到他们心坎里去了。将只能一次发三响的□□给改良成可以一次十八响的,还要提高射程和精度,那可得有多难啊!

何况除了陈与阶一直琢磨这些□□火炮外,采薇和马莉两个还都是半路出家,一边恶补各种枪炮火药知识,一边琢磨要怎生改进,不到一年的功夫能把它给琢磨出来,端的是太不容易了!

红娘子正好也在边上,立刻双眼放光道:“这么说,等你们改良的新枪大把大把的造出来了,俺就能建起一支女子□□队了?”

他们正在这儿一个个喜笑颜开的兴奋着呢,忽然李严给他们泼起了冷水。

“便是你们改良出新式□□又有何用?如今库存的火药已所剩无几,铜、铁只剩下几斤,根本就不够再造什么新的□□出来。便是这能连发十八响的□□威力再大又有什么用呢?”

采薇几人这些时日光顾着琢磨怎么改良□□了,全然没想到造枪的原料问题,此时听李严这么一说,顿时全都跟霜打了个茄子似的,全都蔫搭了。

气得秦斐瞪了李严一眼,好容易这么些天他媳妇头一次这么开心,就不能让她再多乐上一会子吗?非得急着跳出来煞风景。

李严只顾瞅着壁上挂的城防图,完全没接收到临川王殿下的眼色,还在愁容满面地继续煞风景。

“不光粮草、兵器快用完了,就连能再补充兵力的城中男子也所剩无几了,便是到最后,男女老幼一齐上阵守城,只怕也只能再守上二十天左右。到时候,唉……”

“那如果我们冲出去呢?像你们的一些话本里写的那样,杀出一条血路!”马莉问道。

李严继续摇头,“鞑子一共有七万女真骑兵,三万投降的汉军,一共是十万人马,而我们只有五万新兵,其中大半还都是带伤的,根本拼不过啊!”

“眼下除非是郑一虎带着舰队回来,打败鞑子在海上对泉州的封锁,解了瀛洲岛之围。那样的话,咱们便能先退到瀛州岛上再做打算。”

“若是想在泉州城和鞑子决一死战,除非咱们突然天降神兵,或是鞑子突然少了一半人,不然是绝无取胜的可能的。”

众人不由都琢磨起如何才能在这短短的十几天里就让鞑子一半的人马消失不见,一时都没留意到某人在门口默默听了半天,最后也不进来,而是若有所思地悄然离去。

两天后的早上,采薇刚用过早饭,一碗薄粥,便听到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消息。

“你说什么?”采薇不敢置信地看着马莉,“苗太医他,他昨晚已经偷偷出城降了鞑子?我不信,他怎么会降了鞑子呢?”

“他昨天还来给我诊过脉,叮嘱我要当心身体,再琢磨出个厉害的火器,回头好将鞑子彻底赶出去。他那么痛恨鞑子,他在江阴老家的阖家全族全都死于鞑子的刀下,又怎么会向他的仇人投降?不行,我要去问阿斐。”

不等她冲出去问秦斐,秦斐已经走了进来,“是真的,阿薇。苗太医昨晚确实已经出城投到鞑子的营帐下了。”

怕采薇伤心,他赶紧又说道:“但他并不是真的降了鞑子,而是……”

他长叹一声,将手中拿着的信递给采薇,“你看了就明白了。”

采薇打开一看,等她看完时,泪水已将信纸打湿了不少。

原来苗太医是假装投降金人,打算借着替他们治伤看病的机会,将痘疮之症偷偷的传遍鞑子军营。

这痘疮之症因其来势凶猛,且极为易感,一旦染上此疫证,极难医治,大多撑不过一个月便会死去。

因此病难医,故而历代医者只能从“治未病”这一思路上来想法子对付它。燕秦在隆庆年间,曾有医者想出一种吹鼻种痘之法,将天花患者的痘痂取下磨成细末,加冰片、樟脑吹入种痘者鼻中或是把患者痘痂用人奶或水稀释,植入种痘者鼻中。使种痘者轻微染上痘疮症状,然后出痘,只要有大夫精心护理,使他们安然度过出痘期,则种痘者终其一生再不会患上痘疮之疾。

自从燕秦的医者研究出这种痘之法后,南方的汉人已不再惧这痘疮恶疾,倒是鞑子一向居于关外,比起关内的汉人更易染上痘疮。据说不少鞑子的将领因未曾出过痘疮,怕入关后染上痘疮,都不敢到关内带兵打仗。

想是苗太医已经收集了一些痘疮病人的痘痂,他只需将少许米分末洒到鞑子伤兵的伤口上,只要有一人得病,一传十,十传百……

采薇突然想到两天前他们还曾讨论过,如何才能让鞑子的十万大军一下子减上一半,当时他们没有一个人能想出法子来。

可是苗太医却想到了,就如他在信中所说:“所谓医者,既可活人,亦可杀人。苗某既为医者,虽知医术仁心,上苍有好生之德,然蛮夷兴不义师侵我国土,杀我国人,欲救吾国人之命唯有先害蛮夷之命。吾今虽以医道杀人,实乃救人!然余终违仲景、药王之训,有违医德,自当以死谢罪!”

“余之亲眷族人皆已为蛮夷所害,再无所念,唯念国土沦丧、同胞为奴,唯盼殿下厉兵秣马,踏破贼虏,复我河山,还我百姓一个太平天下!”


  ☆、第250章


苗太医已经走了十几天,然而金兵那边却是半点不同寻常的动静也没有。仍是每日如潮水般朝泉州城涌来,想要早日攻破这个在他们的强攻下已经坚守了四个月的城池,个个悍勇无比的喊打喊杀,看不出有大规模染上疫症的丝毫迹象。

采薇见鞑子并没有爆发疫症,不由替苗太医担心起来,该不会他的举动被鞑子发现,已然遭了他们的毒手?

她又细问了一遍李严如今城中的各种情形,更加忧心如焚。

泉州城如今已是弹尽粮绝,然而郑一虎的舰队仍是没有消息,难道这一次他们当真守不住了?他们最终的命运就是与泉州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还能什么法子能让他们,还有泉州城的百姓绝处逢生呢?

一定会有办法的,天无绝人之路,可是到底是什么法子呢?为什么她就是想不出来?

采薇直想的头痛欲裂,仍是想不出任何脱困的法子。她一边揉着额头,一边拿过桌上早已冷了许久的白水,刚送到唇边,却被一双温热的大手挡住。

“水都凉了,喝了对身子不好。可是头又痛了,我来给你揉揉!”

秦斐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然后站在她身后,替她按揉头部的几处穴位。

采薇本想问他外头的情势如何,奈何他指尖竟似带着魔力一般,方被他揉了几下,就觉得眼皮沉重起来,不知不觉的便沉沉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过来时,就看见秦斐还在她床前坐着,握着她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像是要将她深深地印在眼睛里,刻在心里面。

她坐起身,惊讶道:“你怎么还在这里陪我,今晚不用再去城头上巡守吗?”

秦斐摇了摇头,眸色温柔,“今晚不用了,豪铎今日命人送来一封战书,说明日必会踏平泉州,所以今晚应该是太平无事的。”

采薇心下一片黯然,她知道这回豪铎并不是在弄什么鬼,泉州城如今已是千疮百孔、强弩之末,只需再给它最后一击,便能堂堂正正的破城而入,根本不用再煞费苦心的搞什么偷袭的诡计。

她握住他的臂膀,“这么说,明日就是最后一日了吗?”

她没有明说,可是他们夫妻都知道这最后一日指的到底是什么。

秦斐笑了笑,点了点头。轻抚着她鬓边散发,问道:“你怕不怕?”

采薇将头依偎在他怀里,“我不怕死,只怕不能和你死在一起。我答应过你,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便是要死,咱们也要死在一处。若是当真有来世的话,咱们还能一起牵着手去投胎,下辈子还要在一起。”

秦斐吻了吻她头发,喃喃道:“你才二十岁,还这么年轻,还有那么多想读的书没有读,想去的地方没有去,想做的事没有做,就这么早早的离开人世,不觉得太遗憾了吗?”

采薇想了想,“是有些遗憾,可是能和你始终在一起,生死相依,这样也很好!”

秦斐深吸一口气,突然大声笑道:“那豪铎总还算有些眼色,知道今儿晚上不来闹我,好让我能和我媳妇安安生生的再过一晚上。”

“来,宝贝儿,我来给你梳头!”

不等采薇反应过来,她人已经被抱到梳妆台前的椅子上。“这大晚上的,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梳头了?”

“梳好了头发,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才好用宵夜嘛!”

“宵夜?”

“你晚上没吃饭,难道这会肚子不饿吗?”

早在二十多天前起,他们就一天只吃两顿饭了,哪来的晚饭之说。

采薇摸了摸肚子,好像是有点想吃东西的感觉,可是……

“咱们还有东西来做宵夜吗?”这泉州城的树皮草根都被他们给扒光了,还能再找出什么可吃的东西来吗?

秦斐笑笑,再不说话,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替她梳着头发,最后给她挽了一个她最喜欢的同心髻。给自家宝贝娘子梳头的活儿,是临川王殿下平日里最喜欢做的,先前泉州军情不急的时候,他也是每日里亲自给采薇梳头挽发。

他用一枚紫檀簪子定住她一头乌发,嘴里感叹道:“人都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我这些天太忙,顾不上再帮你梳头,竟然手都有些生了!”

“只可惜,过了今夜,他就只能再帮阿薇梳最后一次头了!”秦斐这样想着,只觉心痛无比,他怕采薇从镜子里看出什么异样来,急忙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来蒙住她眼睛。

“你这是做什么?”采薇下意识的便想将蒙在眼睛上的帕子给扯下来。

“别动!来,在桌边乖乖坐着,等我把宵夜端上来,再给你解下帕子。”

秦斐见她果然听话坐好,微微一笑,抹了一把眼睛,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转身出了屋子,很快又拎着一个食盒回来。他将食盒里的东西取出来一一摆好,方才取下采薇的蒙眼帕子,一脸笑意的看着她。

采薇先回了他一个甜甜的笑,才看向摆在她面前的那碟东西,见是一个圆形的有些像她在马莉家吃过的叫面包的东西,却又不是很像,上头还插着两支极细极小的红蜡烛。

“这是——?”采薇一脸疑问。

秦斐笑着将他面前的碗亲自捧到采薇面前,“恭贺娘子芳辰!愿娘子芳龄永继,平安喜乐,无忧无惧,一世开怀!”

采薇这才想起来,原来今天是九月初三,正是她的母难之日。她这几日只顾忙着苦思守城良策,竟然将自已的生辰都忘到了脑后,难为秦斐这些时日比她还忙,居然还惦记着她的生辰,特意来给她庆祝。

秦斐吻去她眼中的泪花,“今儿是你的好日子,可不许哭!只可惜这寿宴太简薄了些!”

采薇哽咽道:“已经很好了,其实你不用这般——”在树皮草根都被吃光了的泉州城,秦斐如何还能再找出这点子口粮来替她做出这一顿生日宴,除非他从很早的时候起就省下他的那一份口粮一直攒到现在。

秦斐伸出食指轻点上她唇道:“嘘,那怎么成,往年你不是整寿,我都给你办的热热闹闹的,何况今年,今年可是你的二十岁生日!你不是极喜欢西兰国的东西吗?我问过马莉了,她说在西兰国,女子的二十岁生日也是极为特别的,代表她们正式成年了。”

采薇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那这个是不是就是西兰国女子二十岁生日时吃的东西?也是你问了马莉知道的?”

秦斐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我家娘子就是聪明,马莉说她们管这个叫蛋糕,过生日的时候吃的,还会在上头插上代表年龄的蜡烛。可惜面米分不够,我又只找到这么点子蜡油,只够做上两支蜡烛,不然我该给你做上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上面插满了二十支蜡烛,然后让你一气把它们全吹灭了。”

采薇温柔无比地看着他,“你是说,这蛋糕是你亲手做的。”

秦斐笑而不答,“快尝尝看,凉了就不好吃了!”

采薇以前曾听马莉跟她提过西兰人过生日时的习俗,因为秦斐一向对西兰国没什么好感,她本以为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西兰国的蛋糕是什么滋味,没想到却在她二十岁生日这天,尝到了这生日蛋糕的滋味,还是她的夫君亲手做给她吃的。

她闭上双眼,双手合什,在心里默默许下一个愿望,然后轻轻吹灭了两支蜡烛,拿起一个木头削成的小叉子叉起一小块蛋糕送入口中。

秦斐见她半天没说话,摸了摸鼻子,“是不是味道不怎么好吃?我头一次做这玩意儿,样子有些难看,味道也不怎么好,你好歹将就将就,就当咱们尝个新鲜。”

采薇摇摇头,“虽然嘴里吃不出什么味儿来,可是我心里是甜的。只是这蛋糕虽好,可我还是更想吃你做的长寿面。”

自他们成婚后,每到她生日,秦斐都会亲自给她煮一碗长寿面,从和面、揉面、擀面、煮面,全都是他自己亲力亲为,从不假手旁人。

秦斐得意一笑,跟变戏法一样忽然从他身后端出一碗面来,“就知道你离不了本王做的长寿面!不过,少了调料和汤头,怕是味道也有些走样了。”

碗里的长寿面没有任何浇头,只是白色的细长面条,却别出心裁地在碗里摆出一个寿字来。

秦斐从那寿字的一点上挟起面条来,亲自喂给她吃,“你是知道这长寿面的规矩的,可不许咬断了,要一根到底,才能长长久久,长命百岁!”

采薇心道,明日就是你我夫妻以身殉国之日,还谈什么长命百岁。她心中难过,面上却仍是笑意盈盈,秦斐这样煞费苦心地替她庆生,她不能扫了他的兴,就算他们明日要共赴黄泉,临死前的最后一晚也要高高兴兴、甜甜蜜蜜地过,而不是在恐惧中抱头痛哭,执手相看泪眼。

吃完了长寿面,采薇硬是喂秦斐吃了好几口他做的蛋糕,他都吃了好些天树皮了,不能这些好东西全都让自己一个人吃了。

夫妻二人用过了生日晚宴,秦斐给采薇披上一件披风,拉着她手走到屋外。一弯新月正斜挂天边,洒下淡淡清辉,照在这一对壁人身上,愈发显得他二人眉清目雅,出尘绝俗。

二人携手在庭中信步而行,秦斐忽然停下脚步,转到采薇面前,凝目看着她。

采薇心中忽然有些不安起来,秦斐今晚总是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专注而贪婪,生怕下一秒就再也看不见她似的。她并没有往别的地方想,毕竟他们能彼此凝望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天!

秦斐右手在空中一晃,忽然凭空变出一支红色的花儿来。

在采薇的惊呼声中,秦斐一掀衣摆,单膝跪地,将那支红花献到她面前。

“阿薇,你是我此生挚爱,可愿嫁我为妻?”


  ☆、第251章


银色的清辉温柔地洒在秦斐的脸上,他的目光却比月色还要温柔,如两汪清泉,蕴满无限深情,却在那潭水深处又漾起数点星光,比夜空中的繁星还要璀璨夺目。

采薇忽然觉得双颊有些发烧,这种脸红心跳的感觉她已经很久不曾体验过了。

她忽然有些不敢看秦斐的眼睛,接过他手里的花,笑道:“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哪有都成亲三年了再来问人家愿不愿意嫁的道理,便是我说不愿意,难道咱们便不是夫妻了不成?”

秦斐紧拉着她手不放,“谁让你那天和马莉抱怨来着,说是这辈子还没被人求过婚就嫁为人妇,还一脸的遗憾!”

采薇怔了怔,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她正月里刚到泉州时,有一回和马莉说话解闷,无意中提到两国的婚俗,想想西兰国男士向女士的单膝下跪式求婚,再想想燕秦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由就感叹了几句,怎么就又被这人给听去了呢?

她小嘴一扁,不乐道:“你怎么又偷听我壁角,连我和闺蜜的私房话都要偷听?”

秦斐赶紧洗白,“我对天发誓,我可不是有意要听的,我是去给你送熬好的药,正好听见的,谁让我是习武之人,耳力太好。”

采薇自然不是真生他的气,便也笑道:“我不过当时随口那么一说,这都过去大半年了,你怎么还惦记着?”

秦斐握着她手摩挲了两下,才道:“我初时也是没将你那句话放在心上的,可是不知怎的,后来我却时常想起你那句感叹。我能娶到你,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不是,根本就是我耍无赖,硬把你给抢过来的。”

“虽然我是一心为了要保你平安,可是在一开始的时候,我却并没有问过你的意思——你想不想嫁给我?而是直接就替你做了主,逼得你除了嫁我再无其他选择。我那时在你心里就是个抢亲的恶霸吧?”

采薇回想起三年前的这个时候,当时心里确是恨死了他的,觉得临川王殿下就是一个欺男霸女的无耻之徒,对自己这桩婚事是无比痛恨。虽然后来发现,这霸道郡王其实是只忠犬来着,可她一想起被逼婚那档子事儿多少还是有些意难平。

“原来殿下也知道你就是个抢亲的霸王啊?虽说你也是一番好意,可是就不能跟我摊开了说吗?非得故意那样欺负我。”

秦斐摸摸鼻子,“咳咳,我那时候也不知怎么了,就是喜欢看你被我欺负后浅嗔薄怒的小模样。再说,我现在不是知错了吗,早被娘子调、教的什么都跟你摊开了说,连军国大事都巨细靡遗地告诉给你知道。”

采薇斜睨他一眼,“还有呢?”

秦斐在她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仰望着她道:“我知道你对当年被我抢亲逼婚的事儿一直耿耿于怀,所以,我才特意选在今日效法你喜欢的西兰国的风俗,跟你求婚。”

“因为现在的我,也并不愿意我的娘子是不情不愿被我抢来的,而是她心甘情愿想要做我的娘子,无论我是郡王殿下,还是无耻霸王,或是将死之人,她都愿意做我的妻子!”

这一句句话都敲打在采薇的心坎上,她几乎想也不想就道:“我愿意!”

她将他拉起来,踮起脚尖,环抱住他脖颈,轻轻吻上他的唇,而回报她的,则是一记绵长火辣的热吻。

当他们终于唇齿分离,她靠在他怀里平息剧烈的喘息时,突觉指上一凉,秦斐正将一枚指环套在她左手无名指上。

月光下那枚紫色的玉指环温润生光,美得如天边的一抹紫霞。

采薇惊喜道:“竟然连指环也有?这是我最喜欢的材质,最喜欢的颜色。”

“还是你最爱也是最爱你的人亲手雕给你的,娘子可还喜欢?”

这回换采薇给他一个绵长火辣的热吻。

等到她被秦斐抱回屋里,两个人躺到床上时,采薇还在美滋滋地瞧着她手上的紫玉指环,怎么瞧也瞧不够。

而秦斐就在一边盯着她瞧,也是怎么瞧也瞧不够。

采薇碰碰他,“真是难为你今晚做足了这一整套西兰国的风俗,你不是一向最不喜欢这西兰国吗?”

“还不是因为你喜欢。”他没告诉她他以前之所以不喜欢西兰国,是因为那是她想去,甚至想在那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的地方。而他,连半步都不想她离开,又怎么能容忍她离开自己去到那么远的地方。

他将她左手握在掌心,轻轻摩挲着那枚指环,轻声笑道:“我虽然不喜欢西兰国的风俗,不过他们这婚戒的寓意,我倒是喜欢的紧,洋人说通过心脏的血脉是在无名指上,只要用戒指套住了所爱的人的无名指,就可以留住她的心。”

“既这么说,那我可得赶紧也做一个指环套到你无名指上,好把你的心也给圈起来!”但她随即就想到她已经没有时间再去亲手制一个指环送给秦斐了。

秦斐把她抱在怀里,在她耳边呢喃道:“你便是不用指环套住我,我这颗心也是你的,永远只属于你!”

“阿斐,”采薇在秦斐怀里蹭了又蹭,见他只是抱着自己再无别的动作,忍不住道:“如果明天真的就是咱们的死期,你在临死前有什么最想做的事儿没有?”

她满怀期待地等他的答案,然而她等了半晌,却只等来两个字,“没有。”

这怎么可能?先前战事不忙的时候,他不是一直想和她那什么来着的吗?怎么这会子反倒就不想了呢?

“当真没有?”

“真的没有,我最想做的事儿方才都已经全套做完了,已经再了无遗憾了。”

采薇心道:“你只是求了个婚,哪里做完全套了,还差的远呢好吗?”

于是她干脆掀被而起,“可是我还有遗憾!”

秦斐赶紧把她又裹回薄被里,“时候不早了,赶紧睡吧!”

“我就不,先前跟我求婚时还说什么都会摊开了跟我说,再不瞒着我,现在又不跟我说实话。我才不信你再没任何遗憾。”

“我先前救护那些伤兵时,他们临死前说的最多的一件毕生恨事就是长这么大还是童子之身,还没当过一回真正的男人,还没,还没享过鱼、水之、欢……”

其实那些兵士的原话要接地气多了,只是那些粗俗直白的话她到底说不出口,就连鱼、水之、欢这四个字,也是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

她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秦斐终于有所行动,他翻了个身,把后背丢给采薇。

恼得她一把又把他给扳过来,顾不得害羞,直接问他道:“难道你就不想在求婚之后再把洞、房也圆了吗?”

原来他二人成亲三年,却至今尚未圆、房,初时是秦斐的隐疾没好,等到一年多前秦斐的隐疾终于好了,可以享敦伦之乐了,却又最后一次旧病复发,被采薇送出金陵城,和他媳妇分离了快半年才重新团圆,可是这时候采薇却又病得不轻。

等到采薇养好身子了,他便多次身体力行地表达想和媳妇早日圆、房的良好意愿。结果采薇恼他竟然骗她要休养一年身子才能全好,还以此为由这也不许她做,那也不许她干,便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说是他当日既然说她的身子要休养一年,且这一年之内不能做任何劳神费力之事,那这房、劳自然也在其中了,硬是让他看得到吃不到。再到后来,战事一紧,两人便都再没了这份心情。

秦斐拿手挡住眼睛,不敢看她,更怕她看出他眼里的种种欲望纠结、矛盾挣扎。

他低声道:“阿薇,今晚我有些累了,咱们以后——”

“没有以后了,今晚也许就是咱们同、床共、枕的最后一个晚上了,难道你就不想,不想做一回真正的男人,破了这童子之身,和我享一回——”

“够了!”秦斐突然低声吼道,伸手捂住她嘴,生怕自己再多听一个字就会把持不住。

采薇一咬牙,直接伸手也朝他身上一处摸去,她先还担心秦斐今儿晚上别是真的不中用,结果等她手伸过去才发现某人的宝刀早已出鞘,都不知道挺立多时了。难怪他今晚只是单臂搂着自己,再没向往常那样把自己紧搂在他身子上,是怕自己发现他这异状吗?

看来这男人啊,底下这头可比嘴头子要实诚的多。都胀大成这样了,还嘴硬说不要!

她抓住秦斐的宝刀,只那么轻轻一握。秦斐只觉脑中轰然一响,似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了,先前所有的顾虑顿时都飞到了九宵云外。

他早已忍了一年多,先前能强忍着不去碰采薇已是极限,如何能禁得起她这一撩拨。立时一把抱紧采薇道:“你,你可别逼我?我,我是怕你后悔。”

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采薇也再顾不得什么矜持,直接将他一推,压到他身上道:“我为什么要后悔?你今晚不动我我才要后悔,便是你不想在临死前做一回男人,可我还想做一回女人呢!”

“阿斐,让我成为你真正的妻子吧,这是我临死前最想做的事!”


  ☆、第252章


“让我成为你真正的妻子吧!”采薇轻声呢喃着,吻上他的心口。

秦斐脑中最后一线理智也荡然无存,压抑已久的洪荒之力喷涌而出,化身为一条巨龙,摇头摆尾、昂首挺胸,想要腾云驾雾、上天入地。

然而仙境在前,却仙门难入。

云山雾罩之下他好容易才觅得一处小小洞口,花为门扉玉为槛,只开了那么细细的一线,他粗大的身子如何能挤得进去。

其实他若是狠心猛力一挤,破门而入自非难事,那等娇花玉质如何挡得住他龙精虎猛的奋身一跃。

可也正因为如此,那米分白花门愈是弱质纤纤,他便愈是小心动作,生怕万一撞坏了她,岂不惹人心疼。只得一边回想他先前在各种登仙秘笈上所看到的启门秘法,一边耐着性子在门边挨挨擦擦、挤挤弄弄,百般轻拢慢捻,万种温柔辗转,只盼能磨得这花门别再这般□□,卡得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好生难过。

许是被他揉挤了这许久,那花门处忽然流出一股甘泉来,滑腻无比却又馨香动人。得了这活水之助,那扇花门终于再不若先前那般窒涩,含羞带怯地层层打开,勉强又将他放进了些许。

他赶紧抓住这良机,得寸进尺,硬是挤进去大半个身子。

好容易登堂入室,却不想那样一座小小的仙府越往里走,越是神妙莫测,竟是别有洞天。

一忽儿是一片深不可测的汪洋大海,任他在里头肆意遨游、翻江倒海,捣腾起一波又一波滚滚巨浪。

一忽儿又幻化成一座高耸入云的海外仙山,一山更比一山高,要他在其间龙腾虎跃、勇攀高峰。

待他越攀越高,将那神女仙山上的诸座险峰尽皆攀遍,忽见前方光华璀璨,祥云缭绕,仙乐风飘,异香满怀。他虽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却直觉无论天上地下、人间仙界都再找不到这样一个极乐的天堂。

眼见一条银河忽然倾泻而下,似是要将他和那极乐之境远远隔开,他便将身子一挺,奋力一跃,迅疾无比的跨过那条银河,直直飞入那一团五彩祥云之中,任由自己的身体被那一团温润软腻密实无比地层层包裹起来。

这一刻他终于知道,何为极乐!

何为永生!

一波又一波的潮水席卷而来,将她的身子高高托起又狠狠抛下,然而初时的惊怕过后,她却渐渐从这高低起伏的一起一落间尝到些别样的美妙滋味儿来,盼着这浪花能一浪高过一浪,直将她送入令人颤栗的缥缈云端,到达极乐的顶峰。

可是那股波浪却渐渐小了起来,再不若之前那样汹涌澎湃、大起大落,而是微波荡漾,浅吟低唱起来……

半梦半醒之间,采薇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明明她之前已被抛上了极乐的云端,怎么恍惚之间又回到了这水波轻漾的海上,左摇右晃,好似躺在一只巨大的摇篮里一样……

采薇缓缓睁开眼睛,她并不是在做梦,那只巨大的摇篮原来是一艘大船,而她就躺在船舱里。

短暂的失神之后,她立刻爬起来,这才发现她身上不知何时已被人给穿上了一身男装,她再一摸头,梳着男子的发髻,戴着网巾。

她冲出船舱,和正在她舱门外徘徊的人撞了个满怀。

“薇,你没事吧?”那人扶住她,一脸关切地问道。

她看着也是一身男装,不过却是西兰国男装的马莉,心里越发觉得不妙,一把抓住她道:“秦斐呢?他也在这条船上吗?”

她明知秦斐是肯定不会在这艘船上的,却还是忍不住有此一问。

马莉果然摇了摇头,“他不在的,他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吾妻亲启。”

采薇颤抖着手接过那封信,好容易才打开,里头却只有寥寥数语。

“阿薇,你知道我是舍不得你的!这世上我最舍不下的就是你,所以我总想着就算我死了,也要把你一道带到地府去,别说什么天涯海角,就是天堂地狱、刀山火海你都得陪着我一起。”

“可是真当这一天来临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便是你决意同我一道赴死,我也是舍不得的。原来比起和你共赴黄泉,我更想要你活着,好好活着,连我的那份一起,活的精彩漂亮!

“你不是一直都想去西兰国吗?这艘船会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不必为我——”

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却就此戛然而止。

采薇脚下一软,跌坐在地。曾经她也写过一封类似的信给秦斐,在她将他送出金陵,替他守城的时候。她没有想到的是,时隔一年,又是同样的生死关头,又是困守孤城,可是这一次,被送出城的——是她。

“马莉,”她轻声问道:“除了你,他,他还派了什么人在这船上?”

“还有仇五,殿下特意让他来保护你的安全。”

果然,他将她送出了泉州,替她安排好了一切,有闺蜜有侍卫,送她去她一直梦想的地方。

可是——,他呢?

这一刻她终于体会到秦斐在泉州看到自己留给他那封亲笔信时的心情:愤怒、担心、害怕、伤心、难过……

而此时她心中更多的却是绝望。

好歹她在给他的那封信里还留下了一点希望,她说她一定会到泉州与他团圆。

可是他呢?他在这封信里却是一点儿希望也没给她留,只是让她继续活下去,精彩漂亮地活下去,那么他呢?会不会他此时已经……

她忽然爬起来,冲到甲板上,直奔掌舵,大声道:“掉头,回泉州!快掉头!”

然而无论她再怎么命令转舵掉头,那掌舵的水手却是置若罔闻,仍是驶着船继续前行。

“王妃,您不要再为难他了,殿下有命,一定要将您平安送到西兰国。”

采薇踉跄退了几步,马莉赶紧上前将她抱住。“薇,殿下他是为了你好。他一定不会有事的,即使鞑子攻破了泉州城,他也一定有办法的,他只是不想城破的时候,你再受到什么伤害,他怕他不能保护你周全,所以才送你走的。”

“我们先去西兰国,等他把这里的事办完了,他肯定会来找你的。”

采薇知道马莉不过是在安慰她罢了,若是真如她所言,那秦斐为何不在信上写明了告诉她呢?他不写,只能说明他根本就没有把握能从泉州全身而退,他不愿给自己一个渺茫的希望,让自己日思夜盼,最终却是一场空。

她看着海面上那一抹余晖,判断出泉州城的方位,一眼看过去,唯见波涛滚滚,无边无际。白日已然将尽,泉州城此时是不是已被鞑子的铁蹄踏破,尸横遍地、满目疮痍。

而她所爱的人,会不会已经为国捐躯?

不,一定不会的,秦斐他一定还没有死,如果他死了,她怎么会感应不到呢?

她隔着衣裳抚摸着垂在胸前的那枚紫玉指环。她刚醒来时一见手上没了秦斐送她的指环,魂都吓没了一半,到处乱找,才发现这枚指环已被某人用根红绳子系了挂在她脖子上。想是怕指环套在手上,一个不小心丢了或是碰坏了,才给她改套在脖子上,甚至怕她被玉凉到,还细心地放在中衣和外衣之间。

等等,秦斐把这枚指环从她手下取下来,会不会还有另一重意思。

她忽然想起昨晚她想和秦斐圆、房时,他那种一反常态的不积极不主动,甚至还说让她不要后悔,还有他信上未写完的那句话,“不必为我——”

他是想说“不必为我难过”,还是“不必为我守节”?

原来他一早就打算在泉州城破之前把她送到西兰国去,甚至连她之后要不要另嫁他人都替她操心到了。

她原以为她会很感动,可是她却只觉得愤怒,无比的愤怒。果然男人说的话要是能信,母猪都会上树!几个时辰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什么都会告诉她,绝不会欺瞒她任何事,结果呢?一转眼就撇下她把她一个人给丢海上来了,还美其名曰让她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她自己的生活,凭什么他不跟她商量一声,就擅自替她做了决定?

他要她往西兰国而去,她就偏不听他的。她要去找郑一虎的船队,她要知道郑一虎和他的舰队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迟迟未能返航?

若是他的舰队还在,只是遇到些不可抗的意外,那么只要有了这一支海军,就能再打回瀛州岛去,再谋后计。若是他的舰队是被尼兰人打败了,连一只船都没能逃出来,连这最后一线希望也没了,或许她才会考虑前往西兰国。

然而当她费了一天的功夫,终于说服仇五和船上所有人同意她的提议,不再驶往西兰国,而是去寻找郑一虎的船队时,他们却遇上了海上的倭寇。


  ☆、第253章


秦斐给采薇所选的出海之人,个个都是精挑细选,虽然个个都是有些身手的,可和他们遇到的这些倭人海寇一比,人数上还是少了点。而且他们这回遇到的倭人功夫很是了得,并不是一般的乌合之众、花拳绣腿。

采薇看着甲板上横七竖八的二十几具尸体,虽是双方各占一半,可是自己船上总共就这么些人,死一个就少一个,而倭人那边却是“唰唰唰”又从四艘船头跃过来数十名黑衣武士。

不能再这么硬拼下去了,再这么打下去,他们这船人只会全军覆没。既然不能硬拼,那就只能智取了。

她知道这些水手大半都曾跟着郑一虎到过东洋也下过西洋,内中有那略懂几句扶桑语之人,名唤蒋小六。忙将他唤到身边,说他用扶桑语大声喊出一句话来。

蒋小六大声喊了几遍后,终于从对面一艘倭船上飘过来一句扶桑语。蒋小六一听大喜道:“倭人头子让他们停手了!”

那些黑衣武士果然不再痛下杀手,而是持刀跃到一边,仍将刀尖对准了他们,将他们重重围了起来。

仇五等人得了采薇吩咐,也暂时停手,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倭人,人人心中均道:“不知王妃要和这些倭寇谈些什么?若是谈不拢,便是今天舍了这条命不要,也定要不负殿下所托,保护王妃周全。”

而此时采薇心里也正在快速盘算着,到底该给自己编个什么身份出来,才能打消这些倭人将他们全灭的杀心。

她原本想说自己是燕秦派往扶桑的使臣,秦斐这次给她准备的这张□□总算正常多了,既不美、也不丑,五官端正、相貌平平,再不像之前给她的那两张,不是又黑又丑,就是满脸麻子,说她是国使都没人信。

可是话都到嘴边了,却被她鬼使神差地改成:“我们是海鹰帮的人,你们敢在这片海上打劫海鹰帮的船只,就不怕郑总舵主知道了,灭了你们吗?如果不是这几个月郑总舵主去找尼兰人的麻烦,没再走这条海道,你们怎敢出现在这片海域上?”

虽然她看不清那倭人首领的神情,可她却仍是紧盯着他,忐忑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只要把你们全杀了灭口,就不会有人知道是我们干的。”蒋小六弱弱地把倭人首领的话转述出来,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然而采薇听了这话,却是心下一松。原来她说这番话只是想看看这些倭人的反应如何,他们常年在海上,消息自是灵通,如果郑一虎果真遇到什么不测的话,那么倭人必不会这般回答于她。

自从归于秦斐麾下,有了这位殿下做靠山,这两年多来,郑一虎在东海、南海一带简直是所向披靡,把先前在海上横行的扶桑倭人打得是落花流水、望风而逃。

以这些倭人对郑一虎的痛恨,若他被尼兰人打败,他们是肯定会幸灾乐祸,开心无比地说出这个让他们心花怒放的事实的。

可是现在这倭人首领却是这样回答她,那就说明郑一虎并没有失去他在海上的威慑力,只要他的舰队还在,那么泉州就有最后那一线希望。说不定就在她被秦斐送出泉州城的时候,郑一虎的舰队已经在快到泉州的路上了?

尽管这只是一个假设,却也让采薇心中有了些底气。

“如果你杀了我们灭口,那你和你的属下就只能一辈子在海上流浪,做海盗了。你难道不想让你们的天皇赦免你们的罪责,重新回到故土去过安生日子吗?”

先前郑一虎曾跟她和秦斐讲过这往来海上的倭寇都是些什么人,毕竟这又不是什么好活计,整天在海上风里来雨里去的干着这刀头舔血的买卖。除了某些真是想钱想疯了的贪婪之人外,更多的是一些在扶桑国活不下去的人,如土地被占,流离失所的扶桑浪人,或是那些失意政客手下的家臣、家仆。

而后者和前者的区别是:前者大多是一些乌合之众,而后者则往往是一个家族,即使落魄,也不忘在他们的船上挂上象征家族标志的家徽旗帜。

而围着他们的那几艘倭人船上,全都挂着一面绣着一片红色枫叶的黑旗子。所以采薇猜测这些倭人多半是扶桑某家大名手下的家臣,因为所拥戴的主公在扶桑国中失了势,这才不得已流亡海上做了海盗。

那么,对这些人如果抛出一个可以让他们重回故土的诱饵呢?他们会不会上钩?

倭人首领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道:“你们现在是我们砧板上的鱼,还敢大言不惭的说能让天皇陛下放我们回去?尔等是为了活命口不择言了吗?”

“我固然是为了活命,因为我有这份自信,要知道我可是大秦国最会讲故事的人,还有这位马兄,他是西兰国人,他会讲很多西洋故事,只要你把我们俩送到你们的天皇面前,他一定会给你们想要的回报。”

于是十几天后,采薇既没有继续在前往西兰国的路上,也没能找到郑一虎的舰队,而是被那一伙倭人送到了岛国扶桑的京都之中。

那倭人首领许是见采薇言谈举止俱是不俗,又眼力非凡、胆识过人,关键最后提出的条件实在是太过诱人,最终还是同意了他的提议,派一个人将他和马莉两人送到京都去给天皇讲故事,仇五等人则留在手里做人质,以防他们中途逃跑。反正若是最终失败的话,他们也并不会损失什么,可若是成功了的话,那么他们就再也不用继续在海上流浪了。

原来此时扶桑国的天皇不过是个年方十四岁的少年,因年纪尚小,既不喜欢花天酒地,也不喜欢斗鸡走马,只有一个癖好,那就是听人说故事。更因他手中权力大半为幕府大将军所把控,每日无所事事,便一天到晚的要人讲故事给他听。

不过两三年功夫,他已将扶桑国中的新旧故事都听得差不多,口胃越发的刁,时常那讲故事的人才说了个开头,就已经被他猜到了结尾。为了能听到些新鲜故事,这位天皇甚至张贴了皇榜,寻找天下最会说故事的人。

只要有人能说一个他从未听过,且让他迷醉不已的神奇故事,那么他就会答应那人的一个请求,满足他们的一个愿望。但若是他讲的故事是天皇听过的话,那么那个人会被处以割去双耳的惩罚。

半年前,当郑一虎将扶桑国中这桩奇事告诉给她和秦斐知道时,据说那位广明天皇已经割了几十个人的耳朵,却没有一个人能讲出天皇从没听过的新鲜故事。

当时秦斐还跟她开玩笑,说若是她给那天皇讲一个故事,绝对能让广明天皇不是割她的耳朵而是满足她的心愿。

采薇因为一向对倭人没什么好感,白了他一眼道:“你就舍得送我去给那倭人皇帝讲故事?”

秦斐赶紧把她一搂,一脸严肃道:“那怎么可能,回头咱们把那天皇抓来,让他给你说故事如何?”

当日的调笑言犹在耳,她人却已经站在扶桑天皇的御所之前,等待天皇的召见。

扶桑不过是一个小小岛国,其国之君主虽号称天皇,名头听起来够响亮,但所居之御所比起燕秦的紫禁皇城来,实在是有些不够看。

可是当采薇行走其间时,却很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因为这御所内的宫殿屋宇竟和她在古画上看到的西秦时的形制极为相像。

再细看御所内宫人的服饰装扮,及至进了内殿后殿内的器具陈设,无一不眼熟,全都让她想起西秦时的种种风貌来。

一阵衣裙悉索声响起,侧首一扇门开处,从里面走出一位中年妇人来,身穿一身桔色衣裳,面上涂着厚厚的一层□□,让人瞧不出她的年纪。

这妇人向他们微一颔首,说了几句扶桑话,大意是说天皇陛下正在更衣,马上就会驾临,让他们不要害怕慌乱云云。

采薇看着她脸上那两团蛾翅眉,不由在心里长叹了一声,这蛾翅眉原是西秦时最为流行的一种眉型,当时扶桑国因羡慕西秦的强大,曾数度遣使到长安各种求学。

不但将西秦的各种典章制度、文字典籍、医卜星相全都学了个遍,就连服饰妆容也全学了去,这蛾翅眉就是那时候传入扶桑的,如今大秦的女子们早已不做兴再画此种眉形,想不到扶桑国中的妇人却仍是做此打扮。

又是一阵悉索之声响起,采薇二人在那中年妇人的示意下,只得屈身俯首而拜,等她们再抬起头时,正对着她二人的白色纱帘后面,已端坐了一个身影。

一线沙哑的嗓音在帘后响起,采薇虽听不懂天皇说了什么,但他语气里的森冷之意已让她心底泛上一抹寒意来。

一个绿衣侍女捧出一个托盘放在她二人面前,猩红的绸子上放着的是一把雪亮的尖刀。

原来那天皇说的那句话是:“尔等异族之人,也是来为朕献上双耳的吗?”


  ☆、第254章


正如秦斐当年所预言的那样,当采薇讲完她的故事后,天皇就命人收起了那把雪亮的尖刀。当马莉的故事讲完后,天皇直接问她们两个有何心愿。

“想要赦免丰田家的那些逆臣吗?这可有点难办啊!这些事情一向都是大将军在料理,并不需要朕去费心的。”

这一次采薇没有再从天皇那沙哑的嗓音里听出冰冷来,却听出了一丝无可奈何。

她想了想道:“天皇陛下,您才是扶桑国的君主,大将军虽然是您的外公,但也是您的臣子,天皇陛下的颜面才是这国中无比尊贵的。何况您口中那些逆臣已经在海上流浪了十余年,想必大将军在狠狠惩罚了他们之后也不介意赦免他们过去的罪责,以示自己的宽大为怀。”

“周君,你果然是个很会说话的人!朕会信守诺言,在朕实现了你们的心愿之前,还请两位暂住在这里,每日为朕讲些故事。”

眼见她们已在这御所里住了二十多天,天皇陛下仍是没有放她们离开的意思。每当她们问起来的时候,天皇总是沙哑着嗓子淡淡地道:“你们的要求朕还没有办到,还请两位稍安勿躁。不知今日,两位又会给朕带来什么别致的故事,真是让朕好奇不已呢?”

采薇还好,尚能沉得住气,马莉却有些慌了,“薇,这个天皇的能力真是太差劲了,我们还要在这里等多久,这么日也讲,夜也讲,一天七八个故事讲下来,我知道的故事都快给她讲完了!”

她还要抱怨,采薇忽然止住她,“嘘,有人来了!”

和式的屋门被人推开,一个身着绿衣的侍女低头走了进来。

马莉见她刚一进来就关上了门,心里隐约觉得有些奇怪,然而更让她奇怪的是采薇的举动。

这位女扮男装的王妃趁那绿衣侍女背过身去关门的时候,直接快步冲过去,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枚五、六寸长,窄极细极,形如一枚长针般的利刃来,抵在她腰上。

“你是谁?为何扮成侍女的模样进到我们屋里,有何图谋?若是不老实交待的话,我们这就大喊救命,让侍卫来抓你?”

采薇已和扶桑人打了一个多月的交道,她本就天性聪颖,学什么都极快,何况这扶桑国不仅文字是照搬华夏,就连语音也参照的极多。是以,她学起扶桑话来比起学西兰文不知快了多少倍,就这几十天的功夫,已会说不少的扶桑语了。

她一串扶桑语说完,过了好半天,才听一个男子声音弱弱地道:“王妃,属下不是扶桑人,属下是仇五啊!”

“啊!”

“啊!”

采薇和马莉先后发出一声惊呼。

采薇先前听这侍女走路的声音不大对,并不像这御所内侍女素日走路的足音,再看她进来时头低的都快到脖子下面去了,手脚都很有些不自在,并不懂这御所内的礼仪规矩。最关键是他这身高,扶桑国的男人都少有,别说女人了。

所以采薇便断定此人应是宫外之人,多半还是个男子,她本以为是丰田家派来的忍者,因为等了太久还没得到赦免他们家族的消息,这才派人来京都打探,却万想不到这可疑之人竟会是仇五!

虽然声音听起来绝没错,但采薇还是道:“转过来,让我看看!”

等仇五转过身来,采薇和马莉盯着他那张画着蛾眉,涂满□□的脸看了半天才认出他来。采薇倒还好,只是莞尔一笑,马莉却是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想他堂堂一个大男人,无奈之下穿上一身女装已经够郁闷的了,还要扮成一个倭国女子,穿着这么一身绿色的衣裳,把脸涂得跟个鬼画符似的,仇五真是越想越觉得没脸见人,恨不得赶紧找个地洞好把自己给埋起来。

采薇一笑过后,心中立时涌上无数疑问,“仇五,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你是自己逃出来的,还是丰田家已经被赦免了?”

仇五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心道:“还是王妃体恤属下,到底是个干大事的,不像那个番邦女子就知道在那看笑话!”

“回禀王妃,早在十几天前那丰田家的人就已得到了幕府将军的赦免,这倭人倒也还算守信,一免了罪,就把我们放了,丢给我们一条小船,让我们自行划回大秦。可是没见到王妃,我们是死也不会离开扶桑的。”

“我们正商量着要怎生去京都找王妃,哪知那些狗娘养的倭贼,竟然又驾船冲了过来,对着我们一通乱射,我们质问他们,才知道原来竟是天皇给他们下了一道密令,命他们要将我们这些人全都杀掉,所以他们才先放人再杀人。”

“那后来呢?”采薇急道。

“想是连老天都看不过这伙臭倭贼的背信弃义之举,海上忽然起了一阵风暴,大雾弥漫,我们虽死伤了数名兄弟,但好歹还是逃了几个人出来,借着大雾,又游回了扶桑。”

采薇就知道那幕府将军定会准了天皇之请,毕竟总不能老让这位天皇陛下没事就割人耳朵玩吧?据说这大半年又有二十几个人被天皇割了耳朵,这世上从不缺想撞大运的人,便是失败了,横竖也只是少一对耳朵,又不会变成聋子。可若再这样每年几十只耳朵的割下去,对天皇的声誉总是不好。

可是她虽猜准了幕府会下赦免令,也隐约担心天皇会不放她们走,却没想到天皇竟然连仇五他们也要杀,这是想将她和马莉永远留在扶桑给他讲一辈子故事吗?

马莉忧心忡忡地道:“薇,扶桑的天皇该不会想让我们一直留在这里给她讲故事吧?我的故事已经快讲完了,等我讲不出来的时候,他会不会就要割掉我的耳朵?”

这个,采薇还真不好回答她,因为这位天皇实在是太神秘莫测,还有些喜怒无常,完全不能以常理去猜度。

仇五深知时间紧迫,他好容易才乔装打扮混进来一回,除了找到王妃,更是有一个了不得的消息要告诉给她知道。急忙道:“王妃,您先别管这个了,属下半个月前听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殿下他守住泉州了!不但守住了,还把鞑子给打退了!”

“你说什么?”一听到秦斐的消息,采薇立刻情难自已,他还活着,他还活着!泉州城也还在!

“详细的情形,属下也不清楚,只是听到扶桑人说殿下得了郑一虎将军相助,在泉州那一仗打赢了鞑子,瀛州岛也还在咱们手里。”

这简直是这些天来她听到的最好的消息,至于详细情形如何,只有等她回到泉州才能知晓,可问题是,现在已成为天皇御用说书人的她要怎样才能重返故国,回到泉州,回到秦斐的身边。

仇五在一边出主意道:“王妃,属下这就带你离开,咱们的人正在海边等着,我命他们备好船,等您一到,咱们就起航回……。”

他话还没说完,外头已响起一阵吵闹声,有人大声嚷嚷着:“有刺客,保护天皇!”

“看来你已经被扶桑人发现了,赶紧去洗把脸,找个扶桑武士打晕了,换上他的衣裳跑路,别再扮什么侍女了,倭人生的这般矮小,你只要一忘了蜷腿缩着身子,任谁都能看出来你的不对劲。”

仇五急道:“可是我走了,王妃怎么办?”

采薇反问:“难道你现在就能带我走不成?就算这扶桑的御所比不上大秦皇宫的守卫森严,可那一堆扶桑武士和忍者也都不是吃素的,你今日绝不可能凭一人之力带走我们两个人。”

“你先出去,有你在外面接应,我才好想办法出去。”采薇说完,趁他洗脸的功夫,凝神想了想,最后又叮嘱了他一句,便将他从侧门赶了出去。

她刚将侧门合上,广明天皇身边最为亲近的那名中年妇人——紫姬夫人,已领着一队扶桑武士走了进来,说是御所内进了刺客,为了两位贵客的安全要细细搜查一番。

反正刺客早已经跑离了她们这处屋子,采薇坦然自若地任他们搜。见那些武士细致无比地搜了半天,一无所获,她正要抬手送客,不想紫姬夫人忽然道:“天皇陛下有令,今晚只请周君一人前往伴驾,为陛下讲文。”

采薇心中微惊,这二十多天一向是她和马莉一起去给这位天皇讲故事的,怎么今晚独独只点了她一个人去呢?

更让她吃惊的是,还没到晚上,紫姬夫人已请她前去伴驾了,只是走着走着,没往天皇所居——也是她们往常给天皇说书的所在——常御殿走,而是引着她朝花园行去。

“天皇陛下已在花阴亭备下清酒美食,这是想要和周君一道用膳呢!妾身侍候陛下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陛下愿意有人陪他进膳呢!”

面对采薇的疑问,紫姬夫人笑眯眯地回道。

“这等良机,周君可一定要好好把握啊!千万不要辜负了天皇陛下对您的厚爱哪!”


  ☆、第255章


所谓花阴亭,就是一座建于百花丛中的六角亭,别的也没什么稀奇之处。因差着十几天便是腊月,除了亭边几树幽香沁人的黄色腊梅外,再无旁的芬芳颜色。

而采薇虽然得天皇另眼相看,能和他老人家一个桌上共进晚膳,可她却仍是没能一睹广明天皇的尊容。

和之前她们给天皇讲故事时一样,天皇的面前永远垂着一道厚厚的帘幕,让人无法窥见帘后之人的真实容貌。

虽然看不见天皇的神情,可是采薇却从他的声音里感觉到他今晚的心情似乎还不错,甚至有那么一丝抑制不了的兴奋,还有些隐隐的激动。

他已经一气儿饮了六杯清酒,而采薇面前的酒杯始终纹丝未动。

“周君,”天皇将第七杯酒一饮而尽,再开口时,沙哑的嗓音里已染上了一抹醉意。

“周君为朕讲了这么多天的故事,今晚,换朕来为周君讲一个故事如何?”

采薇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一边洗耳恭听,一边在心里暗自品评。

这广明天皇不愧是博览群书,出口成章,其词藻之华丽典雅甚是优美动人,可惜词藻虽美,故事情节却有些简单。

这故事讲得是某年某月,某国的一位普通女子,因为禀异象而生,怀异香不散,故降生不久,便被月宫中的仙人选为神宫里的圣女,将她带到仙宫中奉为神明。

圣女在月宫一天天长大,仙宫虽好,有种种奇花异草,仙珍玉宝,可是圣女却越来越觉得寂寞孤清。因为在这仙宫里,她没有父母家人,也没有亲朋好友。满宫的仙娥虽多,却只是侍奉她的侍女,人人对她毕恭毕敬,不敢乱了上下尊卑。她有无数的仆人,却没有一个可以相谈的友人。

圣女越来越不喜欢待在月宫,她整日在月宫门外的银河流连不去,从日升到月落,再到星辉满天。

就是这一道银河将她永远的困在这座仙宫制成的牢笼里,再也回不去人间。

圣女总是眺望着银河,不知疲倦,既然她不能跨越这条河流,只能寄望于有人跨越银河来到她的面前。

她在心中祈祷了无数次,天神终于听到了她的祈愿。于是有一晚,当圣女一如往常在银河边漫步远眺时,一个身穿紫衣的翩翩郎君乘槎而来,穿越迢迢银河来到了她的身边。

这个紫衣郎君告诉了圣女很多人间的奇闻异事,世俗见闻,让圣女好生欢喜,因为终于有一个人可以告诉她仙宫之外的世界是个什么模样。

有了这个紫衣郎君的陪伴,圣女头一次觉得即使住在这个凄清阴冷的月宫里也不再孤独寂寞。可是仙凡殊途,身为一个凡人又岂能在仙宫长久的待下去呢?

可是圣女却管不了这么多了,她已经孤独的在月宫生活了二十年,她太想有一个人能陪伴在她身边。她打算违犯天界的规条,冒着天神的震怒也要将这位紫衣郎君留在月宫,永远留在她的身边……

采薇瞅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紫色圆领袍,忽然道:“这位圣女敢于违抗天条的勇气固然可嘉,只是她既要留这位凡人永在月宫,难道不需要先问问这位紫衣郎君的意思,万一人家不想待在这仙宫,一心想要重回故国呢?”

天皇又饮了一杯酒,才缓缓道:“周君说的也是,若是那……”

“如果周君是那紫衣郎君,会做何选择?”

“是留在圣女的身边,永享仙福,还是……”

采薇揉了揉额头,略一犹豫,心下已有了决断。

“天皇陛下,听完您这个故事,我今晚也有一个故事想要讲给您听。”

“话说在我大秦国,有一周公之女,因父母早亡,只得到京城的外祖母家寄人篱下……”

采薇将她这近十年来的人生娓娓道来,虽然已略过了许多,只挑了些要紧的来讲,可当她讲完时也已月到中天,幸好这亭子既有槅扇,又放了好几个火盆,倒也不冷。

她讲完后,纱帘后的天皇沉默了半晌,方才喟然叹道:“‘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想不到我同周君朝夕相处了近两个月,只看出那位马君是女扮男装,却想不到周君原来,竟也是女儿身?不是翩翩少年郎,而是临川王的王妃!”

采薇淡然一笑,也回她一句《木兰辞》,“‘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咱们彼此彼此,我给陛下讲了快两个月的故事,若非今日陛下明示,我又如何能想到,向来只有男子才能继位的天皇陛下竟也是个女儿身?”

最初的震惊过后,她已隐约猜出为何这广明天皇身为女子却仍是登上了天皇的宝座。

原来这扶桑国虽在极早的时候出过一两位女天皇,但也不过是个例,只有男性才是真正的皇位继承人。同大秦一样,若是天皇无男嗣,便是从其他旁支过继一个男嗣来继位,也不会传给亲生女儿。

然而广明天皇虽是皇女,可她的母亲和子皇后却不是一般的世家女子,而是幕府第二代将军德川修忠的女儿。便是用大脚趾想也能猜到德川修忠把女儿嫁给后水天皇是何用意,不就是想生出一个有着自家血脉的外孙来做天皇吗?纵观史书,历代的权臣们都喜欢这么干。

可惜和子皇后临盆之时,后水天皇已先一步驾鹤西去,为了不让天皇的位子落到他人头上,大权在握的德川修忠干脆就给刚刚诞生的外孙女改了个性,谎称和子皇后诞下的是一位小皇子,还在襁褓之时就立她做了天皇。

就如这位天皇刚刚在故事里说的那样,生而不久,因生而不凡便被天神选为神宫中的圣女。广明天皇在故事里恢复了她自己的女性身份,可是真正的现实却是,她一直女扮男装生活了二十年。

难怪这位天皇面前总是垂着一道厚厚的帘幕,不愿让人一睹他的尊容;难怪都二十岁了却未娶妻,后宫里连一个更衣女御都没有;难怪她的嗓音一直是沙哑低沉,想是用什么药弄坏了嗓子,好让人再听不出她本来的女儿声音。

一想到这二十年来,明明是女儿身却只能用男人的方式存在于这个世上,采薇忽然有些难过。她自己女扮男装,是为了出行方便,不用受因那一身女装而来的种种世俗羁绊,是她的自由选择。

可是帘幕后的那位女子呢?她身上这身男装,却是她的亲外公为了自己的政治野心强逼她穿在身上,一穿就穿了二十年,让她既不能如寻常女子一样去嫁人生子,也做不到像个男子那样娶妻纳妾。

“‘高处不胜寒!’陛下这些年身居月宫,想来……”采薇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天皇慢慢的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周君,我已把我此生最大的一个秘密告诉了你,所以——”

“无论你愿不愿意,朕都会将你留下来!”

采薇蹙眉道:“即使我是女子?”

天皇忽然笑道:“你是女子的身份,岂不更好?朕只能有皇后而不是皇夫,你是女子反倒能长长久久地陪伴在我身边。可以给我讲一辈子的故事,这样难道不好吗?”

采薇一字一顿地道:“天皇觉得好,可是我却不愿意!”

“我既不愿意留在这里,更不是你故事里的什么紫衣郎君,我是大秦临川王殿下的王妃,还请陛下不要忘了我这一重身份?”

“你是王妃又如何?你们大秦现在正在和金人打仗,就算你的夫君还活着,他也不会知道你现在是在扶桑朕的御所里,他只会以为你已经去到了西兰国。”

采薇眉心微动,“陛下是怎么知道我原本是想去西兰国的?”

“丰田家的那些废物,朕交待给他们的一点小事都做不好,竟然让那些护送你的人逃了,好在他们倒不敢欺瞒。德川将军虽然不喜欢我参政,要朕专心修行学问和精通和歌,但他并不介意帮朕抓几个汉人。”

“除了还少一个人外,你其他的护卫已经全被德川将军抓到了,他们的嘴很硬,无论怎么审问都不肯吐露你的身份,只是说你们是要去西兰国的商船。”

“至于那一个没抓到的护卫,应该就是今天混进御所的那个刺客吧?”

“就算他逃了,可是他也带不走你,朕总会抓到他的。只要朕严密封锁你在扶桑的一切消息,那么你的夫君就不会来救你。”

采薇的手心忽然渗出冷汗,如果广明天皇当真说到做到,那么光是等秦斐发现她并不在西兰国,就至少要花近一年的时间。

不行,她绝不能等那么久,无论如何,她要尽快想办法离开这里。就算孤守月宫的圣女再可怜,她也不愿伴在她身边。

因为这所谓的仙宫,压根就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园还有她所爱的人,都在海的那一端。


  ☆、第256章


采薇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她竟会被一个女人给囚禁起来,还是为了这么一个看似有些荒谬的缘故。

自从那天晚上和天皇在花阴亭吃了一顿晚饭之后,天皇陛下一声令下,采薇这位“紫衣郎君”当晚就被请进了天皇所居宫室的偏殿,自此之后,再也没放她回去和马莉同住。被强令从早到晚的陪在天皇身边,或是给她讲故事也好,或者听她唱和歌也罢,反正就是得待在天皇眼睛看得到的地方。

广明天皇先还担心这位大秦的临川王妃会闹闹脾气,从此闭口不言、宁死不从什么的,谁知人家半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让挪地方就挪地方,让她讲故事就讲故事,在自己面前甚至比从前还要放松一些,时不时的指出自己所作和歌中某些诗句的用词不妥之处。

采薇越是这么既来之,则安之,天皇心中除了欢喜外就越是不安,对她的种种防范反倒更加严密,连马莉的面也不让她见,生怕她用些什么法子把消息走漏了出去。

采薇却仍是不恼,淡淡笑着问广明天皇,“我不见马莉倒也不打紧,可是陛下这么多天都不再召见她,难道就不想再听西洋故事了吗?”

天皇仍然隐在重重帘幕之后,沙哑着嗓子道:“反正她已经讲得差不多了,听与不听都没什么要紧,我还是更想听周君讲那位孙大官人的故事,想不到这续集比起前面的更精彩呢!”

原来采薇在用一个故事征服了广明天皇那颗爱听故事的心之后,懒得每天都编新鲜故事给她听,嫌太费脑子,可要是把自己知道的那些大秦故事讲给她听吧,又怕回头会被移花接木说成是他们扶桑千年流传下来的传说。

倒也不是她小人之心,实在是先前大秦慷慨大方地传给了高利和扶桑这两个属国不少好东西,谁知道这两个徒弟学了去,学着学着就不承认是师傅教给他的了,想要自以门派。这其中尤其以高利最为无耻,不但把端午节说成是他们的,还说孔子西子李时珍等等大秦的名人全都是他们高利人。

有了这等前车之鉴,采薇哪还敢再把自已国中的各种小说故事说给她知道,这些可都是祖先传下来的宝贵文学遗产,她可不能当败家子,全都说给外人知道。干脆就把秦斐曾说给她当笑话听的那位孙右相的种种风流事迹、猎艳奇谈拼拼凑凑,其间再加上些后宅间的鸡毛蒜皮、争风吃醋,每天给天皇讲上一段,把每日一则的短篇小故事给换成了每天讲一章的长篇评书。

因她讲得生动,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世情故事,天皇因从未经见过,听得那是津津有味,每天都等着她讲下一章。

采薇也怕这位天皇可别为了听故事一直留着她们不放,先前估摸着日子差不多了,便把这故事给完结了。谁知道故事听完了,天皇说答应她们的事儿还没办完,不许走。

再住了没两天,仇五找进来,天皇跟她一摊牌,采薇见一时半会还是走不了,懒得另起炉灶编个新故事,直接把刚被她完结的故事重又拎出来接着开讲续集——主角他儿子的故事,不仅转折神妙,情节更是匪夷所思,听得那广明天皇是更加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可是这一天,当她来到天皇面前时,迎接她的不再是天皇带着笑意的亲切话语,“周君终于来了,又可以听到下文了,真是令人期待的一天呢!”

而是一声近似于歇斯底里的怒喊:“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凭什么?他凭什么要朕把人交出去?”

内室已是一片狼藉,天皇差不多把能砸的都砸了,甚至连垂在她面前的帘幕也被她撕扯的七零八落。

这还是采薇第一次看见帘幕后天皇的真实容颜,剪水双瞳不见秋水盈盈,反是怒火滔天;芙蓉玉面也难寻仙姿楚楚,唯见容色狰狞。

盛怒中的天皇终于觉察出一丝异常,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不等采薇再多看她一眼,她已经快速转过身去,只留给采薇一个笔挺傲然的背影。

“出去,朕今天不想再看到你!”沙哑的嗓音高声命令道。

看到天皇心情如此之坏,采薇沉郁了二十多天的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微笑道:“看来天皇陛下今天是没有再听故事的雅兴了。德川将军已经来和陛下要人,而我这故事却还要一百回才能讲得完。”

她故意叹一口气,“真是可惜啊!不能把这个故事完完整整的讲给陛下听了呢!”

天皇闻言,似是想回头,刚扭了一下脖子,又猛然顿住,哑着嗓子道:“原来周君是有意为之?”

故意仍和往常一样的给她讲故事,还把这故事讲得比先前更加曲折动人,扣人心弦,然后在最引人入胜的时候,突然抽身而去,让她再也听不到下文。

原来她的周君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大将军会来管她要人,为了报复她,才故意给她继续讲故事。对一个故事上瘾症患者而言,还有比这更恶意的报复吗?

她只不过是想要周君留下来陪在她身边而已,为什么她不肯答应?为什么她身为天皇,却连这么小的一件事都做不到?

“滚!你给朕滚!既然周君想走,那就给朕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在朕的面前!”

不知为何,在最初报复的快意过后,看着风度尽失,歇斯底里的广明天皇,采薇心中忽然又有些难过起来。

可是一想到很快就能离开这座关了她快三个月的御所,她心中又高兴起来。既然德川将军会来找天皇要人,那就说明他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那他就绝不会任她在扶桑国做一个吃白饭的闲人,只要他有所动作,那么秦斐就一定会知道她在扶桑的消息。

至于怎么再把她从扶桑给接回去,就丢给她的好夫君临川王殿下去费心好了,谁让他当时招呼也不打一声的就把她往海上一丢,还说什么同生共死,他留下和鞑子死磕,却让她一个人跑路?

真是越想越是气人!

采薇本以为天皇既然都让她“滚”了,那她就可以回她原先的住处,继续去和马莉挤一间屋子。可谁知她两袖清风,啥也没带的刚走到常御殿门口,还是被人给拦了下来,只得继续回她的偏殿待着。

到了晚膳的时候,送来的菜肴比起往常反而更加精美丰盛。只可惜采薇没什么胃口,勉力吃了些,盘中仍是剩了许多。

采薇看着那些吃不完的菜肴,心下正觉可惜,忽听身后一个声音道:“剩了这么多,可是这些膳食不合周君的口味吗?”

采薇也没否认,只是道:“谁让送来的这一餐饭菜实在太多了,我吃不完。”

“若是陛下还没用晚膳的话,不如咱们再共进一回晚膳如何?这几碟菜肴我都还没动过。”

过了半晌,一个身影才缓缓走到采薇面前。

采薇从头到脚将天皇细细看了一回,弯唇笑道:“陛下还是穿女装更好看些。”

许是第一次在人前身着女装,尽管强作镇定,广明天皇仍是有些手足无措,她捏了捏衣角,咬了咬唇道:“兴子,不要叫我陛下,今晚站在你面前的,不是天皇,只是一个叫做兴子的——女人。”

采薇从善如流,做了个请的手势,“还请兴子姑娘入座。”

兴子姑娘拢了拢衣裳,跪坐在采薇对面的座垫上,一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她看采薇将她没动过的菜肴都放到自已面前,一碟一碟又一碟,面色渐渐又阴沉下来。

“我们扶桑的料理当真不好吃吗?为何这么多料理,周君连尝都不愿意尝一下?”

采薇想也不想的便点头道:“贵国所谓的料理确实不怎么好吃。”

她早就对扶桑国的料理心有不满了,她是真心不明白,为何扶桑人当初到她们大秦国学东学西,凡是好的全都恨不能一股脑儿学了去,什么棋文化、茶文化都学了个□□成,怎么就没能把大秦的食文化也学个七八成呢?

除了学会一道生鱼片之外,就再没学到什么大秦国饮食的精髓,整出来的这些个料理,看上去是真好看,可惜却是五味中只得了一味,除了甜味再尝不出什么别的味道,完全不合她现在的口味好吗?

兴子抿了抿唇,“虽然扶桑的饮食不合周君的口味,可是这里其他的那些东西呢,礼仪教化、诗歌俳句、棋道茶道,就连周君自己也说,像极了你们西秦时的模样,是你很喜欢的那种?”

采薇点点头,“我是喜欢,可我更喜欢我的故土。”

兴子忽然有些激动起来,“你的故土?它虽然还叫大秦,可它已经不是你在梦里面回到的大秦了,自从南秦时你们被蒙兀人灭国之后,真正的大秦已经没有了,消失了!”

“岈山之后无秦国,大秦文明的根已经不在那片土地上了,而是在这里,在我们扶桑!”


  ☆、第257章


兴子身子前倾,神情激动地道:“大秦文明的根早已不在那片土地上,而是在这里,在我们扶桑!所以——”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的周君冷冷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如冷电,如寒霜,便是她之前强留她不放时,她也从不曾在周君眼里看到这样冰冷愤怒,让人心生寒意的眼神。

采薇冷冷地道:“所谓我大秦文明的根在你们扶桑,那只是你们扶桑人这么以为的罢了,高利人还说孔子是他们家的呢?”

“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兴子不服气道。

“当然不是!你们只不过学得其形,却从未学到它真正的神魂,真正的大秦文明只会植根于我华夏大地,它只是被大多数人所遗忘,但却从未真正消失,因为这千百年来,不管我国的礼仪制度、服饰言行如何变迁,国人又如何变得愚昧无礼、不知敬畏,但那一点文明信仰的火种却仍在吾国的有志之士中代代薪火相传。此时虽是萤烛之光,但只要假以时日,便是星星之火,亦可燎原!”

“可是你们已经没有时间了,你们的国土已经快被金人占了,等到你们沦为金人的奴隶时,你所谓的火种根本就不会再传承下来,更不可能星火燎原。”

“所以,留下来吧,周君!留在这里,不要再回去了!”

采薇揉了揉额头,很是无奈,“陛下,既然德川将军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那么便是你再想留我,也是留不住的。”

“我说过了,不要叫我陛下!”兴子突然将几案上的杯盘盏碟全都扫到地上。

看着那一地的狼藉,她怔了一怔,忽然双手掩面,颓然坐倒在地。

她失控了,她又一次的,失控了。明知自已不过是个傀儡,什么都不到,连一个自己喜欢的人都不能留在身边,可越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命运,她就越发的想去抓住一些东西。

“兴子,”采薇看到她微微抖动的双肩,还是放缓了语气,“为什么你今晚想要穿女装来看我呢?”

兴子仍然将头深深地埋在双手之中,过了半晌才闷声道:“我不想再穿男装了,我讨厌穿男装!”

就算她身上穿着的是天皇的男装又如何?她仍然是一个女子,一个手中半点权力也没有的女人,只能仰赖着那些强势的男人生活在这金丝做成的牢笼之中,不得自由的活着。

顿了顿,兴子又道:“早上的时候,我那副发狂的样子吓到周君了吧,我不想周君带着那样的记忆离开这里,所以我想在周君离开前,让你看到我真正的样子,这才是我应该有的模样。”

“我想让周君在多年以后想起我的时候,记在脑海里的是身穿和服,娴雅美丽的兴子,而不是那个永远躲在帘幕后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广明天皇。”

“可是我刚刚又发了脾气,我永远也不能成为一个淑女。”

“谁说淑女就一定不能发脾气?如果这样能让我们心里好受一些,那么为什么我们不可以把心里的愤怒表达出来?”

兴子慢慢把头从手中抬了起来,第一次直视采薇的双眼。

“兴子,是不是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兴子垂下眼眸,一脸不甘地道:“大将军明日就会派人来把你接走。我已经拖延了好几天,可我再也拖不下去了,明天是最后的期限。”

“最后的期限?”采薇有些不明白,无论她是继续住在天皇的御所还是被带到将军府,她人不都还是在扶桑国吗?那德川修忠至于这么心急火燎的跟他外孙天皇要人吗?

“如果五日之内,我们不能把你送到江户的海港,送到,送到你夫君的手中,那么等待江户城的便是全城毁灭的命运。”

“你说什么,你是说秦斐,他现在就在江户?”他竟然亲自来接她了吗?

兴子一脸愤愤地道:“大将军将你的消息传回大秦,只要你的夫君肯答应我们一个小小的条件就会放你回去。可是我们谁都没有想到你的夫君——临川王殿下,竟然带着那位郑将军麾下的近千艘战舰浩浩荡荡的直接杀到江户,将我们扶桑所有的海港都围了起来。”

“扬言他生平最恨别人威胁于他,若是我们不放了他的王妃的话,他就命他船上的所有火炮齐放,夷平我们这小小岛国,灭我扶桑。”

这三个月来,采薇已不知在心里骂了他多少次,此时听天皇说了自家夫君的霸气举动,心头对他的满腔怒火总算是消下去了大半。

每一次,她都以为他已经为她做到了极致,却不想,更让她出乎意料的惊喜还在后边等着她。

他先前为她各种出生入死好歹还算低调,并没什么人知道,可是这一次,那可真是太大手笔了,直接带了近千艘的船打上门来要人,简直高调的不像话!

和她家阿斐一比,先前那什么吴长伯的冲冠一怒为红颜简直弱爆了好吗?为了一个女人投敌卖国,哪比得上敢抢老子的女人,老子灭了你来得霸气,这才是真男人大丈夫!

兴子见她的周君眼中透出一种奇异的光彩来,整个人忽然变得容光焕发,心中越发恼怒,大声道:“周君,你的夫君他根本就不在意你,明明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要求,他只要点一下头就可以了,可是他偏要这样做,就不怕激怒了我们,先将你杀了吗?”

采薇笑吟吟地道:“你们是不会杀我的。你们扶桑人的性子说好听些是崇敬强者,说的不好听些那就是欺软怕硬。你们所谓的小小要求,多半和海运有关吧,或是要我们拿一半的船只来换人,要么就是想要下西洋的航海图。”

“若是我家殿下将两样东西给了你们,那他成了什么人,岂不成了卖国的罪人,他身为大秦皇子,自然不会做出那等蠢事,还不如直接用强大的实力来震慑你们。”

再说了若是秦斐当真傻乎乎的答应了,那岂不等于明明白白的告诉扶桑人他的弱点是什么,以扶桑人那狡诈的性子,岂会甘心就这么简单的把她放回去,多半还要抓着她不放,再从秦斐手里敲出些油水出来。

所以秦斐才直接摆出一副本王的尊严受到了冒犯,杀气腾腾的跑过来砸场子,好让扶桑人以为临川王殿下在意的是他的面子,而不是她这个妻子。他越是表现的对她不怎么在意,扶桑人才越不会把她紧紧攥在手心里。只是这一重深意自然是不能告诉给兴子知道。

兴子气得脸都涨红了,“可是他这样的举动,不去和金国打仗收复失地,反倒为了一个女人这样大动干戈,他将你的名誉置入何地,他就不怕你成为人们口中和史书笔下的红颜祸水吗?”

采薇毫不在意的道:“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只要我知道自己是谁就好,只要能回到他的身边,便是付出些代价也没什么。”

兴子终于说不出话来了,她呆呆地跪坐在垫子上,双手撑在额头上,痛苦地叫道:“为什么?为什么你就那么想回到他的身边,就因为他是男人吗?他手握重兵,有着足够的力量和权势,所以你才离不开他吗?”

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憎恨过男人。那些该死的男人,就因为他们生下来多长了根那恶心玩意儿,就处处都高人一等,地位、权力、财富永远都是他们的特权,而女人却被永远的隔绝在外。

因为手中的权力,她的外公可以药哑了她的嗓子,强迫她二十年如一日的身着男装,做他的傀儡天皇,而不能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

因为所拥有的力量,大秦的临川王可以大军压境,以扶桑的安危逼她交出自己想要留在身边的周君。

这些男人凭什么可以这样欺负她,不就是因为他们手中握有权势和力量吗?

“周君,如果我也握有他们所拥有的权力和军队,那么,你是不是就能留在我身边?”

采薇摇了摇头,“兴子,你自己也知道的,那是不可能的。”

“哈哈哈哈……”兴子突然纵声狂笑道,“是啊,这是不可能的,我明知这是不可能,却还是……”

“周君你一定在心里嘲笑我对不对,明明知道自己不过是个连自己的命运都不能做主的家伙,却还要不停的对你说这种话,问你要不要留下来……明明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我只是想……”

想什么呢?就连她自己心中也是一片茫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心中这份执念到底从何而来。

到是采薇心中隐约有些明白过来,这位女天皇明知留不住自己,却还要在这里反复纠缠,或许要的不过是自己亲口说出的一句“不走”。

她空有天皇之名却无权力在手,既然无法留住自己的人,那么能听到自己说一声“不想走”,或许便是她唯一的安慰。

或许她只是想证明,自己并不是像她那些侍女一样不得不听命于她,这才给她讲了近三个月故事。她想要的不是对她唯命是从的侍女,而是一个可以和她言谈说笑的友人,一个愿意和她在一起,陪伴她温暖她的友人,无关男女,非关情爱,她只是寂寞孤独的太久,太过渴望一个同伴罢了。


  ☆、第258章


采薇在心里叹息一声,起身走到兴子面前,蹲下身子,柔声道:“兴子,我想回到我夫君的身边去,和他的地位、权势没有半点关系,我想和他在一起,只是因为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因为喜欢吗?”兴子喃喃地道,“那么,周君……喜欢我吗?”

采薇一怔,反问她道:“那么兴子呢?”

兴子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我……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喜欢周君陪伴在我身边,给我讲那些动听的故事。周君的故事,就像一件神奇的羽衣,能带我飞离这座牢笼里死水一般的生活,让我知道了喜怒哀乐、人生百态,让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一具行尸走肉,而是真正的……在活着。”

她出生之前就没了父亲,母亲在她三岁的时候也去世了,怕被人瞧出她的真实性别,从小便被她外公德川将军关在深宫里,连春日的外出踏青都不许她出去透上一口气。正是因为她的生活太过单调乏味、死气沉沉,她才那样近乎上瘾一样地喜欢听人讲故事,因为只有在那些故事里,她才能够窥见这个世界的其他样貌,领略别样的人生。

她在故事里听到过许许多多的爱情故事,可是她却从没有体验过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滋味,被人喜欢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看着面前这个和她同龄的女子,采薇忽然心生怜悯,她虽然贵为天皇,却比平常人家的女儿还要更不得自由。

采薇想了想,抬手将脸上的□□揭下,微微笑道:“兴子姑娘,初次见面,幸睹君颜!”

兴子瞪大了圆眼,抬手捂住她张大的小嘴,无比震惊地看着面具后那张莹润如玉的容颜。

这两个同龄女子,在朝夕相对了三个月之后,还是头一次一个去了帘幕,一个揭下面具,以彼此的真容相见。

过了好半天兴子才回神来,看了看采薇手里的□□,再看看她那一张眉目如画的玉颜,结结巴巴地道:“原来……原来这才是周君真正的容貌吗?想不到这三个月,周君给我看到的竟是一张假面!”

她原以为知道周君是个女儿身就已是极为震惊的事,哪知人家揭去一层面皮之后,竟是个比她还要美丽百倍的殊色丽人。

看着那张如玉琢成的精致容颜,兴子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你……真美,难怪要戴上面具,简直美的不像真人,就像个玉人……”

采薇不愿被她摸脸,又不想伤到她,便也伸出手将她的手握住,温言道:“既蒙姑娘今晚坦诚相待,采薇也想在临别之前用我最真实的样子和姑娘告别。”

兴子低头看着握在一起的两只青葱玉手,她二人都是肤色极白,两只雪白的小手交握在一起,直如冰雪交融一般浑然一色。

“是啊,等到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也就是周君离开我的时候了……”

她忽然反手紧握住采薇的手,微仰着头看着她道:“既然我不能留下周君,那就只能用这整整一夜的时光来为周君送别。”

“周君,今夜我同你一起共寝可好?”

其实所谓的一起共寝,也无非是再搬一套卧具过来,两人并排躺在和式的床垫子上,中间还隔了些距离。

采薇早已有些困倦,躺倒便想好好睡一觉,明日她还得赶路呢!可是兴子却是毫无倦意的跟她问东问西。

“周君,你到底是怎么把消息传递出去,让大将军知道你的王妃身份的,我明明将你和马莉姑娘看的那样严。”

采薇唇边浮起一丝笑意,“自然是劳烦天皇陛下帮我将口信儿捎出去的了。”

“什么?是我?”兴子一下子翻身坐起,“我怎会——,你是用了什么法子做到让我替你传递消息的?”

“陛下所做的和歌,我不是帮你改了几句吗?”

当日仇五被人发现,离开御所之前采薇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留意天皇的和歌。”

原来德川将军为了鼓励天皇陛下醉心于和歌,每当天皇作了一首和歌,便会命人传唱于外,采薇就是利用这一点,将她和仇五之间早就约定好的暗语藏在帮天皇修改的和歌之中,借此将消息传了出去,命仇五将她的身份告诉给德川将军知道。

她也知道这并非上策,一旦闹出动静来怕是将来会有些麻烦,可她既然要急着回去,一时之间也再想不出更好的法子。若不是她目下有一件要命的事儿耽搁不得的话,她倒也不怕在这扶桑多住上些时日,便是一气住上个一年半载也没关系,正好让秦斐好生尝尝把人送走后一日三秋的滋味。

兴子听完采薇的解释,她也不恼,反倒赞叹她的聪慧,想尽法子想让采薇再多和她说几句话。

若是往常,采薇倒也不介意少睡几个时辰来和她话别,可是她现如今已不比从前,困得实在是有些支撑不住,便对兴子道:“我实在是困得很了,明日还要赶路,想要早些睡了。”

兴子咬了咬唇,朝她那边挪了挪,细声细气地道:“周君,我……我睡不着,你抱着我睡好不好,自从母亲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人抱过我了……”

采薇听她说得可怜,强撑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只见黑暗中兴子一双眼睛水光闪闪,如幼童一般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倒让采薇心中油然而生出一股母性的情怀。

她下意识的抚了抚自己小腹,柔声道:“过来吧!”

兴子立刻如一只小兽一样的钻到她怀里,在她的臂弯里蹭了好几下,才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声:“能再被人抱着……这样可真好!”

她终于不再说话,紧搂着她的周君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采薇拗不过兴子的一再请求,只得让她亲自帮自己梳理头发。她想了想,也对兴子提出了一个请求,“兴子,可以答应我一件事情吗?”

一听周君竟然也有事要拜托给她,兴子一脸兴奋地道:“周君请讲!”

“我想请兴子替我隐瞒一些事情。临川王妃是在一个月前才到扶桑,住进了天皇的御所,而天皇陛下在三个月前所召见的两个说故事之人并不是大秦的子民,而是扶桑的男子,此后一直被天皇留在御所之中。”

兴子不解道:“周君为什么要抹掉你之前那两个月在扶桑的存在呢?”

采薇揉了揉额头,有些疲惫地道:“因为如果不这样做,恐怕我回去之后会有些麻烦。兴子,你愿意见我卷入到麻烦之中吗?”

兴子摇了摇头,郑重点头道:“我答应周君便是,只是做为回报,可否请周君也帮我梳一梳头发?”

这个采薇可不敢答应她,因为两个人互相梳头发什么的,那可是她和秦斐的每日日常,和一个男人做惯了事突然要和一个女人做,她难免觉得有些怪怪的,甚至还有那么点莫名的心虚。

“时辰已经到了,只怕是来不及了,但我会用另一种方式来回报兴子。”

采薇起身握住她手道:“我知道天皇陛下并不满意您现在这种生活,要想改变它,要么您就想办法将被男人握在手中的权势夺到自己手里,掌握自己的命运,走出这座束缚着你的牢笼。”

兴子摇头道:“这是不可能做到的,我不过是一个女人,哪里有力量去反抗男人呢,我能做的不过是继续让人来给我说故事听罢了。可是听完周君讲的故事,恐怕我再也无法听别人的故事了呢!”

“真是可惜,周君讲的那个登徒子的故事,听不到结局了呢!”

采薇一听,怕这姑娘又像先前那样听一个故事不满意就割人家的耳朵,忙道:“如果你不能挣脱困着你的笼子,那么你还可以改变你自己。与其要靠别人给你讲故事解闷,何不让自己成为一个讲故事的人。”

她从书案上拿起一支笔递到兴子手中。

“我们虽不能改变现实,但却可以去另创造一方世界。我并不是可以带你飞的羽衣,这支笔才是,你可以用这支笔写下属于你的故事,或者也可以把我没给你讲完的那个故事给续完。”

“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用这支笔来改变你此后的整个人生!”

此时的周采薇不会想到,因为她的这一番临别赠言,让广明天皇此后的人生彻底改变。

三年后,扶桑国中出现了一本奇长无比,长达数百万字的长篇小说,讲一位因貌美而被赐姓光氏的奇男子和众多女子不得不说的故事,故名《光氏物语》。据说此书一经问世,立时京都纸贵,人人争相传抄,简直是红得发紫。

当若干年后,远在长安的周采薇读到这部扶桑最火的小说《光氏物语》时,才只看了一页,天后娘娘就险些没把刚喝入口中的茶水给全喷出来。

她万万想不到,她口中对其极尽嘲讽挖苦之能事的猥琐男孙右相,竟然被兴子这姑娘给美化成了个绝世美男,不过滥情这一点倒是没变。

然而她更想不到的是,这本署名紫衣夫人所着的《光氏物语》此后代代流传,在千百年后更是被誉为扶桑国宝级的文学经典,传世巨着、不朽名篇!


  ☆、第259章


在大秦的正史上,对于临川王殿下亲赴扶桑迎回周王妃之事所记极为简略,只有寥寥数语:“麟德二十六年正月,王与妃守泉州,妃出海劳军时不幸为倭人所虏,以胁王。王怒,亲率战舰千艘兵临倭国,迎妃以还。”

而到了正史之外的其他种种史书笔下,对于这一重大事件则是事无俱细地大书特书,连帝后重逢时的天气如何,帝后所穿的衣裳,甚至二人当时的所思所想都一一写了出来,端的是的详尽无比。

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某部野史是这么写的,“是日早春微寒,晴空万里,永宁帝身着金甲铁衣,昂然立于船首,远望如天神;身后战舰横阵,气吞万里如虎。”

在交待了这么几句文诌诌的话后,突然笔风一转,不再骈四骊六,而是半文半白的开始接起地气来了。

“时人皆以为天帝陛下不动如山、威仪若神,却不知其心中之焦急难安,直如热锅之蚁、心急如焚。盖因原限倭人五日内将天后送归,不意得后手书言有疾在身,难耐旅途劳顿,需十日方至。”

“帝与后夫妻情深,闻后有疾,焦心不已,寝食俱废、坐立难安。苦熬数日,第十日一早便立于船头,翘首以望。眼见红日西斜,方见一车遥遥而至。”

“后一袭素衣,缓步而至海边,帝与后一别数日,一日三秋,早已难耐相思之苦,不顾亲兵之劝,足尖一点,一跃而起,已自船头落到天后娘娘面前。”

“原本夫妻重聚,合该执手相看泪眼,谁知那天后娘娘竟凝视天帝半晌,忽然扬起右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了天帝陛下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

“惊得一众围观之人无一不目瞪口呆,呆若木鸡!”

“哪知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天帝陛下挨了这一巴掌,不但半点不恼,反而当着我朝将士与倭国贼寇近万人的面儿,‘噗通’一声,他竟是跪倒在天后娘娘面前,将天后娘娘拦腰紧抱在怀里,放声大哭!”

“哈哈哈哈……哎哟,我不行了……”当时已成为威武将军的大秦第一女将红娘子把书往桌上一扔,抱着肚子大声笑了起来。

等她笑够了,拿脚踢了踢坐在一边的李岩,“哎,我说李大学士,我记得你当日可是陪着陛下一道去扶桑的,那你应该是亲眼目睹了这帝后重逢的一幕吧,真像这书上写的这般的……”

她搜肠刮肚的想找一个词儿来描述一下她看到这一段文字的感觉,可惜她虽不再是个文盲,会读书写字了,但所知词语仍是少得可怜,想了半天也没找出一个来,只得道:“反正吧我就觉得这上头写的压根就不是我认识的陛下和天后嘛,画风实在是太奇怪了,倒跟那戏文里演的作天作地的小生和小旦似的。”

李岩臭着一张脸,一把把那书抄起来就给扔到窗子外头,“你既要读史书来多认字,官修的正史你不好生读,非要找这些野史来看,这种野史所载,全都是胡说八道,如何能当真?”

红娘子朝他抛了个媚眼,“那大学士跟我说说您当日的所见所闻呗,这可是您亲眼所见,比那正史还要靠谱呢?”

李岩皱眉道:“什么打耳光,放声大哭之类的全都是胡扯,那是根本没有的事儿!”

“那下跪呢?我记得下跪这事儿可是当时就传遍了的,不但军中的兄弟们都知道了,就连百姓都晓得天后娘娘还是临川王妃时是被圣上给跪迎回来的。”

这下李岩不说话了,因为这确实是铁打的事实,当时那么多双眼睛可都是眼睁睁的看到的。其实就连打耳光、放声大哭什么的也不算是空穴来风,他当时可是离这对帝后最近的一个人,瞧得那是再清楚不过,当时还是临川王妃的周氏只是往临川王殿下的肩头捶了两下,而殿下虽然没有放声大哭,不过也确实是泪洒当场,流下了好几滴本不应轻弹的男儿泪。

这本是李岩极不愿回想的一段记忆,因为早在临川王一意孤行,决定先去扶桑迎回他的王妃时,李岩险些没吐出一口老血来。

放着真正的敌人不去打,不乘胜追击去趁机灭了溃逃出福建的数万鞑子,反倒是铁了心调集所有船只攻向扶桑,只为了一个女人?

就算这周王妃有些才干,可再不是寻常女人,她也还是一个女人。不过是个女人罢了,这世上又不缺女人,就算这一个没了,咱再找也就是了。

为了救一个女子,错过了反攻鞑子的大好时机,实在是……让李岩很想指着他鼻子痛骂他一顿。

他是万万没想到,一向英明神武,被他视为中兴之主的临川王殿下竟也过不了女人这一关,实在是“红颜自古多祸水,女色从来最误国。”

可就算他大着胆子真骂出了口,他心中的明主理都没理他,直接点了他的昏睡穴让他躺倒了。等他一觉醒来,秦斐都已经率舰队驶出泉州一个时辰了,他赶紧找了艘小船追了上去,打算继续劝临川王回头是岸。

秦斐见他以命相胁,只得把他留在船队里,却将他扔到另一艘船上,根本就不见他。

到了周王妃被送回来那一天,他趁秦斐心神不宁,这才偷偷地从一艘船上挪到另一艘,费了老鼻子的劲儿才终于挪到秦斐所在的那条船上。

他刚爬上去,秦斐也正好抱着周王妃回到船上。

其实那天的真实情形是这样的,周王妃在外人面前还是很给临川王面子的,什么也没说就让秦斐把她打横抱起,一跃回到了船上,进到了船舱里。

李岩躲在窗边,从窗缝里是看得清清楚楚,这临川王一到了他媳妇面前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小心翼翼地跟放个玉瓶儿似的把她放到椅子上,一边给她端茶递水,一边问她身子哪里不舒服,可还要紧?

因李岩先前没怎么见过他夫妻二人相处的情形,此时乍然见到一向不怒自威的临川王在王妃面前那副温柔宠溺的都快滴出水的模样,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可是那周王妃却是半点不为所动,冷着一张脸,一把将临川王亲手给她倒的茶全泼到地上,怒气冲冲地质问道:“殿下做什么要来接我?放着鞑子不去打,正经事儿不做,倒这么大张旗鼓的跑来扶桑接我,殿下莫不是脑子发昏,晕了头了吗?”

李岩虽不满秦斐来接她,可此时一听周王妃这番话,简直恨不得跳出来给她叫一声好。还是王妃深明大义啊,知道这种关键时候,何者为重,何者为轻?这是在责备临川王不分轻重,不顾大义,真是个识大体顾大局的贤德女子啊!

还有,为何这同样的一番话从王妃嘴里说出来就能让殿下立刻认识到他的错误呢?

就听秦斐低声下气地道:“阿薇,我知道我那样做,你心里定然恼极了我,可我也是为了你的安危,你知道的,我宁可自己没命,也不要你有半点损伤。好阿薇,亲阿薇,你快别生气了,你先前那封信上不是说你身子不适吗?到底是哪里不舒服,我命大夫来给你瞧瞧好不好?”

“不好!你当日既送了我出去,又何必再来接我呢?还请殿下给我一条船,我这就带着马莉继续前往西兰国,再不留在你身边拖累你。”

“我不许!阿薇,没你在身边的这些日子,我很不好过。我白天想你,夜里也想你。我早就在后悔不该送你到西兰国那么远的地方,泉州之围解了后,我有想过要不要立时把你寻回来,可一来国中局势仍不稳定,二来你又那么想去那里。”

“及至后来倭人写信来跟我提条件,我才知道你竟被那些该死的倭寇虏到了扶桑。我心里既是担心,却又忍不住有些欢喜,扶桑总比那西兰国要近得多了,只要给那些倭人点颜色看看,看他们敢不放人。”

“我原以为五天前就能见到你,不想却接到你的手书说是身子不适,每日不能行太多路,你不知道我见你这样说心里有多担心忧急。阿薇,我知道错了,你再恼我也别不顾自己的身子,咱们先请大夫来给你看看,回头你想怎么罚我打我我都依你!”

“不错,你是错了,简直是大错特错!”

李严将脑袋又朝窗户凑近了些,盼着王妃再疾言厉色地说些家国大义,好生教训殿下一顿,哪知人家说出口的却是:“当日在泉州你为何要丢下我,让我一人先走?每当我身处险境,你都不曾弃我而去,难道你就不能让我也对你不离不弃一次吗?”

“噗”李严险些栽倒在地,很想吐血三升,亏他先还以为这王妃是个明白人呢,原来也是个拎不清的,和殿下一样,只知道些小情小爱,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里头的声音继续传出来,“难得我这辈子想和一个人同生共死一回,结果人家还不稀罕,直接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把我给丢到船上。你当日是怎么跟我承诺的,说什么都不会瞒着我,结果呢?”

“要不是问都不问我一声,就把我往船上一丢,送我去什么西兰国,我会被倭人抓住吗?你以为当日送我离开泉州,就能保我平安了吗?你就没想过万一我在海上遇上风暴什么的?”

她越说越激动,忍不住愤愤地往他肩上打了两拳。

秦斐则是越听脸色越白,一把抱住她道:“别说了,别说了!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事……”

采薇一把推开他,“谁说我没事,我现在……我现在……秦斐你知不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儿?”

“生死关头,你竟然想把我一个人丢下!好,你想丢下我不打紧,可难道你连咱们的孩子也要一起丢下吗?”

什么?孩子!?

李严重又把脑袋凑过去。

“你说什么……孩子……”秦斐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半晌回不过神来。

“你不是问我到底是哪里不舒服吗?就是这里!”她拿起秦斐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

“因为这里面多了个宝贝,所以我才不能快马加鞭的赶来见你,因为我怕每日赶太多路,会伤到……伤到咱们的孩子……”

秦斐忽然觉得一阵眩晕,双膝一软,直直地跪倒在采薇面前,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李严在窗外看见了,真是恨铁不成钢,恨不能冲进去把他拎起来,再骂他一顿,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不知道吗?就算你女人怀了你的孩子,那也不能去给她下跪呀!

可是紧跟着他就听到秦斐发出一声惊慌至极的呼救声。

李严忙把头再扭过来一看,脸上也有些变了颜色,原来是周王妃不知怎么竟晕了过去。

而听到自家主公那一声惊呼冲进来的数名将士,则终生难忘他们当时看到的那一幕。

临川王殿下双膝跪地,怀中紧抱着他的王妃,憔悴俊美的脸上竟是泪流满面。


  ☆、第260章


夜已经很深了。

秦斐盘腿坐在床上,没有丝毫困意。他的身子随着船身的颠簸而摇来摆去,可是手中却始终稳稳抱着一个人,不让这海上的波浪起伏惊扰到她的睡眠。

白日里采薇晕倒在他怀里那一幕,险些吓得他魂飞魄散,生怕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船上的大夫赶紧过来一看,仔细号了脉之后,说是王妃已有了快三个月的身孕,正是需要细心调养的时候,却忧思过重,饮食上有些不足,以致气血有些亏虚,心情激动之下这才晕了过去,并不怎么要紧,只要好生休息,用些滋补的膳食便可。

虽然那大夫反复跟秦斐说王妃并无大碍,可是秦斐那一颗心又如何能放得下来呢?尤其是一个时辰后,采薇醒了过来,刚喝了一口温水就开始大吐特吐。

慌得秦斐赶紧又把那大夫找来,大夫一问得知采薇之前从未出现过任何害喜的症状,拈着胡子想了半天,说也许是先前是在陆地上,如今却是在船上,随海浪颠簸,便是有些常人都会犯晕船呕吐的毛病,何况孕妇。

见妻子难过的什么都吃不下,秦斐心疼的什么似的,便将她抱在怀里,竭力稳住她的身子,让她感觉不到船身的晃动颠簸,这才让她用了半碗小米粥。

他将采薇哄睡了之后也仍不敢将她放回到床上去,怕又晃得她难受,睡不安稳,就这样将她抱在怀里,在黑暗中凝视了她一夜,也想了一夜。

第二天采薇醒来时,见他还如昨晚睡前那样凝视着自己,自己也还被他抱在抱里,不禁惊讶道:“你该不会是就这样抱了我整整一夜吧?你的手不酸吗?”

秦斐笑着摇了摇头,“现下觉得如何?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口渴不渴,想不想吃些东西?”

采薇看着他憔悴的容颜,想来他这些时日也定是备受煎熬,不由心中一软,叹了口气道:“先前我明明在心里恼你恼的要命,想着至少要三天不理你的,可没想到这才一天不到,我却又心疼起你来了!”

秦斐听得眼眶一热,倾下身子将额头贴在她面上,摩蹭了好一会子,才重又直起身子。他很想吻她,却是又怕深吻也会刺激到她,让她又害喜呕吐。

采薇此时半点胃口也没有,见秦斐又问她要不要进些饮食,摇了摇头,问他,“阿斐,你一夜不睡,又在想些什么?”

秦斐轻柔无比地抚上她仍是平坦的小腹,“我在想不知咱们的孩子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到时候是长得像你更多些呢还是像我更多些。”

虽是一夜未睡,双眼布满血丝,可他一双黑瞳中却不见半点疲态,眼波慈爱温柔,另有欢喜无限。

“阿斐,我现在就有了孩子,你欢不欢喜?”采薇突然想起来,自从两人重逢后,她还没问过他这个问题。

秦斐想也不想便道:“这还用说,自然是欢喜极了!”

“当真?”采薇不信,她可还记得他体内洪荒之力刚解除封印时他亲口说过的那些话。

秦斐似是也想起了往事,咳嗽了两声,“那个,我原本的确是不想这么早就要孩子的,我还没和你过够夫妻二人的小日子呢,如何愿意突然多出来一个小东西整日被你抱在怀里,来和我争宠。”

“可是采薇,当你昨日亲口告诉我,说咱们马上就要有孩子了时,连我自己都没想到,在那一刻,除了震惊,涌上我心头不是愀然不乐,而是欣喜若狂!”

他甚至都喜极而泣了,借着脚软跪倒在地把脸藏进她的衣裙里,所以才没被她看到。跟着她就昏了过去,更是不可能发现他一个大男人竟然欢喜到飙泪。

采薇扁扁嘴道:“都说我们女人善变,我看你们男人也不遑多让。先前是谁说不想要孩子的来着,还举了一大堆的理由,如今呢?

秦斐有些讪讪地道:“先前我确是想着晚些再要孩子,可一听说你怀上了,除了狂喜,我竟再不知其他。毕竟这可是咱们俩的孩子,而且才第一次就……就有了这么个宝贝!”

虽说秦斐之前是曾想过些避孕的法子,可他绝没有想到,他和采薇的第一次竟会是在那样特殊的时刻下发生的。

他送采薇离开泉州之前的那个晚上,他给她煮了寿面,烤了生日蛋糕,还按西兰国的风俗单膝跪地向她求婚,好让她能够永生难忘她的二十岁生辰。他想尽可能多的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他的印记,让她不要忘了他。

他之前一直渴望能够早日和采薇融为一体,可是在那个夜晚,他却退缩了,竭力克制自己不要去同她肌肤相亲,即使和她这一别或许便是永别。

因为没想着要同采薇圆、房,所以他那晚什么避孕的法子也没准备。虽说还有一种不需要借助任何外物就能避孕的法子,可是他便是意志力再强,初尝人事,抵死缠绵、欲\仙欲死之时,哪里还能想得起来?就算想起来了,又如何能够在即将登顶极乐高峰的最后一刻退步抽身呢?

事后他虽也有些懊悔,也想过万一采薇若是有孕了该怎生是好,可又觉得不过一次——其实不止一次——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就怀上了吧?

可是偏偏,好巧不巧,只此一夜,就给他们夫妻造人成功了!

一想到那一夜的恩爱缠绵、销魂蚀骨,而这个孩子就是在他二人彻底融为一体、水乳交融的美妙时刻来到这个世上的,他对这未出世的孩子就多了一重喜爱,这个孩子简直就是他和采薇爱情的结晶!

可是……

秦斐猛然想起一事来,不由脸色一变,迟疑片刻,才道:“阿薇,我虽然极是欢喜你有了身孕,可……可若是你不想生这个孩子的话……”

采薇先是一愣,不明白他何以竟出此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不想生?”

秦斐抚了抚额头,果然那大夫说的没错,这有身孕的女人,不但脾气会比往日大上许多,就连忘性也是越发大了。他这爱妻先前可是过目不忘的,如今竟连她自己亲口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

“阿薇,你不是说过你不想这么早生孩子,因为眼下战乱四起,并不是生孩子的好时候。”

采薇一怔,自己好像是这么说过,可便是说过又如何,如今怀都怀上了,难道还能把肚子里这块肉给打掉不成?

她正这样想着,突然觉得臂上一紧,秦斐紧盯着她道:“阿薇,便是你不想生这个孩子,我也不许你去喝那些害人的堕胎药,那些玩意儿,轻则伤身,重则——”

“阿薇,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是怕这孩子生在乱世,会受到伤害。”

战乱之时,别说普通人家的孩子会遭罪受难,就是生在皇家,有时也不能幸免于难。落到鞑子手里,惨遭杀害的闽王夫妇在遇害时,同他们一道赴难的就还有闽王妃刚生下没几天的王世子。

秦斐感觉到怀中抱着的温软娇躯在微微发抖,心知她也定是想到了闽王一家的悲惨结局,忙抱紧了她,坚定地道:“阿薇,我不是闽王,我既有这个信心,也有这个实力能保你们母子平安!”

“你只要相信我,把一切都交给我,只管安心养胎。原本我是你男人,就该为你遮风挡雨的,何况保家卫国这些事儿,原也就该我们男人冲在前头。那些事儿往后你就先不要再操心了,好好调养身子,安心待产,你夫君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便是少了你这个贤内助,我也能把鞑子赶回老家,还咱们一家三口一个太平盛世。”

采薇凝视他良久,忽然展颜一笑,“看把你急的,谁说我就不想要这孩子了!”

她将头靠在秦斐胸前,“其实在那晚之后,我就盼着我能梦熊有兆,身怀有孕,这样便是万一你——,好歹我也还有一个属于你我的孩子相伴。后来我的月事没来,你不知道我那时有多开心。”

“既然上天答应了我所请,赐给了我这个孩子,那我无论如何都不会不想要她的。我在扶桑度过的无数个孤寂的夜晚,全靠有这个肚子里的小家伙陪我,才让我熬了过来。”

说到这里,采薇忽然想起来,从昨天到现在,怎么有一个问题秦斐始终都没有问她。

“阿斐,若是寻常男人,这会子只怕早就质问我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了,毕竟我在扶桑待了快三个月,而且是住在天皇的御所里,还被天皇天天召去给她讲故事。”

秦斐握住她的手,“所以说,本王不是寻常男人。因为我知道本王的娘子并非寻常女子,只要是你对我说的话,我全都信!你说这孩子是我的,那他就是我的,只要你的心是我的,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因为他相信采薇虽然对守节一说嗤之以鼻,但是她却绝不能容忍同一个她所不爱的男子,尤其是为人所迫去做那种事儿,若她当真受逼不过,她也一定会告诉自己。

其实便是她什么都不说,他只消看她一眼,就能感应到她所经历的所有事儿。


  ☆、第261章


回泉州的一路上,尽管采薇被秦斐给捧在手心里,如珠似宝地小心呵护着,可到底是坐船在海上航行,让她害喜的极是厉害。

开头几天还好,在秦斐的精心照料下,勉强还能进些粥饭,到后来,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船上虽有大夫,可备的那些药材却不齐全,无法煮出一剂安胎止呕的汤药来。

眼瞅着采薇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抱在怀里的份量一天比一天轻,秦斐又是心疼,又是焦急,恨不能替她受了这份罪,各种的着急上火,嘴上起了一圈小水泡。

可便是他素日里再有能耐,此时也是一筹莫展,只能盼着这船早日行到泉州。幸好扶桑离中土并不甚远,他们此行又极是顺利,一路顺风,不过数日便平安抵达泉州。

可采薇此时的情形却极为不好,头天半夜忽然发起烧来,病得昏昏沉沉,人事不知。秦斐一下船,先就近找了一处住的地方,赶紧就命人去买药煎药。

等到药买回来,那大夫亲自煎好了送进来,刚跨进屋门,就见眼前人影一闪,手上一轻,等他回过神儿来才发现手上的药碗已经不见了。

马莉知道秦斐肯定是要亲自给采薇喂药的,赶紧在边上递上一枚调羹,哪知秦斐摇头道:“用不着这个。”

马莉还在那儿纳闷呢,这不用调羹怎么喂药,难不成直接拿碗朝采薇嘴里灌吗?

紧跟她的眼睛就瞪圆了!

而那位正往屋中走的叶大夫更是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他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到一个丈夫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居然就这样嘴对嘴的给妻子喂药!

这,这也——太有伤风化了吧,完全让人不忍直视啊!

就连从小在风气更为开放的西兰国长大的外籍友人马莉姑娘也默默地转过了头,采薇曾经教过她孔夫子的一句名言,“非礼勿视”,说得应该就是眼下这种情形吧!

秦斐在那处小客栈里一连住了三天,直到采薇的烧退了,人也有了些胃口,每日能喝下一碗米粥,大夫也发话可以再挪动了,才抱着她坐上一顶软轿,回到泉州城里他们先前住过的那处府邸。

李严原还想着等到了泉州,把周王妃好生安顿一下,多派些人侍候着,反正她身边还有个马莉姑娘陪着,临川王殿下就该收收心,别老想着儿女情长,就算他一时半会儿的不想重披战甲,可也还有一堆正经事儿等着他料理呢。

可谁知当他抱着一大堆他们去扶桑这一个月积下的各项公文信件来找临川王殿下时,人家连他的面儿都不见,直接命仇五丢给他一句话,交由他全权处理。

“殿下说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李先生才高八斗,有卧龙凤雏之能,若是连这些小事都料理不了,那殿下还养你何用?”

气得李严险些跳脚,还要往里硬闯,仇五赶紧把他一拦,先把他的哑穴给点了,好心提醒他道:“我说李先生啊,你就别在这儿闹了,王妃夜里睡不好,我刚出来时殿下好容易才把王妃哄睡着了,若是被你这么一吵给闹醒了,殿下绝不会轻饶了你!”

李严嘴里喊不出话来,只得瞪大了眼睛,用眼神来表达他的无比愤怒以及对秦斐的失望之情。

仇五拍了拍他肩膀,苦口婆心地劝道:“我说李先生,这扶桑您都去了一趟了,怎么您还没看明白吗?这王妃娘娘那就是殿下的心头肉、主心骨,只要娘娘一有什么不好,那殿下的心就乱了。这一个人要是心乱了,那什么都是做不成的。你就是现在拿刀架在殿下脖子上让他去看这些公文,只怕他也不会上心,而是胡乱应付一番,还不如李先生你亲自来料理能更靠谱些。”

“您就当替殿下分忧,先料理着,我跟您说,只要王妃身子一好,殿下马上就会重新理事,您就先辛苦这几天……”

仇五好说歹说,费了好大一番唇舌,还是没能把李严给劝回去,后来还是秦斐命人把红娘子给叫过来,这才一物降一物,把李严给弄走了。

在被秦斐这么无微不至的照料了半个月后,采薇总算是缓过来了,虽还不能下床,精神却好了许多。

她精神一好,就开始赶人,不许秦斐整天守在她身边,要他去忙正事,秦斐拗不过她,只得跟她约法三章,千叮咛万嘱咐,要她乖乖在床上静养,不许她劳心费力、东想西想。如是叮嘱再三,才终于迈开步子去了前头的议事厅。

采薇因听那叶大夫说,她这一胎若是在海上再多待些时日,只怕就保不住了,心下一直有些后怕,又担心她病了这一场对腹中的胎儿会不会有什么不好。因此便是秦斐不说,她也对自己的身子极为在意,每日写字弹琴、安心静养,不再过问当下的战事如何,是个什么局势,只盼着腹中的孩子能平安康健的来到这个世上。

这般平静安谧的日子又过半月有余,她的身子已然大好,忽然有一天,红娘子带了一个丫鬟前来看她。

采薇看到她身后跟了一个提着东西的青衣婢女,不由笑道:“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姐姐素日不是最不喜欢人跟着吗?便是有什么好东西要给我,也都是自己拎了来,从不要丫鬟帮你拿来的,怎么今儿倒也使唤起人来了?”

红娘子脸上神色却有些古怪,既像是有些得意,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解释几句,却只说了“王妃……”两个字,就又不言语了。

采薇觉得有些奇怪,便抬眼去看那垂头立在一边的青衣丫鬟,越看越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

“红娘子姐姐,莫不是眼花了不成,我怎么觉得你这丫鬟的身形瞧着有些眼熟,倒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红娘子一咬牙,干脆豁出去了,一把将那丫鬟拽过来,把她垂的极低的脑袋揪起来送到采薇面前。

“娘娘,您眼睛没花,您瞧他是谁?”

等采薇看清了那张人脸,认出了他是谁,却仍是有些不敢相信。“这……这莫非是李严李先生,可是李先生怎么……怎么会……”

就算当日在扶桑,仇五打扮成个扶桑女子,脸上画得跟鬼一样来找她,她都没这么惊讶,实在是这位李严李先生,平日里最为信奉男尊女卑那一套,向来瞧不起女子,这样“骄傲”的一个男子,又怎会穿上女人的衣裙呢?而且还是打扮成个丫鬟的样子?

红娘子清了清嗓子,开始跟她解释,“王妃妹子,他穿成这样,还不是因为想来见你一面。”

“见我?!”

采薇开始反思,为什么秦斐身边的这些男人们一个两个的都得扮成女人来见她,仇五那是事出有因,不扮成女人就进不了天皇的御所,可这李严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李先生不穿成这样就不能来见我了吗?”秦斐虽说是个醋坛子,可也还没醋到公然下令不许所有男人出现在她面前吧?

李严一脸悲愤地点头,“确是如此!”

红娘子也叹一口气,“娘娘不知道,殿下特意下了一道禁令,不许李先生他来见您扰您的清静,尤其是这几天,自从……,殿下更是在这宅子加派了人手,不许李严靠近。”

“他这也是被逼的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来找我求助,要我无论如何带他进来,见娘娘一面!”

采薇心中一凛,能让李严放弃他身为男子的尊严,甘冒奇耻大辱也要穿上女装来见自己,可见此事一定非同小可,若是能有其他的办法,李严绝不会出此下策。

“开始我是不答应的,因为殿下说过好多次,娘娘现下怀着孩子,要安心静养,不许我们来打扰到您。可是,不带他来吧,他跟我要死要活的,带他来吧,我又怕……”

马莉在一边听不下去了,“可是红娘子将军,你不是还是把他带进来了吗?”

红娘子面上一红,呐呐地道:“因为我听他一说,也觉得……这事儿很是有些棘手,实在是关系重大,所以就……”

采薇神色凝重,问道:“到底所为何事?”

红娘子推了李严一把,“你既然闹着要来,还不快说给王妃知道。”

李严虽是穿了女装,却仍是先行了个男子的揖礼才开口道:“禀王妃,三天前,云南大理有一行人到了泉州。”

采薇心中一动,“是麟德帝和孙太后派他们来的吗?”

“不错,他们带来了一封陛下的圣旨,说是陛下病重,想要殿下到云南大理去侍疾。”

这个时候去侍疾,只怕是想找个名头好把秦斐给软禁在大理吧!

这些时日,采薇虽然不问世事,但秦斐为了让她安心,每日总是会告诉她几个好消息,像什么福建全境已经重回大秦手中,江西的重镇赣州也已经被夺了回来,还有浙江也收复了好几个州府。

想是因为秦斐如今势力大涨,不但麾下有战舰近千,纵横海上,还占有福建、瀛州及江西和浙江一些州府,让孙太后又有些放心不下起来,害怕养虎遗患,想赶紧把秦斐这只老虎给再关到笼子里去。

“那李先生来找我,可是已有应对良策?”

“想必王妃也明白,无论如何,殿下是绝不能去云南的,是以唯今之计,只有请王妃替殿下入滇。”

采薇忽然笑了,“原来李先生特意前来见我,是劝我去云南做人质的。”


  ☆、第262章


李严是特意看好了日子才敢来见这位周王妃的。

秦斐前脚刚带着人去了福州整顿各地前来投奔他的新军,李严后脚就换成女装跑来说服周王妃答应他所请,代替秦斐前往云南大理去做人质。

他也知道秦斐如果真听话乖乖地回去了,那必定是凶多吉少,可若是不回去又是抗旨不遵,这才想出这么个折中的法子来。

其实燕秦一向以来的惯例都是凡派大将统兵在外,必然是要留其家眷在京城,而不许带出去的。就像当年吴长伯镇守山海关时,其父母家小全都留在燕京,连最心爱的小妾陈媛都不能带在身边。

朝廷这么做,全都是为了防范那些兵权在握的将领们心生反叛之心。如今临川王手下的将士已有十万之众,还有各地一些抗金之士听说了临川王的搞金事迹后,纷纷前来投奔,一时陈子隆、夏完纯这些青年才俊,还有堵胤锡、张煌言、王化澄、朱天麟、张家玉、杨畏知等一大批有识之士纷纷来投,愿为驱使。

如此众望所归,被朝廷忌惮猜忌自是在所难免,可是遵从圣意,乖乖交出兵权前往云南这是绝对不成的。抗旨不遵,不把朝廷的指令当回事儿也不成。

要想让朝廷能放心继续让临川王统兵抗金,那就只能将临川王妃送到云南大理去来表示他是毫无异心,只想一心抗敌。

李严现在倒有些感激当日秦斐的冲冠一怒为红颜,不顾大局带着手下所有战舰把扶桑围起来跟人家要人,那样的大张旗鼓、轰轰烈烈,搞得是天下皆知。让临川王殿下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情圣形象如今是深入人心、妇孺皆知。

还有什么能比将临川王最心爱的女人——他的心头肉,送去云南做人质,更能显示出他的诚心呢?更何况现下临川王妃还身怀有孕,临川王能将她们母子的性命交到朝廷手里,那朝廷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至于说服周王妃他也是极有把握的,身为□□,自当为夫主去分忧解难,哪怕必要时牺牲一下自己,也是理所应当。

他怕的是王妃答应了,秦斐却不答应。李严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这世上竟然还会有男人如此在乎一个女人,而且这个男人还是个不愁找不着女人的堂堂郡王。

要是被秦斐知道他竟然想把他好容易才从扶桑人手里抢回来的王妃给送到虎狼窝里去,只怕能生吞活剥了他。所以他才挑了个秦斐不在的时候偷偷溜进来,想说服周王妃立刻就动身入滇,这样等到两天后秦斐回来时,再想去追,应该……多半……就赶不上了吧!

可是秦斐却没像他之前预计的那样两天后才回来,而是第二天就回了泉州。

他防着秦斐知道,秦斐又何尝不在防着他去跟采薇多嘴。若不是福州那边来投他的几支官兵和大顺军所剩的余部闹得不可开交,他不得不去调停处理,他是断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的,只得多派了人手替他盯着李严。

即便如此他还是放心不下,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因此快刀斩乱麻,三下五除二的便摆平了福州两军的纷争,第二天就起程往泉州赶。半路上接到泉州传来的消息,更是快马加鞭,一路狂奔。

好容易赶到泉州,却见仇五就在城门外候着。秦斐忙问他,“王妃呢?”

“王妃一大早就命人备车,往西门而去……”

仇五话还没说完,秦斐早已调转马头向西而去,急得他在后头大喊:“殿下等等,其实……”

秦斐哪还顾得上理他,一个劲儿的纵马狂奔,他为了办事方便,能早日奔回采薇回边,早不知从何处弄到了一匹可日行千里的良马,神俊非凡,仇五一句话还没喊完,就已经再看不见他家殿下的人影了,只余一地的飞扬尘土。

秦斐却还嫌这马跑得太慢,恨不能立刻奔到采薇面前,阻住她的入滇之路。

“往西门而去”,往云南去可不就是要往西边走吗?她竟然对那李严的话言听计从,招呼也不跟自己打一声的就要去羊入虎口、自投罗网。

秦斐一路上越想越恨,既恨李严的多嘴,更恨采薇总是这样识大体顾大局,却不顾他的感受。

他原本估摸着至少要半个时辰方能赶上采薇一行,哪知他沿着西门外的官道才疾驰了没一会儿功夫,就看见一辆青幄马车停在道旁。

自家府中的马车,秦斐如何不认得,急忙奔过去一看,采薇却不在车中,从人指着南面一处青山道:“王妃娘娘和红将军、马姑娘她们上山去了。”

秦斐抬眼一看那处所在,立时想起来这处地方——英烈山。

他先前一听采薇出西门而去,因他最害怕的便是采薇会为了大局而离他而去,故而关心则乱,便先入为主的以为采薇定是往云南而去,只顾着一路狂追,再想不到其他可能,譬如采薇这趟出来,只是为了来英烈山祭奠一个人。

而她之所以从西门走,是因为英烈山就在泉州城西。这一处小山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因山上长满了杜鹃花,一到春天,漫山遍野的红色花朵,极是好看,当地人便叫它杜鹃山。

直到数月前,秦斐在打退鞑子的围攻后,将无数死于泉州之战的将士掩埋于此,又特意在此处为一个人立了一座衣冠冢,建了一座英烈祠,便将此山改为英烈山。

秦斐翻身下马,快步而上,果然在建于山顶的英烈祠里见到了采薇的身影。

马莉和红娘子一见他来了,不等他开口,已经知趣地携手而去,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他们夫妻二人。

秦斐接过采薇递给他的酒,在心中默祝一番,祭洒于地,又在香案前上了三炷香,这才起身扶着采薇缓缓步出祠堂。

“这山上风大,你怎么不在府里好生养胎,跑到这里来吹风?便是你想来祭奠苗太医,我不是答应过你,等我回来了,就陪你一起来,你又何必要急于这一时。”秦斐一边说着,一边摸了摸她额头,又替她拢了拢她身上被山风吹得鼓荡而起的披风。

原来当日泉州之围之所以得解,秦斐最终能率领一众将士绝地反击,将鞑子打得落慌而逃,除了郑一虎的舰队终于在最后时刻赶回泉州外,最大的功臣便是那位假装降敌的苗太医。

当日秦斐忍着心中的万般不舍将采薇抱到一条船上,那船早停在一处极隐蔽的海滩,从那里趁着夜色悄悄开船往北而行,便能躲过守在泉州海港的鞑子的几艘战船。

载着采薇而去的那艘海船已在夜色中消失良久,秦斐仍是立在海边一动不动,凝视着那一片乌沉沉的大海。也不知立了多久,眼见天色微明,他才上马回到帅府,披上战甲,打算到城头去和鞑子决一死战。

可谁知,鞑子竟然失信了,说好的要在那一天踏破泉州的城门,结果却整整一天半点动静都没有。

就是这一天的时间挽救了泉州城和城内所有人的命运。

当天晚上,郑一虎的舰队便返回了泉州,不但带来了从尼兰人那里缴获的数百艘轻便小船,还有上百门大炮和无数支□□,最要紧的是,他们带回来了无比宝贵的粮食。

因为泉州已经断粮数天,若是郑一虎再不回来,便是鞑子再不来攻,只消继续围着他们,再耗上些时日,也能耗死他们。

有了足够的粮草,又得了郑一虎之助,泉州城内秦军的情势登时好了许多。更让他们喜出望外的是,之后的三天鞑子竟也一直按兵不动,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来休养生息,恢复战力。

等到三天后,鞑子重新来攻城时,秦斐便敏锐地发现了金人的异常,往常总会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城下亲自督战的豪铎竟然踪影全无,而且鞑子的攻势似乎也不若先前勇猛。

后来他才知道,鞑子之所以有四天都不攻城,是因为他们主帅豪铎被人暗中行刺,以至昏迷不醒。而那个行刺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苗太医。

苗太医自入了金营之后,便借着治伤之便,将痘疮暗地里传给一众金兵,只是要让十万金兵半数都染上此症,也绝非一件容易的事,至少需要几十天的功夫。他眼见在他大功告成之前豪铎便要对泉州进行最后一击,便利用为他诊脉的机会,用数枚针灸针握在一起当作一柄利器,瞅准了朝豪铎某处穴位狠命一刺,硬是让他昏迷了四天才醒过来。

而正是豪铎昏迷不醒,不能统兵的这四天,让泉州城内外的情势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四天的时间,让城内的秦军终于缓过一口气儿来,也让苗太医在金兵中散布的痘疮之症终于大规模的爆发扩散。又过了数日,金营中便有近四成的人感染了这极厉害的疫症。甚至连主帅豪铎也染上了这痘疮之症,生命垂危,因为苗太医用来刺他的针灸针也是在事前特意准备过了的。

一时之间,金兵大营之中人心惶惶、无心恋战,所以秦斐才能势如破竹,如秋风扫落叶一样将他们彻底赶出福建。

可以说,这一场大胜仗,苗太医一人居伟至伟。

然而战后秦斐四处寻找他的遗体时,却是什么也没能找到,据抓到的金兵说,苗太医在刺伤豪铎之后,立时就被乱刀砍死,等豪铎醒了之后命人将他剁成肉泥去喂狗,挫骨扬灰、尸骨全无。

秦斐只得将他留在泉州的一些衣物用具装在一具棺木之中,为他立了一座衣冠冢,再一建英烈祠以纪念他。

采薇在回泉州的路上听说了此事之后,便一直想来祭奠苗太医的忠魂,只因先前一直病着,才拖到如今。

她回首又看了一眼那坐落在青翠松柏下的英烈祠,说道:“殿下这地方选的倒是极好,苗太医若泉下有知,定也喜欢殿下为他选的这处所在。我之所以急着今天就来祭奠苗太医,是因为,明天我就要离开泉州了,我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来祭奠他,自然要在走之前特来祭拜一下忠魂。”

她这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听在秦斐耳中,却如晴天霹雳一般,半晌回不过神来。


  ☆、第263章


尽管他心中早已隐隐猜到会是这个结果,可当采薇亲口说她要去云南做人质的时候,秦斐还是觉得他一颗心被撕得四分五裂、七零八落,生生的疼。

他攥紧了她的手,忽然冷冷一笑,“你说走就走,本王答应了吗?”

“你要是真心想走,怎么不趁我不在的时候昨天就走人,非得等到我回来?既然我回来了,你觉得你还能走得了吗?”

采薇偏头反问他,“便是我昨天偷偷的跑了,难道你就不会再把我抓回来?”

“既然知道,那就彻底死了这份心!”

他将她整个圈进怀里,带到一处避风的所在,斩钉截铁地道:“无论如何我都是不会放你走的,那个老妖婆我早看她不顺眼,咱们如今天高任鸟飞,本王手里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还怕她怎的?”

采薇看着远处山坡上星星点点的姹紫嫣红,出了一会儿神,才慢悠悠地道:“我自从有了身孕之后,许是人常说的,一孕傻三年,觉得脑子笨了许多,好些事儿都有些想不明白。还请殿下再跟我讲讲那金人是如何攻进了山海关?咱们大秦何以一夜之前冒出来好几位帝王?江浙的潞王为何兵败如山倒?福州的闽王又为何会落入金人手里惨遭戮首?”

“还有后来从金人手里夺回福州的鲁王,又是为何会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形下,最后丢盔弃甲、溃不成军的?”

“殿下先前彻底收复福建时,趁着金人大败、士气大伤,若是云贵、广西和四川这几处的驻军能合力北上,则湖南、陕西也可一举收复?可是那样大好时机,为什么就那样白白错失了呢?”

“还请殿下为我解惑?”

秦斐默然。

他不是无言以对,正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答案是什么,他才说不出口。

无论是金人能打入关内,还是无数能击退外敌的大好良机全都被国人所错失,其根本原因皆是因为两个字:“内讧!”

采薇见秦斐良久不答,便干脆替他答道:“因为内讧,使吾国吾民不能团结一心,一致对外,这才导致如今山河破碎,家国飘摇!”

“殿下是个血性男儿,殚精竭虑的想要力挽狂澜,重整山河。可是殿下若想要成功,那就绝不能重蹈之前那几位亲王的覆辙,被内斗所掣肘,消耗掉大半的实力。”

“那老妖婆和她的黑衣卫远在云南,她能对本王做什么手脚?”

“殿下,我且问你,当年南秦之时,岳将军也是抗击金人,连战连胜、势不可挡,誓要收复北地河山,迎回惠、钦二帝,结果引来建炎帝对他的猜忌,连发十二道金牌命其班师回朝。据说岳将军曾痛心疾首地仰天长叹:‘十年之功,废于一旦!所得诸郡,一朝全休!’”

“然而,他既然明知如此,又为何还是听从圣命,带兵回了临安,结果没几个月便被朝廷以‘莫须有’的罪名而处死。他为何明知前方是一条绝路,却还是照做了呢?”

秦斐不自觉握紧了双拳,指尖刺得掌心生疼。

“因为近数百年来‘君为臣纲’这一句的故意曲解,以至到最后最变成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然便是不忠,心生叛逆之心!”

“如今摆在殿下面前的情形也是如此。纵然你贵为郡王,可你仍然是臣,若不听圣上的圣命,在世人眼中你就是不忠,人人皆可讨伐。”

秦斐怒道:“他大爷的,本王何时在意过他人的眼光,我秦斐做人做事,只求无愧我心,哪怕旁人说我是乱臣贼子我也不在乎!”

采薇深吸一口气,“是,这些虚名咱们可以不要,但是一旦你让孙太后抓到了把柄,那么她便可利用皇权命令广西等地的驻军前来讨伐于你。”

数月前秦斐在福建大败金兵时,云南和广西等地秦军之所以没有一起联手攻向鞑子,就是因为云南的正统——麟德帝一系正忙着派兵剿灭竟然敢僭越称帝的桂王秦榔。后来因为广西的另两位郡王,安仁王和广明王也想做捞个皇帝坐坐,招集了些人马去打秦榔,倒让麟德帝的兵将渔翁得利,把他们全都灭了。

“殿下前些日子跟我说,已经安排好两路大军,一路从赣州沿江北上,一路从江阴逆长江而上,两路夹击,可一举收复金陵,将浙江的金兵困在当中,一举歼灭。可若是在殿将大军兵分两路都派了出去的要紧时刻,现正在广西的那两万黑衣卫突然在背后给你捅上一刀呢?广西离赣州可是近的很哪!”

秦斐一拳砸在旁边的大榕树上。

采薇说得这些,他能想不到吗?他如何不知,眼下若想确保他的战略万无一失,最要紧的便是自已人之间不会再使绊子、拖后腿。可是要他拿自已在这世上最亲最爱的人去换这份稳妥,他宁可不要!

“阿薇,咱们走吧!我不做这什么劳什子郡王了,也不管这燕秦的破事儿了!”秦斐突然紧紧箍住采薇双臂,神情激动地大声嚷道。

“他大爷的,本王拼死拼活的为燕秦江山卖命,结果却连自己媳妇都保不住,本王不干了,再也不受这份窝囊气了!”

“咱们这就走,我带你到瀛州岛上去,咱们将那里建成一座世外桃源,每日种花钓鱼、弹琴下棋,再养几个孩子,舒舒服服的过一辈子,你说好不好?”

采薇似是被他感染,美目中波光流转,点头道:“那自然是很好的,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无论在哪里,无论做什么,都是很好很好的!”

秦斐眼中一喜,可是还不等他的笑意爬上嘴角,采薇的下一句话又将他打入冰窟。

“可是我现下却不能答应你。”

“阿斐,我之所以在今天来这英烈山祭拜忠魂,是因为我心中已经有了决定。而我之所以会下定决心暂时的离开你,是因为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十分可怕的梦!我梦见金人的铁蹄踏遍了这片国土的每一个角落,福建、广西、云南最后全都沦陷了,燕秦的最后一位君王被他昔日的臣子用弓弦绞死……”

“所有的汉人都成了亡国奴,他们被逼剃去半边头发,留起金人的辫子,脱下穿了千年的汉家衣冠,改穿金人的长袍马褂……”

“数以万计的先贤留下来的经典书籍被金人皇帝借着编书之名付之一炬,就此消失于世……”

“金人的闭关锁国、专、制独断让这个国家日益衰落……”

“在最初的时候,有些不愿为奴的汉人抗争过,可是慢慢的,随着被金人驯化的时间越久,后来的汉人们已渐渐忘了他们是在为异族所统治,他们已不再以为奴为耻,而是恨不能在他们的金人主子前以奴才自称。”

“几百年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汉人,他们已经忘了三百年前他们祖先穿过的汉裳华衣,当看到画中的先人服饰时,他们惊呼怎么秦朝时的国人竟然穿着扶桑的和服和高利的韩服?”

“他们虽然还自称是华夏儿女,却已经不再知道何者为华?何者为夏?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

“在被异族当作奴隶一样豢养的几百年里,他们失却了先人的衣冠、礼仪,也失去了华夏先人的灵魂。他们不再信奉什么仁、义、礼、智、信,不再如春秋战国时的单纯淳朴,西秦时的雄健尚武,而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为了升官事上以媚,曲意奉承,待下以吝,刻薄刁钻;为了发财可以罔顾天理良心,各种造假。”

“因为没有了灵魂和信仰,所以西夷诸国的鸦片轻而易举的便敲开了我国的大门,金人在诸国列强的枪炮下各种割地赔款,丧权辱国。”

“华夏大地在海外诸国眼中不再是□□上国,而是一块人人都想得而食之的肥肉。昔日被他们羡慕的华夏儿女在他们眼中已变成了‘东亚病夫’!”

秦斐怔怔地看着她,想要替她擦去她颊边滚落的泪水,手方举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

“阿斐,你可以说,这只不过是一个噩梦。可是如果你当真甩手而去,再不愿来力挽狂澜,将这大好河山拱手让给金人来蹂、躏,以金人的习性,你敢说我梦中所见的一切不会真的成为现实吗?”

“不错,我们是可以躲到一处海岛上去过我们的小日子,可是有国才有家,生我养我们的国都没有了,我们的小家,它还算是一个真正完整的‘家’吗?”

秦斐扭过头去,以手掩面。

“阿斐,你知道我为何没有不辞而别,瞒着你先走吗?”采薇拿出绢帕,拭去脸上的泪痕,柔声问道。


  ☆、第264章


采薇等了一会,见秦斐拧着脑袋不理她,便自顾自道:“先前你将我送到扶桑,我恼了你好久,你不是很觉得委屈吗?”

秦斐这会本就憋着一股子气,一听她提起这茬,顿时就更怄了。自己拼着性命不要,也要先护她周全,结果人家非但不领情不说,还主动请缨要把她自个置于险境。难道真的是一孕傻三年,因为怀了孩子,脑子就不好使了吗?

“你事事都替我着想,我难道心中就不感动?我只是气你明明说好了什么事儿都不瞒我,结果却仍是事先也不跟我商量一句,就替我做了主。”

秦斐铁青着脸,“可我当时若是先问了你,你能答应吗?就如同你现下要我放你去云南,我说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采薇叹了口气,“我也知道想要让你同意殊为不易,可我还是想试一次。一来,我做不到不跟你说一声就一走了之,这种先斩后奏的举动有多气人,多伤人心,再没人比我更清楚。”

“二来,我敢留下来同你商量,许是因为这世上再没人比我更了解临川王殿下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秦斐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别以为送本王几顶高帽子,就能让本王松口!”

采薇抿嘴一笑,“殿下是知道我的,我这张嘴向来实话实说,倒是殿下总是喜欢口是心非!”

“就像殿下方才说要撂挑子不干了,话虽然说得狠,可我知道你那样说,不过是气话罢了。还有谁能比我更知道你心中的抱负呢?你对家国之爱半点也不会比我少。”

“在李严,或许更多人心里,都以为你先前不去趁胜追击痛打鞑子,反倒为了我而出兵扶桑,是不顾大局,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可是他们却不明白,你固然重情重义,但却绝不是一个感情用事之人。”

“你当日发兵扶桑,不过是因为那是你当时最好的选择。当时金人虽因半数兵卒染上痘疮而败退,可若是一味的穷追猛打,却有可能让我军也染上痘疮,还不如放他们回去好传染更多的金人染上此症。”

“再者,你所获战功越大,就越会引得孙太后的猜忌,不如也去冲冠一怒为红颜,做些被人认为是不顾大局,为爱痴狂的事,好让云南的那些人放心。”

秦斐见自己的心思全给她看出来,心里头既感欣慰又觉得无比心酸。这世上能这样懂他,直看到他心底去的人也就只有一个她了,可是他却不能护住她,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他突然飞起一脚踹到树上,“便是我再做出一副无害的样子又有何用?那老妖婆却仍是不肯放过咱们,还不是要逼着我去云南?”

“怎么会没用呢?李严有一句话倒没说错,正因为有了殿下先前为了救我不管不顾的疯狂举动,才让我这个临川王妃有足够的份量去当这个人质。”

“你……”秦斐看着她眼中坚定的神色,在他心里翻腾的无数言词最后只说出了一句,“你是铁了心一定要去?”

采薇微仰着头,日光斜斜地洒在她的脸上、身上,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之中。

“阿斐,其实你也知道,送我去云南是眼下唯一的上策,正因为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你才会反应这么激烈,对不对?

自己的心思,巨细靡遗,全都逃不过这个女人的一双慧眼,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默默地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将采薇抱进怀里。

“阿薇,就算我半点也不将你放在心上,我也做不到把你送到云南去,毕竟我在你父亲的墓前发过誓的,要护你一辈子平安。”

“可是我父亲他也一定教过你何者为重,何者为轻?因为他就是这样教导我的,他时常对我说,‘天下兴亡’不但‘匹夫有责’,‘匹妇亦有其责’。”

“况且,我只是搬到云南去住一段时日,只要战事一日未平,他们还得靠着你击退金人,收复河山,我就不会有什么事儿。你若是不放心我,也大可以在明面上夺回长江以南的湖南、江西、浙江、应天这四省时,想办法暗地里将广东、广西也控制在手里。一旦觉得可以再不受孙后一党的掣肘时,再想个法子把我从云南接出来。你那么聪明,鬼点子又多,肯定是能想出法子来把我从云南的行宫里给弄出来的。”

采薇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想过,可便是他能想出数十种将她从那老妖婆眼皮子底下救出来的法子,只要她人不在他身边,他就还是会有一种恐慌感,生怕一着不慎,就此永失所爱。

他不自觉的就收紧了圈着她的手臂,虽然很想将她抱得紧一些,再紧一些,却又怕挤到她的肚子,并不敢十分用力,可饶是这样,仍是听到她发出一声低呼。

“怎么了?”秦斐急忙松开她问道,“可是挤到孩子了吗?”

采薇倚在他怀里,左手轻抚着腹部,缓了一缓,才道:“没什么,他方才好像踢了我一脚,也不知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倒是个极不安分的小东西,时常便要在我肚子里闹腾几下。”

秦斐听她这样说,忙也将大掌贴在她微隆的小腹上,静静候了半天,却是再没有什么动静了。

他缓缓摩挲着她的腹部,试着最后一次劝她打消去云南的念头,“阿薇,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有胆有识、有勇有谋,之前也曾出生入死,经历了极多,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你如今肚子里还怀着孩子,我……我实在是担心你和孩子的安危……”

“我如今都已经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孕了,问过大夫,说胎像极稳,便是出趟远门也没关系,而且有了这个孩子,倒是让我多了一道护身符。”

“打从帝辇逃到金陵时,宫里就传出来圣上病倒在床的消息,而且一直都未见好,只怕……”

正因麟德帝称病不朝已有两年之久,崔相等大臣数次请见,也都只能隔着帘子恭请圣安,便有些流言传出来说是麟德帝其实早已驾崩,只是孙太后不愿失了手中权柄,故而秘不发丧,假装她的皇帝儿子仍然活在世间。先前一众宗室亲王敢大着胆子僭越称帝,也是因为那些关于麟德帝已死的流言实在是有些甚嚣尘上。

她话说了一半,秦斐明白她意思,点了点头。他叔叔的身子如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在太医院安插的人手,可不只苗太医一位。

他清了清嗓子,“因为给我二叔诊病的太医个个都被安成绪那老贼看得极紧,直到前些日子才传出消息来,说我二叔早在一年前就已经驾崩了。”

采薇有些无奈地看了秦斐一眼,这人直到这会才告诉她这个消息。他这些时日总是这样,只告诉她他想要让她知道的,而不是她想知道的。她虽然知道他这也是为了她好,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大舒服。

“不管圣上驾崩之事,那孙后一党能瞒得了多久。可这皇嗣之事她肯定是要犯愁的,圣上的七皇子是个傻子,皇位是不用想了,依序便是你三哥颖川王。在孙太后心里,虽然对你们兄弟俩都不喜欢,却对颖川王更为不喜,因为他们都以为你是金太妃所生,跟他们孙家血缘上更亲近些。”

“颖川王虽为长,但他至今无子,若是你能后继有人的话,自然比他多了一重优势,所以金太妃一定会想办法保我平安生下孩子的。她孝敬了承恩公这么多年,请他出面劝他姐姐孙太后一句当非难事。”

“崔相那边虽然多半不想我生下这孩子,可是他手中没有兵权,最多不过派几个人在路上搞鬼,只要殿下多派些人暗中保护我,当无大碍。何况还有沈太妃在,她自然会护住她亲孙子的安危的。”

秦斐忽然酸酸地道:“你还少说了一个人,我那三哥他也是会全力保你平安的。”

采薇噗嗤一笑,拧他脸道:“那还不都是因为你们兄弟情深,所以人家才会爱乌及乌!”


  ☆、第265章


“麟德二十六年二月,麟德帝病重,宣临川王赴大理行宫侍疾,时王亦染痘疮之症,不得行,特遣王妃往赴云南,以宽帝母孙氏之心。”

——《燕秦史后妃传》

从福建泉州到云南大理本就路途遥远,秦斐又怕累到他媳妇,对将功赎罪,主动请缨要护送采薇入滇的红娘子三令五申,不许她们日行超过百里,如此龟速,等到了云南大理时,暮春三月都已经过去,已到了四月初夏时节。

路上耽搁这么久,被孙太后派来接临川王的那一队黑衣卫对此自然颇有微辞,可是一来红娘子带的王妃护卫队人数是他们的三倍还多,而且吧,个个还很能打。二来是当他们飞鸽传书将临川王接不到,只能把怀着身孕的临川王妃接回云南的消息传回大理后,收到的指令竟也指示他们务必要将临川王妃平安送到大理行宫,绝不能让她在路上有任何闪失。

因此那一队黑衣卫只得耐着性子,每日里磨磨蹭蹭地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唯一能安慰到他们的是,虽然长路漫漫,但却是无惊无险,就这么平平安安地把临川王妃送到了大理行宫之中。

采薇扶着红娘子的手下了马车,让她有些意外的是,在这行宫门口竟还会有人特意前来迎接她。

而且还是个她绝对意想不到之人——赵宜菲。

自从她和赵家因为嫁妆一事闹崩了之后,这两三年间她是再没和赵家有过任何来往。只知道二房、三房和五房这三个安远伯府的嫡支在太夫人死后,被庶出的大房很是欺负了一番。

这三房如今都只剩下孤儿寡母,儿子虽已成人,可却半点功名都没有,如何能同当时已是兵部侍郎的大伯子相抗衡,在分家产时被狠狠坑了一把。虽说明面上是按四房均分,各分到了二十五倾田产和一间铺子,可大老爷买通了族长,分给他们的田地全都是盐碱地,根本种不出庄稼来;铺子也是地段最差的几间,除了门面还值点银子,账上半文钱都没有。

二太太卢氏是个明白人,见四房的赵宜菲借着孙右相的势,闹了半天也只是从大老爷手里又多要到了一间不值什么钱的铺子,并没能讨到多少好去。干脆不争也不闹,直接把田产和铺子全都卖了出去,拿上卖得的银钱和自己的嫁妆,带着过继来的儿子赵宜铭去了南宁。与其回赵家的老家柳州还不如回她卢家的老家南宁,免得再被赵家的人欺负。

五太太现下也学聪明了,有样学样地也把田产铺子一卖,因舍不得她亲生的大儿子,便带着小儿子赵宜锐和二太太一道去了南宁住下,妯娌两个作伴。

只有四房仍是留在了京里,赵宜铵因没分到什么家产,便天天巴着给孙右相做宠妾的妹子要钱花。开始的时候宜菲还算照应他,可是时日一久,便吩咐门房再也不许他进来,彻底丢开不管,任他自生自灭。

这倒也不是她天性凉薄,实在是她那个哥哥就跟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似的,见有妹子养着他,越发不知收敛、恣意胡为,动不动就狮子大开口的问他妹子要钱。

摊上他那样一个败家的主儿,赵宜菲便是有座金山银山也得给她败光了,何况她还没有。且她在孙府的日子也不好过,同孙承庆的新欢旧爱们争宠争得是昏天暗地,手上也正需要银子使,见她这哥哥不但半点帮不上忙,反是个负担,自然先顾着自己要紧,再不去理他,集中所有精神一心一意地在后宅里斗来斗去。

可纵是她再貌美如花,也不敌男人的一颗喜新厌旧之心,在两年前就失了宠。她也算有那么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到处求神问卜,最后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又让孙右相在她房里过了一晚。

虽说那一夜过后,她就又被孙承庆给丢在脑后,可是三个月后她却重新成为右相府里最受宠的女人。

因为她怀孕了。

赵宜菲捧着自己硕大的肚子,看到采薇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心中得意无比。

“看来薇姐姐是没想到本夫人会特意来看看你吧?毕竟咱们在伯府里也一道住了那么些年,如今姐姐怀着个孩子,却要拖着这笨重的身子,离开百般疼宠你的夫君,千里迢迢的赶到这大理,这一路上可辛苦姐姐了!”

她话说得再损,也不见采薇变了脸色,反而微笑道:“路上倒也还好。不知赵姨娘在这里等了多久了,瞧姨娘这身子,只怕不日便要临盆了吧,若是等得久了,累到了姨娘就不好了。”

赵宜菲脸色一白,她又想起最后一次和这讨厌的表姐相见时被她用“姨娘”这个称呼羞辱,最后还被她的王爷老公罚跪的平生第一大恨事。

她盯着采薇隆起的腹部,嘴角露出一丝刻毒的笑,“哎呀,瞧姐姐这肚子,怕是得有六个月的身子了吧?这还有四个月就要临盆了,看来姐姐临盆时临川王是定然赶不及过来陪在姐姐身边了。我家相公可是早早就答应了我,等我临盆时一定会守在我身边,好第一眼看到我腹中这一对麟儿。”

采薇再次惊讶,“原来姨娘怀得是双生子?”

赵宜菲笑得得意非凡,“那是,请了好几位名医看诊过了,都说是双生子,而且——”她刻意加重了声音道:“而且两个都是儿子!”

“因为是双生子,所以我这肚子才这么大,看着像是要临盆了,其实还有三个月呢,我的月份只比姐姐多一个月。可惜不知道姐姐肚子里的是个儿子还是女儿?”

采薇笑了笑,一手抚着腹部,正要说话,忽然一个有些刺耳的声音道:“我儿媳妇肚子里怀着的当然是儿子了!”

只见一个身着桃红衫裙,头上遍插金银的中年美妇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

金太妃如今仍是住在行宫外的承恩公府,因今日她儿媳妇进宫,便一早到宫里先跟她姨妈孙太后请了安,又陪着说了半日的好话。

可无论她再怎么巧舌如簧,把那些话儿说得如何好听,什么秦斐既喊孙太后一声姨婆,那就和她的亲孙子没什么两样,若是他能得个儿子,愿意送给太后娘娘当重孙子养云云……

孙太后却始终神色淡淡,耐着性子听了半天,到底还是找了个借口让她告退了。

采薇见她这面儿上的婆婆来了,场面功夫总是要做的,便上前几步,敛衽施礼道:“见过太妃娘娘,给太妃娘娘请安!”

金太妃急忙摆手道:“哎呀呀,你现在怀着我孙子哪,还行什么礼啊?快起来快起来,可别闪到了我的宝贝孙子!”

赵宜菲在一边儿站着,见周采薇不过就挺了个肚子,就被她婆婆如此看重,不由得撇了撇嘴,心道:“你说是孙子就一定是孙子吗?我偏说是女儿!”恨不得这周氏现下就把孩子生出来,看她婆婆见她生了个丫头片子,还会不会再像这会子一样把她当成个宝贝疙瘩。

金太妃盯着采薇的肚子瞧了半天,真是越看越爱。这都有快十年了,皇室里一直都没有喜信儿传出,这周氏若是一举得男,那可是这十年里皇室诞生的唯一一个男丁,这皇位啊,迟早得是自己孙子的!

还有这周氏,虽然不讨她喜欢,不过倒是个好生养的,秦斐这隐疾才治好了一年多,就怀上了,可见啊,是块好田!就是……

“你这六个月的身子,肚子怎么才这么小一点啊?”金太妃瞅瞅采薇凸起的肚子,再瞧瞧边上孙右相府里那小妾硕大无比的肚子,顿时就觉得自家儿媳妇这肚子也太小了点,别是把她孙子在娘胎里就给饿着了吧?

“这也太小了!准是在路上,吃不上、喝不上,才把我这宝贝孙子饿得这么小。得了,你也别在这儿站着了,赶紧回屋去歇着吧。我早给你备了些补品什么的,等我一回府就差人给你送过来,你这余下的几个月可得好好补补!”

金太妃还要再说,忽然一个声音慢吞吞地道:“太妃娘娘,马上就要到午膳的时候了。”

就这么平淡无奇的一句话,却让金太妃“啊”的惊叫了一声,丢下一句,“哎呀,我得赶快回去了,我还要服侍舅舅用膳呢!余下的事情劳烦嬷嬷跟我这儿媳妇交待吧。”

话音刚落,她就扭身钻进了一辆马车里,匆忙的连将那位嬷嬷跟采薇引见一下的功夫都没有。

不过倒也不需她引见,因为这位嬷嬷其实也算是采薇的一位旧识。


  ☆、第266章


“老奴见过王妃。”那马脸嬷嬷口中虽这样说,却仍是直直地站着,膝盖连弯都没弯一下。

采薇也不以为意,含笑道:“昔年在安远伯府,有劳嬷嬷教导,这么些年过去,嬷嬷倒不见老,瞧着仍是同四年前一样硬朗。”

原来这位嬷嬷不是别人,正是四年多前采薇刚被选为王妃时,孙太后指派给她的几个教养嬷嬷中的一个。

当年采薇出嫁前,在桂、荣两个嬷嬷手底下那是很吃过些苦头的。不过在桂嬷嬷莫名其妙的摔断了腿之后,接替她的马嬷嬷和荣嬷嬷都对采薇客气了许多,再不敢再像桂嬷嬷那样各种变着法儿的折腾她。

马嬷嬷抬起眼皮看了采薇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托王妃的福。按理王妃应当先去慈庆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只是王妃来的不巧,太后娘娘身子不适,免了王妃的觐见,命老奴直接带王妃去您住的长秋阁。”

采薇一听,倒是正中下怀,能不跟那老妖婆打照面简直是最好不过。她是知道孙太后对先懿德太子一系是有多忌惮的,虽说现在看来,金太妃暂时劝住了她,可若是真见了面,她看着自己已然凸起来的肚子,万一发起昏来,不顾大局,又起了什么别的心思,那可就麻烦了。

不过,想来身子不适什么的都是借口吧?她不想见孙太后,只怕人家也不想见她。

采薇试着站在孙太后的角度想了一下,她的皇帝儿子已经过世快满一年了,却还不能入土为安,儿子留下的唯一血脉又是个傻子,不能继承皇位。因此,再不待见先懿德太子一系的男丁,也只得采纳了她弟弟承恩公的建议,让秦斐诞下子嗣,好过继到自己的傻孙子名下。

孙太后能把这事答应下来,想来心里已经够憋屈的了,再亲眼看着自己挺着个肚子出现在她眼前,那不是自己找虐吗?

这些念头在采薇心里不过是一闪而过,她客客气气地道:“既然太后娘娘的懿旨,自当从命,还请嬷嬷为我带路!”

马嬷嬷却仍是立着不动,看着采薇身后立着的四个侍女,阴着脸道:“王妃先别急着走,太后娘娘还有一道懿旨,说是王妃初到这大理行宫,怕您住不习惯,特意派了宫中的几位老人来侍候王妃,至于王妃带来的这几个侍女,她们既不懂这宫里的规矩,自然是不能再入宫侍候王妃的。”

红娘子领的那一队娘子军,早在宫门外就被拦了下来,此时跟在采薇身边的就只剩下这四个秦斐亲自给她挑选的侍女。虽然他明知,只要一到了大理行宫,孙太后肯定是会把采薇身边的人全都换成她的人,可他仍是精心挑选了这四个侍女给她带在身边。

因为早料到孙太后会如此行事,采薇除了惋惜了一下,倒也再没什么情绪波动,泰然自若地就答应了下来,二话没说就让她那四个侍女出了宫。

马嬷嬷那一直板着的马脸直到此时才露出了一点笑容。“金莲、金英,还不快见过临川王妃,往后你们可要好生服侍王妃,不能让王妃在这宫里有丁点闪失。”

她对身后两名宫女吆喝完了,又对采薇道:“王妃,这两个大宫女是太后娘娘特意挑给您的贴身宫女,至于其他服侍的人,全都在长秋阁候着您哪!咱们这就过去吧!”

她话音刚落,就听边上赵宜菲说了一句,“原来薇姐姐住在长秋阁啊?那咱们还能一道走上一段呢!”

“莫非赵姨娘你也住在宫里?”采薇纳罕。

宜菲笑得得意,“唉!我本来也不想的,我自然还是想住在相爷身边。可谁让那府里一堆子害了红眼病的贱人,嫉妒我怀了相爷的孩子,变着法儿的想要害我们母子,实在是不能让人再安心的住下去。”

“那也不至于一下子就住到宫里头吧?以孙右相的财力在大理另买上十所宅子给他这宠妾住都没问题,居然就让他的妾室堂而皇之的住到宫里头,再是行宫,那也是皇宫啊?”采薇心道。

不得不说,赵宜菲在孙府后宅斗了这几年,察颜观色的本事比起以前来不知好了多少,她就跟知道采薇心里在想什么似的,又接着炫耀道:“原本我是想着只要不住在相府,随便相爷找一处宅子安置我也就得了,可谁知我家相爷却不答应,说我肚子里既然怀的是儿子,且还是两个儿子,自然要万事小心,怕有些人把手脚也伸到府外的宅子里去。便跟太后娘娘求了个恩典,让我搬到这宫里来住,也好方便太医每日来为我看诊调养。”

“还有一件事,我若是说出来了,还请姐姐可千万别觉得脸上挂不住。”她口里这样讲,跟着就自顾自地道:“其实我方才可不是特意到这宫门口来迎接姐姐的,不过是太医每日都要嘱咐我一句,让我多走动走动,这样胎活好生产,所以啊,我现在每日早晚都要绕着这行宫走上一圈,也是巧了,就碰上了姐姐。”

这大理行宫毕竟只是一座仓促建起来的临时行宫,能有多大,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她们这一行人就已经走到赵宜菲住的福临轩了。

采薇见这处院子极是齐整,且位置也不错,不由暗道:“看来这孙太后对她这个侄子,可真是够疼爱的,不但愿意把他的小妾给接到宫里养着,而且待遇看起来还不错,至少和她这个正牌王妃比起来,几乎是不差什么了。”

赵宜菲摸了摸肚子,懒洋洋地说道:“我今儿有些累了,就不请姐姐进去坐了,横竖现在姐姐也住在这宫里,等我哪天无聊了去找姐姐说话解闷儿。”

早在八百年前,她这些无礼的举动就被采薇所无视,更何况如今?采薇随她怎么说,继续跟着马嬷嬷去她的长秋阁。

又左拐右绕地行了片刻,就到了一处小小院落跟前,一进院门,就见里头立着一共八个人,四个宫女,四个太监。马嬷嬷一声令下,这八个人才一齐向采薇请安行礼。

“你们这些奴婢都给我好好听着,往后好生在这长秋阁里当差,侍候好临川王妃,若是耍滑偷懒,没把王妃给侍候周全了,仔细你们的皮,回头看太后娘娘怎么罚你们?”

教训完了宫人,她又转头对采薇道:“还请王妃尽管放心,有老奴在这长秋阁里守着,料他们也不敢不尽心尽力的好生当差,绝不敢怠慢了王妃!”

这言下之意是派了十个人围在她身边还不够,还要再留这么一位镇山太岁来看着她。

虽说这些人服侍她倒也还算用心,可到了第二天,采薇才知道自己竟是被软禁在了这一处小小的院落之中。

“王妃若是想走动走动,就在这院子里走几圈就是了。到这长秋阁外头去走动,恐怕是不大方便的。”马嬷嬷袖着手,板着脸道。

“有何不便之处?”采薇虚心求教。

“如今这行宫里头除了住着太后娘娘,当今圣上和七皇子,颖川王和太妃、王妃也是住在宫里的。这男女大防,若是王妃在宫里头遇到了颖川王,总是不妥,还请王妃往后就在这长秋阁里安心养胎,别四处走动为好!”

采薇无语,怎么方才赵宜菲在这宫里头四处溜达的时候,马嬷嬷不把这番大道理拿出来宣讲一番呢?想要软禁她就直说,何必还找这么个烂借口。自己不过就是一孕妇,这孙太后用得着对一个跑都跑不动的孕妇这么严防死守吗?

不过她虽不能出去,却挡不住有人想来这长秋阁探望一下她这位王妃。

第一个来登门拜访的是颖川王的正妃——崔王妃,也是崔左相的爱女。

采薇可不觉得她和这位妯娌有多深厚的交情,人家对她的憎恶那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的,之所以能让崔王妃纡尊降贵的来看她,恐怕多半是她父亲崔左相的意思吧。

听说逃到云南的这一班文武大臣们,见有人替他们在前头抗击金兵,麟德帝又病重,便又开始争论起该当立谁为储君了。

崔左相既然把女儿嫁给了颖川王秦旻,自然是坚定的立长派,而孙太后却倾向于有着孙家血缘的临川王秦斐。况且秦斐如今抗击金兵连战连捷,声望日隆,让不少中间派的大臣也都有些看好于他。

最要紧的是,颖川王至今无子,而自己这个临川王妃却已经身怀有孕,也难怪崔王妃会坐不住了,要来自己这里探一探虚实。

可这长秋阁的门也不是那么好进的,崔王妃带着一堆礼物上门,结果却被马嬷嬷堵在大门外,一句:“临川王妃旅途劳顿,这几天身子不爽,太医嘱咐要卧床静养,不得见任何外客。”就把她给打发了。

甚至连她的礼物都不肯收,“老奴如今行事都听周王妃的吩咐,未得王妃同意,崔王妃这份厚礼,老奴可不敢代收!”

说完,直接当着崔王妃的面儿就把大门“啪”的一关,气得崔琦君铁青着脸,怒气冲冲的回了她自己的院子,一口气堵在胸口,连着两顿饭都吃不下去。

好容易过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才消了些气,结果刚捧着粥碗尝了一口,又被一个消息气得立时就把碗给砸到了地上。

凭什么她去长秋阁就被那个一张马脸的死老婆子给挡在门外,吃了一个极响亮的闭门羹,结果孙皇贵妃一去,怎么就不说那周氏不能见客,而是立时就被迎了进去呢?真是欺人太甚!

她只顾着怒火中烧、愤愤不平,倒是从小把她带大的老嬷嬷转了转眼珠,劝她道:“王妃快消消气,可别气坏了身子。老奴曾听人说……说是那孙皇贵妃心里头是极不待见临川王妃的,先前好几次都想陷害她呢!”

崔琦君奇道:“孙皇贵妃跟那周氏到底有什么过节,这么不待见她?”

“咳咳!”那老嬷嬷咳嗽两声才道:“听说孙皇贵妃先前做姑娘时曾和临川王互许过终身,只是后来不知怎的,进宫来给太后娘娘请安时,被圣上给瞧中了,结果阴差阳错的进了宫,做了圣上的妃子。听人说,当年临川王离京出走就是因为心爱的女人被他皇帝叔叔给抢了。”

崔琦君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等八卦秘闻,不由睁大了眼睛,“难道说是因为……?”

“王妃真是聪慧,听说那孙皇贵妃虽然独宠后宫,还给圣上生了一位皇子,可她心里头啊,却还是惦记着临川王殿下。原本这等女人心事,她要是藏在心里头不说,谁也不会知道。可先前临川王妃不是落到扶桑人手里头去了吗?结果临川王为了救回周王妃,连金人也顾不上打,直接调了万艘巨舰,挥师东海,将那扶桑国围得是水泄不通,逼他们交出周王妃。这消息传到大理的时候,听说孙皇贵妃在她的长春宫里一连发了一个月的脾气,这下子,谁还能猜不出来她那点小心思?”

明明当初围住扶桑的战舰连一千艘都不到,结果等传到云南,就变成“万艘巨舰”了。

崔琦君瞪圆了一双眼睛,就听那老嬷嬷继续道:“这女人哪,哪有不嫉妒的,王妃您只管瞧着,如今这孙皇贵妃都找上门了,指不定还有什么好戏看呢?”

末了,她习惯性地四下瞅了瞅,又凑到崔琦君耳边小声补了一句,“若是孙皇贵妃能出手对付周氏的话,那可就省得咱们再费心了。”


  ☆、第267章


孙皇贵妃虽然没像崔王妃那样被马嬷嬷给直接拒之门外,到底是进了长秋阁,可是迎接她的却是长秋阁上下严阵以待、如临大敌,只除了一人,那个见到她本该最害怕的女人——周采薇。

“哟,难不成是本宫脸上开花结果了吗?怎么你们一个个的全都盯着本宫瞧?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本宫不过是来串串门子,看看我这侄儿媳妇罢了,瞧你们一个个这紧张兮兮的样儿,真是少见多怪!”孙雪媚说着,也不用人招呼她,已经自顾自地扭着腰走到最上首坐下。

马嬷嬷见她只带了四个宫女跟着,便一使眼色,让自己这边也退了两个宫女出去,只在屋内留了四个,再加一个她自己。

采薇只瞥了孙皇贵妃一眼,就忙别过眼去,不敢再看,她怕再看下去,万一跟对方视线对上了,会被孙雪媚看出她眼里的惊讶来。

因为此时出现在她面前的皇贵妃实在是太让人吃惊了。不过短短几年不见,她怎么就一下子变成了这副模样?再浓重的脂米分也无法掩饰她面上的老态,就连昔年那一双勾魂夺魄的如丝媚眼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一潭死水里泛着几点幽幽的冷光。

若说采薇此时心中的感叹是昨日还在枝头笑闹春风的一枝红杏,突然就枯萎成了一朵残花败叶,可见青春之易逝,红颜之易老。

那么到了孙雪媚心里,则是在咒骂为何老天是这样的不长眼睛,明明眼前这女人也不是小姑娘了,而且还怀着身孕,脸上却仍是白白净净,既没憔悴不堪,也没长出自己怀孕时长的那些个难看死了的斑斑点点,瞧着仍是大美人一个,甚至比起从前少女时的明艳清新来,又多了一丝成熟女子的母性之美。

为什么时光也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但却是让她变得更美,反倒让自己这个昔年京城第一美人变成了她最瞧不起的那类黄脸婆。是的,如果洗去她脸上的脂米分,出现在镜中的容颜是那样的萎黄憔悴,苍老难看,难看到她再不敢看第二眼。从那以后,即使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她也不肯将脸上的脂米分洗去。

马嬷嬷立在一旁,冷眼旁观,见皇贵妃娘娘眼睛里的嫉恨之火越烧越旺,正觉不妙,就见孙皇贵妃忽然起身走到采薇身边。

“你这身子该有六个月了吧,怎么肚子瞧着这样小,让本宫摸一摸,看看可有胎动?”孙雪媚嘴里说着,手就已经朝采薇腹部伸过来了。

采薇早在她走过来时就站起来了,见她真要伸手来摸自己肚子,哪敢给她摸到,下意识的便往旁边一躲。

马嬷嬷也赶紧上前挡在她前面,大着胆子道:“皇贵妃娘娘,您可别忘了太后娘娘的吩咐!”

孙雪媚缓缓收回自己落了空的右手,看着四个指头上套着的尖尖长长的黄金甲套,忽然撇嘴一笑,“瞧把你们一个个吓得!难道本宫是那吃人的老虎不成?”

她扭着腰重又坐下来,一手托腮,斜着身子靠在桌案上,盯着采薇,目光闪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却又有些不怀好意的笑来。

“侄儿媳妇,你可别怕,本宫对你——是真的没有什么恶意的。就算先前本宫是不怎么喜欢你,可是看在你肚子里孩子的份儿上,本宫也是不会为难于你的。毕竟你肚子这孩子可是要过继到我儿子名下,给我做孙子的,我总得让他平安降生到这世上吧?你说是不是啊,我的好侄儿媳妇?”

采薇默然不语,虽然她心里早已是翻江倒海。把她和秦斐的孩子过继给孙雪媚生的那个傻儿子,这孙后一党到底是几个意思?

按常理来说,孙太后若不想让先懿德太子名下的嗣子颖川王秦旻继位,想让她外甥女金氏生的庶子秦斐继位,最明正言顺的法子,就是把秦斐过继到麟德帝名下,让他改承麟德帝这一系的宗祧。

可现在孙雪媚却突然说要把自己这孩子过继给她儿子,这是不打算再让秦斐过继给麟德帝了吗?因为断没有在秦斐已过继为麟德帝嗣子的情形下,却要把他的长子——如果自己这一胎是个儿子的话——再过继出去的。

这孙雪媚该不会是想把秦斐的儿子过继到她儿子名下,然后立这过继的孙子为帝吧,可是祖制上说得明明白白,皇子未满十五岁,不得为帝,当初孙太后不就是凭着这一条祖制才能让她儿子麟德帝以庶子的身份登上皇位的吗?

可采薇没想到的是,她觉得不可能,可人家孙皇贵妃还真就是这样想的。只不过她想得更美一点,想等采薇生下儿子后,留子去母,反正这女人生孩子嘛,就跟过鬼门关一样,随便动些小手脚,就能让周氏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产床上。到时候秦斐找不着证据也不能说人是她害得的,反倒会因为他的儿子在她手里,每天都会到自己宫里来看他,到时候……只要她略施小计,她就不信不能让她的斐弟爬上她的床。

“我的好侄儿媳妇,你这些天可要乖乖在这长秋阁里待着,多吃多睡,好生养胎!这尊送子观音象是本宫送你的大礼,你没事儿就多在送子娘娘面前诚心祷告,祈祷你能给本宫生个大胖小子出来,因为本宫要的是个能传宗接代的儿子,可不是没用的女儿!”

孙皇贵妃最后丢下这一句话,领着她的四个宫女,扬长而去。

孙雪媚刚走,马嬷嬷就听周采薇□□了一声,赶紧上前扶住她,有些慌张地道:“王妃,你怎么了?可是方才……动了胎气?”

采薇有气无力地道:“我有些头晕,还请嬷嬷扶我进去躺一躺。”

马嬷嬷和两个大宫女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进内室,采薇随意寻了两个借口,把那两个大宫女先后打发出去,却把马嬷嬷留了下来。

“我原以为嬷嬷不过是奉了太后之命前来看护于我,却想不到原来嬷嬷对我的关照看护,竟会这般上心,倒像是打心眼儿里在关心我的安危一般?”

采薇斜倚着床头,话虽说得慢条斯理,却是中气十足,双目灼灼,哪还有先前那种有气无力喊叫头晕的虚弱模样。

见自己上了人家的当,马嬷嬷第一个反应不是气愤,反而是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幸好这位王妃没什么事儿,不然若是今日真弄出点什么事儿来,那自己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采薇见马嬷嬷只顾擦汗,却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干脆单刀直入。“你既已被我看出端倪,还不快说你到底为何对我这样上心关照,除了孙太后之命,你还听命于谁?”

若她只是按照孙太后的指示来照顾自己的话,她断不会在方才孙雪媚过来挑衅时表现的那样紧张,横竖只要保证自己能平安生下孩子,她就算完成了孙太后交待给她的任务。何况以自己在孙太后心目中的份量,便是她完不成这份任务,只怕所受的责罚也不会过于可怕,何至于在自己面临一丁点儿威胁时就表现的如此紧张上心?

马嬷嬷见瞒不住,只得道:“王妃娘娘您可别误会,其实是临川王殿下命我在这宫里定要看护好您,万不可让您有个什么闪失!”

采薇不信道:“你不是太后的人吗?什么时候又听我们家殿下差差遣了呢?”

马嬷嬷忙道:“其实老早之前,老奴就为殿下效过一回力,当初在安远伯府教导王妃时,就听殿下的话,对王妃多有关照。”

采薇立刻想起当时搓磨得她最狠的桂嬷嬷突然就摔断了腿,然后荣嬷嬷和马嬷嬷就再不敢折腾她,对她客客气气的……

原来这又是因为秦斐的缘故,在自己没和他成亲之前,他到底暗中帮了自己多少次,又救了自己多少次?

马嬷嬷偷觑一眼采薇的神色,絮絮地道:“我们当时还纳闷着呢,奇怪怎么这临川王倒来管——呃……管到王妃头上,别是当时就对王妃有了什么心思,结果到了最后,果然是跟抢亲一样把王妃给娶回去了!”

“嬷嬷别扯开话头,难道那个时候你就为殿下效力了不成?据我所知,太后身边宫人的家人亲友可是全都被黑衣卫的人给拿捏在手里的,你那时就是想为我家殿下效力,只怕也不敢吧?”

马嬷嬷讪笑道:“王妃真是慧眼如炬啊!”其实那个时候她们是被秦斐一番装神弄鬼给吓到了,当时也并不知是临川王捣的鬼,还是这回秦斐找上她,她才知道前情。

“其实老奴也是月前刚刚为殿下效力的。我的家人只剩下我哥嫂一家,结果从燕京逃到金陵,又从金陵逃到云南,我哥嫂路上染病死了,只剩下一个侄子,结果快到云南的时候,遇到一伙强盗来抢太后娘娘的私房银子,我那侄子也被人给虏走了。我原以为他已不再人世,不想却是被殿下给了救了去……”然后拿她侄子的命来要挟她。

“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信你吗?”采薇不动声色道。

马嬷嬷无奈,只得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来,递给采薇。“这是殿下托我交给王妃的,说是王妃看了就知道了。”

其实这信马嬷嬷曾偷偷打开过,可是对里头那张纸上写的东西却是左看右看,横看竖看,也看不出来那上头写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见采薇看完纸上的鬼画符之后又怔怔发起呆来,忍不住问道:“王妃娘娘,这信上写得是什么啊?”

“这不是信,不过是一份琴谱罢了,是和我殿下早就约好的一件信物,若宫中有人拿了这份信物来见我,才能证明她确是为殿下效力之人。”

这封信,确是琴谱不假,但却是藏着暗语的一份琴谱,除了告诉她宫中除了马嬷嬷他另安排的几个宫女、太监外,末尾只写了一句:“万事小心,不许负诺。八月之前,必迎君归!”

但采薇这样说却纯粹是胡扯,她离开泉州时,秦斐压根就没跟她提过会在宫里找人来帮衬着她,估计是她在路上时,秦斐才办妥了这事。她故意说成是他们夫妻约好的,是见这马嬷嬷有些不大老实,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就把秦斐这封信拿出来给她,便假装自己早已知情,好敲打敲打这老婆子。

“马嬷嬷——”采薇冷眼看着她道:“你已经在我身边侍候了三天了,却为何不主动将这信物拿来给我,若不是我问起来,只怕你还不肯拿出来吧?”

“你知道殿下为何不告诉这是我和他约好的信物吗?就是借这个机会看看你是不是在老老实实地替他办事,而不是想耍什么滑头?”

马嬷嬷吓得噗通一声就给跪了,心中后悔不迭,那临川王不是个好惹的,想不到这临川王妃也这等的厉害,这对夫妻还真是绝配。

“王妃恕罪啊,老奴也是怕那金莲、金英两个盯得紧,万一您知道了老奴的真正身份,言谈举止间万一被她们看出来了,那岂不……”

“嬷嬷多虑了,”采薇莞尔一笑,“那两个大宫女和嬷嬷一样,也是殿下特意为我安排的。”

这一下马嬷嬷张大了嘴,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采薇见状,继续诈她。“不过她们两个虽是大宫女,可到底不能同嬷嬷相比,毕竟嬷嬷时常在太后身边侍候,知道的总比她们两个宫女要多一些!”

马嬷嬷心里一个哆嗦,她迟迟不肯把信拿给采薇,便是担心一旦暴露了自已受临川王要挟定要保她平安之事,会被这位王妃追问一堆关于孙太后那边儿的信儿。她不想首鼠两端,只想两边都不得罪。

可是这临川王也太奸诈了,当时拿她侄子的命一边威胁,一边还跟她许诺说,只是要她帮着看护点他媳妇,并不会要她当他的间谍,从她那里打探孙太后的消息,所以她才答应了下来。谁想这秦斐竟然说话不算数,早跟他媳妇串通好了,他□□脸,让他媳妇唱白脸,把她拿捏的死死的,让自己一步错,步步错,就这样上了贼船,再也下不来了。

可是事到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都已经被人给掐住七寸,逼到这份儿上了,还是先顾这头吧!

“王妃娘娘过奖了,我老婆子耳聋眼瞎的,能知道些什么!不过,若是娘娘见问,老奴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那我问你,为何方才孙皇贵妃说要把腹中的孩子过继到她儿子名下?”

“这,老奴也不大清楚……”

“马嬷嬷,”采薇冷声道:“我这是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说这宫里头最大的一桩秘密——当今圣上早已殡天,我可是早在数月前就知道了……”

马嬷嬷一听连这等天大的秘事,这位王妃都知道了,看来还真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只得陪着笑脸道:“我原不敢说,便是怕扯到这件秘事儿上,既然王妃早就知道了,那老奴就好把这话往开了说。”

“这有些消息,老奴也只是听说,先前也不知在哪里听到一耳朵,说是……说是圣上在驾崩之前留下了一道遗诏。原本呀,圣上病重的时候是想传位给颖川王殿下的,说是他老做梦梦见先懿德太子,说要把这皇位还回去,可是太后娘娘不答应,母子两个狠吵了一架,这才让我们这些外头侍候的多少听到了些只言片语。”

采薇点点头,心里却知道马嬷嬷这些宫人能偷听到这些消息,那可不是当时孙太后母子吵架吵得声音响亮的缘故,而是因为曾经牢牢控制住宫禁和黑衣卫的那个心思细密之人——安成绪,此时已经不再是黑衣卫督统和六宫大总管了。

因为在护驾入滇时,保护圣驾不利,主要是保护孙太后那几十车私房银子不利,但安成绪自己的私房却没丢多少,让孙太后对他心生怀疑。再加上孙氏一族中早就有人眼红他的位子,在孙太后跟前趁机落井下石,说了他不少坏话,撺掇孙太后免了他的所有官职,将黑衣卫交给孙右相的一位堂弟孙承喜来管,六宫大总管也换了人。

那孙承喜不过草包一个,新任的六宫总管也远没有安成绪那份能耐,这才治宫不严,不但让一些小道消息在宫中流传开来,也让远在泉州的秦斐能抓住其中的漏洞,趁机安插几个人进来。不然的话,若是安成绪仍然坐镇宫中,在这里守着,只怕她如今的处境还真有些不大妙。

不过若是那安成绪当真还被孙太后所倚重的话,只怕她就是磨破了嘴皮子,秦斐也不会放她来。

就听马嬷嬷继续道:“虽说什么夫死从子,可这天底下凡是做儿子的,那是少有能逆着母亲的意思来的,咱们这位圣上也是一样,在大事儿上就从没拗过太后娘娘的意思。见他娘执意不肯让颖川王继位,就在遗诏上写要把临川王殿下过继到他名下,然后让殿下继位。”

“圣上本以为他这样安排,太后娘娘总该没话说了吧?可谁知啊,太后娘娘心里还是有些不大满意,这才在圣上那个……驾崩之后一直秘不发丧,许是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

“可孙右相是什么人啊?那是最会揣摩太后娘娘心思的主儿,要不怎么会在孙家那一堆人里最得太后娘娘欢心呢?他看出来太后娘娘最为在意的就是名份二字,不乐意这帝号帝位全给先懿德太子一系给占了,从此入祀太庙,千秋万代受子孙万民供奉,而她的亲孙子却只能得一个亲王的爵位,就给太后娘娘出了个主意。”

她话说到这里,采薇就已经明白了,若是把自己的孩子过继到七皇子名下,这样就算七皇子因是傻子不能当皇帝,但却可以因为儿子是皇帝而做太上皇,也会被加上皇帝的尊号,死后入祀太庙,永享香火供奉。只是就算她生的是儿子,那也等他到了十五岁的时候方能继位,难道这十五年漫长的时光,孙太后就打算让她儿子一直装病躲在帐子后头不见人吗?

活人装死这事儿不好办,可你要让一个死人来装活人它也很难办啊!装个一两年还勉强可以,这要一装装上十五年,孙太后是当崔左相和朝中大臣都是傻子吗?那帮子人精是那么好糊弄的吗?

就听马嬷嬷说道:“孙右相也知道这圣上驾崩的消息那是瞒不住的,就劝太后娘娘找一个跟圣上长得极像的人,再教他些圣上日常的举止神态,还有说话的口气来做圣上的替身,这样就能多撑几年,一直撑到您肚子里这位小皇子长到十五岁。”

对于孙家人这如此异想天开的奇思妙想,采薇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这得是利令智昏到什么份儿上,才能想出这等“妙绝人寰”的高明主意,不得不说,这右相孙承庆真是一个天才!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一个问题,“既然太后打算再过个十几年才让圣上入土为安,那又何必还要再过继我的孩子,这些年的功夫七皇子早不知给她生了多少重孙子了?”

马嬷嬷忽然神神秘秘地一笑,“娘娘还不知道吧?那七皇子啊,他……他也是个有隐疾的!”

“隐疾?”采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马嬷嬷口中这隐疾到底是何种隐疾,可是这七皇子才不过十一岁吧,这方面的隐疾这么早就查出来了?

“其实这些年,无论是太后娘娘还是皇贵妃一直都在到处求神问药,想把那七皇子的傻病给治好,可这天生的傻子,哪能治得好啊?这各种神医请得多了,不但没把这傻病给治好,反倒还诊出他那命根子上的毛病来了,说是生得太小,跟个绣花针似的,再怎么动它都立不起来,是个天生的天宦,压根就不能生孩子!”

“所以说啊……”马嬷嬷笑得谄媚,“娘娘只管在这宫里安心住下,太后娘娘和皇贵妃如今还巴望着您给她们生个大胖小子呢,是断不会对您怎么样的。倒是崔左相那边,怕是有些不好说,所以昨儿老奴就没敢放那崔王妃进来,就是怕那边使出什么幺蛾子来……”

采薇心知她这是在变相的解释为何今日让孙皇贵妃进来,那是因为在她没生孩子之前,人家是不会把她怎么样的,可等她生完了孩子呢?

所以她一定要在生产之前离开这座行宫,想办法到一处安全的所在,不管秦斐能不能在八月时赶来。

可还没等她有所行动,崔左相那边就如马嬷嬷所料先搞了个幺蛾子来对付她。


  ☆、第268章


在普天下所有想要一朝高中、为官做宰,却又屡试屡败、名落孙山的落第秀才和举人心中,左相崔成纲那完全就是指路明灯一样的存在。

甚至可以毫不夸张的说一句,就是孔圣人在他们心里也比不上崔左相的光芒万丈。原因无它,实在是这位左相的传奇人生实在是太励志了。

他的科举之路,步步艰辛,一连考了十五次院试才中了秀才,又花了十五年功夫考了五次乡试才中了举人,再之后的会试落榜后,身边一众亲友原以为他会继续发扬屡败屡战的精神,像之前那样一直考下去,直至金榜题名。

可是他却再也不考了,凭着他的举人身份娶到了清河县首富家的女儿,用妻子的嫁妆上京打点一番,因给上头孝敬的银子够足,竟给他谋到了一个小小的京官。

他考科举虽不怎么在行,可论起这为官做宰的本事,却实在是其中翘楚。从一个最末品的芝麻小官做到左相这个朝臣中的第一把交椅,他只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

于是他在成为无数读书人的励志偶像外,也成为无数小官小吏心中的官道楷模。

寒窗苦读的莘莘学子用他的屡败屡战、最终中举来激励自己要百折不挠、持之以恒;小官小吏们则是希望自己能够有他那样的运气,官运亨通、步步高升。

但是崔成纲从不认为他能有今天,靠得是运气二字。那些让旁人艳羡不已的官运无一不是他用自己的一双慧眼,审时度势,自己给自己造出来的。

如果不是他想方设法和某位公子哥儿结为至友,他如何能有门路弄到当年乡试的题目,说不定他还得再考上好几轮乡试也不见得能够中举。和那些自认为怀才不遇的落第秀才们不同,他很早的时候就清楚地知道他并不是读书这块料,但是他想做官,却非得先读书中举不可。

于是在中举之后,试了一次会试不中,他便立刻不再继续去发傻撞南墙,只要有了举人的功名,有了做官的资格,他有的是办法让自己步步高升。

若说他之所以能中举是靠了男性友人之助,但是后来的官运亨通却是托了两个女人的福。

这第一个女人就是他的原配夫人,靠着发妻的丰厚陪嫁他才捞到了一个小小的京官。官职虽小,却能待在天子脚下,时时了解京中动向和各种小道消息。

从那些小道消息中,他敏锐地发现了一个能让他崛起的大好机会,于是他果断抱住当时还只是一个妃子的孙太后的大腿,从此步步高升,最终位极人臣,权势滔天。

虽说若不是靠了孙太后,他断不会有今天,可若不是有他在朝中鼎力相助,那孙太后的庶出儿子也坐不上皇帝宝座。原本他和孙氏一党也算是一路互相扶持的盟友,合作得尚算愉快,可是当麟德帝的帝位稳固以后,崔成纲发现孙太后开始越来越多的重用孙家人,甚至让孙承庆当了右相,不但想分走他手中的部分权力,更是想要干脆把他一脚踢开,独揽大权。

好容易才到手的大权在握,崔成纲如何舍得让给别人,于是和孙承庆在朝中好一番明争暗斗。

麟德帝即位后不过十几年功夫,燕春的国力就如此衰弱,实是因为朝中两派在忙着各种搜刮民脂民膏之外,党争内斗也是斗得不亦乐乎,导致很多政令无法下达实行。凡是任何一方提出的治国理事之法,不管其法是否有益于国民,必定会遭到另一方的猛烈抨击反对,长此以往,国事焉得不废,国力焉得不衰?

比起那除了朝斗就只知遍寻美女,寻欢作乐的孙承庆,崔成纲到底还是有几分见识的,他也知道若是两家再这么斗下去,燕秦迟早要完。可是他却停不下来,因为一旦他停手不斗,等着他的就是失败,就是死路一条。

他只能继续斗下去,而且一定要斗赢,只有斗赢了,他才能集中精力,再不受任何掣肘地去实现他的治国方略,让燕秦重新强盛起来。

而要彻底斗赢孙氏一党,他就一定得重选一个新主子,所以,明知颖川王秦旻是个活不长的病鬼,他还是把女儿嫁了给他,因为若麟德帝无子,那么当时的秦旻会是第一顺位的继承人。他甚至觉得秦旻活不长了更好,只要能在死前能让他女儿生出个儿子来。

眼见一切都在朝他希望的方向发展,麟德帝终于病了,而且一天比一天沉重,可是却迟迟不见他咽气归天,更让他郁闷的是,孙太后那个外甥女生的临川王秦斐竟然治好了隐疾,突然又能生孩子了?

孙太后竟然还把怀有身孕的临川王妃给接到云南来,让她安胎待产,个中深意由不得崔左相不心生警惕。

他曾想过要不要在临川王妃到达云南之前就除掉她,最终却还是没有派人在路上捣鬼。因为他怕万一那周氏在路上有个三长两短,秦斐伤心之下,谁晓得他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他可不想还没斗倒孙氏一族呢,就和孙家人一道,全被失去理智的秦斐给打上门来,毕竟眼下,还要先靠他挡着入侵的金人。

更何况,就算那临川王妃平安到了云南,他也早想好了一个对付的妙法。

“不知祝太医诊出来的脉象,周王妃是有了几个月的身孕?”崔成纲看着第六位诊完脉的太医,再度开口问道。

“回相爷,小臣和之前几位太医所诊的一样,王妃娘娘当是已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孕。”

“你可诊得清楚明白?此事事关临川王妃和皇室的体面,断不可妄下断语。”

然而,他话虽这样讲,嘴角却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笑容来。这周氏元月的时候落到扶桑人手里,到了二月被秦斐接回来的时候就说她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就算她肚子里怀的真的是秦斐的种,他也得把它变成是扶桑人的孽种,他这六个大夫那可都不是白请的。

只要能证明周王妃这肚子怀的孩子是在被抓到扶桑国后才怀上的,那么就算在这之后她还能平安生下这个孩子,也再不会对他们有任何威胁了。

他抬眼看向帘幕后的孙太后,有些遗憾这帘幕实在是太过厚重,让他不能看见孙太后此时脸上的神情,她那张老脸此刻应该是气急败坏的吧?

可是下一秒,他就知道他想错了。

“崔左相此言极是,这等事关皇室体面的大事,实在是马虎不得,总得请些高明的大夫来才能诊得清楚,而不像这些庸医只会在这里胡说八道。”

崔成纲心里格登一下,觉得有些不大对劲。这孙太后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气急败坏的慌乱失措,反倒透着一股子有恃无恐的洋洋得意。

“太后娘娘这话说得严重了吧?这六位医者,其中三位乃是大理城中最负盛名的三位名医,另三位太医更是在宫中太医院任职,若他们都算不上是医术精绝之辈,那臣可就不知这世上还有何人才敢称一声名医。”

孙太后道:“名医?这世上多的是沽名钓誉、名不副实的人,可不是名气大的大夫就真的是会诊病的好大夫,就连太医院都混进了些滥竽充数之人,何况民间的野路子大夫呢?”

崔成纲皱眉,“太后娘娘,您这样贬低几位名医的医术,到底是不认可他们的医术呢,还是想否定他们所诊出来的结果。虽说那三名民间大夫是臣找来的,可这三位太医可都是太后您亲自指派的啊?”

“本宫自然是质疑他们的医术了!若不是怀疑他们的医术,何以特意挑了他们三个出来呢?不想他们医术果然令本宫大是失望!”孙太后狠狠地瞪了那三个太医一眼,要不是马嬷嬷提醒了她一句,她还真就差点阴沟里翻了船。

亏她当时选人时还特意从太医院挑了最是得用的这三个,想不到这些个吃里扒外的混蛋,平日里奉承话儿说得比谁都好听,一到了这关键时刻,竟然敢背叛了她,反去投靠崔成纲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看她回头怎么收拾这帮背叛主子的无耻小人。

“就像左相说的,这事关皇家体面,总不能找些不靠谱的大夫来明辨皇家血脉吧?是以本宫另找了三位民间的大夫和三位太医,让这六位大夫也给临川王妃把一把脉,看看这一共十二位医者诊出来的结果到底一不一样?”

崔成纲欲待反对,可不等他张口,那六个大夫已经全都从侧殿涌了进来,开始叩见太后了。

他甚至都已经不用等这几个大夫把完脉,就知道会从他们口中说出什么诊断来。可真当那六位大夫一个个的说出诊断时,他却还是微微有些吃惊。那临川王妃据说是有六个多月的身孕,怎么被这些人诊出来是七个多月呢?是她故意少报了一个月,还是——

厚重的帘幕被人从里面拉开,侧身坐在几案后面的女子被人搀扶着,扶着硕大的肚子缓缓起身……

崔成纲只看了一眼,就已经知道这个孕妇绝不是临川王妃周氏,虽然她也是一个美艳女子,但就凭这等艳色那是绝不可能让眼高于顶的临川王为她痴狂到那个份儿上的。

“这是我侄儿孙右相的二夫人,因怀了双生子,被我特意接进宫来待产。她这七个多月的身孕,那是绝对错不了的。这六个庸医——”

孙太后一指先前那六个医者,骂道:“明明是七个多月的身孕,竟能诊成是四个月的肚子,还敢说自己不是草菅人命的庸医?可见还是本宫另选的这六位大夫才是真正明辨脉象的明医。”

这孙太后在宫里待了几十年,耳濡目染之下,说话时也喜欢四个字四个字的成语往外蹦,至于所用的成语到底是不是这么个用法,她才懒得理会,完全是想起来哪个就用哪个。

其实早在孙太后开口之前,崔成纲就已经猜出了这个孕妇是谁。孙承庆把他的一房小妾送进宫待产之事他也是知道的,可他绝没有想到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妾室,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被孙太后拿出来当了一下临川王妃的替身,一下子就灭掉了自己好容易才弄到手的那三个太医。

到底是谁?竟然给孙太后出了这么一个万全的防备之策,让他功亏一篑。他原以为孙太后在将安成绪逐出宫后,她的身边已再没有一个值得他费神的对手,想不到如今他和安成绪两人联手,竟然却没从这无脑老妇手中讨到便宜,到底是谁在背后给她出谋划策?

可纵然如此,他也并不想就这么轻易认输。此时那六位明医已给临川王妃诊完脉,说她确是有六个多月的身孕,可见肚子里怀的确是临川王的骨血。

孙太后一脸得意地看向崔成纲,“左相,你可还有何话说?”

“就算能证明王妃所怀确是临川王的骨肉,可是听闻王妃在扶桑时,住在扶桑国王的御所里,且不时被召去与那国王相谈,只怕……”

他话虽未说完,但未尽之意除了聋子,谁能听不出来呢?不就是在暗示这临川王妃或许已失身于扶桑国王,名节有亏。毕竟这世上,对付一个女人最容易也最得力的手段就是先污蔑她的名节,简直是杀人不见血。

只听帘后一个声音道:“崔相不过一个外人,尚且如此担心本王妃的名节,难道我的夫君反倒会置之不理吗?”

“我家殿下暴烈喜独占的性子,诸位都是知道的。若我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他岂能容我活到现在,就算是个普通男子那也是断不能忍的,何况他堂堂一个郡王?”

“我家殿下有一个从小就服侍他的忠婢,名叫花卷,略会些拳脚功夫,我流落扶桑国时,她一直跟随在我身边,既保护我的安危,也代殿下守护我的名节。她随身携带了五个防水的□□,与我寸步不离,若有人当真想要对我不利,她便会抢在那人之前引爆□□,我们主仆二人宁愿米分身碎骨,也绝不能让殿下蒙羞。”

崔成纲眉心一跳,抬眼在殿上扫视了一圈,见不少大臣都在微微点头,似是被临川王妃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辩白所打动,相信了她所说的话。

“诚如王妃所言,既然临川王殿下都不追究,那老臣也无话可说。”

人家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若是再强行往她身上泼脏水,那吃相也未免有些太难看了。反正今日殿上这场戏不过才是个开场罢了,若能顺利的污了临川王妃的名节,固然极好,若是不成,倒也还能接受,毕竟今儿真正的好戏还在后面哪!

孙太后见崔成纲的诡计已被自己识破,输了个灰头土脸,却还在那里嘴硬,正要再说几句话狠狠地刺一刺他,忽然就见有人慌慌张张地奔进来,“噗通”一下滚倒在地,喊出来的声音都是哆嗦的。

“太……太后娘娘,不……不好了……,圣上,圣上住的……圣宁……殿,它,它,它……突然走水了!”


  ☆、第269章


所谓走水,就是指起火了。?

众人一听当今圣上起居的圣宁殿着了大火,顿时都争先恐后往外跑去,急忙赶去救驾。卧病在床的麟德帝可正躺在里头养病呀,这若是水火无情,圣上万一有个什么好歹……

顷刻之间,方才挤满了人的大殿顿时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女子的身影。

别说是走水了,就是没走水,采薇和赵宜菲两个孕妇也是不宜跟过去凑热闹的。

她二人慢慢地往自已院子里走,采薇若有所思,宜菲却是一脸得色。

“喂!”赵宜菲叫唤了一声,不满道:“虽说是太后娘娘有命,可本夫人到底算是帮了你的大忙,想不到竟连姐姐一个谢字都听不到?”

不过是一句话罢了,说了又不会掉一块肉,采薇随口便道:“方才真是有劳赵姨娘了?”

“你?”赵宜菲气道,她帮了她这么大一个忙,这周氏竟然还叫她姨娘?

不等她想好怎生还击,采薇突然道:“我一听这宫里走水,心里头便有些不自在,很是有些害怕,怎么你倒跟没事人儿一样,半点也不见慌张?”

采薇这回没再用姨娘二字称呼她,顿时让宜菲觉得顺耳了不少。“这有什么好担心的,走水的只是圣宁殿,又不是咱们住的院子,且离咱们的院子那么远,再怎么样也烧不到咱们头上。”

“你就不担心圣上的安危吗?”

赵宜菲奇道:“我为何要担心圣上的安危?那是男人们该操心的事儿,咱们女人只消操心能不能把自己打扮的美美的,好钩住男人的心再生个大胖小子,就足够了!”

她斜睨了采薇一眼,“你可别看我现下的美貌有些比不上从前,可只要我生出这两儿子来,那我在我家相爷的心目中那就是再无人可以取代!相爷说了,只要我一生下儿子,他就立刻休了他那黄脸婆,把我扶正!”

采薇见她一脸的志得意满,不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样的想法,别说宜菲了,恐怕一万个女人里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都会做如是想。在这个男尊女卑的国度,一个女人,她只有生了儿子才能扬眉吐气,才能得到男人的青睐,可是一个女人来到世上,好容易活下来,人生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嫁人然后拼命生儿子吗?

她想到这里,不由抚了抚隆起的小腹,她不知道她肚子的这个孩子是男是女,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企盼,因为不管男女,只要是她的孩子,她都会一样的疼爱他们。

宜菲因为肚子太大,走不了几步,便嚷嚷走得累了,要找一处地方坐着休息一会儿。

采薇是不想同她多待的,宜菲却不肯放她先走。“我一个人坐在这里多无聊,姐姐就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呗?难道姐姐就不好奇我那人面兽心的大伯一家最后是个什么下场吗?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姐姐当年在我们安远伯府里住着时,也被大老爷欺负的挺惨的吧?”

采薇想了想,便也在那处廊上的美人靠上坐了下来,就当是听故事吧!

就听宜菲道:“当年老太太还活着的时候,总是瞧不上我爹爹,说他只知道和女人厮混在一起、吃喝玩乐不成器,可我爹爹便是再不成器,也比那大老爷强吧?那大老爷才是个道貌黯然、人面兽心的衣冠禽兽!”

自从她们四房的爵位被大老爷给抢了去,宜菲就对大房一家恨之入骨,恨不能把大老爷的败亡史跟所有她见到的人都讲上一遍,可跟那些无关之人说得再多,又哪及得上和当年也在安远伯府里住过的旧人讲上一遍,来得更解气呢?

“他以为把我哥哥的爵位抢给他儿子,把整座安远伯府占为据有,克扣原本应分给我们的家财,还害死了我爹娘,他就是大功告成了,哼!人在做,天在看,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他做了那么多不仁不义之事,连老天都看不下去,最后是让他自食恶果,啊哈哈哈哈哈!

采薇等她笑够了,才懒懒地问了一句,“自食恶果?”

“那大房是如何发迹的,不就是从大老爷给他儿子娶了左相夫人的内侄儿孙喜鸾开始,才时来运转的吗?沾了孙喜鸾的光,他们一家才又是升官,又是抢到了爵位,就连大老爷先前不战而逃都没被贬官问罪,逃到了云南后,竟然做了吏部尚书,倒比以前更风光了。结果他们得意忘形之下,全然忘了是靠了谁的裙带关系,他们才能有今天,竟然把孙喜鸾给活活弄死了!”

“这一下,左相夫妻还能饶过他们?立刻就给他们一家子安了一堆的罪名,彻底把他们给灭了!”末了,宜菲还感叹了一句,“这可真是应了那什么常说的那句什么来着,成也小河,败也小河!”

采薇懒得去给她纠正是萧何而非小河,问她道:“好端端的,他们怎么会杀了孙喜鸾?”

以大老爷的精明,如何会不知道孙喜鸾这个儿媳对他们一家的重要性,别说打她,就是骂她一句都不敢,当成个神仙一样的贡在家里。怎会,又怎么敢杀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  撑不住了,明天还有一项艰巨的任务等着我,而且要加班到晚上很晚,先去睡了,后天补齐这一章,到时已购买的亲不用再重复购买。


  ☆、第270章


赵宜菲津津乐道地说完了大老爷一家的全灭下场,幸灾乐祸地道:“这有些东西啊,命里是你的,怎么着也跑不了,命里不是你的,怎么样也抓不住。大老爷坏事做尽,非要抢了我们家的爵位,结果呢,到最后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此时在这里尽情地嘲笑她大伯一家,却不知道再过些时候,她说的这些话也同样能用到她身上。

采薇默然片刻,忽然问道:“那宜芳姐姐呢?”大老爷那一家子里,她也就对宜芳略有几分姐妹之情。

“她呀——”宜菲故意拖长了调子,她虽和宜芳是从小一道长大的,且宜芳性子温柔,待她比她同父异母的嫡姐宜芝还要更好些,可只因为是大老爷的亲生女儿,也一样被宜菲给恨上了。

“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所以大老爷一家灭门的时候,大太太没躲过去,但她这个嫁出去的女儿倒是逃过一劫。哼!也是先前把家分了,不然三房、五房也得被大房给牵连进去。”至于她们四房,她哥哥早被追债的人打死了,只剩她一个出嫁女,再说她还抱着孙右相这棵大树,那是怎么样也牵连不上的。

采薇听出她口气里竟是还有那么几分遗憾,这三房和五房好歹和四房同属嫡支,比那大房不知亲近多少,她竟也盼着人家倒霉。一晃几年过去了,这赵宜菲还是和从前一样,盼着这世上所有的好都落到她头上,恨不得其他人通通都倒大霉,好越发衬托出她的得意优越来。

她见宜菲脸上又露出那种幸灾乐祸的神情,便知道大老爷一家被问斩之后,宜芳只怕多少还是受到了些连累,嫁到那样一个一味宠着妾室的夫家,先前娘家人在时,日子总还是能过下去,如今连撑腰的娘家都没了,只怕处境更是堪忧。

就听宜菲嘻嘻笑道:“她虽然躲过了掉脑袋,可是却躲不掉被那陈家给休了的弃妇命,啊哈哈哈!”

“其实她在陈家早就不得宠了,不对,打从一开始,她那夫君就没宠过她,连新婚之夜都不能把男人留在她房里,也就难怪,让那宠妾花姨娘抢在她头里怀上了孩子。结果那孩子三个月大的时候给掉了,花姨娘说是宜芳嫉妒她有孕,给她下了红花害她,无论宜芳怎么辩白,陈家没一个人信她。”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女儿。谁让她亲娘就是个专会给妾室下药毒害子嗣的毒妇呢?做女儿肯定也把她娘那些恶毒手段学了个十成十。听说当时陈家就想休了她,只是碍着大老爷当时还做着户部尚书,这才勉强忍了,把她关到佛堂里命她思过。后来大老爷一倒,她还想做她的陈家少奶奶,做梦!要依我说,陈家没把她弄死那都算她命大。”

采薇在心里轻叹了一声,她知道宜芳是被那花姨娘给陷害的,在当年大太太害姨娘们堕胎之事被查出来之后,看到自己母亲受到的那种惩罚,她又怎会再去重蹈覆辙着。更何况,宜芳一向是那样的温柔胆怯,也是大房一家中唯一一个还有些善心善念之人,她是做不出害人那种事儿的,结果到头来,反被花姨娘给栽赃陷害。

“那宜芳姐姐被陈家休了之后呢?你可知道她的下落?”

想她父母兄长俱亡,一个亲人也没有,又被夫家休弃,按《大秦律》被夫家休弃的女子是无权索回自己的嫁妆的。宜芳既无亲人可依又无钱财傍身,天下虽有茫茫之大,却又有何处可让她一个孤女安身立命?

“好像是出家做了尼姑,我也是听旁人说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她一个被人扫地出门的弃妇,除了剪了头发去做姑子,还能有什么出路?”

“还有宜蕙姐姐,”宜菲已经懒得再提宜芳,转口又说起她另一位堂姐的下落来。“她公公的伯爵被褫夺了,一家子都被贬为平民,听说回广西老家去了。还有我那好姐姐宜芝,哼哼!和她那断了腿的老公在燕京城破时就没跑出来,至今仍是下落不明,只怕啊,早就死在鞑子的刀下,不在这个世上了。”

她摸着肚子,洋洋得意地道:“当年伯府里的姐妹们,一个个的都瞧不起我,仗着她们是嫡出,不是嫁过去做了伯爵家的世子夫人,就是嫁给到相府、尚书府里头去做少奶奶,个个都觉得比我嫁得好,嫌我去给人做妾是丢人现眼。可是现下看来,倒是我这个当初嫁的最不好的,如今过得最好最是风光,王妃姐姐,你说是不是啊?”

采薇早在她提到宜蕙和宜芝时就走了神,宜蕙一家在广西老家,日子过得温馨和美,听说宜蕙是先开花后结果,在产下一个女儿后,又生了一个儿子。

至于宜芝夫妻,根本就不是什么下落不明,在燕京城破时被秦斐暗中派去的人护着逃到一处安全的所在。当时宜芝已有了身孕,崔护等她平安产下儿子,出了月子,才带着她们母子到四川去给张进忠做了军师,采薇离开泉州前听到关于他们夫妻最新的消息是,宜芝又有了身孕……

宜菲见采薇不搭理她,愤恨无比地瞥了她一眼,其实在这些姐妹里头,她最憎恨的便是这个表姐周采薇,看到她那些堂姐们日子过得不好,她固然开心无比,可若是能看到周采薇也倒个大霉,譬如失了宠、生不出儿子、再被人休了什么的,她绝对做梦都会笑醒。

她倒是想给周采薇使些绊子的,只可惜她的相爷一脸严肃地跟她说过,在周氏生下孩子前无论如何都得保她平安,她除了丢给周采薇几个白眼,再话里话外的讨些便宜外,竟是什么真格的也做不了,只能坐在这里干瞪着采薇的背影生闷气。

这周氏,竟然丢下一句“累了,先回去歇着了。”站起身来就走了,把她一个人晾在这儿,真是气死她了。宜菲一边磨牙,一边已经在心里盘算起来,等采薇生下孩子后,看她要怎么收拾她,让她好生见识一下她这右相夫人的厉害。

采薇刚一回到长秋阁,就听到圣宁殿那边的信儿,说是只烧毁了两间偏殿,但是却没能把麟德帝给从里头救出来,因为在圣上起居的寝殿里,他们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圣上的人影,只找到了一口棺材,里头放满了冰块的棺材。

“太后娘娘带着人匆匆赶过去时,就见一堆朝臣围着那口棺材在那里跪地大哭,原来啊,那棺材里躺着的不是别人,竟然就是当今圣上呢,想不到圣上他竟然……”金英将她打听来的消息上报给采薇知道。

原来这才是崔左相的真实意图,纠集一帮文武大臣在朝堂上质疑她腹中骨血的血统,并不是崔相一派的一击必杀。若能毁了自己的名节,固然更好,若是不能,也能声东击西,借着宫中失火,还有大臣们都在,把所有人领到麟德帝的寝宫门口去,好把麟德帝已驾崩多时的这一事实暴露在众人眼前。

为什么圣宁宫那火起得那么是时候?安放麟德帝遗体的冰棺肯定是被孙太后放置的极严密的,又怎会那么容易就被人给翻出来?因为这都是人家预先安排好的。

只靠崔成纲一个人,他还不能在内宫里掀起这么大的浪来,难道安成绪在被孙太后革职撵出宫后,和崔成纲联起手了?

毕竟安成绪执掌黑衣卫和宫禁多年,他又一向心思细密、老谋深算,就算被免了职,手心里肯定还是攥着几个可用的心腹宫人,还有依旧忠于他的一些黑衣卫,帮他在宫里找找棺材、放放火什么的,那简直是轻而易举。

“宫里可还有哪些地方也起了火吗?”采薇想了想,突然问道。

“听说太后住的慈庆宫也起了火,但并不怎么厉害,只是将太后素日礼佛的小佛堂给烧了,倒是颖川王他们住的院子烧得极是厉害,不但烧死了几个侍卫,房子也全烧毁了,再不能住人了,听说崔王妃现正闹着要出宫回娘家去住呢!”

采薇思绪如电,马嬷嬷曾说麟德帝留下一纸要秦斐继位的遗诏,或许那道遗诏就藏在被烧了的小佛堂里,安成绪的人知道遗诏放在哪里,却偷不出来,干脆就一把火烧了。

颖川王所住的宫院也被大火烧毁,正好能让他趁机搬出来,摆脱孙太后的人对他的看管。

崔成纲和安成绪这一招釜底抽薪可真是妙啊!只要将麟德帝之死召告给天下人知道,再把遗诏一烧,那么不管孙太后怎么打算,是立秦斐为帝也好,还是找个长得像麟德帝之人来假冒也好,全都是白搭。

采薇能破了崔相对她名节的污蔑,是因为她早有防备。当她人还在扶桑时,就担心将来回国后会被人在她的名节一事上做文章,当时就用了些小心思在未雨绸缪,像是请天皇隐瞒她到扶桑的真实日期等等。等她听说崔相那边有所动作时,更是让马嬷嬷去给孙太后出了个主意,换了宜菲先去做她的替身,挡掉了崔相安排的那六个大夫。

而对崔、安二人揭开麟德帝死讯这釜底抽薪的一招,她虽然想到这种可能性,却不曾料想到他二人竟是用这样一种方式来将了孙太后一军,不过就算她猜到了,她也不会告诉给孙太后知道。

让秦斐的哥哥颖川王登基总比孙太后找来一个冒牌货假扮麟德帝要好的多吧?至于崔相一派虽不乐意她生下儿子,但只要他们还有些脑子,知道孰轻孰重,暂时应该不会对她下手。

而她要的,也就是这几个月的时间,她不会被动地只是待在这宫里等秦斐来救她,她要想办法看能不能自己先逃出去。


  ☆、第271章


当采薇已经开始盘算逃出这大理行宫的具体法子时,孙太后在她的慈庆宫里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已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了,在儿子去世后的这大半年,每天都过得焦虑不安,生怕被人知道麟德帝已死这个大秘密。哪知她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等她赶到圣宁宫,看到她千藏万藏的儿子的棺材都被人打开了,尚未腐坏的遗容被一堆大臣在那里瞻仰号哭着,顿时就昏了过去。

等她好容易被太医救醒,一听麟德帝留给她的遗诏也被一把火烧没了,气得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但吐完了血,她脑子反倒清明起来,一把抓住她侄子孙承庆道:“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把秦旻那个贱种给我杀了,只要杀了他,没了遗诏又如何,他一样坐不上这把龙椅?”

她能想到的,孙承庆早就想到了,可是想到就能做到吗?早在麟德帝刚去世的时候,他就想神不知鬼不觉的也让颖川王一病而亡,去陪他的叔叔。

可人家不但各种防范严密,甚至还将计就计,有一回逮住他们这边一个想要暗中下毒之人,靠着朝中有左相撑腰,险些把他也给牵扯进去。闹了那一场之后,玩阴的是不行了,明面儿上料理人家吧,人家一不当官二不参政,就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养病,实在找不出什么罪名来。

虽说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在刚给人下毒未遂之后,再给人炮制个罪名出来,这也太显眼了,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如今他们孙氏一族对朝堂的控制力可是大不如前,根本就做不到一言堂啊!

别说朝堂了,就连一向被他们牢牢控制的宫禁,眼下看来也再不是铁板一块。当他听说颖川王住的宫院也起火了时,他原本还眼前一亮,命黑衣卫想办法趁机让他一家人全都烧死在里面。哪怕先把人弄死了再丢到火里头呢,都没关系,反正全推到火灾上就是了,只要人死了,再追究他怎么死的,还有意义吗?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虽对颖川王下了必杀令,可是领命而去的那一支黑衣卫却没有依令行事,因为他们心中唯一承认效忠的头领不是孙承庆,甚至也不是孙太后,而是安成绪。

尽管在两万黑衣卫中仍然效忠安成绪的不到二千人,在宫中可用的更是不足二百人,但就凭这一百来人的临阵倒戈却已足够。

“太后姑母,”孙承庆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道:“侄儿早在半个时辰前就派人去杀他了,可……可……可还是被他跑了……”

“他不是被黑衣卫看着吗?你又派了人去杀他,这宫里还有禁军,他怎么能跑?”孙太后完全不相信。

“黑衣卫里出了叛徒,他们不但不听我的,反倒还护着颖川王一家,出了宫门,去到崔老贼那府上去了。”

“什么?黑衣卫里竟然……竟然还会有叛徒?”这黑衣卫虽说是洪武皇帝所建,只效忠当朝天子,可是早在她当上太后之前,她就已经通过安成绪牢牢的把这一支皇室的暗卫给攥在手心里了,他们对她效忠了二十多年,她从没想过这支最忠心的卫队竟然也会背叛她?

“都是安成绪那老贼,他不过就是姑母的一条狗罢了,竟然不忠心侍主,借着姑母让他做黑衣卫大总管的机会,悄悄的从里头笼络了一伙人做他的私兵。明明是他办事不利才被免职,他不但不思己过,反倒怀恨在心,公然帮着崔老贼和咱们对着干,真是个吃里扒外的狗奴才!”

可是事已至此,他们便是再怎么咒骂安成绪,将他骂个狗血淋头,也是于事无补。

“那咱们往后……怎么办?”孙太后问道,声音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这,侄儿会将黑衣卫和宫中上下再梳理一遍,将混在里头的安成绪的奸细全都揪出——”

孙太后一拍床榻,怒道:“我是说皇位?”

这一下孙承庆答不上来了,麟德帝驾崩的消息已经传开,遗诏也没了,颖川王又从他们手里跑了,真到了朝堂上众臣议立新君的时候,他们这边是半点优势也没有。

或者,还有那么一线转机……

“姑母,”孙承庆小声道:“要不咱们给临川王去一封密信,让他带兵回来……争位,毕竟和秦旻比起来,斐儿和咱们总要更亲近些……”

他知道自家姑母对先懿德太子这两个仅存的儿子是都不怎么待见,要是真想让秦斐继位,早把遗诏拿出来了,就连把临川王妃生的儿子过继给她做重孙,也是他们一堆人劝了她好久,她才答应下来的。

可眼下,除了把秦斐推出来和秦旻争位,他们还有别的办法吗?秦斐和他们孙家沾亲带故,让他上位总比他哥秦旻要好得多,一旦秦旻上位,崔相一派坐大,那他们孙家可就彻底失势了。

然而无论他再怎么跟他的太后姑母剖析这里头的利害,孙太后却始终面无表情,最后只回了他一句,“本宫累了,你先下去吧!”

孙承庆无奈之下,只得先告退出宫。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所有的文武百官都穿着朝服跑到宫门口要求举行朝议,除了立即为大行皇帝发丧哭灵外,更是纷纷提出国不可一日无主,当务之急便是要赶紧另立新君。

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孙太后那唯一的傻孙子——七皇子,因为养在慈庆宫里,被那一场火给吓到了,得了惊厥之症,正抽风的厉害,孙太后忙着看护孙子,哪还顾得上外头这帮朝臣闹腾,直接命孙承庆带着黑衣卫去把他们统统赶走。

她能吩咐出来,孙承庆却不敢照办,现在已经有一大半朝臣都倒向崔成纲了,他要再过来把人都撵走,那岂不是把朝中大臣们都给得罪光了。

他只得站出来苦口婆心的去劝宫门外的诸位朝臣,说是眼下七皇子病了,太后无心朝事,等七皇子病一好,立刻便会举行朝议,议立新君。

可是任他说得口干舌燥,谁理他呀?崔相一党是不会理他的,其他中立的大臣虽不是崔相一党,可这一回也觉得崔相说得有理,当务之急除了给先帝发丧、另立新君外,还能有什么更要紧的事儿?这要是晚了,别又冒出来一堆藩王争着抢着僭越称帝,惹出一堆乱子来。

孙承庆本就已经是疲于应付,结果又有几个大臣开始质问他为何先帝已驾崩多时,尸体都快臭了却还秘不发丧?还有颖川王昨日为何险些被火烧死等事,更是让他焦头烂额。他看向某人,明明这火是姓崔的老贼指使人放得,结果背锅的却是他们,真是要多冤有多冤。

眼见日已过午,这帮大臣却还是不肯散去,甚至还弄了个联名上书,一致要求立颖川王秦旻为帝,直接就在宫门口跪倒了一地,若是孙太后不给个回复,他们就不起来。

崔相立秦旻是存了些私心,可在旁的大臣看来,这自古以来,帝位传承,那都是立嫡立长的,麟德帝仅有的儿子不到十五岁,又是个傻子,自然是不成的,余下宗室里最近的一支就是先懿德太子留下的两位成年郡王了,颖川王既然居长,那自然该当立他为帝。

这帮大臣也都知道孙太后的私心,知道这位太后娘娘必不会痛痛快快地答应他们所请,都做好了长期请命的准备,打算在这宫门外跪它个三五七天的,看这老太婆答不答应。

谁知情势却远没有他们想的那般严峻,他们才跪到傍晚时分,宫门就从里打开,孙太后坐在凤辇上出来了,没等众臣再说些慷慨激昂、骈四骊六的官话,她就已答应了众臣所请。

“立颖川王为帝,本宫无异议,只是这登基大典得排在大行皇帝的尾七之后。颖川王就是再着急想当皇帝,也得守这孝道礼数吧?”孙太后如是说道。

众臣得到了他们满意的答案,欣然而散,就崔成纲也觉得孙太后提的那一点要求是再正常不过。只有采薇觉出里头的不对劲儿来,以孙太后对先懿德太子一系的憎恶和惧怕,她怎么会这么痛快地就答应了下来?

“许是因为那七皇子如今也一病没了,老太后觉得再没了念想,这才——”马嬷嬷将她最新打听到的消息告诉采薇。

“若真是因为这个缘故的话,”采薇心道:“那孙太后这做法就更是反常了,事有反常必为妖,还是早些离了这行宫心里才能踏实些。”

这些天来,她虽然不能四处走动,但是靠着马嬷嬷的口述,她已经绘出了一幅大理行宫的地图。只要把这张地图传到宫外红娘子的手里,等她们挖好地道,自己就能出去了。

她主动到这云南大理可不是真来乖乖当人质来了,只不过是不想在秦斐挥师北上,想要一举收复浙江和南直隶两省时,孙后一党在后头掣肘而已。

所以她来时特意带了几名懂得地遁之术的人才,就是打算等地道挖好了,秦斐那边也大局已定,再不惧孙太后在他后头捣鬼,她就立刻从这行宫里消失,地遁到一处安全的所在,然后等秦斐来接她。

可还不等她交给马嬷嬷的地图被传出宫去,她就又被换到了别的地方。


  ☆、第272章


所谓换了个地方,其实仍在这大理行宫这内,只不过是搬到了孙太后所居的慈庆宫近旁的一处小院子。

除了马嬷嬷外,侍候她的宫女太监全换上了孙太后的心腹宫人,就连院外的侍卫也从先前的十人一下子增加到了五十人,将她这一处小小院落团团围住,看那架势是连一只苍蝇都不打算放进去,当然,里面的人也别想出来。

采薇对此倒没觉得更加不安,她知道孙太后把她这样严密的圈禁起来,更多的是怕她也像颖川王一样被崔左相给弄走,那她手里可就一张牌都没有了。

只要马嬷嬷还在她身边,能替她把行宫的地图送出去,便是挪挪屋子也没什么,不过是再重画一幅地图罢了。

重画好了地图,顺利的传到宫外,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等待,虽然心爱的人不在身边,每天也只能看见四角的天空,但是她却并不孤独,因为在她肚子里,有一个小生命正无时无刻地在陪伴着她。每一次小小的胎动都能给她无穷的希望和力量。

天气一天天闷热起来,然而无论是行宫里头还是外头的朝堂,反倒越发的风平浪静。

采薇每日待在她的小院子里静心养胎,做一会儿给孩子穿的小衣裳,就起来在院子里走动走动。除了偶尔能听到远远的一两声为麟德帝哭灵的声音外,再听不到这宫里传来什么别的声响。

但是在六月初的一个夜里,她却被一道女人尖利的惨叫声所惊醒,虽然只有那么突兀的一声,后来再没了声响,她却走了困,侧身躺在床上,轻轻抚摸着肚子,安抚着肚子里似乎有些被吓到了的宝宝。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又合眼睡去。

到了第二天,她从马嬷嬷那里听到消息,果然昨夜那一声尖叫是赵宜菲喊出来的。

“原本是没到月份的,可谁想昨儿寅时就突然就发动了,想是因为是双生子的缘故,这才早产了。可也正是因为肚子里头揣了两个,从早到晚,折腾了十几个时辰,硬是没生出来,说是难产。”

“孙右相到是挺在意她这一胎的,求了太后娘娘把太医院里所有的太医、产婆都给叫去了,结果说是赵姨娘这几个月养得太好,胎儿太大,又是两个,她的骨架子又小,这才卡在那里出不来。”

“后来几个太医商量了半天,说是从下头肯定是生不出来的,就是不顾大人只保孩子也生不出来。而且再这么拖下去,只怕两个孩子会在肚子里活活憋死,要想保两位小公子平安,就只有一个法子,就是——”

马嬷嬷说到这里,似乎也觉得那法子有些残忍,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就是,就是拿刀把赵姨娘的肚子给剖开,好把两位小公子从肚子里给取出来。”

剖腹取子?光是听着就让人心里有些发寒打冷颤,在产妇的肚子上划上那么一刀,固然能保住肚子里的孩子,可是被一刀剖开肚子的女人呢?在现今的医术下,她还能活命吗?

采薇没有问出口,因为马嬷嬷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我听赵姨娘院里侍候的人说,赵姨娘先前是使足了劲,拼了命的想把孩子生下来,结果一听太医说要把她的肚子剖开取出儿子来,立时又不肯干了,哭着喊着说她一定能把儿子生下来,求千万别给她肚子上划拉那么一刀,她不想死……”

采薇知道,宜菲自然是不想死的,因为她怀这一对双胞胎也好,之前拼命想把他们生下来也好,都不是为了想做母亲,想体验为人母之乐,而是把她肚子里这两个儿子当成安身立命,能让她后半辈子坐享荣华富贵的本钱。

她将亲生骨肉视为替自己谋利的工具,但却忘了,在她的相爷眼中,她也只不过是一个替他生儿子的工具罢了。她的命和能给他传宗接代、继承香火的宝贝儿子的命相比,孰轻孰重简直是一目了然。

正如宜菲想先保住她自己的性命一样,孙承庆也肯定不介意在她肚子上划一刀,先保住自己儿子的命。女人嘛,那还不是多的是,可是儿子,却是不容易生出来的!

就听马嬷嬷道:“可是她不想有什么用啊?孙右相能这般宠着她,还把她送到宫里头来待产,那为的是什么啊?不就是因为她肚子里怀着的是两个儿子,指望她给生出个大胖小子吗?她能不能保住不打紧,要紧的是那两位小公子可是一定要保住的,才不管她答应不答应,直接就命太医赶紧往她肚子上动刀子。昨儿晚上那极响亮的一声就是在那时候喊出来的。”

“可谁知等太医给她肚子上划了个十字,把孩子取出来一看,先前那周太医确是号脉号的极准,说她怀了两个双生子,还真就是两个带把儿的,只可惜却是两个浑身青紫,早已没气儿了的小公子。想是在娘肚子里憋的时间太长,到底还是没撑住,真是可惜啊!”

马嬷嬷一边说一边还拍着大腿,采薇看得出她是真心觉得可惜的,只是她可惜的是那两个没能活下来的男婴,却不是那两个男婴的母亲。

不过就是采薇自己,她也不觉得宜菲有多可怜。

她记得她还住在安远伯府时,那时姐妹们都还未出嫁,宜芝刚刚定了亲,一众姐妹去给她道喜时,宜菲阴阳怪气的祝她早生贵子,免得到时候生不出儿子来落得跟四太太一样的下场。

虽然宜菲这话说得极为无礼,可是其他的姐妹们除了面面相觑外,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毕竟宜菲这话虽然说得难听,可是那话里头的意思她们心里头还是很认同的。这么个男尊女卑、重男轻女的世道,女人若是生不出个儿子来,那这一辈子可真是丁点儿盼头都没了。

只有采薇站出来跟她辩驳,难道一个女人活在这世上唯一的使命和价值就是嫁个男人去给他生儿子吗?

她记得很清楚,宜菲当时迟疑了一下,却还是下巴一抬,理直气壮地道:“不这样又能如何?谁让这世上男人就是比女人强,什么都是男人说了算!女人要想在这世上活下来还要活得好,那就得顺着男人的意思来。男人喜欢儿子,那女人要讨男人喜欢就得生出儿子来,这世道就是这样,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这种观点,采薇自然是不赞同的,因为她一向觉得女人除了逆来顺受之外,她们明明还有第二条路可走,那就是改变这个不合理的世道,让这天下不再是男尊女卑,而是女人可以和男人平起平坐。

如果有朝一日,女人可以获得和男人一样的地位、权利、身份,一样可以继承香火、顶门立户,那么生儿子和生女儿还有差别吗?

真到了那个时候,如果女人凭着自己的本事一样可以建功立业、赚钱养家,那她甚至根本不需要靠给男人生孩子来获取一份安身立命的本钱,因为只靠她自己,她就可以做到了,完全不用再去依赖男人。

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她当然没有说出来。不过,即便她当时说了出来,估计也没有人会赞同她,因为安远伯府的那些女孩子们和燕秦绝大多数女子一样,从小耳濡目染受多了三从四德的教导,所中的“女德”、“尊男贬女”、“生儿子”之类的流毒已经太深了……

像赵宜菲这样的,那简直就是不可救药。如果她当日失宠之后,没有削尖了脑袋,各种想尽法子的谋求有孕,想母凭子贵,仗着儿子翻身,那她现在或许还活着,只要活着,总会有无尽的希望。

可是现在呢,她为了生出男人梦寐以求的儿子被剖腹而死,不知在她临死前的那一瞬,是否觉得这笔生儿子换荣华的买卖实在是有些太不划算了?


  ☆、第273章


因为宜菲之死,让采薇又开始琢磨起女子究竟怎样才能在这世上活得更好这样一个难题来。

不过还没等她琢磨几天,孙太后突然派人来传了一道口谕,说是明日就是大行皇帝的尾七,等行过了尾七的一系列祭礼,便要将麟德帝的梓宫送到和这行宫只隔了一道墙的万安寺停灵安放。临川王妃虽有孕在身,不宜在先帝灵前哭祭,但因麟德帝生前最疼临川王这个侄儿,故命她明日身着孝服,替临川王送大行皇帝的梓宫到万安寺安灵。

这条口谕措辞古怪,还有些前后矛盾,可是采薇却不得不依命而行。第二天一早准点在南门处候着,被一大堆人拥着护着,跟在一众大臣的后面将麟德帝的梓宫送到万安寺里。

她心知孙太后突然给她派了这么一个差使肯定不会就只是让她来替夫送灵那么简单,肯定另有深意。待麟德帝的梓宫在万安寺安放完毕,便想回去,免得又生出什么是非来。

可是护送她来的桂嬷嬷却不同意,一张老脸笑得跟朵花似的,殷切无比的定要她在一间禅院里用些茶点,歇息片刻再走,说怕万一累到了她,或是饿着了她肚子里头的小郡王,她们这些宫人担待不起。

采薇在心里冷笑,那短短的一截子路,压根就累不到人,哪里还需要歇息?再说了,若是真要怕她有个什么,又何必非得把她拉出来溜上这么一圈呢?既然硬拉着不让她走,那就只能既来之、则安之,顺便看看这帮人又想动什么歪脑筋?

眼瞅着小半个时辰就这样过去了,却是半点意外都没有发生,除了听到有人喊了几声“殿下、殿下……”外,采薇再没有听到别的动静。

回去的路上,见桂嬷嬷终于再没有紧跟在周王妃的身边,马嬷嬷这才敢告诉她一个刚刚发生的消息。

“你是说方才颖川王殿下突然晕倒了?”

采薇觉得这事儿有些蹊跷,孙太后之前可是答应过群臣的,一旦等麟德帝的七七过了,停灵安放之事一了,便要举行立颖川王为帝的登基大典,这老婆子别是又想搞出什么事儿来,好让这登基大典一时三刻搞不起来吧?

她心里虽有这个担心,却没有过分紧张,毕竟崔相那边也不是傻子,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保护好他未来的皇帝女婿,定会防范的滴水不漏,就是孙太后真想使些花花肠子,也得看能不能过得了崔相那一关。

采薇对崔相这边的手段还是极有信心的,一个是执掌朝堂二十载的厚黑权臣,一个是统领宫禁三十年的腹黑内监,这样两只老狐狸加在一起,再加上颖川王本人又是个聪明人,还会看不破孙太后那点小伎俩,着了她的道儿?

结果这回颖川王和崔相那边貌似还真就着了孙太后这老婆子的道儿。颖川王自从那天在万安寺晕倒之后,便一直腹痛腹泻,卧病在床。孙太后那边倒是派人来问了好几回,说是登基大典的一应事项都准备好了,问什么时候举行,可要登基的人都病成那样了,还能举行的起来吗?

更让采薇没想到的是,就连她也中了孙太后的招儿。

就在颖川王病倒在床的第三天,终于被太医诊出来他不是旧病复发,而是被人下了毒。跟着就有人跳出来说颖川王殿下除了送灵到万安寺那天吃了一块临川王妃送给他的点心,再没有吃过任何外头的东西。

于是恶意给皇位继承人颖川王下毒的这口黑锅就被扣到了身怀有孕的临川王妃头上。

采薇觉得就是窦娥都没她这么冤,她当日在万安寺吃的点心还是别人给她送的呢,她自己都没敢吃,一口没动全放在桌子上了,哪敢再命人去送给颖川王吃,那不是脑子进水吗?这摆明了是有人借着她的名头故意要栽赃陷害她。

可是这份在她看来一目了然的栽赃陷害还真有人信。

因为从动机上来讲完全说得过去啊,只要颖川王一死,那这燕秦的皇位不就是临川王的了吗?这临川王妃就算不想让自己的夫君坐上皇帝宝座,那也肯定是想让她儿子能当个太子什么的,于是趁着大家都到万安寺去送灵,顺便就给颖川王送去了一盒毒点心。

就是有人心细再多问上一句,觉得临川王妃这下毒的法子太过粗暴简单,一下子就把她自己这个主谋给显露了出来,实在是有些不够看的,会不会别有隐情?也会被旁人一句:“女人嘛,不都是这样头发长见识短,除了争风吃醋,她们哪有那个脑子想出滴水不漏的阴谋诡计来?”

于是就在红娘子她们挖的地道还差一天就能挖到采薇住的卧房时,她们的周王妃又被挪了一个地方,身上背着一个毒害新帝的罪名,被关到了设在行宫西北角的天牢里头。

生平头一次坐牢的采薇斜躺在天牢里舒适的床榻上,马嬷嬷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在给她捏腿。

这孕妇到了后期,腿上都会有些水肿,这个马嬷嬷自然是知道的,可为什么临川王一个大老爷们居然也知道的这么清楚,回回给她指派命令时都不忘最后补上那么一句,命她一定要给王妃多捏捏腿,不许她看多了书或是多做针线活,总之一句话,千万不能让她累着了,一定要把他的宝贝王妃给侍候舒坦了。

可她就是再卖力的侍候这位尊贵的王妃,住在这天牢里谁会觉得舒坦啊?马嬷嬷一边卖力地给采薇捏着腿,一边在心里欲哭无泪,只能不住口的跟她解释。

“王妃娘娘啊,您问我这回的事儿是不是跟太后娘娘有关,这个老奴是真不知道啊!您说老奴要是事先就知情的话,老奴敢不一早就告诉给您知道吗?”

“娘娘您是知道的,那桂嬷嬷才是太后身边的红人,真正的心腹,跟她一比老奴不过就是个打杂跑腿的,老奴也问过她,可什么都问不出来。其实要依老奴的浅见,只怕这回的事儿啊,和太后娘娘没什么关系,都是崔相那一伙人搞出来的。”

马嬷嬷说到这里,顿了顿,偷偷瞄了一眼采薇脸上的神情,见她仍是半闭着眼睛,眼角眉梢没有丁点儿变化,还是之前那一副淡然的样子。可是这位王妃越是淡定,马嬷嬷心里头就越是发紧,她咽了口唾沫,再接着往下说时,不自觉的就压低了一点儿声音。

“娘娘您看哈,听说临川王殿下在东南一连打了好几个胜仗,出其不意的就先把金陵给收复了。浙江虽还被鞑子占着,可已经全被殿下的人马给围了起来,夺回来那是迟早的事。殿下如此勇猛无敌,立下了这么大的战功,那颖川王和崔相能不忌惮他吗?”

“所以这才,这才使出那什么什么计来,故意说他中了毒,嫁祸到娘娘身上,其实说穿了,还不是为了对付临川王殿下,怕他回来抢皇位,先给他扣下顶毒害新君的大帽子。太后娘娘倒是一心想保着您的,只可惜还是没能顶住朝臣的压力,迫不得已之下,才把您关了进来。可是娘娘您看,就算您被关进了天牢,住的地方是差了点,可是这一应的待遇,吃的、用的,全都和先前一样,都是这宫里最好的,还特派了老奴来精心侍候您。可见您在太后娘娘心里的份量,她老人家是绝对舍不得让您出事儿的!”

虽然马嬷嬷这一番长篇大论说得也有那么几分道理,采薇也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可不知为什么,或许是女人天生的直觉,采薇总觉得这事儿不是崔相他们在玩什么苦肉计,而是她和颖川王都被孙太后给阴了一把。

可是这老婆子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除了能阻止颖川王登基,把自己拖下水又是为了什么?真要想除掉自己,何必这么费事,都把自己关到天牢里了,还各种优待,这孙太后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难道说她真实的目的并不是利用自己来牵制秦斐,而是想……

可如果这才是孙太后的真实意图的话,她简直都要怀疑这老婆子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便是先不管孙后、左相之人到底是怎生算计的,只说她被关进天牢这件事本身,一旦被秦斐知道了,只怕他会再也按捺不住,亲自赶来救她。到时候……

采薇揉了揉额头,不愿再去想接下来会出现的那些后果,转而开始思量,再重新挖一条地道到这天牢底下大概需要几天功夫,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她在这天牢里又过了几天平静的日子,直到四天后马嬷嬷面有得色的给她带来一个重大消息:就在当天早上,颖川王已经在崇政殿正式举行了登基大典,继位为帝。

“老奴先前就说了,只怕这颖川王是假装中毒,如今看来,还真被老奴给说中了。这要是真中了毒,哪能才过了几天,就活蹦乱跳的参加完了登基大典,那各种仪式可累人着呢!”

这个消息实在是出乎采薇意料之外,难道这回真是像马嬷嬷说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崔相一帮人搞出来的,那现下颖川王已经正式登基为帝,他们又会对自己如何处置?总不会任由自已这个么要紧人质继续被孙太后掌握在手心里吧?

她心里正在这样想,耳边就已经听到了兵刃相接时的劈砍之声。


  ☆、第274章


“看来是有人想要攻进这天牢呢?”

采薇仔细听了一会儿外头传来的打杀声,淡淡地道。看小说到

“那也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能攻得进来?”另一个声音响起,腔调里天然自带一股媚意。“再说了,就算崔相派来的这几个毛贼真能攻进来,他们也绝对带不走他们想带走的人!”

孙雪媚抬手半掩着微厚的红唇,吃吃笑道:“你说是不是啊?我的好侄儿媳妇?”

采薇没理她,立在石室中央,仔细打量着这间小小的斗室。她还想挖一个地道通到这天牢底下呢,哪知道人家关她的这间牢房底下早就自带了一个秘道连通到这间暗室。不过片刻之间,就让她从天牢一下子跌到了地牢。

虽说待在这里倒是不用担心被外头那伙人给抓走,可与其面对着这样一个女人,采薇觉得她还不如被崔相的人带走。

落到崔相手里,她好歹还是个有用的人质,他们一时半会是不敢动她的,可是落到这个女人手里,直觉告诉她,眼下她的处境很是有些不妙。

孙雪媚也打量了一下这间小小的地牢,得意地道:“还是本宫有远见,当初要把你关进来的时候,就跟太后说定要把你关在这间牢房里,如今果然派上了用场。你就放心吧,这间地牢既结实又隐秘,他们绝对找不到这里来。”

她都这样说了,采薇能不信吗,若是这间地牢不够安全的话,孙雪媚也不会亲自跑到这牢里来陪她了。

“只可惜,”孙雪媚故意扇了扇鼻子,“这间地牢太久没用过,味道有些不大好闻,而且也潮湿的厉害。不过嘛……,横竖你在这里头也待不了多少时候,也不怕住在这里窝坏了你,倒要让我的好侄儿心疼?”

采薇心中一紧,看向孙雪媚道:“贵妃娘娘的意思是,我能活在这世上的时间怕是已经不多了?”

孙雪媚咯咯笑了起来,抚掌赞道:“难怪能把我的斐弟迷得五迷三道的,果然是个鬼灵精,这都能被你猜出来?”

采薇见她笑得欢畅,自己却是半点也笑不出来,再开口时,声音都是涩的。

“既然我已命不久矣,还望贵妃娘娘能明言相告,可是太后要置我于死地?若是太后娘娘的慈命,我绝无半句怨言,只想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何而死的,在黄泉路上好歹做个明白鬼。”

孙雪媚心情大好地道:“反正时间还有的是,本宫也不介意再费些唇舌,跟你多说几句。其实呢,你猜的也不算错,我那太后姑母心里头确实是想杀了你的,只不过,不是现在!”

“你可是个能把秦斐引来的香饽饽,要是先把你这香饵给弄没了,还怎么把斐弟这条大鱼给钓过来呢?你说是吧?”

“难道太后娘娘想让我家殿下现在就从战场上赶到这里?眼下可正是战事要紧、马上就能收复南直隶和浙江省的关键时候啊!”

“你还不知道吧?江南一带,斐弟已经从鞑子手里全夺回来了,太后派出去的密探说,他已经写好了一封奏折,想要恭迎太后和先帝的梓宫回金陵陪都。”

江南的军情采薇能不知道吗?秦斐那边一有个什么动静,她比孙太后和崔相派去的探子知道的还要更及时更准确。秦斐对那些探子各种瞒天过海,但对她却是事无巨细,无所不说。

所以她早在十天前就知道了秦斐成功收复江南全境的消息,三天前知道了他已经乔装改扮,调派好人马,往大理而来。

一想到她心爱的男人正在路上疾驰而来,时间每过一刻,她和他之间的距离便近上一分,她面上不由露出一抹喜色来,然而口里说得却是:“江南已经全被收复了?这可真是太好了!既然如此,太后娘娘何不起驾先回金陵,先帝的陵寝不就建在金陵吗?正好可以让先帝入土为安。”

孙雪媚白了她一眼,冷笑两声,“呵呵!你想得倒美?真要到了金陵,只怕这关在牢里的就得换成我们孙家人了。到时候太后想再拿捏斐弟这个手握重兵又立下大功的郡王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原来太后想把我家殿下引到大理,是怕他功高震主,这就要急着清洗功臣了?如今鞑虏未灭,外敌未除,正是用人之际,太后反倒要自毁长城吗?”

孙雪媚却摇头笑道,“我的好侄儿媳妇,这你可就说错了,我那姑母想杀他,可不是因为他功高震主,哪怕他这会儿就是吃了败仗,太后也一样会把他诱回来杀掉的。”

孙太后竟然连秦斐都想杀,那——

“原来之前颖川王晕倒重病,当真是你们给他下的毒?”

“没办法,太后娘娘既然吩咐下来,我这个晚辈自然只有乖乖听话,帮着她老人家实现她的夙愿了。”

“可是颖川王身边一定防范得极是严密,你们到底是怎么让他中毒的?”采薇疑惑。

孙雪媚挑眉一笑,“这百密还有一疏呢,更何况,你可别小瞧了我,以为本宫是个徒有美貌的花瓶?我告诉你,周采薇,论心计、论手段,本宫样样儿都不会输给你,否则斐弟和先帝,他们也不会都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一直对我情有独钟。”

“先帝自然是对贵妃娘娘情有独钟的,但我家殿下只怕未必。”采薇很好心地提醒孙雪媚,“在我家殿下心里,能让他情有独钟、始终不渝的只有一个人,除了我这个结发妻子,再没有其他人!”

“你?”孙雪媚被她气得立时柳眉倒竖,正要发作,忽然又将捏紧的拳头松开,冷笑道:“哼!既然他待你这般深情意重,那你呢,你对他是否也是一样的情有独钟、始终不渝?”

采薇想也不想的便道:“那是自然,我们夫妻二人心心相印、情比金坚!”

孙雪媚提起手来,拍了两下巴掌,“好一个心心相印、情比金坚?难怪我那侄儿一听说你出了事,因给新帝下毒而被关进了天牢,他就再也坐不住,急忙快马加鞭的往云南赶。而且他可不是一个人来的哟?他是带了手底下的一半人马,浩浩荡荡的杀过来的,生怕救不出你。”

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采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原来太后在万安寺整了那么一出,为的是让颖川王殿下和我家殿下兄弟相残?”

孙雪媚点点头,“怎么样,太后娘娘这主意高明吧?”

“一点都不高明,简直愚蠢至极,鹬蚌相争能让渔翁得利,可是他们二人兄弟相残,又能让孙太后得到什么?眼下能继承皇位的可就只有这两位郡王了?”

这孙太后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她要杀秦旻,还能以常理推之,可是她竟然连秦斐也要杀,这完全就是连她自己的后路也断了。难道这老婆子的真实身份竟不是他们燕秦的太后,而是鞑子派来的奸细,在整垮了燕秦帝国后,最后再给它来这么一个致命一击,让她夫君光宗皇帝的血脉从此断子绝孙,再也后继无人,将燕秦的半壁江山拱手让人?

“正是因为只有他们两个继承人,所以他们才必须死。因为这个皇位只能是先帝传下来的后人才能坐上去,其他人统统都没这个资格!”

采薇看着面孔有些狰狞的皇贵妃,突然想到了什么,不由问道:“日前听闻七皇子殿下生了病,过了这么些日子,不知治好了没有?”

孙雪媚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直笑得眼角都起了泪花。“哈哈哈哈,他那破身子,就是寻常的风寒发热都能要了他的小命,别说得的还是惊厥之症了,连一天都没熬过去,就去见他那短命的爹了。”

采薇顿时明白了为何那天群臣才在宫外跪了半天不到,孙太后就干脆痛快地答应了他们所请,同意立颖川王为帝。原来她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打算要把秦旻和秦斐,这两个先懿德太子的子嗣全都杀了。

她的儿子死了,就连唯一的傻孙子也死了,可是她却仍然执迷不悟,死抱着皇位不肯撒手,宁愿大家同归于尽,也不愿把燕秦的皇帝宝座还给先懿德太子一脉,尽管这皇位本就是她用了卑鄙的手段从先懿德太子手里偷过来的。

“贵妃娘娘,”采薇问出她心底最后一个疑惑,“既然太后是想用我引来我家殿下好和颖川王兄弟相残,那她又为何现下就要我的命呢?一旦我死了,消息传到我家殿下耳朵里,他还会心甘情愿的前来自投罗网吗?”

“我家殿下的性子,我最了解,若我还活着,他会为了我做一切事情,哪怕你们要他的命他都会眼睛不眨一下的给你们,可我若是死了,他头一个想的就是替我报仇,只怕你们还没等到他们兄弟相残,便要先被我家殿下的怒火炙为灰烬。”

“太后自然是不想你这么早死的,原本是想让你在天牢里再舒舒服服的养几天胎,等斐弟到了云南,先让他灭了秦旻,再利用你除了他。可谁知那颖川王明明中了毒,竟然还能爬起来硬是撑完了登基大典。我便赶紧劝太后把你转藏到地牢里,免得被人给劫走。她现在对我是言听计从,果然派了我来盯着这件事,却不知道,我心里却有别的私心。”

“敢问贵妃娘娘的私心是?”采薇脸上的神情终于不再那么淡定。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想大家伙儿全玩完好给她儿子殉葬,本宫可不奉陪,这世间的荣华富贵,本宫还没受用够本呢?

“再说了,斐弟好歹也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真正爱过的男子,就算他后来负了我另娶了别的女子,可我却仍是对他一往情深,矢志不渝。他愿意为了别的女子背上弑君的罪名,可是我却不能眼看着他来白白送死,所以——我要救他!”

而这位皇贵妃娘娘救秦斐的方式不是直接给他传个信儿什么的,而是逼着他的王妃走上绝路。

“既然他是为你来的,那么只要你死了,他就绝不会再受太后的要挟来以身犯险了。这三种死法,你随便挑一种吧!”

采薇看着摆在她面前的三样东西:白绫、匕首、一个朱红色的小瓷瓶。

“敢问娘娘,我死之后,是否会被挫骨扬灰,以消你心中对我的恨意妒火?”

孙雪媚见她脸上终于露出害怕的神色,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音,乐滋滋地道:“瞧你说的,我是那等心恨之人吗?再说了我要真这么干了,那还能再将斐弟的心拢回来吗?”

原来这女人直到现在还在做着和秦斐旧梦重温的白日梦。看孙太后已经疯了,秦斐又手握重兵,便想再来巴着他这棵大树。

“你放心吧,本宫一定会赏你一口棺材,把你的尸体保管的好好的,这样才能让斐弟欠我一份人情嘛!” 她虽然妒意奇重,可更知道男人的心思,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在秦斐跟前卖个好,有了这第一步,她才能和秦斐再更进一步。

采薇看着孙雪媚身后那两个身强力壮的宫女,而她身边的从人此时却全都被赶了出去,看来今日这一劫是躲不过去了,孙雪媚是一定要将她致于死地的。

她拿起那个朱红色的小瓷瓶,问道:“这毒药吃下去,可痛吗?”

孙雪媚笑笑,“怎么不痛,这是宫中密制的‘万箭穿心’,吃下去后就好像有一万支箭扎在你的心上,你说痛不痛?不过呢,这药也有个好处,那就是它不会让人七窍流血、面目青紫,而是死后容色与先前无异。”

“那么,我就选它了。”老天到底还是庇佑她的,在这样要紧的关头,果然让孙雪媚给了她一瓶万箭穿心,而不是鹤顶红、孔雀胆这类或许会让她露出破绽的毒药。

见她果然选了这种能让她死后好看一些的死法,孙雪媚得意一笑,回头示意宫女给她倒了一杯酒,完全没留意采薇握着那小瓷瓶反复摩挲的举动,只当她是在害怕。

“据说万箭穿心配上梨花白这种烈酒,药效会行得更快一些,我的好侄儿媳妇,你就乖乖上路吧!你放心,你的夫君,本宫会替你好好照看他的,绝不会让他再想起你,哈哈哈哈……”

在孙雪媚得意的笑声里,采薇终于还是拨开瓶塞,将里面的米分末尽数倒在端到她面前的那杯酒水之中,微微晃了晃杯子,再没有半点迟疑,仰头一饮而尽。

看着周采薇捂着心口,慢慢倒在地上,痛得紧紧蜷缩起身子,孙雪媚笑得越发得意畅快起来。

可就算她此时的笑声再尖利刺耳,也传不到采薇的耳朵里,因为她现在只感觉到一件事:痛!心好痛!

万箭穿心之痛?即使不用喝下这毒药,只要一想到临别时秦斐再三跟她说过的话,她就心如刀绞。

“我答应送你去云南,可不是让你去送死的,你乖乖在那里等着,只要再给我几个月时间,八月之前,我一定去云南把你接回来!”

她答应过她,在他赶到之前她一定平平安安的。她多想能说到做到,好不让他伤心难过,可是现在看来,也许……还是做不到了呢……

她的意识开始恍惚,隐隐约约间听到一响又一响的钟声传来,一下子敲这么多下钟声,这是又出了什么事?

在她失去知觉前的一瞬,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贵妃娘娘,早上刚登基的那一位薨了!”

(第四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  重要的事说三遍:女主绝不会死,女主绝不会死,女主绝不会死!


  ☆、第275章


当秦斐日夜兼程的赶到大理城外时,跟在他身后的只有两名亲随。

他一听到采薇竟然喝下了毒酒,立刻抛下了十八名侍卫,马不停蹄、不眠不休的就往大理城狂奔而来,要不是那两名亲随拼死拼活的追在他屁股后头,他完全就是单枪匹马的奔到大理城外的。

不过,眼下的大理城对他来说却不再是一个龙潭虎穴,就算他孤身而来,也再没有多少凶险。

因为在刚登基一天不到的秦旻突然暴毙而亡后,燕秦朝中的局势立时又是一变。崔成纲那是纵横官场二十余年的老狐狸了,一见秦旻突然死了,连追查皇帝女婿到底是怎么死的都顾不上,头一件事儿就是赶紧写了一封亲笔信向秦斐表忠心,为了表示诚意,直接就在信里称呼这位殿下为储君。

至于孙氏一党,那就更是盼着秦斐能早日赶到大理来继承皇位,简直恨不能敲锣打鼓再放上几千响的鞭炮。

只有孙太后仍然咬牙切齿的想把老秦家所有的男丁都斩尽杀绝,可惜她虽然是孙家人里头地位最尊贵的,孙家人也是因她才能手中握有权柄,可是她一旦没了儿子撑腰,也不过就是一个老而无用的老太婆罢了。执掌黑衣卫和其他要职的孙家人哪个肯听她的昏话去自毁靠山,都和右相孙承庆一道儿,翘首企盼着新帝的车驾能早日驾临。

有了这两位朝中重臣的投靠和各种表忠心,秦斐的云南之行简直是顺风顺水,路上没遇到半点阻拦,只用了两天的时间就狂奔到了大理城外。

崔成纲和孙承庆早派了不少人在前头路上守着,吩咐他们等秦斐一到城外五十里的时候就赶紧来报给他们知道,好让他们做足准备,能第一时间守在城外恭迎未来的天子入城。

却不想,先一天派出去的探子,第二天就奔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禀相爷,临……临川王殿下他,他……他马上就到,就到城外了!”

“什么?怎么这么快?”

崔、孙二人几乎是同时接到这一消息,心下极为默契的都是大吃一惊!这两天前才传出的消息,从金陵到云南这千里迢迢的,足有几千里之远,他就算是骑着能日行千里的宝马良驹,那也得花上三四天的功夫啊?怎么说到就到了呢?

这,这也太兵贵神速了吧?他到底是怎么飞过来的?

可是心里头再是疑惑满满,这会子也顾不上去细究,两个人都是手忙脚乱的忙着更衣戴冠,一迭声的吩咐赶车备马,生怕去晚了一步,被另一家对头给抢先接到了未来的皇帝陛下。

当他们顶着七月最毒的日头,骑在马上,紧赶慢赶地冲到南城门时,刚好看见一人一骑正绝尘而来。

他们虽瞧不清那人的面容,可是早有候在城门外的探子大声叫唤起来,“来了,来了,相爷,那位就是临川王殿下!”

慌得二人赶紧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高声喊道:“老臣崔成纲、臣孙承庆,叩见殿下千岁!”

急促的马蹄声在奔到他们跟前时终于止住,代之而起的是一道沙哑焦急的嗓音:“小团山在何处?”

听到这风马牛不相及的问话,崔、孙二人俱是一愣,不由自主的就抬头看向问话之人。

结果这一眼望去,二人更是被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这……这人是谁?当真是大名鼎鼎的临川王殿下吗?

他们记忆中的临川王秦斐,容颜俊美,整天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范儿,乃是京城第一霸王,和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瘦削憔悴,双眼布满血丝,头发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一脸忧急如焚的男人,简直没有半点相像的地方好吗?

秦斐心中本就焦灼不已,见等了半天,这两个人只知道像个傻子一样瞪着他看,却不赶紧给个回话,不由怒道:“小团山到底在哪儿?还不快说?”

他这一嗓子吼完,吓得所有人心里都是一抖。孙承庆终于回过神来,抢先答道:“回殿下,小团山就在大理城西十五里的地方——”

“沿着那条路往西北方向而行,要不了小半个时辰就能到了,”落后一步回过神来的崔成纲巧妙地截过话头,给临川王指了条明路出来,“殿下一路辛苦,不如——”

他正想趁机再说些什么,突然一道风刮过,抬眼一看,眼前的一人一马早已经驶出去老远,扬起一道笔直的烟尘。

直至那道烟尘在空中消散净尽,两位相爷仍呆呆地跪在地上,面面相觑。

这怎么和他们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样啊!他们本以为这临川王就算再是个情种,那也得先跟他们两个重臣寒暄几句,聊几句国家大事什么的,然后再去祭奠亡妻。结果人家奔到跟前,连多说一句话的功夫都没有,问完了路直接就左转走人,放着那么多正经事儿不理,眼睛里就只有一个小团山。

那小团山有什么呀?不就是埋了他一个刚死没几天的老婆吗?就算这位临川王妃再美再好,还怀着孩子,可人都死了,你再怎么惦记也没用啊?就算你现在跑到她坟头上去大哭一场也不能起死回生啊?为了一个死人而耽误活人的正事儿,这秦斐怎么这么分不清轻重缓急,这么没脑子呢?

眼见他们即将摊上的新君八成是一个只重女色的昏君,两位权臣心里纠结的不行,又是烦恼又是欢喜。

可是心里骂归骂,这人还是要追的,这么好的一个表忠心挣好感的机会可绝不能放过。两位相爷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毒辣辣的日头,哀叹一声,无奈地再次骑上马背,追寻着未来天子的足迹也往小团山而来。

心细的崔相甚至还悄悄叮嘱一个身手利落的侍卫赶紧飞奔回城去买些香烛纸钱,免得临川王没什么东西来祭奠他的王妃。

孙承庆却是有些感概他这么一个风流人物竟然会有个这般痴情的外甥,顺便替皇贵妃娘娘担起心来。孙雪媚对秦斐的那点小心思,他是心知肚明,不但不反对反而觉得孙雪媚若是还能继续做新帝的皇贵妃,那也是好事一件。所以在孙雪媚提出要把畏罪自尽的临川王妃赶紧找个地儿埋了时,孙承庆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也不管至少要停灵三日的规矩,直接第二天把人装殓好了就给埋在了小团山。

想到这里,孙右相开始有些担心,生怕秦斐对周王妃的坟墓不满意,觉得太过简薄,若是真怪罪下来,这个锅是丢给崔老贼还是孙雪媚呢?

可等他们气喘吁吁地爬到小团山上一看,险些载倒在地。

他们本以为这位殿下正在那里抱着墓碑大放悲声呢,还想着要不要自己也陪着哭两嗓子,在新帝跟前挣一挣好感,可别因为在新帝悲伤的时候自己表现的不够难过,被新帝给记恨上了,回头降职罢官。

哪知道这位总是不走寻常路的临川王殿下,简直比庄子他老人家还要生猛劲爆,人家丧妻不过是鼓盆而歌,他倒好,直接把墓碑推倒在一边,跪在地上,用他的一双龙爪在——刨地!!!

他,他这是要——挖坟???

再次被震惊到无语的两位相爷呆呆地立在一边,眼睁睁地看着秦斐十指翻飞在那里刨地挖坟。陪着他哭灵这事还勉强能做,帮着一道挖他老婆的墓?这活儿风险性太高,还是算了吧!

这时崔相派去买香烛纸钱的侍卫满头大汗的赶了过来。那人倒也机灵,一看眼前这情景,哪还敢把买来的东西给呈上去,他看临川王挖的辛苦,很是后悔没买把锄头过来,显然这才是殿下真正需要的东西。

不过就算没有锄头,只用十根手指,秦斐挖坟的速度也是半点不慢,许是因那坟是新立起来的,泥土松软,不大一会儿功夫就被他将埋在土里的棺材给挖了出来。

众人远远地看着他终于住了手,半点都不带犹豫的跳进坑里,跟着就听到噗通一声,一块棺材盖子被扔了出来。

两个老对头又一次面面相觑,这位殿下还真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人都下葬了,他还非要把人再给挖出来看一眼,这算是验明正身吗?虽说人刚死了没两天,可这天气这么热,他也不怕会有什么死人味儿吗?

他们又等了半天,却始终再不见那墓穴里有什么动静。两人对视一眼,大着胆子往前挪了几步,走到坑边上探着脑袋往里一看,就见秦斐正将那具尸体紧紧抱在怀里。

因他背着身子,他们瞧不见他面上的神情,只能隐约听到他一遍又一遍的念叨着四个字:“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谢天谢地???”这是什么鬼?

  ☆、第276章


怀抱着他失而复得的珍宝,秦斐小心翼翼地从他自己挖的坑里走出来,扫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崔、孙二人,终于开口安慰了一下这两位朝中重臣。

“有劳二位了,既然本王已经接回了王妃,咱们这就回城吧!”

两位相爷看着临川王殿下宝贝一般地抱着个死人缓步走向一辆马车,内心简直是崩溃的。

“这,这,殿下他该不会是真要把个死,咳咳……把已过世的周王妃给带回去吧?”孙承庆终于是忍不住了,小声跟他的老对头咬耳朵。

崔成纲瞥了他一眼,掸了掸袖子,“不带回去又如何?这好容易才挖出来,再把人给埋进去?只怕殿下是嫌这处墓穴太过简薄,想给周王妃重行风光大葬。”

看到孙承庆面上如他所愿的露出一丝惊惶之色,崔左相微微一笑,待看到临川王没选孙家的马车,而是坐进他备下的那辆锦车之中,更是心中一喜,赶紧撇下孙承庆走过去,正好听见秦斐一脸严肃地吩咐车夫:“车驶得慢些,要稳稳的,若是颠到了本王的王妃,你也不用再活着了。”

崔成纲脚下一个踉跄,敢情这位殿下是真把个死人当活人看啊?还怕坐个马车会颠到她?

崔左相忽然就想起史书上两位有名的昏君或者说情种来,这两位帝王在自己心爱女人死了之后的反应实在是非常人所能想像。

一位在自己皇后死后,哭晕过去几次不算,人都放到棺材里要出殡了,他突然又命开棺,然后自个跳进去硬是和个死人又肌肤相亲、鸳梦重温了一把,才哭哭啼啼、不甘不愿地把人给埋了。

另一个就更是夸张,心爱的妃子死了,他追封为皇后还嫌不够,命人将她的棺材做成个推拉式的,就跟个大抽屉一样,摆在他的寝宫里。他只要一想她了,就把棺材拉开,瞅一瞅逝去爱妃的容颜,再哭上几嗓子。就这么拖了一两年,愣是不肯让人家入土为安,后来还是满朝大臣们实在看不下去了,见好说歹劝都没用,干脆趁着他生病的时候偷偷把人运出去给葬了。

瞅瞅秦斐这一系列的做派,看来史书上又要出现一个迷恋尸体的昏君了。崔左相摇着头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实则他巴不得这位能征善战的郡王因为心爱女人之死能就此失了神智,这样才好方便他这位朝中第一人为新帝出谋划策,成为新帝不可或缺的股肱之臣。

因为临川王殿下有命不许行得太快,一行人只得跟在他那辆比蜗牛快不了多少的马车后头,慢慢朝大理城挪动。从小团山到大理城连十里路都不到的短短一截子路,他们硬是花了几个时辰才走完。等他们终于回到大理城时,已是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行到一处三岔路口,孙承庆见那马车半点都不带犹豫的就往相府那条路上拐,顿时心急如焚,正想喊上一嗓子,就听车中传出一道沙哑的嗓音,“停车!”

孙承庆立时喜出望外,赶紧拍马跑上去,抢着开口道:“殿下英明,往行宫去并不需要拐弯的,依旧直走就好。”

崔左相见孙承庆都开始责令他的车夫调转马头了,急得跟什么似的,正想着要怎么阻拦,临川王殿下已经开口替他打了孙承庆的脸。

“谁说本王要去行宫的?”秦斐没好气地道:“听说那行宫里有个吃人的妖怪,本王的亲哥哥就是因为住在宫里头,登基的当天,大喜的日子里突然就暴毙而亡,死得是不明不白。本王胆子小,惜命的很,可不敢再住到宫里头去。”

这话说得,那里头的嘲讽之意简直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乐得崔成纲险险没当场笑出声来。看来临川王这情种并没有因为痛失所爱而完全失去理智嘛,多少还是有些脑子在的,不过他完全不介意秦斐在此时头脑清楚那么一下下,别被孙承庆给忽悠到行宫里去就行。

“殿下既然不愿住到宫里,不如先去臣的相府委屈一晚,臣已经命人为殿下准备好一处潜邸了,明日便可搬进去。”崔成纲赶紧接口道。

“多谢崔相美意,只是这相府虽好,可也不及本王自己的小窝更好。本王在这大理城中,自有安身之处,就不劳两位费心了。”这下轮到崔成纲被打脸了。

秦斐干脆地把两人都给拒了,开始发话撵人,“让这车夫送本王过去就好,两位没什么事儿,可以回去先歇着了。”

奈何两位相爷谁都不肯走,谁都想看看这位殿下所谓的安身之处在哪里?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秦斐原本也没想着真能撵走这两只烦人的苍蝇,见他们跟牛皮糖一样跟在后头,也就随他们去,只是吩咐车夫将车赶到山茶巷的一座宅子门前。

孙承庆瞪着一双三角眼看着眼前这所小小的宅子,又见秦斐正抱着他的断气王妃从车里走出来,赶忙道:“殿下,这宅子……”

秦斐看都没看一眼,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直接道:“这宅子可不是哪位朝臣暗地里送给本王的,乃是王妃的一处陪嫁。”

崔成纲见自己的盘算落空,老眼一转,立时又有了主意,上前道:“殿下虽有这处落脚之地,但身边的侍卫怕是少了些,还有这侍候的下人也不知够不够用,老臣愿——”

“够了。”秦斐怕在外头立得久了,怀里的人儿被蚊虫叮咬,正急着进去,哪里耐烦听崔相在这里叽歪。他偏头看了身后的仇五一眼,后者会意,撮唇一呼。

只听一阵脚步声响,不知从哪里呼啦啦一下就钻出百十号人来,齐齐跪倒在地,口中喊道:“属下参见殿下,恭迎殿下回府!”

“本王的这处宅子,有三千精兵守着,左相大可放心!”秦斐丢下最后一句,便大步走入门内,任崔、孙二人再怎么喊他,全都置之不理。他现在只想赶快进到房里去,赶紧把采薇身上这一身殓衣给扒掉,这身衣裳就是做得再华贵,他看在眼里也是难过的紧,他的阿薇不过是睡着了而已,又不是真死了,做什么要穿这劳什子?

他先净了手,命人备好热水,抱着她一道泡了个热水澡,仔细地替她擦拭着身子。他的手在她圆滚滚的腹部摩挲了好一会儿,甚至把耳朵也凑上去,可还是什么动静都没听到。他的面色不由沉了下来,再一次将她左臂举到面前,看着她玉白手背上的三道伤痕,喃喃自语道:“你是不会骗我的,是不是……阿薇?”

等他给采薇换好衣裳,又给她梳干了头发,正想抱着她好生睡一觉时,敲门声响了起来。仇五在门外道:“殿下,金陵有紧急军情送到,您……这会儿要看吗?”

秦斐吻了吻采薇,翻身下床,放下床帐走到外室才道:“进来吧!”

他看完仇五递上来的飞鸽传书,点了点头,扔在桌上,吩咐道:“烧掉吧。”

仇五见金陵守军依着他的锦囊妙计,又打了一个大胜仗,歼敌数万,守住了金陵,可他脸上却连个笑影子都没有。他是最知道王妃在殿下心里头的份量的,因此心里头也最是担心。

这通常人一听到噩耗的时候,第一个反应都是否认、不相信。他觉得他家殿下此时就处于这一阶段,完全不相信王妃已经死去多时,不但挖坟开棺把人给挖出来,甚至还像以前王妃还活着时那样待她,柔情蜜意的看着她,跟她不住嘴的说着话。

可这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殿下总会意识到王妃娘娘已经去了,真到了那个时候,不知道这位主儿又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仇五刚想到这里,就见秦斐拿出他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来,在灯下细心擦拭着。

他心里一颤,脱口就问了出来,“殿下,您该不会是要殉情吧?”


  ☆、第277章


“殿下,您该不会是要殉情吧?”仇五大惊失色道。

秦斐很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王妃又没死,还好端端地活着呢,我为什么要殉情?”

一个连气儿都没了的死人能叫好端端地活着吗?

仇五忽然觉得自家殿下有些可怜,直到现在还不肯承认斯人已逝这个悲伤的事实。

秦斐白了他一眼,“收起你那怜悯的眼神,你当本王是真伤心的傻了吗?若是王妃当真没了,本王这会儿还有心情跟你在这儿闲话?早就冲到行宫里去大杀四方,屠他个鸡犬不留。”

“本王之所以现在还能保持清醒和理智,是因为我知道王妃她并没有死,她只不过是睡着了罢了,明天就会醒来。”

他越是这样说,仇五看他的眼神就越是难过,虎目含泪,都快哭出来了。

他的泪眼只换来秦斐的鄙视,“她来云南之前答应过我,一定会好好活着等我来和她团聚。她绝不会就这么轻易的走了,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她的命不是她一个人的,还有我的一份儿,一旦她死了,我绝不会独活!”

仇五很想来一句,“可是王妃还是死了呀?”可惜他没胆说出来。

秦斐还能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不耐烦道:“你到底要本王说多少遍,王妃不过是假死罢了。这世上有一种紫茉莉花的花根,再配上其他几味药,服下去之后可使人心跳呼吸俱停,与死人无异,实则只不过是假死而已,三天后便会重新恢复心跳和呼吸。”

“这,这世上竟然还有这种药?可是这种奇药,寻常大夫都不见得知道,王妃又是怎么知道的?”仇五有些不大相信。

“她看传奇话本知道的,像你这种没读过什么书的,自然少见多怪。”

传奇话本??

仇五险些喷出一口血来,那种无聊文人瞎编的东西也能信?可是见自家殿下一脸坚信不疑的样子,他倒宁愿这世上真有这种假死之药,而不是他家殿下自己想出来安慰自己的。

只不过,就算真有这种假死药,可谁又能保证王妃在临死之前就能偷偷喝下它?密信上可是说王妃是在孙皇贵妃的眼皮子底下“畏罪自尽”的。

仇五是个心里藏不住话的,干脆就问了出来,也是担心万一真是秦斐脑补出什么假死药,怕他在自己的幻想里越陷越深,到时候反倒不容易走出来。

他刚一问完,又被炫妻狂魔秦斐给鄙视了一番。“你都能想到王妃还能想不到?她那么聪颖,早就已经告诉我,她是真的为人所害还是用早就备好的假死药逃过了这一劫。”

仇五觉得和一个已经为爱痴狂的男人是完全没法沟通的,人都死了还能告诉你她是昨死的?这死人还会说话传声不成?

秦斐从怀中取出采薇写给他的最后一封密信,其实那上面的每一句话他都已经烂熟于心,可还是只有亲眼看着她娟秀的字迹才能略略心安。

他用指尖轻抚着那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簪花小楷,明明她当时已知处境不妙,可是字里行间却不见半点心慌害怕,云淡风轻的告诉他,说是她早备下了一种药,危急关头会用它来假死,要他听到她的死讯后在三天内赶到大理,只消把她从棺材里捞出来就好。

他的阿薇,向来心细如发,她说她会在喝下假死药后在左手背上留下三道抓痕,借此来告诉他——她只是假死,等药效一过便会醒过来。

所以他才会马不停蹄的赶到大理,急不可耐地奔到她的坟前,掘墓开棺,在看到她左手背上那三道暗红的抓痕时情不自禁地叫道:“谢天谢地!”

谢天谢地,她只不过是假死!

谢天谢地,她还活着,要不了多久就会醒来!

谢天谢地,他能及时赶到……

那一刻,这数月来所有的焦虑、担心、害怕、恐惧还有刻骨的相思,最后都只化为这一句简简单单的“谢天谢地!”

仇五见自家殿下对着那一纸王妃的手书又发起呆来,暗自摇了摇头,悄悄退了出去。与其继续听殿下在这里胡言乱语,他还不如赶紧去安排几个暗卫来看牢殿下,严防死守他做出任何殉情之举。

秦斐将信细心折好放入怀中,重又擦拭起那把匕首来。方才在仇五面前他说得笃定无比,实则他心里却是很有些没底。

他虽然知道有这种假死之药,可是阿薇是在什么情形下服下它的,她可是在身怀有孕的时候喝下它的!女人孕期时体质本就较常时虚弱,有许多禁忌的药食,她服的这药,会不会对孕妇有什么不好?万一……

每每一想到这里,秦斐就不敢再想下去。他重又回到床榻之上,侧身躺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圈在自己怀里。

他已经几天几夜不眠不休,身体早已经疲累到了极点,可是却依然无法闭上眼睛。他就像一只忠诚的大狗一样躺在她的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沉睡的容颜。

明知道要到第二天一早,她才会恢复呼吸和心跳,可是他的一双手早已迫不及待地搭在她的颈部和心口,密切捕捉着指尖下任何最细微的变化,想要第一时间感知到她苏醒的迹象。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秦斐头一次觉得这漫漫长夜竟是如此难熬,迟迟看不见黎明的曙光。

就在秦斐觉得这一夜简直比他一辈子还要漫长时,终于天光微亮,第一缕晨曦照进了这间屋子。

人间万物在经历了一夜的黑暗之后终于迎来了他们的光明,然而对于秦斐来说,他的暗夜依然没有过去,他的光明还迟迟未至。

他不再躺在她的身边,而是跪在她的身侧,将她一只手紧握在手里,埋首在她胸前。可是他仍然什么都感应不到,他心爱的女人仍是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没有心跳!

日已过午,明晃晃的日头下人人均感酷热无比,只有秦斐心里仍是一片冰凉透骨,直如数九寒天一般天寒地冻,不见晴光。

“为什么王妃还没有醒来?为什么?”

“不是说三天后人就会醒来的吗?”秦斐守在采薇床边,冲一个白胡子老头焦灼不安地喊道。

这老者便是替采薇制出这假死之药的泉州第一神医姚天士,自从采薇有孕后便一直由他看诊,自然在采薇来大理时一道跟着来了。

这位姚神医,最厉害的不是他的医术,而是他无论在什么情形下,永远都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淡定脸。即便是被凶神恶煞的临川王殿下不知第多少次揪着衣裳领子一通责问,他也仍是眉毛都不抬一下地重复道:“同样的药不同体质的人服下,起效的时间自然不同,许是因为王妃有孕,药效还没过吧!”

“那到底还要多久?”秦斐简直就要抓狂了。

“老夫方才不是说过了吗?”姚神医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不耐烦,“眼下除了继续等,别无它法!若是到了明日辰时,王妃还是没有心跳的话,那就可以不用再等下去了。”

“不用再等下去,那就是说王妃要是到了明天还没醒,那就是真的没救了!”躲在一边的仇五听到这话,头上直冒冷汗的同时,也在心里佩服了一下这位姚神医的勇气可嘉。竟然敢当着殿下的面就这么大喇喇的把最坏的结果说出来,他就不怕殿下伤心之下,先一刀把他给砍了吗?毕竟王妃那假死药可是他这个“庸医”给配得啊?

他在这里提心吊胆的,哪知秦斐一听到那句话浑身上下顿时就没了力气,哪里还能再揪住姚神医的衣裳领子,他颓然跌坐在床边,看上去简直比躺着的王妃更了无生气。

姚神医虽然见多了生离死别、哭天抢地的人间惨景,可是此时见了秦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还是忍不住摇了摇头,叹着气退了出去,顺便把仇五也给拽了出来。

“就让他们夫妻单独待着吧,除非王妃自己能醒过来,不然就是天王佛祖来了,也都无用啊!”

当黎明再次降临的时候,看着眼前依然毫无任何生机的爱妻,秦斐终于癫狂了。他已经一日一夜水米未尽,嗓子早嘶哑的不行,却还是不停地狂喊道:“为什么你还不肯醒来?”

“为什么?为什么还不醒?”

“你明明答应过我,我不许你食言?”

“你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再到后来,狂暴的怒吼声渐渐低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弱不可闻,带着一丝哭腔的呢喃低语。

秦斐总觉得他已经尝够了人间的种种悲苦心酸,可是现在他却觉得他之前经受的所有伤心难过痛苦加在一起都比不上这一刻的生不如死,他简直希望他压根就没有出生,从来没有得到采薇的爱,这样当失去她的时候,他就不会这么心碎绝望!

他从枕下抽出他擦拭好的那把匕首,辰时已经过了,他的阿薇却仍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了无生气。

既然她不会再醒过来陪在他身边,那他就下去陪她好了,只要能和她在一起,阳世也好阴间也罢,都没什么分别。

不过,就算他要殉情,也得先灭了害了阿薇和他三哥的那些贱人才行。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就着铜盆里的冷水洗了把脸,重又走回床边,他已经习惯了无论何时在离开她之前总要以一记深吻暂别。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他捧着她的面颊,俯下身去……

他原本还期盼着会有奇迹发生,就像阿薇跟他讲过的那个《睡美人》的故事,沉睡百年的公主被王子的真爱一吻所唤醒。

可是当他结束这绵长的一吻,睁开眼睛时,她那双如繁星般的明眸依旧紧紧闭着。这还是他头一次,在吻她的时候,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他是王子,可却没能吻醒他的公主。

秦斐闭了闭眼睛,轻声道:“阿薇,你再等等我好不好,等我去把那些祸害杀个干净,我就下来陪你!”

他说完这句话,终于转身而去,却只奔出了一步,又立刻刹住步子,重又奔了回来,颤抖着将手重又放在采薇隆起的腹部上……

方才他说话时,无意识的摩挲着她的腹部,可就在他手掌离开的那一瞬间,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果然,那不是他的错觉,他的掌心下竟然真的传来一丝微弱的悸动,虽然微弱,但却一下又一下,连绵不绝。

这是……阿薇肚子里宝宝的胎动?

孩子还活着?

他和阿薇的孩子还活着!!!

秦斐激动的全身都在颤抖,老天到底还是赐给了他一个奇迹!

既然母腹中的孩子还活着,那么母亲呢?


  ☆、第278章


终于听到采薇那微弱的心跳声,秦斐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才重又跳动起来。

只有她活着,他才能继续活下去!

密密麻麻的吻落满她的眉心眼角、颊畔唇间……,秦斐再一次泪如雨下。这一次,滚滚而落的泪水不再是心碎绝望,而是重回生天的狂喜。

然而,他还是高兴的太早了。

姚神医闭着眼睛,细细诊完了脉,看着秦斐眼巴巴看着他的眼睛,面无表情地道:“王妃的脉象有些虚,只怕要再过上几天才能醒来。”

秦斐立刻就急了,不等他又上去揪人家衣裳领子嚷嚷,人家早退后两步说道:“只要有了心跳和呼吸,早晚总会醒来!殿下与其继续这样守着,不如也歇一歇,进些饮食,不然老夫怕王妃醒了,殿下却倒了。”

仇五一脸欣慰地看着秦斐终于端起了老大夫送来的米汤喝了一口,差点没喜极而泣,恨不得抱住姚神医,跟他磕上几个响头。到底还是神医有办法啊,自己死活没能完成的艰巨任务,人家一句话,殿下就乖乖从命,张口吃饭了。

结果他还没感慨完呢,就见自家殿下才喝了一口,又把王妃抱在怀里,将那碗米汤一口一口地全喂到了王妃口中,以他之口,度她之唇。

仇五赶紧扭过脸去,觉得自己的眼睛又要瞎了,他怎么就把殿下喜欢亲口给王妃喂食的这个不良嗜好给忘了呢?秦斐好意思当着人前就这样秀恩爱,他可没脸继续再杵在这里,和姚神医两个赶紧拔腿走人。

过了一会儿,仇五悄悄打探了一下里头的动静,一脸喜色地对姚神医道:“太好了,殿下用过桌子上的吃食了,像是睡过去了,真是谢天谢地、菩萨保佑啊!”

“哎,这幸好王妃总算是活过来了,只要王妃醒了,咱们殿下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仇五乐呵呵地念叨着,全然没留意到姚神医那紧锁的眉头。“是啊,只要王妃能醒来,一切都好说,可若是王妃没那么快醒过来,甚至有可能就这样长睡不醒呢?”

身为一个神医,姚天士比谁都清楚周王妃的身体状况究竟如何,从方才的脉象上看,至少这十天之内她都不会有任何苏醒过来的迹象。

这显然不是一个好消息,更悲催的是它还瞒不住,就算暂瞒得了一时,也绝对瞒不过两天。一想到等秦斐睡醒,他就不得不去亲口告诉他这个“噩耗”,姚天士捏了捏眉心,忽然觉得头痛得厉害,暗地里希望这位魔王最好也能多睡上几天,他不是已经五天五夜不眠不休了吗?最好先睡它个三五七天的,也好让他多些时间来钻研医书,想法子让王妃快些醒转过来。

可惜临川王殿下偏不肯如他所愿,才睡了一天一夜,那眼睛就睁开了,见他的心肝宝贝还是闭着眼睛继续睡,一骨碌从床上跳下来,又把姚神医给抓了过去,揪着他的衣裳领子第一千零一次问他:“怎么王妃还没醒?”

这一次,姚天士终于再绷不住他那张淡定脸,略有几分忐忑地将实情相告。

“你说什么?还要再过十天王妃才能醒来?”

“老夫只是说这十天之内王妃不会醒来。”言外之意就是我可没说十天之后人就一定会醒。

秦斐觉得他好容易才热乎过来的一颗心又被人给噗通一下丢到冰水里去泡着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本王把话说清楚!”他咬牙切齿地道。

姚神医长叹一声道:“当日王妃请老夫照她说的方子配这假死药时,老夫为了安全起见,是先在猫狗及人身上做过试验的,确定这药若用一钱便会使人假死一日,第二天便会醒来,每增一钱,便多加一日。可那都是在常人身上试验,并不知道若是孕妇服用会不会有什么别的后果。”

“因此,当日老夫曾再三叮嘱王妃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动用此药,也是因为虑及王妃有孕在身,这药老夫只给了王妃三钱,就是怕万一用得多了,会不那么容易醒来。可是却不想老夫最担心的事儿还是发生了。”

“许是因为王妃正身怀六甲,当日送服此药的又不是水而是酒,混了药性,以致——”

“本王不想听这些借口。”秦斐再也听不下去了,直接打断他,“我只想知道,王妃她到底能不能醒过来?”

“这——”姚神医揪了揪自己的几根胡子,愁眉苦脸地道:“那假死药的功效其实和神医华佗的麻沸散有些相似,可麻醉人之心神,王妃眼下的情形呼吸心跳俱有,只是醒不过来,从脉象上看似是仍处于深度麻醉之中。这种假死的麻醉之药并无他药可解,除非针刺水沟、百会、印堂、膻中、神阙、合谷、劳宫、内关、涌泉、十宣等穴,或能将人唤醒。”

“那你还等什么?还不快为王妃行针!”

“殿下,”姚神医无奈道:“王妃她有妊在身,是不能行针刺之法的啊!”孕妃禁针灸之法,所有医书上都明白写着呢!

秦斐揪着他衣裳领子的手慢慢松开,看着采薇隆起的腹部,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有些痛恨起她腹中的这个孩子。

刚得知她身怀有孕时,他欣喜若狂,因为那时他绝想不到这个孩子竟会给他的母亲带来如此大的伤害。若不是有了他,阿薇不会在服下假死药后一直这样沉睡不醒,唯一能救醒她的法子也是因为这个孩子而不能用、不敢用,让他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爱人受苦,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可若是阿薇一直这样睡下去,会不会有一天她真的就……

这一刻,秦斐简直恨不得这个孩子,这个曾让他狂喜不已的孩子压根就没投胎到阿薇的肚子里,要是没有这个小兔崽子,他的阿薇这会儿肯定还活得好好的。

姚天士见秦斐的面色越来越阴沉,赶紧道:““殿下,王妃虽因有孕而不能行针,可这有妊在身,虽是危机,可更是个转机啊!老夫已然诊过,小殿下在王妃腹中安然无恙,只要等到瓜熟蒂落之时,虽无法扎针唤醒王妃,但这生产之痛想来也足可将王妃唤醒!”

“当真?你可别又在糊弄本王?”秦斐对这所谓的神医已经有些失去信任感了。

“老夫敢以人头担保,这妇人生产之痛乃天下百痛之首,其效力远胜针灸之法数倍,到时候王妃定会因分娩之痛而苏醒,只是——”

秦斐就知道这老头话说到后头肯定要再来个转折,瞪了他一眼,磨牙道:“只是什么,还有什么更坏的结果?”

“老夫只是有些担心王妃的身子,怕她苏醒之后承受不了娩身之苦,毕竟这妇人生子,就是健壮女子,也有那过不去这道鬼门关,难产而亡的,何况——”

早在采薇怀孕之初,秦斐就有担心过这个问题,此刻一听连神医都说了“难产”二字,立刻又把他给拎起来,“那到底要怎样才能,才能保王妃平安?”

“这——,妇人生产之事,最是难料,单凭老夫一人,实是没有这个自信,还请殿下将云贵及川中所有的妇科圣手,有经验的积年产婆全都请来,以防不测。”

“仇五!”秦斐立刻就把这事交待了下去,吩咐完了,见他还杵在那儿,怒道:“还不赶紧去办这要紧事儿,还傻站着作甚?”

仇五忙道:“殿下,左相和右相已经在门外候了三天了,跪求您一见!”说完转身就跑,窜得比兔子还快,生怕再被秦斐狠狠教训一番。

他这回禀报的真是太是时候了,秦斐心里正不痛快,满肚子的火又不好冲姚神医发作,正好拿他们二人来撒气。

可怜两位权倾朝野的相爷,一连吃了三天闭门羹,好容易终于被临川王放进门了,请安的话都还来不及说,就被人家劈头盖脸的给训了一顿。

“当日你们说是要替本王照顾王妃,怕她随本王在军中不安全,硬要把她接到大理来,本王想着都是一家人,也就放心的把王妃送来了,结果呢?本王放在心尖上疼的人,就是被你们这么好生照料的?这才几天的功夫,好端端一个大活人就被你们给埋到土里头去了?”

“不但人被你们给逼死了,还要再给她扣上一顶脏帽子,居然污蔑本王的王妃毒害先帝,是畏罪自尽?”

“这根本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过是看本王能上马杀敌,连战连捷,忌惮本王的军功,怕奈何不了本王,就对本王的王妃下手,我草你大爷的!要不是本王在前线替你们奋勇杀敌,你们这些□□的还能在这大理城悠闲度日?结果可倒好,本王保住了你们的平安,你们却连本王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

“一个个的都是些忘恩负义之徒,你们的良心都被狗给吃了吗?”

在周王妃被逼而死这件事儿上,崔左相自认问心无愧,见孙承庆只顾抹汗,一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来,便好心替他解释道:“殿下,王妃之事实与臣等无干,王妃一到大理,便被太后接到行宫,臣命内人前往探望都不被太后准许,倒是孙右相时常能到宫中走动,毕竟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儿,太后娘娘若有什么吩咐,右相又岂能不听呢?”

孙承庆狠狠地瞪他一眼,这黑心肝的崔老贼,一上来就颠倒黑白,对他落井下石,看来这是要跟他撕破脸了。

他一边在心里暗骂崔相歹毒,一面果断甩锅,“回殿下,小臣虽时常进宫,但是太后从不曾对小臣提过王妃之事,倒是小臣多次对太后进言万不可薄待了王妃。哪知后来竟传出王妃畏罪自杀之事,小臣事先那是半点不知情,若是小臣听到丁点风声,便是豁出性命不要,也会力劝孙皇贵妃万不可对王妃下手,定保王妃平安!”

崔成纲在一连凉凉地道:“孙右相,如今王妃芳魂已逝,你再说这些又有何用?”

他本想架桥拨火,让秦斐对孙氏的怒火再烧得旺一些,哪知话一出口,反倒引火烧身,被秦斐给喷了个一头一脸。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什么叫王妃芳魂已逝,本王的王妃还好好活着呢!长命百岁!”

崔、孙二人只当他是伤心过度,拒不接受伊人已逝的事实,看他都神智不清了,哪敢继续说下去刺激他,只得唯唯诺诺了几句,赶紧切入正题。

“殿下,国不可一日无主,当此危急存亡之秋,老臣恭请殿下早登大位,以正国本,以安万民之心!”崔成纲道。

孙承庆紧随其后,“如今大秦皇室只有殿下一位皇嗣,只有殿下早日登基,我大秦才能国祚永昌!”

秦斐冷笑一声,“一个个说得倒好听!本王问你们,毒害先帝的凶手找着了吗?只要这真凶一日不除,本王可没胆子去坐那个皇位然后吃□□。”

崔成纲早就想借机扳倒孙氏一党,赶紧道:“先帝是在宫中被人毒死的,只要殿下有令,老臣这就带人进宫彻查此事,定将毒害先帝的真凶给找出来。”

不想还不等孙承庆反驳,临川王殿下就已经驳回了崔相所请。

“靠你们去查能查出什么来,只怕人家早就毁尸灭迹了。不过那害死先帝的奸人只怕做梦也想不到,先帝何等颖慧,在中毒之后已知道是何人要害他,特意写了一封遗诏,想法传到本王手里。只要有这遗诏在手,还怕揪不出真凶为先帝报仇吗?”

什么?遗诏??

看着秦斐嘴角边的那抹冷笑,孙承庆心底的不安越发浓烈。若是先帝当真偷偷留下份遗诏的话,那等着孙家的会是什么下场,他已经有些不敢再想下去了。


  ☆、第279章


其实秦斐说他手里头有秦旻留给他的遗诏,纯粹是信口开河,故意诈孙承庆的,为的就是想引蛇出洞,让他们沉不住气好自乱阵脚。

孙承庆见秦斐伤心之下,神智不清,竟连手握遗诏这么机密的事儿都给透了出来,赶紧跑到宫里跟太皇太后及一众孙家人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太皇太后就下了一道懿旨,直接派了五千黑衣卫去“请”秦斐到行宫里去继承大宝。打的如意算盘是先把他的遗诏抢了,再把人抓进宫圈禁起来,回头让他当个傀儡皇帝,他们孙家一样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

许是觉得秦斐现在只顾着伤心,心智大减,崔成纲虽然近些日子和附近几支驻军打得火热,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等他把那些兵将从几十里外调过来,秦斐早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了,孙承庆觉得此行是万无一失。至于守在秦斐府第外的那些人手,他还真没看在眼里,再是精兵强将,也不过百十来人,能挡得住他的五千黑衣卫?

几百号人是挡不住,可若是也来个几千名精兵呢?

当孙承庆看着他带来的五千黑衣卫没几下功夫就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堆猛士给灭得七零八落时,他直接就傻眼了,这一夜之间,秦斐从哪儿招来了这么多人?

等他屁滚尿流地跑回宫时,才发现整个行宫竟已落入秦斐之手。人家趁着他出宫抓人的时候,又派了几千精兵将守卫行宫的所有黑衣卫全都灭了个干净,反将孙太后等一干人牢牢控制在手心。

当孙右相被关进天牢时,他很想破口大骂,他娘的!当初是谁跟他说秦斐只带了两个亲随到的大理,眼瞎啊?他明明还带了那么多人马,都近万人了,居然长着一双眼睛看不见,他真是恨不得把当初跟他报告秦斐行踪之人给大卸八块,以消他心头之恨。

他却不知道,秦斐之所以敢只带两个亲随就往大理这龙潭虎穴闯,是因为人家未雨绸缪,早就在城中安排好了自己的人手。早在采薇离开泉州的那一天,他就命守在四川的张进忠精挑细选了八千精兵,乔装打扮,扮作贩夫走卒或是逃难之人偷偷到了云南,每天都往大理城里混进去百十来人,就这样化整为零、积少成多,将八千精兵不显山不露水的埋伏进了大理城中。

秦斐是只顾着伤心,可脑子也没丢,他深知眼前的形势还远没到他可以不管不顾的沉溺于忧心焦虑之中,若是不能把太皇太后那一伙人彻底灭了,他和采薇仍然随时都会有性命之忧。所以他才拿遗诏做饵,趁孙承庆带兵来“请”他时兵分两路,一举灭了黑衣卫,将孙氏一党尽数捏在掌中,看他们还怎么再蹦跶。

可是就连他也想不到的是,他本打算给孙家扣个意图谋害皇位继承人的罪名好铲除了他们,却没想到他哥——刚登基一天不到就死了的秦旻——竟当真给他留了份遗诏。不但写明了传位于他,还在里头说明白了他到底被何人所害,特意下了一道遗命,命继位的新帝一定要替他报仇,将害他之人以国法论处,还大秦皇室和天下万民一个朗朗乾坤。

有了这封遗诏,他料理起孙氏一党来简直就再没半点儿阻碍,而且真正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先前他就是栽赃孙家人想要害了他,也只能把罪名栽到孙承庆这些人头上,想要把太皇太后那个始作俑者,真正的罪魁祸首给扯进来只怕还没那么容易。

虽说剪除了孙承庆等人,那老妖婆再是顶着一个尊贵的名头也再掀不起什么风浪,不过是窝在后宫混吃等死罢了,可只要这老妖婆还活着,他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凭什么这死老太婆毒死了他亲爹亲哥哥;害得他从嫡子变成庶子,有亲娘也不能认;就连他们老秦家的千年基业也险些被这个老妖婆毁于一旦。她却还能继续活在这世上,在宫里安享尊荣,颐养天年、寿终正寝,死后还能入了太庙,享受香火供奉,这也太不公平了?

凭什么她坏事做尽,到头来却一点儿惩罚报应都落不到她头上?

他本打算回头就是栽赃陷害也一定要想办法给她安些罪名把她给惩治了,反正也不算冤枉了她,哪知他哥却把这桩最大的麻烦替他料理好了,连刀都递到他手上,他只消把先帝秦旻的遗诏拿出来昭告天下,就能将他名义上的祖母绳之以法,还不用背上有违孝道的骂名。

秦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将秦旻的遗诏一宣读完,未免夜长梦多,立刻遵遗诏之命行事,命人给太皇太后送去毒酒一杯送她上路,历数孙氏一党的所有罪行后将一干人等依法论处,罪大恶极者斩立决,轻者革职夺爵、抄家流放。

至于孙皇贵妃,除了逼死郡王妃这一头等大罪外,秦斐又给补上残害麟德帝子嗣、毒害宫人这两项大罪,废为庶人,也赐了她一杯毒酒,命她给麟德帝殉葬。

崔左相对这些处置自不会有什么异议,简直恨不能拍手称快,孙氏一除,此后在朝堂上还有谁能与他争锋,这秦斐虽然领军打仗是一把好手,可是朝堂可和战场不一样。自古以来多少百战百胜的名将最后都是栽在了朝堂的文官之手。就算秦斐登基为帝,还不是一样要靠他来主政。他先前还担心秦斐会站在孙家那边替他们撑腰,想不到秦斐竟全不懂制衡之术,直接大义灭亲把孙家给灭了,反倒让他渔翁得利。

为了投桃报李,崔成纲朝众臣使个眼色,齐刷刷高喊:“我主圣明!臣等恭请殿下早登大宝,以安天下万民之心!”

“殿下,老臣早已命人准备殿下的登基典礼,三日后便是个极好的黄道吉日,不如就——”

崔成纲话还没说完,就被秦斐毫不客气地打断,“什么黄道吉日?在本王的王妃还没醒过来之前,压根就没有什么黄道吉日。”

群臣面面相觑,临川王妃不是都已经过世了吗?这死人肯定是不会再醒过来的,那岂不是说往后就再没有一个黄道吉日能让这位殿下登基了吗?

虽然知道这话说不得,可是崔成纲还是咬着牙开口道:“殿下,老臣知道您痛失王妃,心中悲不自胜,可这亡者已矣,还请您节哀顺变!”

秦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冷笑道:“看来在左相眼里,还是以为本王是伤心过头、神智不清?可是本王倒觉得左相该去请个大夫好好看下耳朵,本王早跟你说得清清楚楚,王妃并没有死,你怎么就是听不懂人话呢?”

“本王的王妃可是要当皇后母仪天下的,如此贵重的命格,自有天神护佑,那么点子小灾小难还能淌不过去?”

崔成纲被当众给了个没脸,饶是他城府再深,老脸也有些挂不住。他只得强压下怒气,换了一套说辞道:“是是是,王妃娘娘自然是吉人自人天相,既然王妃安好,殿下何不赶紧登基,毕竟这国不可一日无君,天底下的百姓可都翘首企盼着您哪!再说也得等您登基之后,王妃娘娘才能成为皇后,母仪天下啊?”

他本以为这番话说得应该能投其所好,不想秦斐却仍是臭着一张脸,“你以为本王不想吗?本王早就想好了,登基的时候顺便把封后大典也一块办了。只是王妃她现在身子还有些弱,受不住这些琐碎的典礼仪程,等她身子大好了再说吧!”

“殿下,新帝登基这等大事,岂可因一妇人而延误?”终于有别的大臣听不下去了。

秦斐大怒,“妇人怎么了?难道你不是妇人所生、妇人所养,每晚和妇人睡在一起?你既然这般瞧不起妇人,怎么不把你家里的妇人全都赶出去?”

“在你们眼里,皇后不过是一个妇人,可她在朕眼里,是稀世之珍,与朕同体!什么登基大典,不过就是一个仪式罢了,难道少了那些繁文缛节,朕就不是这大秦的天子了不成?”

就算这些大臣此前多少听过些这位京城小霸王的种种离经叛道之举,可也没想到他能惊世骇俗到这个份儿上。有那自认为忠心耿耿的大臣还要再说。

秦斐直接拔剑出鞘,往大殿上一插,“传朕旨意,自今日起,朕便是大秦第三十九位君主,改年号为元嘉,立朕的元配发妻周氏为皇后。”

“反正不论登基早晚,这龙椅都是我坐,就是晚上几天也没多大差别!”刚刚晋位为帝的元嘉皇帝如是说道。

瞅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宝剑,群臣皆是敢怒不敢言,觉得新帝这种还没过明路就自称为帝的举动实在是太不靠谱。

当三年后,元嘉皇帝的登基大典终于姗姗来迟的在金陵举行时,还能有幸能参加的大臣们更是纷纷在心里头暗骂:“皇帝陛下你还能更不靠谱点儿吗?说是晚上几天,这都他娘的晚了几年了好吗?”

而如此重要的登基大典之所以会一拖再拖,一直耽搁到三年后才举行,原因只有一个,因为皇后娘娘。


  ☆、第280章


老实说,在元嘉帝诏告天下,遍寻名医进宫为皇后治病时,一众大臣都觉得他是得了失心疯,越闹越不像话,人都死了,请再多的神医来也没用,就是请了大罗神仙来也救不活!

可他们心里虽这样想,一想起元嘉帝说他老婆没死时的笃定模样,还是忍不住想法子派人去打探,看看到底是元嘉帝得了失心疯,还是这人真的能死而复生?

他们的这些小动作自然瞒不过秦斐的眼睛,他正巴不得这些人赶紧来打探呢,不但能让这些大臣们知道他想让他们知道的消息,还能顺便小赚一笔。

当那些大臣们花费了大把银子,终于从宫女太监口里打听到“事情真相”后,个个都开了眼,原来这世上竟还真有死而复生这回事?

尽管他们都对此很有些相信不能,可是所有人打探到的消息都说皇后娘娘确实还活着。说是就在娘娘被孙庶人逼着喝下毒酒的时候,皇帝陛下远在千里之外,突然一下子就昏倒了,看到一个仙子飘然而来,自称是九天玄女,说他妻子有难,但因她命中注定母仪天下、泽被苍生,故而虽历经艰难险阻,总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还说那仙子对皇帝陛下施了仙术,送了他一程,要不然从金陵到大理,几千里的路程,他怎么只用了两天就给飞过来了?

只是这皇后娘娘虽得九天玄女护佑,喝下毒酒都被埋到土里了,仍然保住了性命,可是眼下却还在昏睡不醒。因为九天玄女又跟陛下托了梦,说是皇后到了生产的时候自然会醒,所以别看陛下下诏广招天下名医,其实要的只是妇科名医,就是给皇后娘娘生产预备的。

看来,要想知道这皇后娘娘是不是真的能吉人天相,遇难成祥,就看再过些天,她能不能平安诞下皇嗣了,反正也没几天功夫了。

这些大臣们虽不知道皇后娘娘临盆的确切日子,可当几天后,他们压根连元嘉帝的面儿都见不上的时候,有那聪明的就知道是快到日子了。

其实离姚神医算出来的产期还有十天,但是秦斐生怕万一采薇突然发动了,他却不在她身边,索性花了几天功夫将紧要的人事安排全都料理好了,便再不上朝,一心一意的守在采薇床边衣不解带,寸步不离。

晚上的时候,他虽然勉强能睡上那么一两个时辰,可总是睡不踏实,眯上一小会儿,就会突然惊醒,然后赶紧去看看采薇的动静。

这天晚上他又被同一个噩梦所惊醒,下意识的便又将头埋在采薇胸前,让她的心跳声来暂时平息内心深处的恐慌与焦灼。

“阿薇,你答应过我的,要陪我过一辈子的,你不会说话不算数的,对不对?等你醒来,再平安生下孩子,咱们一家三口在一起,那日子过得该有多美!”

“你不是一直想把驱除鞑虏,复我河山吗?我答应你,等你醒来,我就立刻带兵去把鞑子杀得落花流水,可若是你再这么一直睡下去,我……我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或者什么事儿都不想做,也无心去做,比起什么建功立业,还不如陪你一道长眠地下!”

他轻轻抚摸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又开始对那未出世的孩子碎碎念道:“为父这些天跟你说得那些话,可都记住了?从你娘肚子里出来时麻利些,可不许折腾你娘,不然,等你出来了,看老子不打得你再去转世投胎!”

他话音刚落,突然就觉得手上被踹了一脚。秦斐心头一颤,这些天来他感受到的胎动还从没有像此刻这样厉害的。他忙将双手都放到她肚子上,果然,这一次的胎动不同以往,猛烈又频繁,难道是——

一丝低吟隐约传来,如微风拂过般几不可闻,然而却没能逃过秦斐的耳朵,他立刻凑到采薇面前,紧盯着她微微蹙起的双眉,强压下心头的激动,轻抚着她有些苍白的面颊,颤声唤道:“阿薇!阿薇!……”

烛光下,女子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那一刻,秦斐只觉春回大地,繁星满天,点亮他整个人生的那盏明灯终于又再度亮了起来。

泪水糊了他满脸,他也顾不上去擦,只是紧紧抱着采薇,抱着他险些失去的珍宝,语无伦次地道:“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阿薇你总算醒了!

“只要醒了就好,醒了就没事了!”

“你简直吓死我了,还好你醒了,往后咱们再也不要分开!”

采薇此时刚刚醒过来,只觉得周身酸痛无比,她很想抬手给紧抱着她狂喜的都快疯了的男人顺顺毛,让他稍稍平静一下,可就连动动手指都不能够。

她语音微弱地道:“阿斐……”

“我在这里,你现下感觉怎么样,渴不渴、饿不饿,可有哪里不舒服吗?”

采薇强打精神,看着他道:“你放心,我既然醒了,就再不会……再不会——”

腹部传来的绞痛让她再也说不下去,唇齿间发出痛苦的□□声。

“阿薇,阿薇你怎么了?”秦斐抱着她慌忙喊道。

“痛……肚子……好痛!”一波又一波巨痛袭来,她的孩子这是要出世了吗?

秦斐这才回过神儿来,那些各路神医不是说等到孩子要临盆时,阿薇就会醒吗,眼下阿薇已经醒了,那就是孩子要出世了!

“来人!快来人!”

夜深人静的行宫里突然传来皇帝陛下的大声疾呼,无数盏灯瞬间就亮了起来,十几名从各地请来的名医、产婆,衣衫不整地匆匆赶到帝后所住的坤宁殿。

早在皇后娘娘沉睡不醒的这些天,这些名医们除了一天给皇后诊上七次脉外,余下的时间全都在商讨皇后临盆时可能会出现的种种状况以及应对之法。

虽然只有十几天的功夫,可是这十几位名医凑到一起,在某人的逼迫下天天早起晚睡、废寝忘食,早已琢磨出了一整套专门用来给皇后娘娘接生的法子。

此时上去诊完了皇后的脉象,见果如先前预料的那样,气血有些不足,赶紧就把早就预备好的能大补气血、固元助产的丸药递给元嘉帝,请他赶紧给皇后服下。

虽说这些天,秦斐对采薇照顾得是无微不至,让一干重新回到她身边侍候的旧仆都跟个摆设似的,就没多少活能留给她们干,所有的活儿都被皇帝陛下亲力亲为的全抢光了。

每隔一个时辰他就会给她喂粥喂补药,怕她久卧不动,生了褥疮,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抱着她换个姿势,轻柔的替她按摩身子。在秦斐的悉心照料下,就连采薇先前因有孕而起的下肢水肿都消下去了不少。

可是他再照料的精心,毕竟采薇服过假死药又一连沉睡了那么多天,到底还是伤了元气,气血亏虚,刚一醒来又要踏上生孩子这道鬼门关。虽然一连服了三粒一众名医特意给她配的固元助产的补药,渐渐有了些气力,可生产起来还是艰难无比。

她是夜里丑时发动的,直到酉时才终于能看见孩子的脑袋,产婆们见终于见到了曙光,一个劲地在边上喊:“娘娘快使劲啊!只要再使一把劲儿,这孩子就出来了!”

可是采薇却再也没有一丝力气了。秦斐一直在她身边守着,从她开始发动起,就再没离开过她一步。因他早就把话放出去了,皇后生产时他是定要守在产房,将劝谏之人通通打了一顿板子,因此也没人敢再说些什么男子不可进产房的混账话来劝他。

他见采薇眼神涣散,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吓得赶紧掐她水沟穴,一个劲儿的在她耳边叫唤着。一面回头朝那些神医吼道:“那济生保坤丸呢?还不快拿出来?”

虽然知道这位皇后在元嘉帝心中的份量,可还是有医者忍不住道:“陛下,那丸药服用之后,虽能保皇后平安,可是这腹中的龙子,可就保不住了啊?”

秦斐血红着一双眼睛瞪着他,“不想死就滚一边儿去,赶紧把药给朕呈上来!”

采薇本已神智渐失,可是当那几句话隐约飘入耳中时,她心里一个激灵,不知从哪里又涌来一股力气。她猛然睁开眼睛,挣扎着道:“阿斐,不要……,我……我要……这个孩子……”

她初为人母,自怀胎以来,每日都能感受到腹中孩子的心跳胎动,早已将这孩子爱得不行,如何能像秦斐那样说不要就不要,她宁可拼着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孩子已经到了产道口,就差那一股劲儿就能出来,被她拼尽全身力气死命一挣,终于让孩子露了头出来。

那些产婆一见顿时就放了大半的心,她们都是积年的接生婆了,深知这生孩子的时候只要是脑袋先出来而不是脚,那就不是难产,就算产妇这时候没了力气也没关系,她们托着这孩子的小脑袋就能把这小人儿给从娘肚子里取出来。

她们一边小心翼翼地接生,一面儿在心里头感慨,看来这皇后娘娘孕期保养的并不如何好,孩子才这么丁点儿大,不过也幸好是个小不点儿,若是孩子再大上一点,只怕皇后娘娘就算把命都挣没了,怕是也生不出来。真要那样,只怕她们的老命也都得跟着一块归西。

好容易把孩子接生出来,那产婆把小婴儿的腿打开一看,不由摇了摇头,暗道一声“可惜!”这费了这大半天劲,劳师动众才生出的孩子,竟然不是个儿子,而是个丫头,真是可惜了的!虽说也是个公主,可哪有接生到皇子能拿到的赏钱多,唉!

而元嘉帝对这位小公主的反应更是让产婆们心中一凉,只丢下一句“你们好生照料!”连头都没回,看也不看一眼。顿时让她们在心里哀嚎“完了,皇帝陛下果然不待见丫头片子,这下她们的赏钱又得减半了!

其实元嘉帝倒不是不喜欢他这新生女儿,而是此刻孩子她娘又陷入了危险之中。


  ☆、第281章


自古以来,这女人产子便犹如在鬼门关上走一遭,最怕的便是难产,一尸两命。便是好容易把孩子生下来,女人也还有一只脚踏在鬼门关上,不知多少人家正在高兴终于喜得麟儿,结果孩子的娘产后大出血,没了,丢下刚出生的孩子撒手人寰。

而秦斐之所以在女儿终于降临人世后殊无喜色,是因为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呢,采薇突然昏厥了过去,边上一个产婆惊慌无比的喊道:“哎呀,这血怎么这么多,止不住啊!”

秦斐一听,魂都快吓没了,哪里还能顾得上去看女儿长什么模样,紧抓着采薇的手不放,一叠声的命那些神医们赶紧想办法。

也多亏他找来这么多名医,而且个个都是真材实料的明医,他们早防着会出现这种情形,拿千年人参熬成的独参汤早就熬好了备着呢!上前一摸脉,见果然是生产之后,过耗气血,元气大伤所致的昏厥,出血也是因为气虚无力固摄血脉所致,赶紧请元嘉帝把独参汤给皇后娘娘喂下去。

内中又有一个最擅治妇人产后出血的女医,有一套祖传下来传女不传男的按摩秘法。秦斐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在采薇腹部按摩了片刻,那血竟渐渐止住了,也不知她按摩之功还是独参汤起了效,亦或是两者兼而有之,喜得秦斐对一众名医夸赞不已。

见所有的神医诊完脉后都跟他说采薇已无性命之忧,只是身子过于虚弱,只要好生调养个一年半载的便可与常人无异,秦斐先前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放下大半,却仍是有些忧惧担心,生怕万一采薇又像先前那样一睡不醒。不管众人如何劝他也不肯去歇息片刻,执意要守在采薇床前端汤喂水。直守到第二天晚上亲眼看着采薇再次醒来,盘踞在他心头的恐惧才渐渐消散。

不等他开口说什么,采薇已经先问道:“孩子呢?怎么……没听见她的哭声,我想看看她?”

秦斐见她一脸担心,忙道:“你放心,孩子很好,我怕她哭闹吵到你休息,命奶娘在偏殿好生照料她,我这就命奶娘把孩子抱来给你看。”

他一边吩咐下去,一边又请一众神医们上前来给皇后诊脉。等到乳母抱着小公主进来了,秦斐命她将小公主放在床上,他则将采薇抱在怀里,好让她能毫不费力的看到女儿。

采薇看着女儿睡得十分香甜的小脸,恨不能把她抱在怀里亲上一亲,却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半点力气,连手都抬不起来。还是秦斐知道她的心意,右臂将她牢牢抱在怀里,又伸出左臂将女儿抱到她触手能及的地方。

指尖轻抚女儿小小的脸颊,采薇忽然心中一酸,难过道:“阿斐,你看她这小脸瘦的,可见是我委屈了她,没能把她养得再壮一些。”

秦斐忙安慰她道:“你别看她这么小一点儿,可有五斤重呢!咱们闺女这是心疼你这个当娘的,怕她长得太大,反倒要累娘亲吃苦。你若是心疼她,回头咱们天天给她吃山珍海味、龙肝凤髓,你说好不好?”

采薇正要说话,却见女儿的小脑袋扭了两扭,小嘴巴刚好碰到采薇的手指,小嘴一张,竟一口咬住她娘的手指,砸吧砸吧的吸吮起来。

还不等采薇反应过来,小丫头许是见吸了几下都没吸出奶水来,小脑袋一歪将娘亲的指头吐了出来,嚎啕大哭起来。

采薇看着抱着女儿去喂奶的奶娘的背影,眼神羡慕而又遗憾。

秦斐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刚怀上这孩子的时候就跟他说过,说是等孩子生下来,她要亲自给孩子喂奶,让孩子喝母乳,说喝母乳的孩子才能长得更健康结实,百病不生。

“阿薇,我知道你想亲自喂养女儿,可你眼下的身子实在是太过虚弱,你虽做了母亲,可总得先顾好了自己的身子,才能有精力去照料女儿。”

“我的身子……到底如何?”

“不过是生产时耗了些气血,有些伤了元气,要多养些时日罢了。我把那些神医全都留在宫里做了太医,有了他们的医术,再有我的精心照料,最多一年便能将你的身子调养的比从前还好。”秦斐报喜不报忧。

“当真?你没骗我?”采薇不信。

“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敢骗你?你还要陪我一辈子呢?自然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眼下你身子虽弱,却并无大碍,不过多花些功夫来调养罢了。鞑子仍被挡在长江以北,孙氏一党也已被我剪灭,所有的事儿我都料理妥当了,再不要你受苦受累替我分忧,你只管安心静养,只要你身子好了,我这唯一的心病也才能好!”

采薇轻咳了两声,缓缓道:“那你呢?你只一味的担心我的身子,这些天多半又是不眠不休的照料我,瞧你那眼睛,都熬得跟只兔子似的了!”

“既然我的身子已无大碍,慢慢养着就好,那你也不许再这么熬下去,今晚也早些安歇,明日也不用整天都守在我身边。就算眼下大局已定,总也还有些事项要你料理定夺的,你别光顾着照看我,误了军国大事。横竖现下郭嬷嬷她们又都回来我身边,有她们照料我,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等到第二天采薇醒来时,见秦斐果然没在她身边继续守着,便以为他是从谏如流的上朝听政去了,被香橙她们服侍着用了些药膳,便命乳母将小公主抱来,和女儿好生亲近了一番。

其实秦斐昨晚虽然答应了她,实则却打算回头命朝臣们把奏折都呈上来,他就在这坤宁宫批阅,既能守在娘子身边,还能把正事儿给办了。可还没等军国政事找上他,倒是行宫里先出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麻烦事,且非得他亲自出面才能解决的了。

在听完宫人的禀报后,秦斐沉思片刻,虽然心中有些不大情愿,可还是在采薇额上留下温柔一吻后,迈步出了坤宁宫的大门,朝行宫里唯一的一处花园走去。


  ☆、第282章


在孙太皇太后和孙右相因谋害帝君、图谋不轨的大罪而伏法后,孙氏一族十之□□都因曾犯下的各种罪过,如贪账枉法、纵奴行凶等罪被叛了斩刑,余下的零星几人也没什么好收场,只有一人不但没受到半点牵连,反倒能搬进行宫里头住着,那派头摆得比之孙家得势的时候还要嚣张。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先前的临川王太妃金氏——元嘉帝秦斐的母亲。虽然她并不是秦斐真正的亲娘,可是名份在那里摆着,秦斐就算把和孙家有关的一干亲族人等全都杀光了,也是不可能对他这位明面上的母亲怎样的。

金太妃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能靠着男人的势好让自己平步青云,尽享荣华富贵。至于这个男人是谁倒并不怎么要紧,可以是夫君、情人,当然最好是儿子,毕竟和其他男人比起来,自己生的儿子总是能更靠得住些。

眼见自己做了几十年的美梦总算成真,儿子终于登基当上了皇帝,金太妃真是心花怒放,都快乐疯了,一门心思想着她当了太后之后要如何如何。至于替孙氏一族求情?这种会惹怒她的皇帝儿子的傻事她才不会干呢,就连她的老相好承恩公被叛了腰斩之刑,她也没去跟她儿子求个情,免了他的罪。

她先前百般讨好承恩公,不过为的是找个男人做靠山罢了,眼下她有了更强大的靠山,自然再理会那糟老头子的死活,她马上就会成为大秦帝国最尊贵的女人——皇太后,到时候要多少年少英俊、器大活好的面首没有,哪还会再抱着一根又萎又软,都皱的起皮的老黄瓜不放?

可是眼看这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别说尊她为太后的圣旨迟迟不见,就连秦斐的面儿她都见不着。她自然不会守在她的福康殿里干等着儿子来给她请安,要不是被秦斐派来侍候她的那些宫人拦着,她早跑到坤宁宫去质问儿子了。

“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有时间陪在那小妖精身边,连过来看一眼亲娘的功夫都没有?”可是任她怎么叫骂闹腾,身边的宫人个个严防死守,将她看得牢牢的,她想去花园散心,尽管去,想半路上往坤宁宫拐,那立刻就会被恭送回寝殿。

至于一哭二闹三上吊外加绝食这些能逼男人就范的把戏,她连儿子的面儿都见不着,哭闹给谁看?上吊怕死,绝食怕饿,只得无可奈何继续蹭在福康殿里等着。反正这大秦向来是以孝治国,就算秦斐这翅膀硬了的兔崽子忘了她这个亲娘,那帮大臣们也不会忘了的。

这天她照例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到花园来散心,不想却看见一行人正缓缓走来,待看清了为首那人是谁,金氏立刻就笑了出来,这可真是冤家路窄,这回看她怎么好生奚落这女人一番。

“哎哟,这不是老姐姐吗,怎么今儿有这闲功夫也来逛园子了?听说颖川王刚坐上龙椅就给没了,把老姐姐给伤心得一下子就病倒在床,本宫还生怕姐姐你会一病不起呢?如今看到姐姐还能出来走动,本宫真是说不出的高兴。”

“因为只有姐姐活着,才能亲眼看着我这个你向来瞧不起的低贱妾室一跃而成为皇太后,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而你,曾经是太子妃又如何?现在还不是要被我踩在脚底,是好死还是赖活着全看本宫的心情,哈哈哈!”

原来那被人扶着也来园中赏花的不是别人,而是刚过世的先帝秦旻的母亲颖川王太妃沈氏。秦旻虽不是她的亲生儿子,但自幼由她抚养长大,在诸般风刀霜剑下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沈氏早将他视为亲子,见他英年早逝,伤痛之下一病不起。虽然挂心采薇娩身之事,却因病体沉重怕冲撞了她,一直在寿安宫养病。

秦斐虽然只去看过她一次,但却每日都派人前去代为问安,昨日采薇产下女儿后更是第一时间就命人将这个喜讯告诉给沈太妃知道。

许是采薇母女平安的喜讯暂时缓解了她心中失去儿子的悲伤,沈太妃今儿觉得有了些精神,专门派来照料她的太医便建议她到花园来走动走动,散散心。不想却正好遇上了金太妃,被她好一通讥笑嘲讽。

还不等侍候沈太妃多年的老嬷嬷出来回嘴,就已经有人替她们打了金太妃的脸。

“太妃这话朕可听不大懂,怎么这当朝太后还得在太妃手底下讨生活?”

金太妃急忙扭头一看,见她盼了多日的儿子终于出现,立刻喜上眉梢,赶紧迎了上去。可惜元嘉帝却对她视而不见,径直走到沈太妃跟前,躬身行礼道:“给母后请安!”

金太妃一愣,立刻尖叫起来,“你喊她什么?你喊她‘母后’,那我是什么?”

秦斐瞥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这话说得可笑之极。“沈娘娘是朕皇考之正妻,朕之嫡母,朕不喊她母后,难道反要喊她母妃不成?”

“倒是母亲你,虽然是朕之生母,可到底不过是个妾室,依礼只当得起朕一句‘母妃’!”

“你,你说什么?”金太妃话音儿都打颤了,“难道你竟不打算把这太后的位子给你的亲娘?”

“依照礼法祖制,只有嫡妻正宫才能上太后的尊号,妾室就是妾室,便是皇帝生母,也只能封为太妃,如何能与嫡妻并尊?”秦斐直接搬出礼制这面大旗。

“可,可是先前麟德帝不就尊他亲娘为太后了吗?”金太妃赶紧也搬出个实例来。

“正因二叔不守祖制,以妾室为太后,不正尊卑,结果乱及国政朝纲,以致流民四起,外敌犯境。”秦斐一本正经地道:“所以朕更不能重蹈二叔的覆辙,乱了尊卑次序。朕过会儿便会召集群臣,尊沈娘娘为皇太后,母亲为太妃。朕会命人好生照料于你,好让母亲能颐养天年。”

虽然她对秦斐从未尽过为母的责任,可若不是躲在她的名头下,秦斐觉得他也活不下来,念及这一点活命之恩,他便打算往后以庶母之礼相待。

可金太妃如何肯依,她原以为自己能得到的是金灿灿的凤冠霞帔,结果秦斐却给她一身乌泱泱的荆钗布裙,这反差谁能受得了?

“不——”她歇斯底里地大声喊道:“凭什么她是太后,我是太妃?这不公平,我才是你的亲娘!你不让自己的亲娘当太后,你这是不孝!那些大臣们是绝不会答应的!”

秦斐笑了,他这庶母还真是光长年纪不长脑子啊!他晃了晃两根指头,“第一,朕尊嫡母为太后,这才是正统的孝道。第二,现在的朝堂里已经一个孙家的人都没有了,你觉得还有谁会帮你说话?”

“何况你的名声又不怎么好,只怕他们见朕没尊你为太后,反倒会拍掌相庆,大拍马屁夸朕英明睿智呢!”

而事实也果如秦斐所料,当他在朝堂上宣布要尊嫡母沈氏为皇太后,上尊号为圣慈,封“生母”金氏为太妃时,底下顿时响起一片“陛下圣明!”的点赞声。

虽然被众臣狠拍了一顿马屁,可是秦斐的脸色却反倒阴沉起来,因为某位王姓的御史说着说着,竟扯到了皇后身上。

“我主圣明!陛下此举实为天下孝道之楷模也!只是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日前皇后娘娘为陛下产下一位小公主,自然是喜事一件,可这公主到底比不得皇子。况且臣等听闻皇后娘娘因为难产伤了身子,怕是往后子嗣艰难,再难有孕。”

“为了我大秦千秋万代的社稷着想,还请陛下广选美人以充实后宫、开枝散叶,早日为陛下诞下龙——!”

秦斐没等他说完,就已经把桌子掀了。


  ☆、第283章


秦斐抬脚就将御案给踹到丹樨下头去了,那哐啷一声震得底下一干臣子立刻鸦雀无声,就连先前侃侃而谈的王御史也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朕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尔等来置喙?”元嘉帝怒道。

那王御史见所有人都望着他,只得大着胆子结结巴巴地道:“这,这天子无家事!事关我大秦的国本,臣等自当谏言,这才是为人臣的本份。”

“你还有脸跟朕谈本份?难道为人臣子的本份就是不择手段的去打探皇室内闱之私,道听途说的搬到朝堂上来大放厥词吗?你们这些臣子到底在朕身边安插了多少眼线,简直比先前孙家养的黑衣卫还要厉害啊,这才几天的功夫皇后再不能生孩子的事儿都知道了,是不是朕同皇后说的每一句话都能传到你们耳朵里啊?”

刺探皇帝隐私这可是重罪,王御史立刻跪下道:“陛下明鉴,臣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做出这等冒犯天威的事儿呀,陛下!”

秦斐忽然笑道:“你慌什么?朕知道你压根就没在朕身边安插眼线。因为你若是真有这份能耐,那就该知道当日太医给出的诊断是皇后因为体虚,在五年之内不宜有孕,而不是什么子嗣艰难、再难有子的鬼话!”

王御史一听此言,简直如蒙大赦,还没等他把额上冒出来的冷汗擦完,忽听元嘉帝又道:“所以你那一堆不实之言到底是从哪儿听来的?”

“臣——”王御史下意识的就朝某人看去,可最终还是把那个名字又给咽了回去,情急之下干脆找了个神仙来背锅。“臣,臣是昨夜做了个梦,梦见南极仙翁告诉臣的。”

秦斐眼中怒意更盛,“少把神仙拉出来替你背黑锅,分明就是你故意诅咒朕的皇后!她前日才刚刚生下公主,你们今儿就在朝堂上咒她此后不能生育,逼着让朕广开后宫,打量你们的那些龌龊心思朕不知道吗?”

他这话一丢出来,不少朝臣都心虚起来,纷纷在心里打起了小鼓。其实他们压根就没觉得这是什么龌龊的心思,连过份都算不上,不就是想把自家女儿送进宫吗?这历朝历代的皇帝们不都是这样干的吗?

大臣们把女儿送进宫以谋帝宠,而帝王则靠后宫来笼络朝臣,几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大家伙儿都心知肚明这其实就是一种联姻,怎么就成了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了呢?

而元嘉帝激烈的反应更是让他们始料未及,大出意料之外。虽然先前元嘉帝已经用行动向他们证明了他对皇后有多看重,可他们还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更宁愿相信元嘉帝是因为皇后腹中的孩子才把她看得跟宝一样,而不是真的对一个女人用情至深。

因为在他们看来,女人不过就是用来传宗接代,侍候男人的一件东西罢了,这人怎么可以对一件东西情深义重呢?

所以一听皇后生了个公主而不是皇子,他们顿时觉得机会来了,管她能不能再生,先把自家女儿送进宫才是正经。他们自以为盘算的极好,先有一人振臂一呼,然后他们再群声附和,合众臣之力,不信就说不动皇帝陛下。

他们本以为这皇后坐月子的时候,元嘉帝正好没人服侍,况且这男人嘛,哪有不喜欢三妻四妾的,何况还贵为天子,只要他们一提,元嘉帝肯定准奏。哪知人家完全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直接就掀桌开骂了。

“你们不就是想攀龙附凤把女儿送进宫来做朕的妃子吗?以为家里出了个皇妃,朕就能高看你们一眼,给你们加官进爵,让你们贪赃枉法不成?”

“做你们的清秋大梦!朕任人唯贤,绝不会任人唯亲!”

“老子告诉你们,想做朕的小老婆,也得看有没有那个命。孤鸿道长曾给朕算过命,说朕命里只能有一个女人,除正妻外的女人只要跟朕一沾边,便会病体缠身,非死即伤。朕当临川王时不是还曾娶了个次妃吗?一嫁进来就怪病缠身,后来在来云南的路上,她被人劫去强娶为妻,那怪病反倒好了。你们若是不怕自家女儿进宫之后怪病缠身,尽管把人往宫里送!”

这简直就是赤果果的威胁啊!一众大臣面面相觑,倒真有打了退堂鼓的。

崔左相见一众同僚全都偃旗息鼓,轻咳两声,缓缓说道:“陛下只怕是误会了,臣等只是希望陛下能广开后宫好开枝散叶,而不是削尖了脑袋想把自家闺女给送进宫。我等只是盼着陛下能早得龙嗣,全是为我大秦江山社稷、祖宗基业着想啊!并没有半点私心。若是陛下不信,臣等可以对天起誓,只要陛下愿意选美入宫,充实后宫,凡有官职之家的女子一律不得参选,以证臣等之心!”

不愧是崔相爷,这话说得真叫一个漂亮!群臣纷纷在心里给崔相竖大拇指,就算加了这一条限制他们也不怕,到时候弄鬼的法子多了去了,不过是瞒上不瞒下罢了。

哪知元嘉帝回击的更绝,“谁说朕没有龙嗣了?上苍刚赐给朕一位后嗣,你们一个个的是眼瞎耳聋不知道吗?”

群臣纷纷无语,不过是个丫头片子罢了,又不是儿子,压根就不能继承皇位的,算哪门子的皇嗣哦!

“陛下,臣等方才已经恭贺过您喜得公主。可这自从三皇五帝以来,有皇太子、皇太孙、皇太弟、皇太侄,甚至皇太叔之名,可从来没有立公主为皇太女,由女子继位的先例呀,陛下!”崔左相说出了所有大臣的心声。

“谁说没有过此种先例?西秦时的千古一帝孝高皇帝不就立了他的女儿万宝公主为皇太女,最后传位给她的儿子了吗?朕一向对孝高皇帝仰慕有加,以其为生平楷模,既然他能立女儿为皇太女,凭什么朕就不可以?”*

“朕今日就明白告诉你们,朕此生只会有一位皇后,就是发妻周氏,若朕同她此生只有这一个女儿,那朕就在她满十五岁的时候立她为皇太女,如违此誓,有如此案!”

他话音未落,已抽出腰间的宝剑,信手一扬,将先前被他踢倒的御案斩为两截。




  ☆、第284章


骂完了满朝文武,元嘉帝拂袖而去。

一出了议政的文华殿,他就命仇五去查到底是谁把当日太医说的话给漏了出去,从太医到坤宁宫的宫女太监一个不拉的细查一遍,他就不信揪不出这个暗藏的钉子来。

等他回到坤宁宫时,脸上已再看不出方才的雷霆之怒,瞧上去就和往常一样,眉眼中笑意盈盈地看向采薇。

可是采薇是什么人呀,虽然才跟他做了五年夫妻,可是他只要眉毛一动,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一眼就看出他面儿上虽然喜笑颜欢的,实则心情可不怎么好。

“可是又有什么变故吗?”采薇问道,她倒没想到朝臣为了子嗣之事请秦斐广立后宫这事儿上头去。她一直最担心的是秦斐此时远在云南,不在金陵守着,怕金人趁机又渡过长江天堑,将他们好不容易才收复的江南全境又给抢了过去。

秦斐知她所忧,笑道:“你放心,金陵那边,我走之前早安排好了,虽然我早就过来云南,却故布疑阵让金人以为我还在金陵,等到云南的特使到了金陵再做出调兵遣将要杀到云南救妻的假像,趁金兵想趁虚而入的时候杀了他一个回马枪,将金兵的主力灭了十之七八。捷报是今儿一早传过来的,此次大捷,至少年内他们再不敢进犯。就算金人真不怕死的想过长江,我还给李严留下了个锦囊妙计等着他们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喂她吃了一口山药粥。“你也别觉得是自个拖累了我赶回金陵去继续灭金大业。别看收复江南各地的时候,咱们打得是顺风顺水、势如破竹,一举收复江南各地。可要是再打下去,咱们只怕就得输了。”

采薇略一想就明白了,其实两国交战,真正决定胜负的除了战场上的精兵强将外,更重要的国力强弱。举凡用兵,若无君臣上下一心,有足够的国力、财力支撑,就算是孙武复生、李牧再世,也照样打不赢。

都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燕秦先前本就因天灾人祸,国力衰微、民生凋敝,能有多少财力、物力用来和金人打仗,再加上各种内讧,这才被金人打得一败涂地,一大半的江山都被占了。秦斐后来能打下几场胜仗,一是因为通过海运手上有钱,二是她主动为质,替他稳住了朝廷那一伙人,解了他的后顾之忧,这才能顺利地收复江南全境。

可是那几场仗打下来,钱也花得差不多了,这海运虽然获利极丰,可来回一趟就得大半年。而且拿去换金银的丝绸瓷器等物,因为这近一年的战乱,几乎没什么产出。是得先休养生息个一两年,等恢复些元气,才能再和金人去决一死战。

而且秦斐这刚刚登基,不知那些朝臣们是否——

采薇刚想到此处,秦斐已道:“况且我刚登位,只怕这帮朝廷里的大臣们多有不服我的,不把他们收拾服帖了,内里根基不稳,也是不好对外动兵的。”

秦斐想到方才在朝堂上王御史对某人的有意回护,宁可自己被罢官也不肯说出背后指使他的那人姓名,不由得就捏紧了拳。可是他不说就当他真不知道吗?不就是崔成纲那老贼在后头捣的鬼吗?他已经把一个女儿送上后位,如今见皇帝换了人,这是又想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将朝堂上发生之事全盘告诉给采薇知道。与其等她回头知道了再来问自己还不如自己趁早告诉她,免得她到时候万一多想。

“太医当真这样说么?”采薇听完后沉默片刻,问道。

秦斐握住她手,“嗯,不然我哪敢告诉你啊!先前没跟你说是怕你刚醒过来,听了这话会承受不住,才只说了失血过多,伤了元气要好生调养的话,没敢把神医们的后半句话说出来。他们说你若是五年之内再怀孕产子的话,对身子伤害极大,我哪儿舍得让你再冒丁点儿风险。你若是还想要个孩子,就等身子养好了再说,若是不想生了,咱们有一个孩子也就够了。”

其实王御史听到的那则传言才更接近事实真相,那十几位神医们的诊断是皇后娘娘因为此次生产太过艰难,往后只怕子嗣艰难。虽然没说什么再难有子的话,不过言外之意也差不了太多。

秦斐当时之所以暴跳如雷,就是因为他知道一旦这事儿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拎出来,那肯定会传到采薇的耳朵里去,这简直就是往他心口上戳刀啊!还能忍?

所以他痛骂那个混账的时候故意说他是在造谣诅咒,因为他的皇后只是五年之内不宜有孕罢了。虽然这是他编出来的谎话,可总比采薇知道真相要好得多吧!

果然采薇见他这样说,脸上没显出什么难过的神情,反倒笑着问他道:“若我真的再不愿生孩子,你当真要把皇位传给女儿吗?”

“唔——!”秦斐想了想,“只怕还是有些难,大不了到时候咱们就跟孝高皇帝那样,让咱闺女生个儿子,把皇位直接传给孙子就是了。”

采薇知道秦斐说“难”是实情,西秦时的女子地位在历代中可算是极高的了,可即便是在那个女子们活得最为恣意的时代,公主们可以参政议政,痛打驸马、包养面首,却仍然没有一个公主被立为皇太女,进而继承皇位。西秦时也曾有过一位女帝,可即使身为女帝她也没把帝位传给女儿而是仍然给了儿子。

那时尚且如此,何况现如今女子地位最为低下的燕秦朝,即使公主出降也得和民间妇人一样对夫君三从四德,驸马就算纳再多的妾,公主也不准拈酸吃醋,以致这几百年间,好几位公主不是被婆婆凌虐而死,就是被小妾给活活气死。如贤惠大长公主所嫁的驸马不但纳了八房小妾,还时常当着公主的面儿和他那些妾室上演活春宫,任由小妾们讥笑辱骂公主,结果气得公主三十岁不到就一病归西。

在公主都活得如此悲催的现状下,要想立一位公主为皇太女,再传位给她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可是,为什么公主就不能当皇太女,当皇帝呢?是女人们就只配洗衣煮饭,而不能治国理政吗?

根本不是!采薇读史书时,尽管那些执笔之人在史书中各种抹黑一众手握朝政大权的太后,但却不得不承认在她们的治理下国富民强,百姓安居乐业。采薇相信如果那些史书是女人写出来的话,那么关于女人的功绩只会更加灿烂辉煌。

她甚至觉得正是因为男人们害怕女人们的种种天赋与才华,所以才千方百计的限制女人。整整嚷嚷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除了女四书一类的妇德书外再不许女人读其他的任何书。结果大部分的女人如他们所愿成了无知妇人,虽然听话乖顺,可一旦身居高位有机会弄权时,就会像孙太后一样,因无知而祸国。

男人们为了一已之私而长期压制女人的代价是整个国家和民族的衰弱。

西秦时的华夏为何如此强大,让四邻臣服,因为西秦时的女子所受的禁锢是最少的,而当女子的地位越来越低时,整个华夏的国力也开始日渐衰弱。因为每户人家的孩子几乎都是由母亲养育长大,一个什么样的母亲决定了她会养育出什么样的孩子来,推动摇篮的手才是推动国家和民族的手!

采薇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再有第二个孩子,可不管她只有这一个女儿,还是将来再生个儿子。她的宝贝女儿是真能被立为皇太女也好,还是就做个公主招个驸马,身为一个母亲,她都希望她的女儿可以不再受到这数百年来对女子那严苛的禁锢与歧视,不再因为是女儿身而低人一等,命运被掌握男人手中,“百般苦乐由他人”。

虽然这很难,可如果她从现在开始就为自己的女儿,也为全天下的女人们做一些什么的话,也许,当十几年后,当她的女儿长大成人时,这个国家对待女人的态度已不再那么糟糕,女人们至少可以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虽然她现下身子还弱,只能躺在床上,但她的脑子可没变弱,她可以好好想一想若想提高女子的地位,该当从何处着手?眼下两国交战虽是一桩祸事,可对改变女子的境遇而言,又是否会是一个机会?

不过在她细细思量具体的法子之前,她得先跟秦斐确定一件极要紧的事儿。

“阿斐,你虽然嘴上说疼爱女儿,还要立她为皇太女,可你心里头当真欢喜宝贝她吗?”

秦斐在她指尖上轻咬了一口,“你个小没良心的,你倒说说看你生的女儿,我能不喜欢吗?何况她的眉眼和你像极了,我真不知道要怎么疼她才好!哦,对了,我琢磨了好几天,总算给咱们闺女想了个名字出来,就叫明珠如何,是咱们的掌上明珠!”

采薇不解道:“那为什么郭嬷嬷和我说,当日女儿生下来,你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


  ☆、第285章


其实对秦斐而言,生男生女他是真不怎么在意,若不考虑帝位传承什么的,他倒更想要个女儿。只是他虽不在意,却怕采薇会在意他在意,因此这两天对女儿是百般疼爱,就怕采薇以为他不喜欢女儿更喜欢儿子。可不想还是被爱妻这么问了一句。

他赶紧解释道:“我可不是不愿看她,而是当时你正出血不止,我心里慌得什么似的,只顾守着你,这才没空去看她一眼,可不是因为她是女儿,就算是个儿子,我那会子也是顾不上瞧一眼的。”

“阿薇,这孩子是咱们俩第一个孩子,又是你费了千辛万苦生下来的,不管是男是女,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宝贝。虽说我先前是曾怪过她来得不是时候,若不是因为有了她,你也不会在喝了假死药后一连昏睡那么多天不醒。可是我守着你醒来的的那些天,这孩子又给了我莫大的安慰,每次感觉着她在你肚子里的胎动,我那一颗慌乱焦灼的心才能渐渐平静下来……”

采薇听得有些动容,将头依在他怀里,“我昏睡不醒的那些天,你一定很难熬吧!是我让你担心了,往后再不会了!”

秦斐在她发上吻了一下,重复道:“嗯,往后再不会了!”因为往后他再不会让她置身于任何险境之中,如果再生一个孩子会让她有性命之忧的话,那他就再不要孩子了,只要明珠一个女儿就够了。

“郭嬷嬷怎么会跟你提起这个?”秦斐问道。

“她说珠儿和我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便总去看她,结果却给她发现照料珠儿的那些人,无论是给她喂奶还是换尿布总是慢手慢脚的,有些不大尽心。后来她无意中听见两个乳母闲聊,才知道她们因为你那日的举止以为嫌她是个公主不是皇子,因此照料的多少有些不大上心。”

采薇身边的这些旧仆在她陪着秦斐去长安招降流寇时,因怕自己短期内回不来,便将郭、杜两位嬷嬷和三个丫鬟悄悄托给她真正的婆婆——当时的沈太妃照料,只带了甘橘一个随侍在旁。秦斐知道这几个旧仆和采薇之间的情份,先前去看望沈太妃时便将她们五人要了回来,帮他精心照料采薇。

这五人见和自家姑娘一晃四年没见,好容易终于重逢,不但甘橘为了救姑娘身死,就连姑娘也昏睡不醒,让她们又是难过又是发愁,只能无微不至地细心照料自家姑娘。好容易姑娘醒了,也生了个女儿,虽然秦斐早安排好了奶娘保姆,可郭嬷嬷因为放心不下,时常过去看看小公主,这才给她发现乳母的不够尽心之处。

秦斐一听这几个婆娘竟然敢不上心照料自己的宝贝女儿顿时就怒了,嚷嚷着说要把这几个奶娘保姆统统撵出宫去,另寻好的来侍候他的掌上明珠。

却被采薇给劝住了,“珠儿已喝惯了她们的奶,再说另寻可靠稳妥的奶娘又得费一番功夫。横竖那几个奶娘也已经知错了,往后再不会犯,知错能改,总是善莫大焉。”

她当时一听郭嬷嬷说起这事儿,便把那几个奶娘保姆唤来,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吓得她们跪在地上连连叩头请罪,她再补上几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顿时说得她们口服心服,赌咒发誓再不敢有丁点儿怠慢公主。

不过是收服几个奶娘罢了,对采薇而言简直是小事一桩,她在意的是秦斐这个当爹的态度,见秦斐疼女儿的心跟她一样,便松了一口气,心知便是她不说,秦斐回头也定会再把那几个奶娘给教训一顿,便将此事揭过不提,又问起他旁的事来。

秦斐却不乐意了,抱怨道:“我今儿在朝堂上那么爷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对你表忠心,你就不能先夸我两句吗?”

采薇忍着笑道:“总算没让我后悔嫁了你,把脑袋低下来。”

秦斐乖乖地把头低下来,采薇在他额上吻了一下,“这样的夸赞夫君可还满意?”

“根本不够!”秦斐抗议道。他微一扬首,吻上采薇的双唇,缠绵了好一会儿才放开她。“至少得要这样才有诚意!”

跟着他又抱怨道:“你怎么这样淡定啊?这要是旁的女子见朕这么公然维护于她,这么死心塌地、忠心不二,早不知惊喜成什么样儿了?”

“谁让我认定了我家夫君绝不会去维护旁的女子呢?”采薇手指在他心口上画着圈儿,也跟他撒起娇来。

秦斐故意把脸一板,气哼哼地道:“你就得意吧!你就不怕哪天我一个抽风准了朝臣所请,到时候你可别哭鼻子!”

“我为什么要哭鼻子?你若真抽风成这样,可见是心里压根就没我,我才不要为一个心里没我的男人哭鼻子呢?到时候我一定会想法子离开你,嗯,还要带着女儿一起走!”

秦斐把她紧抱在怀里,“我不过是说着玩儿罢了,阿薇你是知道的,我就是再犯浑抽风,这辈子也不会再有第二个女人。”

采薇听出他声音里有些异样的情绪,也不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背。

过了好一会儿,秦斐才道:“我今儿在花园里见到我母亲了。”

他没说是哪位母亲,可是采薇知道他口中的母亲并不是他明面儿上那位母亲,而是她的表姑沈氏。

“当时金氏在她面前耀武扬威,我就跑上去给她们定了名份。后来,我送母亲回去时,她和我说了几句私房话……”

秦斐想起当时沈太后那无奈的话语,“斐儿,虽然你是我的亲生儿子,是你父亲的嫡子,可这在玉牒上是改不过来了。因为为娘拿不出确切的证据,当年为你接生,悄悄将你和调换到金氏身边的嬷嬷也已然去世。况且,就算真的有人证,就一定能证明你嫡子的身份吗?只怕一样会有人质疑你。”

“再者,旻儿也是我的儿子,更是我在你们两个庶子中选立的嗣子,在玉牒里被记为咱们这一支的宗嗣。一旦你恢复了嫡子的身份,那你才是这一支真正的宗嗣,他只能再被改回庶子的身份。我知道你总是找旻儿的茬,不过是嫉恨旻儿能在我身边长大,可也正因为我养了他,结果却没护住他,累得他长年疾病缠身,如今又英年早逝。”

“他这个嗣子不知替你挡了多少的灾祸,咱们母子实是欠他良多。这玉牒,咱们就不改了好吗?”

秦斐能说不好吗?对他这位三哥,他活在世上唯一的兄长,他虽然有过羡慕嫉妒恨,可更多的还是彼此扶持的手足之情。更何况他心里还有一个猜测,那就是秦斐根本不该就这么英年早逝。

他固然疾病缠身、年寿难永,可三十岁总是能活到的吧?而且以他的聪慧,秦斐是真不信孙老妖婆的那些阴谋算计他会看不出来,会明知自己身处险境而不细心提防?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秦旻明知孙家人给他下了毒,可他还是笑着就把那毒给吃了下去,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能给他秦斐一个名正言顺彻底灭了孙老妖婆的理由,让孙氏一族再不会拖他的后腿。

“阿薇,”秦斐接着道:“我给三哥拟了个谥号‘孝文’,你觉得如何,虽然他只当了一天的皇帝,可我觉得他完全当得起这‘孝文’二字!”

当他在朝堂上宣布这个谥号时,不少大臣都惊讶不已,他们原以为以元嘉帝和他哥哥的兄弟情疏,多半随便给他个‘哀’啊‘思’啊之类不怎么好听的谥号就打发了,没想到竟会给出这么一个极尽褒奖的谥号来。

因为在秦斐心里,和他母亲一样,也觉得对这位兄长亏欠良多。尽管比他大不了几个月,可是这位兄长却一直像个大哥哥那样,从小到大都一直包容着他,不去计较他的小气反而每每施以援手,最后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只为了能让他今后的路走得能更顺一些。

采薇轻声道:“‘慈惠爱亲曰孝’,‘德美才秀曰文’,你这谥号取得极是贴切。”

秦斐苦笑,“可是我就算能给他再好的谥号又有什么用,人都已经不在了……”

他虽然已经替他报了仇,一杯毒酒杀了那老妖婆,可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当真就是那孙氏吗?

如果不是他的祖父好色,娶了一大堆女人在后宫里,压根就不会有后来的嫡庶之争,闹出这种种惨剧来,害得他父兄丢了性命,自已不能由亲母抚养长大,还得一辈子顶着一个庶子的身份。

与其把所有的罪过都怪到女人头上,不如先怪男人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

而他,虽然身上流着他祖父的血脉,但却不想再像他的祖先们那样,只是出于欲望而占有女人但却没有爱。他们可能后宫三千或是四万,但却不曾真正爱上过某个女子,所以他们也就都不知道,当一个灵魂和另一个灵魂相爱时,这才是人生在世真正的幸福,远胜过一切地位、权势、财富和肉体的欲望。


  ☆、第286章


那天秦斐在朝堂上把满朝文武骂了个狗血淋头之后,这些人当时倒是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一等到下了朝,个个都挤到崔左相跟前跟他诉苦抱怨。

崔成纲不动声色地等他们说完,才淡淡地说了一句,“陛下同皇后是少年夫妻,难免情浓了一些。陛下既然说这是他的家事,那咱们又何必再去多嘴?反倒触怒龙颜,依老夫之见,咱们只消做好手头上的事,将六部的各项职司料理清楚,好让圣上不必忙于国务,整天为些琐碎政事烦心,能多些空闲去陪养病的皇后娘娘,这才是真正的为君分忧!”

不少大臣纷纷露出疑惑的神情,这左相昨儿还说新帝这种偏宠一人的作风要不得,是女色亡国的前兆,一定要让圣上选封后宫,以分皇后之宠,早日诞下龙子。怎么这一下子又改口说让他们好生干活,好让元嘉帝有更多的闲暇去继续宠着皇后,左相这是已经屈服于皇帝陛下的淫威了吗?

只有那脑子灵光的几个左相心腹,立时明白了他的用意,这是想让新帝在根基未稳的时候就沉溺在温柔乡里,好趁机架空他啊!他就算打仗厉害有什么用,他手下的兵将可都驻扎在前线和金人对垒呢!保况这朝堂和战场可不一样,他能打得赢金人,可不一定能玩得转朝堂。元嘉帝要想政通人和就非得靠他们这一班文臣不可,只要某些国计民生的实权在他们手里,嘿嘿!

于是在被这几人一番点拨之后,一众大臣们纷纷开始称赞左相的英明睿智,到底这姜还是老的辣啊!

只可惜皇帝陛下却不配合,再不像之前那样天天守在坤宁宫里不出来。先前是他们吵着嚷着要面圣启奏政事,人家不理他们,现今是他们不想去打扰皇帝陛下了,人家却天天把他们揪到文华殿去找他们的麻烦,将六部所司的各项政务逐一过问,稍有差池就会被他借题发挥,轻则申饬责骂,重则降职罢官。把满朝文武折腾的是苦不堪言,又纷纷跑来跟崔左相诉苦。

崔成纲虽然心下已有了计较,却不方便对他们合盘托出,除了告诫他们行事小心谨慎,别被抓到马脚,安抚他们几句外,也再没什么可说的。

好容易才将他们送走,崔成纲独自一人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思索着他眼下的处境。忽听一阵环佩叮咚声响起,睁眼一看,见是他的夫人崔可心走了进来。

这崔可心原是孙太后的宫女,因得了孙氏的欢心,不但给她赐姓为孙,又将她嫁给崔相做了二房。在崔相的原配夫人过世之后,更是在孙太后的力挺下,破了‘不得以妾为妻’的规矩,硬是从一个妾室被扶正成了正室,仗着左相的地位,成了京城数一数二的贵妇人。

她虽靠了孙太后的提携才青云直上,可是嫁人生子之后,便将旧主抛在脑后,一心一意夫唱妇随,后来更是帮着她夫君崔成纲对付起自己的旧主来。

等到孙太后毒害孝文帝秦旻的罪行泄露,被褫夺了太后的名位一杯毒酒赐死,孙氏一党树倒猢狲散,左相夫人孙可心为了和罪人们划清界限,赶紧把自己名字前的那个孙姓去掉,从了夫姓,改为崔可心。

虽然她自认这改姓的举动是极合相爷的心思的,可当她告诉给相爷知道时,她相伴多年的夫君仍是连个笑影儿都没赏给她。

虽然无奈,可她心里也清楚,打从一开始这位相爷就对她没什么情意,之所以娶她还将她扶正,不过是当时为了讨好孙太后罢了。等到后来他羽翼丰满,她又年老色衰,他就再不曾到她房里去过,若不是他有些事项需要她这位夫人在后宅里行走,替他笼络打点,只怕一年到头,她连面儿都再难见上他一眼。

虽是老夫老妻,崔可心仍是恭恭敬敬地福身行了个礼,才开口道:“相爷命人喊妾身来,可是有什么事儿吗?”

“先前将皇后宫中消息透给咱们知道的四儿已经被龙椅上那位查了出来,杖毙了。”崔成纲淡淡地道,好似在说一件与他完全无关的事。

崔可心可就做不到他这样淡定了,“啊”的一声就叫了出来,“那清河皇后呢?可受到什么连累不成?”

这清河皇后就是秦旻做颖川王时娶的正妃——崔相的大女儿崔绮君。当年她爹娘想方设法的把她嫁给秦旻,就是为了她能有朝一日当上一国之母。不想秦旻虽是如他们所愿的当了皇帝,可却只当了一天就归了西。

元嘉帝给他哥哥谥为孝文帝,一应后事极尽哀思,对他哥留下来的遗孀,却并没怎么厚待,因崔成纲是清河人,就命宫人称她为清河皇后,在行宫里随意拨了一处极偏远的殿阁给她住就算完事。

别说崔相夫妻替女儿扼腕不已,就连崔绮君自己也是万难甘心,她自认有才有貌,又有心机手段,可惜所嫁的夫君不但是个痨病鬼,还不喜欢她,到死都没和她同过房。这倒也罢了,反正她嫁给他为的也不是他的情爱,而是他能带给她的皇后的尊贵身份。而如今,她的梦想是实现了,终于头上顶了个皇后的名号,可是她这先帝的皇后名号又能有什么用?不过就是个虚名!

反倒是当年压根就没被她看在眼里的那个孤女周氏居然倒成了皇后,取代她成了坤宁宫新的主人。原本她现在夫死守寡的命运应该落在那周氏头上才对,因为当初颖川王秦旻一开始要娶的人就是这个姓周的孤女,而她则被选为临川王秦斐的正妃。

其实在得知秦斐竟然把定给他哥的周氏给抢了过来时,她的心里是欢喜无比的,谁想嫁给个不能生孩子且无望继承皇位的郡王啊!后来秦斐把她换给秦旻做正妃时更是让她心花怒放,觉得老天真是眷顾于她,才会让她心想事成,嫁给最有望继承皇位的颖川王。

如今看来,那周氏才真正是上苍眷顾之人,不用嫁给秦旻守完活寡再守死寡,反倒是夫贵妻荣、母仪天下,还连孩子都生出来了,让她如何不心怀嫉恨?原本这一切都是属于她的,如果当初是她嫁了秦斐……

可惜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如果,她能做的,就是在愤愤不平中按她母亲的意思,让她先前安插在坤宁宫里的一个小宫女想法儿替她打探些消息。

她在坤宁宫住的日子虽短,倒也笼络了几个宫人,虽说她安插的人手在周氏入住坤宁宫时,大半都被元嘉帝给调换了出去,只有一个小宫女四儿,许是最末等的杂役宫人,连偏殿都进不去,仍是留在坤宁宫里头。这小丫头倒也有些能耐,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将周氏生产时太医的诊断给打探到了一二句。

正是得了女儿从宫里送出来的消息,崔相才授意王御史在朝堂上把这信儿抖了出来,向元嘉帝发难,想要逼他选封后宫,好趁机再把自己的小女儿成君给嫁到宫里去。没想到元嘉帝却是个厉害角色,直接蛮横强硬的就把他们的图谋给敲打成了一地碎渣。

崔成纲见这条路子走不通,便想温水煮青蛙,慢慢儿的在朝政上架空他,结果发现人家除了蛮横强硬外,那脑子转得一点也不比他们慢,在朝政上也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眼见这位元嘉帝油盐不进,这般的难对付,崔成纲苦思再三,终于决定铤而走险,对元嘉帝唯一的弱点下手。哪知他刚下定决心,他崔家安在坤宁宫唯一的眼线也已经被元嘉帝给揪了出来。

“看来,得再想个别的法子了。”崔成纲暗自思量着,仍是淡淡地道:“没听到清河皇后宫里传出什么动静来。你是皇后的母亲,每逢初一、十五可入宫觐见。下个月初一你进宫里去瞧瞧,若是仍能见到女儿的话,那想来是不会有什么事的了。毕竟我从小就教过她,凡事都要记着一条——别把自己给搭进去。”

崔可心诺诺应了几声,她可做不到像她夫君这样淡定从容,焦灼不安地煎熬了十几天,一等到九月初一,就坐着马车到行宫门前递牌子请见。

按礼,她是要先去坤宁宫觐见完了如今的正牌皇后——周皇后,才能再去看她自个的女儿,清河皇后的。但元嘉帝怕那些内外命妇的觐见扰到周皇后,早就下了一道旨意,说是皇后要安心静养,凤体未愈前,停止内外命妇的一应觐见请安。

虽有这道上谕,但崔可心还是按照崔相吩咐她的,先到坤宁宫外头对着正殿叩头请了个安。然后才去到清河皇后所居的含秋院。

初时她见还能见到女儿,便放下一大半心,以为女儿做事干净,没被查到头上,等到崔绮君心神不宁的跟她说自从四儿被杖毙后,她这含秋院服侍的宫人又增加了一倍时,她才觉得有些不妙,安慰了女儿几句,便急急赶回相府,找她夫君去拿主意。

崔相一听,也是默然半晌,女儿宫中增加了一倍的宫人,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没传到他耳朵里,可见如今元嘉帝对行宫的掌控是何等严密,这才几天的功夫?

他又沉吟片刻,才道:“慌什么?不过就是再多派些人侍候咱们女儿罢了,清河皇后那是他兄长的遗孀,孝文帝尸骨未寒,他是不会对清河皇后怎么样的,何况皇后还有我这个众臣之首的爹在呢!”

“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每逢初一十五,照旧进宫去给清河皇后请安。但凡宫里有什么动静,都回来说与我知道。”他就不信,这元嘉帝真能把合宫上下守得滴水不漏,一丝破绽也没有。

结果等到十五那天,左相夫人再到宫门前递牌子请见,得到的回复却是清河皇后发愿要在静室为先帝念佛祈福,无暇见她,请她到新年时再入宫。竟是在这余下的几个月里,再不许她进宫了。

崔成纲听到夫人带回来的消息,饶是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也忍不住面有怒容,这秦斐是拿他当猴耍吗?无论是让他夫人见到女儿还是不让,都是在变着法儿的警告他,顺便再显摆一下他身为帝君的厉害。

然而他满心的阴郁,在听到崔可心说出另一个消息时一扫而空。

“相爷,我今儿从宫门口往回走时,因觉得有些胸闷,便将车窗的布帘拉开,只留了一道纱帘,我能看得到外头,外头却绝看不到车里。没走多远,就见一辆马车驶过来,相错而过时,因对面马车的窗帘儿被个小娃儿全掀了起来,我无意中一瞥,哪知竟给我瞧见一个人!”

“虽然三四年没见了,但我绝不会认错,那车中坐着的妇人不是别人,就是咱们家护儿娶的大奶奶,先前安远伯府赵家的大小姐赵宜芝!先前不是说他们夫妻在乱军中失踪了吗?她怎么突然跑到这大理城来了。我记着相爷的吩咐,无论遇到何事都不能轻举妄动、打草惊蛇,就没敢声张,悄悄派了个人跟在后头一看,她那马车竟是直驶进行宫里头去了!”


  ☆、第287章


左相夫人并没有看错,那坐着马车驶入宫中的妇人正是她的大儿媳妇——赵宜芝。

她原本是和夫君崔护一道在四川待着,崔护忙着给张进忠出谋划策,训练兵将,选拔可用之材。她则相夫教子,等待第二个孩子的出世,却不想在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染上了霍乱*之症,大人虽然救了回来,孩子却小产了。

宜芝受了这一重打击,便在月子里落下了几样妇科病症,总也治不好。崔护听说秦斐为了周皇后将云贵等地的十几名妇科圣手全都请了过去,便也将妻子送到云南大理,一来想让那些名医给妻子也好生诊视一番,二来也是让她换个环境,离了那失去孩子的伤心之地。

秦斐正愁他要处理国事,不能时时陪在采薇身边,知道采薇未出嫁时和她这个表姐关系极好,自然满口答应。

宜芝带着儿子进到坤宁宫时,见采薇正斜靠在一张美人榻上,边上立着个身穿碧衫的秀美少女,一打眼看过去,竟还有些眼熟。

宜芝正在想曾在哪里见过这少女,那少女已向她盈盈施了一礼道,语带哽咽地道:“芝姐姐,好久不见!想不到当年在伯府里别过后,咱们姐妹竟还有再相聚之日!”

她这一声“芝姐姐”,倒让宜芝想起来她是谁了,说起来倒也算是她的表妹,乃是她二姨妈赵明香当年带进伯府的庶女吴娟。只是她怎么也在这里?

其实秦斐原是打算把采薇旧时在眉州的几个闺中蜜友或是她的西兰国友人马莉请来陪她的,但采薇知道她们都各有所忙的事,马莉忙着在泉州举办女学,她旧日的几个闺蜜则忙着开办义舍,收留那些在战乱中失了亲人、无家可归的女子,便不许秦斐去把她们请来,为她一人而耽搁她们的善行。

“你只管去忙你的国事就好,我既不用你时刻守在我身边,也不用她们来陪我,有咱们家珠儿还有郭嬷嬷她们陪我就足够了。”

虽然采薇这样说,秦斐还是给她寻了个旧日姐妹做伴,不过这吴娟却不是他请来的,而是她自已主动请缨要来陪伴她的薇姐姐。

当日安远伯府的老太君过世后,大老爷将其余几房都分了出去,赵明香自然也在伯府住不下去,在京城里赁了处小小宅院,带着一儿一女艰难度日。后来她儿子吴重被采薇推荐给秦斐,帮着他们夫妻做起了海上生意,一家人的日子才有了起色。

可惜还没过几天好日子,因为反贼打进京城,又开始往南边逃。赵明香和吴娟倒还算幸运,被吴重派人一路将她们送到广东,算是躲在了大后方。她的亲女儿吴婉则在跟着夫家坐船从长江逃难时,因船撞上了暗礁,和夫家几十口人全都葬身江底。

赵明香得了信之后,因伤心女儿之死,一病不起,没多久也去了,只剩下吴娟孤零零一个,守完了嫡母的孝后就求她哥哥吴重,将她送到薇姐姐身边去陪伴侍奉她,到时候也好求薇姐姐做主给她定下个终身。

也算她求的正是时候,秦斐正愁没人替他陪着采薇说话解闷儿,问过了采薇,便答应了吴重所请,也将她接到大理,她也只比宜芝早到了一日。

昔年的姐妹们再度聚首,那自然是诉不完的离情,道不完的别绪。只可惜姐妹们还没讲上几句,元嘉帝就下朝回宫了,他自己的乾元殿他是一天都没去住过,从他住进这座行宫的头一天起,就把皇后的坤宁宫当成了他自己的寝殿,让不少宫人暗地里笑称说这坤宁宫该改成乾坤宫才合宜。

一听见皇帝陛下马上要过来了,宜芝和吴娟赶紧告退,由宫人领着去了特意给她们安排的一处宫院。她们在进宫之前,可是早被元嘉帝给暗示过无数回,她们虽然是请来陪伴皇后的,可当他在坤宁宫的时候,她们就可以回自己屋里歇着了,因为没她们什么事儿了。

她二人在行宫里住了没几天就发现,说是为了怕皇后一个人躺在病榻上寂寞无聊,特意请了她们来伴驾,其实一天里头,她们能在皇后身边待的时间连两个时辰都不到。也就是元嘉帝早上上朝的那么一会儿功夫,她们能和采薇待上一会儿,等到元嘉帝一下朝,从中午到晚上,她们是再不会被请到皇后娘娘跟前去的。

采薇也就这事半真半假的跟秦斐抱怨过,结果是被某人抱住狠狠的亲了有一刻钟,“我恨不得连上午的几个时辰都用来陪你才好呢?只可恨眼下实在是脱不开身,一大堆的事儿等着我来料理,就算是下朝了也不清闲。”他每日下朝后都要带回来一堆奏折密信一一批阅。

采薇笑道:“便是将来收复河山,天下太平了,难道你这皇帝就不用上朝了不成?创业难守成更难!”

秦斐抓着她手亲了一口道:“那我不会把你也带到朝堂上去,让你陪着我上朝不就好了?”

“阿斐你可要三思而后行,当真要为了我冒天下之大不韪吗?”采薇玩笑道。

“这有什么?若是你现在身子大好了,我明日就把你带到朝堂上。”

“好,陛下这话我可记下了,姚太医说我到三月的时候,身子就养得差不多了,到时候你可别说话不算话。”采薇完全不介意和秦斐一道去临朝听政这举动真要实现了,会被那些朝臣们如何的说三道四。既然她也有从政的智慧,那为何要将她的天赋才华置之不用呢?

更何况,若想改变全天下女人的地位,不参与朝政如何能够?指望那些制定种种律法规矩的男人来解救女人,简直和与虎谋皮无异,现今那些束缚女人的法令,不都是男人们绞尽脑汁想出来压制女人的吗?

“君无戏言!”秦斐郑重道。“我巴不得你明儿就身子大好了呢!”

其实这短短三个月的功夫,一堆太医围着,再加上秦斐无微不至的细心照料,采薇的身子已然好了许多,原先没有半点血色的脸上隐隐透出淡淡的米分色来,早已不用再整天躺在床上,只是损耗的气血还没全补回来,还得再调养些时日。

“不过,再过几天就是新年了,朕可以停朝半个月,等过了十五再上朝,正好多陪陪你和珠儿。”

见他笑得舒畅,采薇便知他已将朝臣们敲打得差不多了。“看来前朝诸事皆顺?”

“嗯,崔相那老东西先前推三阻四的不肯废除麟德帝时的税收旧法,执意要继续加收农税,而对商税、矿税仍是分文不取。可如今因连年战乱,田地大多荒芜,正该减赋以利民耕,再像之前那样对农人征收各种重税,于国于民都是百害而无一利。”

“不过,他还是没斗过你吧!”崔相把持朝政多年,虽然是个老狐狸,不过秦斐对付这样的老狐狸也自有他的狠招。

“嗯,我最后总算是逼得他不得不同意朕的新税法。结果这老头这几天躲在家里装病不来上朝。”

没想到等“体恤”臣子的元嘉帝派了个宫中的太医去给崔左相看诊,带回来的消息竟是崔相是真的病重,突发中风之疾,甚至有可能熬不过这个新年。

秦斐一听,略一犹豫,还是给崔护去了一封信。崔护虽对他那个继母极为痛恨,但对他这亲爹,则还是有那么一分父子之情,时不时的会在信里问他崔相身体如何。所以他不但告诉了崔护他父亲的病情,甚至还准他过年时可以到大理来待几天。若是崔相真的活不了几天,也能让他们父子见上最后一面。

元嘉元年的这个新年,对大秦子民而言是一个充满了希望的新年。在这一年,他们拥戴的战神临川王终于登上皇位,结束了之前皇室内的种种内斗,军事上数度击退鞑子的进攻,国事上推行减赋等新政,让生活在这片国土的黎民百姓终于看见了曙光。

他们殷切的盼望,从这一年起,他们的新帝会带领他们驱除鞑虏、收复河山,开创一个新的太平盛世。

元嘉元年的正月初一,大理行宫中的所有人都是喜笑颜开,处处都是欢声笑语。然而,此时这些欢笑的人们并不知道死神的脚步离这宫中的某个生命已经越来越近。


  ☆、第288章


刚过了新年没多久,大秦王朝又迎来一个天大的喜讯。金人的英亲王阿朗格趁着汉人过新年的时候,突然率军偷袭,结果反被打了个落花流水、大败而回。此一役秦军一共歼灭金人有四万余人,称得上是一次大捷。

让采薇尤其高兴的是,此次大败金兵某位女将居功至伟。此人姓秦名凉玉,其父是个贡生,因见朝政腐败,也懒得再去琢磨八股文考科举,每日在家研习兵书,舞剑论兵,教养一双儿女。且无重男轻女之心,对儿女一视同仁,让秦凉玉与其兄一道读典籍,学骑射。

许是秉赋超群,无论兵法武功,秦凉玉都胜其兄数倍,以致其父每常叹惋她是个女儿身,不然定能勇冠三军、封侯拜将。她却对此丝毫不以为意,每每以史书所载的两位着名女将——平阳公主和冼夫人自比,觉得自己便是以女儿之身也能留名青史,成为一代巾帼名将。

她十八岁时嫁给川西的一个土司为妻,在丈夫死于冤狱后代领夫职,讨伐当地流寇,战无不胜,渐渐小有名气,人称“女将军”。崔护到了四川做了张进忠的军师之后,一听蜀地竟有如此厉害人物,立时便修书一封和她结为盟友,一致抗金。

此次金兵暗中来袭,所行的蜀道离秦凉玉所守的石竹只有五十余里。因她心思细密,虽是年节,仍是派了人手在各个关口巡逻,发现了金兵的行踪后赶紧传信给张进忠,提出不妨将计就计,二人联手做下个陷阱将金兵杀得是屁滚尿流、狼狈而逃。

她这一场大胜,让元嘉帝也是赞不绝口,“阿薇我跟你说,这一仗打得可真是漂亮,而且胜得极是时候。先前金人想再攻打江南,结果中了我的锦囊妙计,损兵折将,如今攻打四川又吃了一个大败仗,我看他们至少一年内不会再蹦跶了,因为他们就是想蹦跶也蹦跶不起来!”

结果连他也没想到的,鞑子皇帝竟直接派了个使臣来和他议和,说是愿意划地为界,云贵、四川、两广、福建、江西、浙江及南直隶归大秦,而陕甘、山东、山西、两湖、河南及北直隶则属他们大金所有。从此两国分而治之,井水不犯河水,再也不动刀兵,永为友好。

“阿薇,你猜我会不会答应金人的请和?”见采薇的身子快好得差不多了,秦斐也就放心大胆的跟她聊起了政事。

采薇想了想,叹道:“金人皇帝这一步棋走得可真是妙啊!咱们朝中大臣们怎么说?”

秦斐撇撇嘴,鄙夷道:“那帮软骨头,一见金人主动请和,个个乐得跟什么似的,一个劲儿的催我赶紧答应下来,生怕迟上片刻,金人就会反悔,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一样!看得朕很想拎着鞭子把他们一个个再好生抽打一顿。”

“金人这算盘打得可真是好,先前见咱们是一盘散沙,不管我二叔怎么跟他讲和,全都不搭理,一个劲儿的穷追猛打,如今见讨不到便宜了,立刻转了风向说是要议和!还真当什么都是他们说了算啊?”

哪知采薇却道:“既然他们要讲和,那咱们就和他们议和呗?毕竟这总是动刀动枪、打来打去的,百姓也受不了啊!”

“只不过,既然是他们打了败仗,主动来找咱们议和,那总得他们先表现出些诚意才好。”他的心思,采薇一早就看穿了。

秦斐点头,“皇后所言极是,朕也不刁难他们,干脆就以长江为界,让他们把长江以南的两湖也还给咱们,聊表诚意吧!”

鞑子皇帝在此时提出和谈,于金人而言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他们连遭大败,士气低落,再继续打下去对他们而言没什么好处,倒不如借着和谈暂时休兵停战,行缓兵之计,顺便麻痹燕秦的君臣等人。等他们缓过劲儿来随时可以撕毁和约,再度攻打大秦。

可对大秦而言,这到底要不要议和可就有些为难了。不答应吧,以大秦目前百废待兴的孱弱国力,也没什么力气再打下去,勉强守住现在的地盘还成,要想收复失地,至少还得再过个两三年。

可若是答应吧,这百姓能答应吗?那陕甘、山东等地原本就是他们大秦的国土,北直隶还是他们的皇都所在呢,就这么被金人堂而皇之的据为己有。你身为大秦的皇帝没能把失地夺回来都是耻辱,你还承认那些地盘就是金人的了,这不是败家子是什么?很伤民心的好不好!

既不能不议和,也不能真议和,那怎么办?那就把一二三四五各项条件列出来慢慢儿谈呗!反正元嘉帝陛下有的是时间和他们谈,就这么拖上个三五年,到时候谁先再动干戈还不一定呢!

他夫妻二人想到此处,对望一眼,不由相视而笑。秦斐搂住她腰,俯下身去,“还是我家阿薇最懂朕的心思,来,咱们亲一个!”

坤宁宫外还是早春料峭,而坤宁宫里却已是春光一片。只可惜沉醉在满室旖旎的帝后二人,尚不知厄运已然悄悄降临。

谁也没有想到,一切竟会发生的那样突然。晚上临睡前还活蹦乱跳的小公主到了半夜忽然就上吐下泻,浑身发起高热来。

自从被帝后教训过之后,小公主身边的奶娘保姆哪个还敢再对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掌上明珠有丁点儿怠慢之心?个个都打叠起十二万分精神,将小公主照料的是无微不至,含在嘴里怕化了,抱在怀里怕摔了,生怕侍候的不够尽心尽力。

此时大睁着眼睛值夜的奶娘一见公主病了,赶紧就抱着小公主往帝后的寝殿奔去,完全不怕会扰了帝后的美梦。因为这么些日子下来,她们是再清楚不过小公主在帝后心里头的份量,有好几回,小公主夜里饿了,哭着醒来要奶喝,才哭了两声,就能把皇后娘娘给招来。当娘的都过来了,那当爹的能不跟过来吗?

她们也是开了眼,生平头一回见到这样疼爱孩子的爹娘,疼的还是个丫头片子不是个小子。因此一见小公主不大好,赶紧就去禀报给皇上和皇后知道。

采薇正被一个恶梦吓醒,梦见她回到眉州老宅,怀里抱着女儿,她正要带她进到她们周家的藏书室去,忽然发现怀里的女儿不见了,她找遍了整座宅子,甚至找遍了全天下,却再也找不回她的女儿……

从梦中惊醒后,她捂着怦怦乱跳的心口正要过去偏殿看女儿,就见奶娘抱着她的珠儿冲了进来……

立时,太医院所有的太医全都被召到了坤宁宫,去传太医的宫人一路飞奔而去,太医们也是衣衫不整的飞奔而来,可他们还是来迟了一步。

就在他们踏入坤宁宫的那一刻,刚出生才六个月的小公主,元嘉帝和周皇后的长女秦明珠,在母亲的怀抱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第289章


当崔护在六月里再回到大理城时,所见的景象简直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进错了城门。

半年前处处张灯结彩,满是欢声笑语的大理城,怎么如今变得冷冷清清,满城缟素,半点丝竹之声不闻。

崔护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知道元嘉帝因心伤爱女早夭,追封女儿为仙游公主,未将她依早殇之婴儿之例随意安葬,而是按成年公主之礼下葬。且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三月内不得筵宴音乐。如今已过了三月之期,怎么这大理城中仍是这样满城缟素,不闻半点喜乐之音?

等他差人沿街一问,方才知道,原来这并不是元嘉帝强逼着全城百姓陪他一起哀悼爱女,而是百姓们见他们崇敬的帝后因为没了女儿,伤心难过成那样,自发的身着素服,不再欢歌笑语。

至于那些达官显贵为何也如此乖乖的不享丝竹之乐,则是因为他们害怕撞在枪口上,皇帝陛下正悲痛无比呢,你还敢听歌赏舞,开心快活,不想要乌纱帽了吗?

别看皇帝陛下只禁了他们三个月的筵宴音乐,有两个没眼色的大臣见三月期满,立刻按捺不住的丝竹歌舞一番。结果第二天就被元嘉帝在朝堂上找出他们的一堆错儿来,什么尸位素餐、玩忽职守,骂了个狗血淋头,摘了他两个的乌纱帽。

“自那之后,那些朝臣们都老实多了,尤其是这些时日,虽然禁令已过,可是皇后娘娘又病倒在床,圣上的脾气越发暴躁,便是给他们天大的胆子,也是不敢在这个时候惹圣上不痛快的。”宜芝亲自拿了条热毛巾,替她夫君净面净手,一边说道。

“皇后又病了,先前不是说娘娘的凤体已经大安了吗?”

“原本娘娘的身子是调养的差不多了,可是小公主这么一去,哪个当娘能受得了啊?小公主都去了五天了,皇后娘娘还是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硬是不许他们将小公主抱去安葬,一个劲儿的说小公主还没死,她的小身子还是暖的……”

宜芝说着说着,忍不住也哭了起来。她也曾经历过失子之痛,且至今还未能从那份伤痛中走出来,对于采薇如今的心境简直是感同身受,明白的不能再明白。

崔护想起妻子小产后悲痛欲绝的情形,天天以泪洗面,那一脸哀戚的模样看得他心都快碎了。他虽自认在丈夫中对妻子已算是情深爱笃,可和元嘉帝对周皇后的那份深情一比,简直就有些不够看了。

因为他再爱惜妻子,也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失去冷静,可是元嘉帝则不同,他的喜怒哀乐、忧惧惊恐全都系于周皇后一身。他跟在秦斐身边这么多年,对自己这位主君的雄才大略、英见卓识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他唯一的弱点便是对某个女子太过依恋,或者说是用情太深。每每会因她而心摇神动,再做不到镇定从容。

若不是有了这个短处,元嘉帝在崔护心里,简直是完美无缺。而且他这短处似乎越来越厉害了。先前他再为周氏烦忧,好歹正事也没耽误,可是这一回,他竟是连料理军政大事的心思都没有了,直接把自己从蜀中调回大理来替他处理朝政,好让他腾出时间去专心照料皇后。

难怪元嘉帝陛下在密诏里也不说原因,只丢下一句命他速回大理,敢情是为了自己能撂挑子不干,把他抓回来做苦力了,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回来。

果然如他所料,他刚一回来,还没和妻子说上几句话,就被秦斐给喊到宫里,丢了一大堆活儿给他干,美其名曰:“既然你父亲卧病在床,那就由你这个儿子替父理事吧!”直接命他代行左相之职,朝中一应大小奏报全都交由小崔相先行批阅,若有重大要事再呈给元嘉帝陛下御览。

只可惜元嘉帝为了照料周皇后连朝也不上,一天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的守在她床前,周皇后的身子不但没有一天天好转,反倒病得越发厉害起来。每次宜芝去宫里探望皇后回来,都要长吁短叹上好久。

那些朝臣们虽然仍是不敢尽情的声色犬马,但是私底下却没少议论皇家的那些事儿。仙游公主刚夭折的时候,他们聚在一起说:“都是圣上太宠女儿,不过一个丫头片子,又不是皇子,居然也那么当回事。那样风光排场的过完满月又是过百日宴,赏赐无数。对其爱宠之隆简直是亘古未见,就连景宗皇帝盼了十年才盼来个儿子也没见像这位圣上这么宠孩子的!”

“结果恩宠太隆,超过了小公主应受的福气,这才只活了六个月就夭折了。”

“就是,这小孩子家家的,哪能一下把那么多福气堆到她身上,就算是个皇子,也是承受不住的,何况还是个本就福薄的小丫头!”

等到十二月的时候,他们见周皇后的病迟迟未好,似乎还有一病不起的征兆,又开始念叨起周皇后的命相来。说是她命不好,太硬!先是克死了父母兄长,如今就连皇帝陛下这么尊贵的真龙天子的命相都压制不住她命里带来的煞气。不但女儿也被她克死了,就连她自已也快被自己给克死了。

元嘉二年的新年就在冷清压抑的氛围下,一点也不喜庆的过完了,而周皇后的病情依然没有好转。据说,为了皇后的病情,皇帝陛下愁得两鬓都已经有了白发,见从各地请来的名神、神医全都不顶事,至今没能让皇后娘娘的病有半点儿起色,忧心之下,转而求助于祝由咒禁之术,各种的求神拜佛、寻仙访道。

许是元嘉帝的诚心感动了上苍,已消失多年的燕秦第一仙道——孤鸿道长,竟突然现身大理城中,被元嘉帝当救星一样的给迎入宫中。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孤鸿道长掐指一算,给出的救治皇后的妙法竟然是——选妃冲喜!

孤鸿道长说了,因皇后娘娘此时为厄煞之气所困,唯有用喜气冲上一冲,方能躲过此劫。可这喜从何来呢?

既然帝后一体,那元嘉帝有了喜事自然就是皇后娘娘有了喜事。而要让皇帝陛下喜事缠身,最简单的莫过于再纳一名年少貌美的妃子,给皇后娘娘添个妹妹,好为她冲一冲喜。

先前众臣请元嘉帝选秀,结果被骂得是狗血淋头,结果这回一看,非得要再讨个小老婆才能救大老婆的命,元嘉帝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命家中有待嫁之女的一应官员,将女儿的生辰八字全送到宫中,交由孤鸿道长从中挑选那命里最宜给皇后娘娘当妹妹之人。

结果一百多个八字被送入宫中,却只被孤鸿道长从中挑出两个来。

一个是大理寺寺丞张昭之女张氏,另一个则是崔左相的爱女,清河皇后崔氏的同胞妹子——崔成君。


  ☆、第290章


这一下子选出来两位命格相宜的淑女,可是元嘉帝无论众臣怎么苦劝,却始终只打算添一个妃子。.c-o-m。一时之间,两女之中谁能飞上枝头,得伴天子身侧成为一票大臣们最为关心之事。所有人都好奇元嘉帝在这两女之间到底会选中哪一个?

谁也没想到的是,元嘉帝将她二人召入宫中,压根看都没看她们一眼,直接命人把她两个送到坤宁宫去服侍皇后,说是既然是给皇后挑妹妹,那自然当由皇后来挑一个合她心意,讨她喜欢的女子了。

元嘉帝此举没多少人觉得有什么不妥的,本来嘛,这给夫君挑选妾室本就是正室份内的职责之一,只有崔护夫妻二人觉得元嘉帝这样做实在是不妥之极。

宜芝身为女人,自然知道这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自己的夫君竟有了别的女子,而是这别的女子竟然是自己挑给他的。她简直不知道元嘉帝此举是真心疼爱妻子呢,还是想气得她病情再加重几分?

而崔护则是觉得以秦斐的性子,压根就不会同意什么选妃冲喜这么荒诞的提议。他也曾问过秦斐,结果人家回他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丢下一句“等皇后的病好了,你就知道了。”等于什么都没说。

他也曾疑心妹妹成君的入选是不是父亲动了什么手脚。自他年初回来看过他之后,本已瘫倒在床的老父病情一天天好转,现在都能柱着拐杖在院子里溜达了,要想暗地里做些什么,他也是有那个能耐的。

可是不论他怎么询问,旁敲侧击也好,单刀直入也罢,崔左相就是不肯承认此事与他有关。虽然他神情看着不似作伪,可崔护还是有些半信半疑,只得再三劝他父亲早日上书致仕,告老还乡,元嘉帝看在他的面子上,必不会难为崔家的。至于妹妹崔成君,最好是能让她赶紧回家来,哪怕一辈子不嫁人,也别嫁到宫里去,掺和到帝后中间那是绝没有好果子吃的。

崔护跟老父长谈了一个时辰回到自已房中时,见宜芝正换下外出的衣裳,便问道:“你今儿进宫,皇后娘娘凤体如何?”

原本宜芝因为担心采薇,想要天天进宫去看她的,可是这待选的两名淑女之一偏偏是自己的小姑子,让她有些不好意思见采薇,又怕自己去得多了,被小姑子借着自己和采薇的关系跟皇后套近乎。故而自从崔成君进了坤宁宫后这么多天,她还是头一回进宫去看望采薇。

“娘娘的身子倒似是好多了,能坐起来跟我们说话了呢!”宜芝迟疑了一下又道:“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多了两个命格相宜之人在坤宁宫的缘故。”

崔护才不信这种无稽之谈,问道:“你可见到成君?”

宜芝摇摇头,“她和张家姑娘虽在坤宁宫里住着,可是两个人却是单独住在一处屋子里,除了早晚去给皇后娘娘请一次安,陪着说几句话外,是再不许出入皇后寝殿的,只许待在屋子里替皇后娘娘抄书。听说,她们至今还没见过圣上一面。”

崔护细瞧着她的神情,眉头微皱,“你今儿进宫,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宜芝心下一惊,知道他们多年夫妻,还是被夫君看出来了些端倪,勉强一笑道:“并没有的,我能遇上什么事儿呢?就是被皇后怪我这些天都没去看她,还说成君的事儿让我不要放在心上。娘娘这样待我,让我心里越发觉得……有些不好受罢了。”

崔护握住妻子的手,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她的手心却又湿又冷,不由让他疑心大起,又问了一遍,“当真再没遇到别的什么事儿?”

宜芝把手从他掌中抽出来,摇头道:“真的再没什么的,想是回来的时候正热出一身汗来,偏又一阵冷风吹过,有些头痛,略躺一躺也就好了。”

崔护见她这样说,也就没再问下去,看着她躺到榻上,替她盖上薄被,又看了她一会儿,才轻轻退出内屋,自去书房处理公务。

听着丈夫的轮椅声渐渐远去,榻上的宜芝翻身向里,虽仍是紧闭着眼睛,泪水却源源不绝地顺着她的眼角淌了下来,一滴又一滴,直如断线的珠子一般。

方才她不敢告诉给丈夫知道,她今儿确实是遇上事儿了,还是摊上了一桩天大的事儿!

半个时辰前她刚回府时,被婆婆崔可心给喊了过去,她当时也不以为意,以为婆婆不过是问她些关于小姑子在坤宁宫里头的情形。却万万没想到,她婆婆竟是早挖好了那么大一个坑,将她半截都埋在坑里,要想从这坑里爬出来,就得去替她做一件事情,一件要人命的大事!

“你以为仙游公主是无缘无故就突发疾病而亡吗?彦儿的奶娘方才神色惊慌的跟我说,小公主发病的前一天,你带着彦儿进宫去,她一个不留神,彦儿就给小公主喂了一颗杏仁糖吃,结果当天晚上,小公主就一病而亡了,也不知是真病了呢?还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当时宜芝听完这些话,整个人一下子就懵了,这小公主之死怎么和她的彦儿就扯到一起去了呢?等她回神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已经湿了一半,她急急分辩道:“这和彦儿有什么关系?我每次带彦儿进宫,从不许他带东西过去,也早教导过他不许给小公主喂任何吃食。”

“彦儿才多大,你说了他就一定会照做吗?这小孩子嘛,不都是喜欢把自己爱吃的糖果分给自个儿的玩伴吗?”

宜芝正是害怕自己儿子真会这样做,每次进宫前都要再三叮嘱儿子,再将他身上检查一遍。难道彦儿竟真的不听话偷偷带了东西进宫,可是——

“就算彦儿真的带了东西进去,可小公主身边的几个奶娘乳母照料的极是精心,两个小孩儿在一起玩时,每次都不错眼儿的跟着瞧着。若是彦儿想喂小公主吃些什么,那是必会被她们拦下来的。”

“不过是喂上一粒红豆大小的糖豆罢了,稍一错眼,就喂到嘴里去了,奶娘们没看见也不奇怪。”

宜芝背上的冷汗越渗越多,“可就算彦儿真给小公主喂了粒杏仁糖,那也断不致于就要了小公主的命?杏仁虽有小毒,可少少吃上一点却是不会中毒的,何况还是那么丁点儿的一粒杏仁糖,就算吃了,也不会有事!”

“我的儿,你难道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对有些食材是碰不得的吗?旁人吃了没事,他们只要沾上丁点儿,就会有性命之忧!反正不管你怎么狡辩,小公主发病的情形和食了过量杏仁中毒的情形一模一样,而就在她发病的先一天,你的亲生儿子喂她吃了一粒杏仁糖。这些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你儿子的奶娘就是最好的人证。“

宜芝忽然就全明白了,再开口时,嗓音艰涩无比,”原来李妈竟是被太太给买通了,难怪她,难怪她竟——“

宜芝又气双恨,半天说不出来话,这奶娘李氏当年也是他们夫妻给儿子精挑细选出来的,奶了儿子三年,照料得极为精心,从没有过半点疏漏,对她这个夫人也极是恭谨。除了胆子小点儿,在人前说话总是跟蚊子哼哼似的外,再挑不出什么错来。哪想到这样一个胆小老实的妇人竟然也会背叛了他们夫妻,被崔可心收买,不顾她的意思偷偷藏了杏仁糖给彦儿,多半还教唆他把糖喂给小公主吃。果然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见宜芝气得脸色青白,摇摇欲坠,崔可心笑吟吟地道:”就算她真是被我收买了又如何?害死小公主最直接的凶手可是你的儿子,你就算把我也拉下水,一损俱损,难道你儿子就能逃过一劫不成?就算明面儿上帝后没拿你儿子给公主抵命,可是要想杀死一个小儿,那办法真是太多了。“

“眼下,就只有一个法子能救你儿子的性命!”

宜芝愤恨地瞪了她一眼,“你别想用此事来威胁我,我明儿一早就进宫去将此事原原本本的告诉给圣上和皇后,负荆请罪!他们都是明白人,心知我的彦儿不过是被恶人利用,必会饶他一命的。”

“哈哈哈哈!”崔可心好似听到什么可笑得不得了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我的儿,我是该说你是天真呢,还是真蠢呢?这再是个明白人,杀女之仇能轻易忘得了吗?更何况周皇后以后能不能再生出个孩子来还不一定呢!若是她再生不出孩子,那这个女儿可就是她唯一的孩子,结果却被你儿子给害死了。就算现在不要你儿子的命,等彦儿一天天大了,被皇后看在眼里,肯定忍不住就会想‘若是我的女儿没被这小子害死,她现在也该是亭亭玉立了!可怜她未满周岁就死了,倒是这小子一路无灾无病的长这么大,老天可真是不公啊!’”

“这些念头想得多了,你说皇后会不会再做些什么呢?就算不要他的命,可是让他一辈子出不了头,穷困潦倒,那也是能出她心头一股恶气的。”

崔可心慢悠悠地道:“我的儿,你可也只有彦儿这一个孩子,自从小产之后,你也再不能生了吧!真要把你独生子将来的性命压在皇后不会复仇的天真念想上吗?这自来人心可都是最难测的!”

“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宜芝终于控制不住地吼了出来。

崔可心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不要你做什么,你只要往后进宫陪着皇后时戴上这个香囊就足够了。那我就会替你管束住李妈,让她不要把彦儿害死小公主的事儿给透出去,咱们也不用鱼死网破,反而是皆大欢喜!”

“这香囊里装了什么,会有什么后果?”宜芝警惕地问道。

“也没什么,不过加了几味特殊的香料,常人闻了没什么,但久病体虚之人闻了之后会诱发狂疾,不出十天疯癫而死。”

“你竟然让我去害皇后娘娘?”宜芝震惊道,原来这崔夫人连皇妃也瞧不上,她真正想让女儿做的是皇后的宝座。

“你怕什么,这香囊的法子神不知鬼不觉的,谁会发现?等皇后一发狂,你就把香囊给毁了,只要我不说,这世上再没一个人知道。再说了,只有皇后死了,陛下另娶新人,有了儿子,自然也就不会再追究小公主究竟是怎么死的了。到那时,你的宝贝儿子才算是高枕无忧!”

看着这继婆婆那恶毒的笑,宜芝简直恨不得吐她一脸,“太太的心肠如何,我家大爷是早就知道的,不过是看在同相爷的父子情面上才喊你一声‘太太’。纵然彦儿不是太太的亲孙子,可他却是相爷的嫡长孙,你这么设计彦儿,就不怕相爷知道了责罚你这个毒妇吗?”

“哈哈哈哈,我是毒妇?”崔可心尖声笑道:“我要是毒妇,那相爷就是个毒夫!你以为这件事儿是我自己要做的吗?根本不是,是你那好公公,是他硬逼着我做得!”

崔可心想起数月前她的夫君对她说的那句话。

“想个办法让皇后自己归天,就像你当年让我的原配夫人自己归西那样。”


  ☆、第291章


“想个办法让皇后自己归天,就像你当年让我的原配夫人自己归西那样。”

这简直是崔可心这辈子听到过的最恐怖的一句话,尤其是后半句,简直让人细思恐极。

原来相爷早就知道当年是她在马车上动了手脚,害得他两个儿子一死一伤,原配夫人也因伤心幼子之死一病而亡。她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原来他全都知道,不但知道还做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半点也没犹豫的将自己扶正,继续和自己扮恩爱夫妻,生儿育女……

如果说她的心黑了一半的话,那这个男人的心肠简直从里到外全都是黑的。至少她做不到对自己的杀子仇人还能同床共枕,她再是心狠手辣,那也是对别人,若是有人伤了她的孩子,她一定拼着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把那人弄死。可是她的相爷呢,却和她继续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在他眼里,自己是不是他的杀子、杀妻仇人并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自己能不能给他带来他需要的利益。

在外人眼中她是高高在上的左相夫人,由一个小小宫女成了一品诰命,甚至连她自己也以为她比大多数女人要活得成功的多,是真真正正的人生赢家。可是现在她才明白过来,所谓的“人生赢家”其实只不过是她的相爷手里头的一样工具罢了,连个人都算不上。

自己这个工具,既能替他拉拢关系,又能给他生儿育女,替他做种种阴私之事。而现在,他甚至要自己去替他除掉皇后娘娘。这可是大逆不道,一旦败露会被凌迟处死的大罪啊!

可是她却半点也拒绝不了,只能答应。因为她现在已经离不开崔成纲这个主人了。若是相爷倒了,她也就什么都没了。而若想让她现抱着的这棵大树能继续树大根深地屹立不倒,她就得替他把皇后娘娘给除了,因为——

“圣上是早晚要对我动手的,他不扳倒了我,就没办法彻底将朝政大权拢在他手里,好实行他的新政。虽说现下他暂时奈何不了我,那是因为他的势力都在江南和四川那边,一旦他将朝堂迁回金陵,或是调些人马过来,我是绝对抗衡不过他的。他又是个厉害角色,极不好对付,只除了一个弱点,他是个情种!”

就在她告诉相爷她看到宜芝的那一天夜里,相爷突然到了她房里,然后跟她说了这样一番话。

“只要他心爱的女人死了,依照先前的情形看,他必定会心神大乱,到那时,我看他还怎么再和我斗?”

没过几天,相爷就开始装病,也不知他服了什么,竟然病得跟真的似的,连圣上派来的太医都以他是真的重病缠身。再然后,果如他先前猜想的那样,他的大儿子崔护在过年的时候赶了回来,带着他的妻子宜芝和三岁的儿子崔希彦。

虽然他们没在府里待几天,而且各种的小心谨慎,可是对崔可心来说,已经足够了。那几天里她除了赏给彦儿的奶娘李妈一对银镯子外,再没有同她说一句话,可是半个月后她就已经知道了这个奶娘的所有身家背景和亲人,以及她最在乎的是谁。她想办法伪造了李妈在乱军中丢了的亲生儿子的信物,以此威胁她要想再见到亲生儿子,就得替她做些事情。

她倒不是想让这李妈以彦儿奶娘的身份陪着进宫时,给皇后偷偷下个毒什么的。相爷都说了,让她用当初除掉他原配夫人的法子,可见元嘉帝对他这位皇后看护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既然对她下不了手,那她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公主呢?

崔可心也并没有让李妈教唆彦儿去给小公主喂什么杏仁糖,因为公主身边那几个奶娘保姆盯得实在是太紧,压根就别想给小公主喂什么吃食。所以她后来想了个法子,把特制的杏仁油掺在了手脂里,叫李妈给彦儿抹在手上。小公主才半岁大,正是逮到什么喜欢咬什么的时候,当两个孩子在一起玩闹的时候,便是奶娘们在旁边再细心看护,彦儿的小胖手也难免会被小公主给咬上那么一下两下,这日积月累,积少成多,终于要了小公主的小命。

崔可心原以为只要小公主一死,那周皇后离死也就不远了。先前南唐后主的大周后不就是因为在病中爱子突然病逝,结果一病不起,跟着她儿子去了。虽然这位周皇后死的只是个女儿,可以她对女儿疼爱的样儿来看,想来和丧子之痛是差不了多少的。果然没多久,宫里就传出周皇后因为爱女殇逝,追思不已,每每恸哭至深夜,渐渐哀毁销骨,病势一日重似一日。

她正在得意,忽然又冒出来一个孤鸿老道提了个选妃冲喜的法子,女儿成君被选中虽是好事,可眼看那周后的病竟日渐好转,这可不是他们最想看到的结果。

为怕夜长梦多,她家相爷一声令下,崔可心便又找上了赵宜芝,各种的威逼利诱,要她去毒害周皇后。虽然到最后,宜芝似是被她给说动了,抖着手将那香囊装进了袖子里。可崔可心还是有些担心,怕她万一把这事跟崔护一商量,她这继子可是个脑袋极清明之人,怕是不好糊弄。

她提心吊胆地过了一夜,见宜芝仍是如同往常一样,在辰时进宫去陪周皇后,过了午时就回来,一连两天皆是如此,崔可心便知道事办成了,宜芝果然被她吓住了,没敢告诉给崔护知道,怕崔护知道了先就把自己儿子给绑到帝后面前去谢罪,从此毁了儿子一生的前程。

又过了几天,宫里就传出消息,周皇后似是得了狂疾,却被太医诊出是被人下了药。其实所谓这香囊里的毒香害人是神不知鬼不觉,也是崔可心故意骗宜芝的,她知道元嘉帝为了周皇后请了一大堆的名医神医在宫里头,这万一就有人能诊出来呢?

所以她早备下了一个连环计,她早就知会过女儿成君,一旦周皇后出现狂疾的征兆,陛下下令彻查,她就立刻到元嘉帝面前把她嫂子赵宜芝给揭发出来。

以元嘉帝对周皇后的爱重,见她被人给下了毒,那就是把大理城掘地三尺也要彻查一遍的,与其让元嘉帝查到宜芝头上,倒不如让这找出凶手的功劳落到自己闺女头上。如此一来,既除掉了周皇后,又能把这罪名安在宜芝头上,有了一个毒害皇后的妻子,崔护就是再有能耐也得玩完,看他还能再当元嘉帝的宠臣,她早看这个继子不顺眼了。

但最妙的是,除掉了一堆碍眼的人,不但能得种种好处,还能让自己的女儿成君在元嘉帝跟前立下大功一件,说不得从此就能得了他的青眼,就算即刻就立她为后不大可能,可是先当上几年妃子,等生了皇子再登上后位似乎也不错。

崔可心在这里越想越美,因为她也就这么点盼头了,自己在夫君眼里不过是个工具,不指望儿女还能指望谁?

可是就连她这点念想也很快就破灭了。

她如愿以偿地等来了宣读圣旨兼捉拿逆犯的一干御林军,只是她没想到,那圣旨里要捉拿的逆犯竟不是崔护一家三口,而是他们阖府上下一干人等,只除了崔护三人。他们不但不是毒害公主和皇后的逆犯,反而是大义灭亲的首告有功之人。






  ☆、第292章


失去女儿的头两个月,采薇简直每天都活在地狱之中。

她始终无法接受女儿已经离她而去的这个悲伤事实。她看着女儿睡过的小摇篮,玩过的小布偶,还有自己亲手给她做的小衣裳,总觉得下一刻,会从屋子的某个地方传出几声熟悉的啼哭,她的香香软软的宝贝咿咿呀呀地叫唤着,张开小手要她抱抱……

可是这一切只在梦境里才会出现,即使是在梦里,当她伸出手去,眼看就要抱到她的宝贝时,她的宝贝也会忽然消失不见,有时化为一股清烟,有时是被一个恶魔抓走,她一次又一次的从梦中哭醒,为着她永远失去了的宝贝。

那些传言都是真的,元嘉帝独宠的周皇后因为伤心爱女之死,每日以泪洗面、夜不能寐,渐渐哀毁销骨、病体沉沉。

秦斐见不得她每日对着小公主的遗物黯然神伤,暗自垂泪,想要命人将小公主的遗物尽数收了起来,却被采薇一次又一次的拦了下来。他用尽所有的办法,陪着她一块儿哀悼爱女的离世,给她念她最喜欢的书,带她去丽江散心,每天都寻来各种她喜欢的东西送她……

可是这些全都没有用,采薇依然沉浸在丧女之痛当中而无法自拔。于是秦斐一咬牙,不顾采薇的反对硬是把小公主的所有遗物全都给锁到了一个箱子里。

于是帝后之间爆发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大争吵。

“你为什么要把珠儿的东西收起来?我如今已经再见不到她了,便是看着她这些东西也是好的,你连她的东西都不让我看吗?”采薇愤怒不已地冲着秦斐叫喊道。

秦斐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好声好气地劝她,气呼呼地道:“再不把这些东西收起来,你眼睛都要哭瞎了!我已经没了女儿,总不能再没了你!”

“你以为见不着这些东西,我就再不会为女儿伤心落泪了?珠儿是我怀胎九月,千辛万苦才生下来的,她对我有多重要你根本就不知道?她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没有在你肚子里待上九个月,你根本就没有体会过那种母子连心,和肚子里的宝宝融为一体的感觉,所以你能这么快的走出丧女之痛,可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采薇说到后来泪水又涌了出来,一口气没缓过来,剧烈咳嗽起来。

秦斐急忙把她半抱在怀里,替她轻拍着背部。候她咳声渐息,一边轻拭她颊边的泪痕,一边道:“虽然珠儿并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可她是我的头一个孩子,便是咱们往后再有了孩子,也及不上她在我心里的份量。可是我这个当爹的不但没为她做过什么,还没能护住她,我这心里难道就好受?或许我心中之苦及不上你这当娘的一半,可是阿薇,咱们夫妻一体,看着你这样心痛,我只会陪着你一起痛,你一天没能从丧女之痛里走出来,我也走出不来。”

“阿薇,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亲人离去、友人反目,总不会一直顺风顺水,不曾经历过半点伤心苦痛。但只要我陪着你,你陪着我,咱们夫妻两个始终在一起,不论遇到什么,总有我陪你一起挨着,便是再多的苦痛伤心,总能熬得过去。只要咱们好好活着,珠儿也就在咱们心里好好地活着,永永远远地活着!”

采薇将头埋进他怀里,放声哭了起来。秦斐也不去劝,由着她大放悲声,将心底的伤痛尽皆宣泄出来,只是不时也将他眼角滑出的几点泪水抹去。

过了好半晌,采薇才止住哭声,哽咽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怕我再这样下去,身子承受不住,我自己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可,可是我……”

秦斐将她身子扶起,直视着她的眼睛道:“阿薇,若是你的身子垮了,谁来帮我一起找出害了咱们女儿的凶手?”

“凶手,你是说……”采薇原是极聪明的一个人,只因痛失爱女,才一时之间没想那么多,毕竟自从女儿出生之后,无论是她还是秦斐对照料小公主的一应宫人奶母都是精挑细选,一应饮食起居都是小心的不能再小心。况且从古至今,小儿的夭折率一直极高,便是皇家也不例外,别说一岁不到的孩子了,就是长到五、六岁一样有生病夭折的。

再者她的珠儿出生后瘦瘦小小的,太医也曾说过,说是小公主早了些天出来,怕是先天有些弱,她心中隐隐觉得是自己之前服的假死药伤到了孩子,也是因为这份自责,她才在失女之后这般痛苦难当,无法自拔。

秦斐初时也是只顾着难过去了,再后来一颗心全放到采薇身上,担忧她的病体,也没往这上想,他自认他对女儿防护得极是严密,应当再没什么空子可钻,况且他后来也曾细细问过照料小公主的所有宫人,确实没发现任何异状。还是后来他听人说起崔左相的病竟是一天天好了起来,他才隐隐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这老贼病重之时,自已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想着他活不了多久,自己还好心让他儿子回来见他最后一面。结果新年刚过,自己的宝贝女儿就没了,妻子也病重,这老贼反倒是越活越精神了,这里头莫非是有什么因果?而这因果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

“太医当日赶过来时,珠儿已经没了脉博,诊不出来什么,当时咱们都以为是突发的小儿急症,后来我又问了太医,可有什么有毒之物服食后会出现珠儿当日的那些症状,结果太医列出了一长串单子,里头甚至还有些常见的食材。”

“你是说珠儿是被人暗中下了毒?可是……”采薇本想说珠儿和她身边的宫人都已经审问过了,并不是她们做下的,还能有谁能够接近珠儿,但才说了两个字,她就想到了其他几个人。

除了坤宁宫中的宫人外,还有几个时常陪伴她的人也是能够接近小公主的,一个是吴婉,还有四个则是宜芝母子,和她母子带着的丫鬟奶娘。

而在这五人当中,后四个人的可能性更大。采薇回想着这些天来宜芝劝慰她的神情,在心里摇了摇头,就算女儿真是被她们四个崔家的人害了,她的芝姐姐应当也是不知情的,只怕是被人暗中给当了枪使。

“阿薇,”秦斐将她鬓边一缕散发拢到耳后,“如果咱们女儿之死当真和崔家有关,那你若是再这么病下去,再也……,那只怕是正中他们下怀!”

采薇心中一凛,顷刻之间便明白了秦斐的意思。

“这些天,我没什么心思去理会前朝的事儿,结果崔相那老贼明面儿上是告假养病,实则背地里又不安份起来,税收上很是有些不顺。”秦斐见终于把她的心思从女儿身上拉了出来,赶紧又补上几句。

采薇想起秦斐先前跟她说过,若想理顺先前一团糟的朝政,崔相是一定得下台的。可是这老狐狸执掌朝堂二十余年,乃是燕秦的头号权臣,手上既有势力,为人又狡猾精明、滑不溜手,不但一时之间扳不倒他,反倒小心再小心还是连女儿都叫这老贼给害了。可是就算他们现下有了这个怀疑,却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呢?

采薇凝神想了一想,心里渐渐有了一个主意,一个引蛇出洞,或许能将死崔相,借机将崔党一网打尽的主意。

“阿斐,你说,找个人来给我冲冲喜如何?”她轻声道。


  ☆、第293章


采薇和秦斐定下的这计策,是先给崔相点甜头,让他女儿崔成君成为妃子候选人之一,然后再让他失望一下,传出皇后的身体日渐康复的消息,与此同时秦斐也在朝堂上发力,给崔相一党施加更多的压力。

如果小公主当真是崔相借了宜芝等人之手害的,那他定会故计重施,再次利用宜芝来给他们当枪使。

当宜芝在崔成君住进坤宁宫之后隔了好久再次进宫时,她就已经被秦斐安排的人给盯牢了。尤其当第二天宜芝又递了牌子要进宫看皇后,她人还没走到坤宁宫,帝后就已经知道她今日换了什么妆容服饰,身上所佩的香囊也同昨日不一样。

采薇原本还在思量等宜芝来了,这话该怎么说,可是等宜芝走进来,她第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她什么都不用问了。

宜芝进来,见采薇身边除了那几个旧人再没别人,连这几个月常伴在她身侧的吴娟也不在跟前,心下便有些明白。她想起崔护昨儿跟她说的那些话,“只怕此事帝后心中早有成算,你明日速速进宫将此事合盘托出,将那崔氏和你说的话一字不漏的全告诉给皇后娘娘知道。”

原来前一日宜芝被崔可心威逼利诱之后,以为崔护去了书房,便忍不住失声痛哭,正哭得伤心,忽然一条擦脸的帕子递过来,竟是崔护去而复返。

崔护那是何等聪颖之人,既已发现妻子神情不对,如何会置之不理,直接一个回马枪,将妻子崩溃的情绪尽收眼底,这时候他再开口一问,没几句就让宜芝把什么都说出来了。

虽然知道妻子先前隐瞒不说的必不是什么小事,可当宜芝一件一件说出来时,崔护的神色也越发的不淡定起来。尤其是听到后头,当宜芝说崔可心利用她害公主、害皇后都是被他父亲逼得时,崔护眸中厉光一闪,抬起右掌重重地击在床榻之上,吓了宜芝好大一跳。

“夫君,你,你别动气,我……,我是绝做不出害了皇后的事的,可是……不如咱们逃吧,咱们乘船出海,或者就逃到缅国去,那里离云南更近一些……”

崔护按住她肩膀,摇头道:“咱们又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逃?咱们眼下最应该做的,是将一切都禀告给皇后娘娘知道。”

“可是,可是小公主的死和彦儿脱不了干系,我怕……”宜芝颤声道。

“放心,帝后不是那等是非不分、睚眦必报之人,我跟了陛下这么多年,我相信以他和皇后的睿智明达,一眼就能看出彦儿在其中乃是无辜之极,况且以帝后心胸之豁达,必不会怨怪上咱们的彦儿的。”

正是因为有了丈夫的这句话,宜芝最终决定相信她夫君的断言,也相信她和采薇之间的姐妹之情,将崔可心的一切恶行全都揭露出来。

“可是一旦告发了她,就一定会把公公也牵扯进来,这——”这是宜芝心头最后一点担忧之处,崔可心不过是夫君的继婆婆,她要作死完全不用拦着她,可是这公公可是夫君的亲爹啊!

哪知崔护冷冷一笑,“你还管他叫做公公?他都不顾咱们一家三口的死活了,拿咱们当他害人的刀,半点都不念及骨肉亲情!既然他不拿咱们当亲人看,咱们也不必替他担这个心。这几十年来,我这父亲不知道还犯下多少滔天大罪,今日有此一报,全都是他咎由自取!”

原本他还念着父子间的那点骨肉之情,想着他娘临终前交待他要好好孝顺父亲的遗言。明知元嘉帝跟自己父亲不对付,还是打算跟秦斐求个情好歹保他一命,可是现在他简直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他几乎一下子就猜到崔成纲之前害了小公主其实是为了间接的对付皇后。当初他娘不就是因为伤心他弟弟之死而一病不起的吗?他一直怀疑当年他们兄弟俩坐的那辆马车,是被当时的二房夫人崔可心从中动了手脚,以至车子翻下山道,弟弟当场命丧黄泉,他也废了一双腿,终身残疾。

他曾向父亲提出过他的怀疑,然而父亲给他的答复是已经细查过了,并非人祸,只是一桩意外。真是好一桩意外?那是他生平头一次开始在心里质疑父亲,为什么以父亲的精明能干却发现不了崔可心的狐狸尾巴,他不信以那个女人的那点小聪明真能把这害人的事做得滴水不漏,半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

如今想来只怕父亲当时就查出来是崔可心干的了,却为了不在当时得罪她背后的主子孙太后,不但没有杀了她替弟弟和母亲报仇,反而将她扶正,给了她正室夫人的身份地位。

其实这么些年,这个念头一直隐隐在他心头浮现,只是他不愿去相信罢了。毕竟一个因为迷于女色而没能查出妻儿遇害真相的男人和一个明知妻儿被妾室所害,却跟没事人一样的父亲,哪个更令人心寒齿冷,后背发麻?

崔护此时竟是生出了和崔可心一样的感受,原来他的亲生父亲从没把他当亲儿子看过。在他这渣爹眼中,是从来看不到什么夫妻人伦,骨肉亲情的,所有人在他眼中,包括他的妻子儿女都只分为两类:对他有用能帮他往上爬的,和对他无用或已经失去利用价值之人。

他是靠了自己娘亲的嫁妆才能捐了个小官,从此步入官场,步步高升。可是当对他更有用的崔可心出现之后,他就能任由他自己的亲生骨肉和结发妻子被这女人给害死而不置一辞。现在更是不顾自己妻儿的性命来做他杀人的刀。

他做下这一切不顾人伦亲情,忘恩负义、伤天害理的恶事,都只是为了他能爬得更高,手上握有更大的权力。崔护忽然很想看看当他这渣爹机关算尽却从高处狠狠栽下,跌入尘埃之中时会是个什么模样,那时的他,心中会不会生出一丝悔意来?

于是他让妻子进宫将一切都告诉了皇后,摊上这样一个渣爹,他只想彻底断送他的权臣之路,甚至是他的性命。他不以自己为子,那自己也不必再以他为父。

崔护原本以为,在妻子告诉皇后之后,再等上个两三天,帝后把网一收,这件事就能了结了。他和宜芝却都没想到在传出皇后得了狂疾的信儿之后,崔成君竟会跑到元嘉帝面前说是为了查清到底是何人害了皇后,应将所有这几日近过皇后身的人全都抓起来拷问,看看是不是她们带的香囊啊香珠啊之类的有什么古怪。这简直就是生怕元嘉帝查不到宜芝头上。

秦斐也是没想到这崔成君竟会犯蠢主动跳出来,便从善如流,如她所愿将所有曾近过皇后身的东西全都细细查验,结果这一圈查下来,没从宜芝所戴的香囊里查出什么来,倒在崔成君给皇后娘娘抄的书里发现了些异常。那用来抄书的墨香和寻常墨香有些不大一样,请来太医一验,竟是在墨中混了些害人的药草,其香味闻得多了,便会使人生出狂疾来。

崔成君万没想到竟会查出这么一个结果来,还不等她大喊冤枉,人就已经被拖了下去。

其实这回她也算是冤枉,因为她用来抄书的墨还真不是她动的手脚,而是秦斐故意给她栽的赃。为的就是要给她安上一个罪名好彻底把她爹崔相一党给收拾了。

无论是秦斐还是采薇都不愿意让这事儿在明面上把宜芝母子也牵扯进来,就算宜芝愿意作证,采薇也不答应,这告发自己的公公婆婆,一旦真要对簿公堂,光是孝道二字就能把宜芝夫妇给喷死。子不言父过,你身为人子,竟敢状告诬陷亲爹,简直是大逆不道!

宜芝对此自然是感激不已,虽然明知自己的香囊中早没了那些害人的药草,可她还是禁不住有些后怕,自已若是当真犯蠢,听了继婆婆的话,那才真是一步错、步步错,一家三口从此万劫不复。

更让宜芝铭感于心、感念万分的是,元嘉帝和皇后为了使她的彦儿在长大后不致因为自己无意中害死了公主而心生内疚,一辈子背负着这个包袱,甚至甘愿将小公主真正的死因就此掩没,宁愿让崔相一党少上一条毒害公主的罪名,也不愿把她的彦儿牵扯进来。

不过即使少了这一条毒杀公主的大罪,便是崔相犯下的其他罪行,也足够他被砍上十七八次头了。元嘉帝这一回早将一切布置停当,几天功夫就将他犯下的种种罪行都一一数了出来,判了他一个五马分尸之刑,其妻崔可心谋害夫君子嗣在先,又阴谋毒害皇后在后,处以腰斩之刑,其余崔家人等及其党羽,各依其所犯罪行依法而判。

除了崔护一家三口安然无恙外,其余崔家人等最轻的刑罚也是流刑。至于那个奶娘李妈,自然早被秦斐给大卸八块以报杀女之仇。

在处决崔成纲夫妻的前一天,秦斐问崔护要不要再去看他父亲最后一眼,崔护默然点头,可是当他行至天牢,隔了老远就听到崔成纲和崔可心这一对毒夫毒妇的互相埋怨指责时,忽然就再也不想多看他一眼。都到了这个时候,他这个父亲仍是没有丝毫悔愧之心,就算是他被凌迟处死,自己也再不会掉一滴眼泪了。

权倾朝野二十余年的崔相一党就这样轰然而倒,换来的是百姓的拍手称快。更令百姓欣喜不已的是,这回倒了一个大贪官及其党羽,新上台的一众官员却不是那只知贪腐,半点正事不做的蝇营狗苟之徒,而是个个都是想让他们这些穷苦百姓能吃饱穿暖的好官,不禁纷纷夸赞当今圣上真真是个英明之君。

秦斐听到百姓对他的称颂,虽然得意,但他更为高兴的却是,他的阿薇终于从丧女之痛中走了出来。

眼见爱妻的身子一日日好转,人也重新焕发出了生机,他每每在欢喜之余,都会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点个大写的赞,觉得多亏自己心细如发找出女儿夭折的疑点来,又百般体贴万般劝慰,合这二者之力,才终于将爱妻从伤痛中拉了出来。想来若是评选一个大秦好丈夫的话,自己若称第二,就没人敢说他是第一。

然而元嘉帝在这里沾沾自喜,以为让采薇走出失女之痛全是他的功劳。却不知道在这份功劳薄上,他只占了一半,帮着采薇走出这巨大痛楚的,除了他这个丈夫的相守与劝解之外,还少不了另几个人的陪伴与激励。


  ☆、第294章


先前采薇产后虚弱,缠绵病榻时,秦斐曾想将她的几个好友请来大理陪她,被采薇给拦了下来,怕耽搁了她们正在忙的救助弱女,兴办女学之事。可是当小公主夭折的噩耗传到那几位友人耳中时,她们却像跟事先约好了似的,纷纷不请自来。

就在秦斐和采薇大吵了一架,定计对付崔相的第二天傍晚,采薇儿时在四川眉州的几个手帕交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让采薇又惊又喜。

自从她十二岁离开眉州去往京城投亲之后,就再也没见过这班儿时的姐妹,一别经年后终得聚首,自然是欢喜不尽。来看她的闺蜜共有三人,邹晴是昔年送采薇来京的邹甫之长女,耿愉和耿悦这对双胞胎姐妹则是送采薇嫁妆上京的耿直最小的一双女儿。

她们三人都已过了双十年华,比采薇还要年长一二岁,但却均未成婚。采薇先前在书信里听她们提起过,邹晴是因为前来提亲的男子,一个都过不了她择婿的三道文试之题,统统落选。旁人都劝邹甫管束一下女儿,这女人嘛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要要求太高,有男人愿意娶就赶紧嫁出去得了。不然等再过几年,女儿年纪大了,白送多少嫁妆只怕都没人愿意要,怕不好生孩子。这会子挑三捡四,小心将来剩下来没人要做老姑婆。

邹晴当时在信里写道:“你猜我爹怎么回那些爱管别人家事又嘴碎的人的?他老人家直接赏他们一个白眼,丢下一句‘我老邹挑女婿,干你们屁事!我女儿好好的一株君子兰,就算一辈子养在我家的园子里,也比被猪给拱了强!大不了,老子和她弟弟养她一辈子!’”

采薇当时看到此处,既觉大快人心,又觉感动不已。她知道邹叔叔是真心不在乎女儿能不能嫁出去,他在乎的是女儿嫁人之后能不能得到她想要的幸福。

不独邹甫是这样,耿直也是一样的心思,所以当耿愉、耿悦姐妹俩直接跟她们爹说嫁人好可怕,会被婆婆搓磨,有小妾来添堵,还会被丈夫暴打,被打死了还不用给她们偿命,而且女人一旦嫁了除非被休否则别想再逃离夫家时,耿直没像寻常严父那样骂她们胡说八道,而是静静听她们讲完。

姐妹俩举了一堆左近女子出嫁后的悲惨事例,脑袋摇得跟波浪鼓似的说,这年头嫁人太危险,她们宁愿这辈子都不嫁人,不嫁保平安!只想陪在父母亲人身边,姐妹俩做伴就这么清清静静地过一辈子。

耿直听完后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两个女儿所请,从此谢绝媒人登门,反正当地那些适婚的青年男子,他也没一个瞧得上眼的。

这两位父亲能做到如此,是因为他们同采薇的父亲一样都极推崇李贽的学说,心中不存重男轻女之念,能将儿女一视同仁。除此以外,也是因他们曾游历四方,久经世事,或耳闻目睹,或道听途说,深知这世上女子活着的种种不易。在家中时还好,一旦嫁了人若是摊上个恶婆婆或是不好相与的丈夫,别说终日以泪洗面了,就是早早儿把命断送了,也没地儿说理去。

因此为了女儿的终身幸福,这两位父亲一早打定了主意,若是寻不到个好女婿,女儿不嫁就不嫁,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他们在意的是自己女儿的幸福,可不是自己的面子。

因为有了真心疼爱女儿且藐视世俗陈规的两位父亲支持,采薇这三位好姐妹硬是顶着世俗的眼光,任时光一年又一年的过去,就是不嫁人,继续享受在家做女儿的自在日子。

这三个姑娘都是极富同情心的善良女子,并不是那等只要自己有舒服日子过,哪管旁人吃糠咽菜的冷漠之人。她们自己的小日子过得越是舒坦,就越是对那些境遇悲惨的女子心怀同情,不时的接济救助她们一二,后来更是在家中亲人的支持下,兴办起了一所安女堂,专门用来安置救助那些无家可归、无人可依的孤身弱女。

此时这三个川妹子就围在采薇的病榻前跟她讲着她们兴办安女堂所遇到的种种艰难险阻。她们虽未嫁人生子,却也知道对一个母亲来说失去孩子该有多么痛苦,在这份巨大的痛苦面前,任何的安慰解劝都无济于事,因为她们不是她,体会不到她那种揪心剜骨的伤痛,她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她身边,想法子将她的心思从这桩不幸中给拉出来,让她不再一味的沉浸于伤心之中。

“阿薇你知道吗?一开始的时候那县太爷居然不许我们建这么一处堂子,我们明明是建在自家地头上的,他也不许。我们去找他太太说情,结果他太太除了哭还是哭,只会抹着眼泪说什么‘找我也不管用啊,老爷的心如今都在那芳儿身上,当我这个正房太太跟个摆设似的,唉,我真是没用啊,呜呜呜……’”

向来爽利泼辣的耿愉竟是将那位太太懦弱的语气学了个十成十。

耿悦接着道:“我们用尽了各种法子,不管是据理力争还是找人说情统统没用,后来还是我哥哥给我们出了个主意,直接给那县太爷塞了一千两银子,那狗官才算松了口,没再把我们建的安女堂给列为违章私宅,硬要带着人来强拆。”

邹晴也道:“虽说遇到种种不顺,可最后我们还是建起了这座安女堂,初时原是为了收留那些被夫家休弃娘家也不收留的妇人,还有那些老无所依的寡妇,不想到后来,收留最多的竟是些女婴和女童。”

采薇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虽然所述的那些事体里让人欢欣鼓舞的少,气愤无奈的多,可是采薇却从她们的神情和声调里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力量。那是一种凌寒独自开,敢于在这冰天雪地的严冬中傲然绽放,想要用己身这一抹暗香来驱散笼罩着女子们的寒冬的执着与坚持,是即使风刀霜剑也逼不退的勃勃生机!

她被三位闺蜜身上的这股力量所感染,更为她们所说的那些女子的命运而揪心。“为何反是收留的女婴和女童居多,难道她们竟全都是孤儿吗?”

邹晴叹了口气,“开始我们抱回来的是些被人弃在路旁的女婴,也不知亲生父母还在不在。再后来,竟是有好些人家直接就把刚生下来没几天的女娃儿往我们这里送,说是与其被他们丢掉或是溺死,还不如送到我们这儿来,好歹还能给娃儿一口饭吃。”

耿家两姐妹一人一句地道:“阿薇你是知道的,当年咱们燕秦刚建国的时候,因为蜀中久经战乱,十室九空,朝廷便用了好些法子,从湖广和江西调了好些人到咱们蜀地。那些人比起咱们蜀人来更是重男轻女的厉害,恨不得生出来的个个都是儿子才好,这些年地里收成又不好,好些人家见日子艰难,干脆就把岁数大些的女娃儿卖了,刚出生的女婴则是直接溺死在马桶里,就是那些三四岁大的女童也有好些被冻饿虐打致死的。”

这溺婴,尤其是溺死女婴,虐死女童的恶俗,采薇从前就知道,当时虽也气愤难过,可是此刻,在她刚失去女儿之后再听到这溺婴二字,更觉无比愤恨,然而在最初的悲愤过后,涌上心头更多的是一种无以言表的悲哀。

这溺婴之过,到底是该怪那些狠心的父母,还是该怪这个国家这几千年来重男轻女、男尊女卑的文化传统?


  ☆、第295章


三天后,另一位曾与采薇生死与共的西兰国友人马莉也从福建泉州千里迢迢的赶了过来。

采薇见她的这些好姐妹们在她人生中最难捱的时候齐齐聚到她的身边,陪伴左右、相谈言笑,感动之余也明白她们心里对自己的担忧,这是怕她伤心过度一味的抑郁消沉下去。

在这世上能够治愈心伤的最好的灵丹妙药既非草木、更非丹石,而是亲人之爱、夫妻之爱,还有友人之爱。

采薇觉得自己何其不幸,千辛万苦,冒着生命危险生下的宝贝女儿,转眼却又失去。可是她又何其有幸,既得了一个倾心相爱的如意郎君,又有这么一帮情同姐妹的知已好友。

她心上那个伤口终于渐渐平复,也许那伤口的余痛永远都在,可是她的眼里终于不再只看到她的那一处伤口,只感受到她个人的伤痛,因为在这些日子里,她听到了更多这世间女子的伤,感受到了更多这世间女子的痛。

她的身子开始一天天好转,其康复之神速令一众太医都啧啧称奇,只有采薇心里明白,除了太医们对她的精心诊治,秦斐和好友们给她的爱和支持,还有另一样东西在刺激着她早日痊愈,那就是责任——身为一国之母的责任。

她是秦斐的妻子,也是元嘉帝的皇后;她是珠儿的母亲,也是全天下臣民的母亲。而眼下生她养她尊她为后的这片国土,不但仍有一半的土地百姓沦为异族之手,就连那些没被鞑子奴役的百姓,他们之中的女人也仍为男人所奴役压迫,倍尝艰辛却不得解脱。

采薇对这个国家几千来男尊女卑的现状不满已久,在她还是一个小女孩时,就对不许女子像男子一样读书而气愤之极,幻想着将来有朝一日能改变这种不公平的世道。

而今,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无父无母、寄人篱下,无能为力的孤女了,她是这个国家的皇后,她可以利用她的身份、地位为这个国家的臣民百姓做些什么。在帮着秦斐将鞑子彻底赶出这片土地的同时,也能让这片土地上的女人们挣脱捆绑在她们身上几千年的枷锁,不再是永远低于男子的卑贱的妾妇,而是能做为一个大写的人抬首挺胸的活在这个世上。

所以,当她这几位闺蜜见她身子终于痊愈,纷纷来向她辞行时,采薇笑眯眯地把几个姑娘全给留下来了,一个也不许她们走。

耿愉奇怪道:“我说皇后娘娘,我们本来是来探病的,你这病都好了,怎么还不放我们走?”

采薇跟她们撒娇,“好姐姐,咱们一别多年,这才聚了几天,哪里能够?你们就再多住些日子可好?”

马莉一听,说道:“薇,我们先前在一起那么久,扶桑都一起去过了,才分开不到一年,我就先回泉州了。”

不想采薇却仍是笑着不肯放人,邹晴无奈道:“皇后娘娘,我们自然是想多陪着你的,可是我们几人手头上都有一摊子事要做,娘娘就不怕耽误了我们的正事吗?”

采薇笑道:“我留你们正是为了将你们所做之事发扬光大。你们此刻回去了,不过是在眉州办上几间安女堂,在泉州建起几座女书院,所能帮到的女子终究有限。可你们若是留下来,辅佐一国之母,做我这个皇后娘娘的狗头军师,咱们想出些法子来在这大秦的每一个州县都建起一座安女堂,一所专供女子读书的书院,岂不是能帮到更多的女子?”

马莉一听顿时就拍掌欢呼起来,而邹晴三人,虽然也是面有喜色,眉眼间却还是有一抹担忧之色。背靠大树好乘凉,难道这个理儿她们就不知道吗?借着皇后娘娘的身份来帮她们行救女助女之事,这个念头她们不是没有过,可也正是因为采薇这皇后的身份,虽是一国之母,可那上头也还有一国之君压着,若是所行之事不入皇帝陛下的龙眼,被扣上一顶后宫干政的帽子那可不得了。

是以,她们出于对好友的担心,虽在采薇身边陪了她近三个月,却从不曾提起过一句请她帮忙的话。就是怕万一给她带来麻烦。不想此时采薇却主动提出要帮着她们把这爱女助女之事业做大做强,发扬光大,不由就脱口问道:“若能这样自然是好,可是……可是娘娘就不怕陛下他……”

采薇知道她们担心什么,拿出一叠银票放到桌案上,“若是你们担心这个,只管放心就是,陛下他虽是一国之君,可在家里头,他听我的!昨儿晚上我说起想多办些能收容救助被弃女婴、女童的安女堂和女子书院,他今儿一早就把银子给我送来了。”

其实采薇这些日子没少在秦斐耳边提起邹晴她们跟她讲的那些民间被弃女婴、女童的悲惨遭遇,那些一出生就被溺死的还算是少受了些罪,有些小女娃儿更是可怜,小小年纪什么活儿都做还不给饭吃,饿的实在受不了偷吃上一口猪食鸡食,还会被亲妈、亲奶奶拿针扎的全身溃烂,被亲爹打的臂折腿断,不知有多少女童就是被亲爹亲妈给活活打死的。

采薇靠在秦斐怀里哀戚道:“阿斐,你说咱们的珠儿若是没托生做了咱们的女儿,而是生在民间,或是她再投胎时还是女儿身,偏又投到那些只喜欢儿子憎恨女儿的人家,那她岂不是也会被这样残忍相待。只要一想到咱们的珠儿也会像那些女童那样被百般虐待,生不如死,我这心里就难过的不行。晚上总是梦到好些个女婴女童破衣烂衫,满身是血的坐在地上,眼睛都望着我,嘴里哭喊着:‘娘亲,求求我!娘亲,求求我!’我放眼看去,觉得她们都是我的珠儿,都在向我求救,阿斐,这天下的女婴女童也都算是咱们的女儿,咱们救救她们好不好?”

秦斐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他这些日子早愁坏了要怎么把采薇从丧女之痛里拉出来,也用了不少转移她心思的法子,可怎么就没想到这么个“爱吾女以及人之女”的法子呢?他们夫妻既没了亲生女儿好疼爱,那不妨把对女儿的爱分给那些无父母疼爱的女婴。若是爱妻忙于这样的善事善举,想来也就不会再一味沉浸于没了珠儿的伤痛之中。

其实秦斐早上把这些银票拿给采薇时,脸上颇有些不好意思,他原是想难得阿薇跟他提个要求,他自然是当一掷千金的全力满足,别说是救助弱女这样的善事了,就是阿薇要他建一座酒池肉林来安慰她的心伤,他也会二话不说立刻就点头掏银子。

只可惜,他虽然很想掏出一堆银票来捧到妻子跟前,可惜他兜里却没钱,燕秦国库早就空空如也,税收更是指望不上,这两年国家运转的一应开支几乎全靠海运得来的那些红利,虽然海运获利颇丰,可要支撑这诺大的一个国家,尤其还要同鞑子打仗,这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巴的。

秦斐虽然拿出了一笔钱给采薇去办安女堂,可要细究起来,这钱根本就不能算是他这个夫君给妻子的零花钱,而是把妻子的嫁妆银子还给她。自打采薇嫁了他之后,为了帮他将自己的所有嫁妆银子都给了他,无论是每年嫁妆田所得的入息还是后来发现的岳父大人留给她的那一大笔财宝。就连采薇被安远伯府贪了的几万两嫁妆银子也都被他用各种巧妙的手段给弄给了自家口袋,他虽没告诉妻子,他早帮她把嫁妆银子弄了回来,可是在他自己心里的小账本上,他可是清清楚楚地记着每一笔他从妻子处得到的银钱上的资助。

细算下来,他这几年不但没给过妻子养家的费用,竟是在靠妻子的嫁妆在养国养家。因此秦斐拿钱给采薇时,都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一个劲儿的在心里发誓等他有钱了,一定要千倍万倍的回报妻子。

采薇倒没嫌他给的钱少,没把她所有嫁妆银子全还回来,她深知这救女助女之事要一点一点的做,若是一开始就大张旗鼓的只怕反倒不好。眼下于她们而言,最要紧的并不是能多建多少安女堂、女书院,这些不过是治标之法,而是要根据眼下燕秦的国情,想出些能从根本上能改变女子卑弱从属地位的法子来,从骨子里改变所有女人的命运,这才是治本之法。

“不知姐姐们可有什么好的治本之法吗?”采薇问道。

“我觉得现今女人没有地位,就是因为手里头没钱。”耿悦头一个说道。她们姐妹和邹晴在眉州时早不知对此谈论过多少次,此时滔滔不绝的就开始说了起来。

“这俗话说的好,‘手里有钱,心里不慌’,女人手上没钱,吃穿全靠丈夫供养,自然在男人面前说不起话来,任由男人摆布。可是咱们女人是怎么没钱的?”

耿愉接口道:“自己娘家的田产房产女儿是继承不到的,最多出嫁时能爹娘能给上一笔嫁妆,这大秦律里虽然白纸黑字的写在那里,说女子的嫁妆是她的私产,可是丈夫和公婆伸手管你要,你能不给?就算你不给,人家也能硬抢了去,你去告官,以妻告夫,不管官老爷接不接你这案子,都要先把你拖去打一顿板子。自己的嫁妆保不住,夫家的产业就更别提了,若是生了儿子总还能落到儿子头上,若是生了女儿,家里头的产业宁愿给侄儿也不会给亲生女儿。”

耿悦接道:“所以才会生个儿子当块宝,生个女儿当根草,管女儿叫做赔钱货,因为家族里头的田产女人是没资格去分的,尽管农活她们一样都没有少做,可是所有的土地田产不是她们父亲兄弟的,就是丈夫儿子的,永远都不属于她们。若是一户人家没了男丁,那就是绝户,再有钱财,也是任由族人乡里欺凌。所以也难怪世人都宁愿生儿子也不愿要女儿,嫌弃生了女儿还要浪费口粮赔上嫁妆,干脆一生下来就把她们溺死。”

耿愉一摊手,“娘家夫家的财产全都没女人的份儿,又不许女人读书做官,经商做工,但凡是能挣到钱的活计营生,全都只许男人做不许女人做,哦,除了纺纱织布刺绣女红,可是能靠着这些养活自己的妇人又能有多少?便是能养活自己也仅够糊口,不能像男子那样或为官做宰,或经商富甲一方,始终是无财又无势,依然要被人欺负。”

“所以说,要想让女人有地位,能和男人平起平坐,这头一条就是手里头得有钱,而要让女人有钱,就得先让女人有继承权,也能和她们的兄弟一样分到家中的产业。”耿悦道。

“而且要让女子也能读书,就算暂且不能让女人也参加科举做官,至少也该让女人能走出家门,也去做些能挣大钱的营生活计,像经商做买卖什么的。”

这姐妹俩你一句、我一句,衔接得行云流水一般。她们又是双胞胎姐妹,不但相貌极难分辨,就连声音也是一模一样,听上去就好似是一个人在那里气都不歇一下的,一气说了这么一大段。

马莉好几次想接话,无奈总是晚了一步,完全抢不过这对配合默契的双生姐妹,倒是邹晴跟耿家姐妹是从小玩到大的,这么多年练下来,十次里总还是能抢到那么一二次话头的。

就听她道:“这些咱们说起来容易,可具体该怎么操办呢?单说这走出家门去经商做工挣钱,定会被所有人骂她是抛头露面不知检点,若是再遇上些坏人,或是被辱及身体或是拐卖他乡,又该有一堆人蹦出来说都是这女子不守妇道,不在家老实待着,非要跑到家门外头去乱晃跟男人抢饭碗,才会惹祸上身,全都怪她自己不好,自作自受。”

“况且如今缠足之风盛行,不少人家的女儿,除非穷的揭不开锅那种,都会给女儿缠足。就拿咱们眉州来说,十成女子里头有八、九成都是缠了足的,那一对尖尖蹻蹻的三寸金莲,除了能得来男人一句好看外,能有什么用,害得女人连走上二百步都不能够,还谈何走出家门去做各种营生呢?”

耿家姐妹被邹晴问得一时答不上话来,郁闷道:“晴姐姐,你又来泼我们冷水。”先前她们在眉州论起这事儿时,就不知被邹晴给泼了多少回冷水,可更让她们郁闷的是,她们至今也没想出该怎么来反驳邹晴,或者说怎么来实现她们的这两项主张——给女人继承权和像男人一样出外挣钱的权利。

“所以,还是要从制度上来改变这种状况。”终于抢到一次发言机会的马莉一脸严肃地道。

“我们西兰国最初和你们大秦的制度也差不多,国王大臣和上下两院议会议员全都只能由男人来担当,我们国中的女人也是一点儿地位都没有,必须绝对服从于她的父亲和丈夫,唯一比你们好的是不许纳妾,虽然可以有无数情人生无数的私生子,可只有妻子生的孩子才有法定继承权。所以我们的先王——亨利国王,虽然有一大堆私生子,但为了想生个继承王位的儿子出来,先后休了两位王后,又杀了两位王后好让他能娶新的王后回来生儿子,好容易晚年得了个儿子爱德华,继位没几年就得病死了。因为爱德华国王也没有继承人,所以在他死后,爆发了好几场为了王位而引起的战争,最后靠着享利国王在遗嘱中定下的继承顺序,爱德华国王的姐姐伊丽莎登上了王位,成为我们西兰国第一位女王。”

马莉可是憋了半天,好容易终于能表达已见,语速那个快啊,中间一点都不带停顿的,生怕停上一下下,话头就又被那对双胞胎姐妹给抢走了。

“开始的时候,那些贵族大臣和领主们都以为她一个女人做不了一国之君,最后还不是得招一个皇夫,将治理国家的责任交给她的皇夫,而她退回后宅去养儿育女。可是我们的伊丽莎女王不但精明又能干,甚至为了更好的守护我们西兰国,拒绝了一堆国王王子的求婚,终生不嫁。她在位的这些年,不但让我们西兰国更加的强大和富强,也让我们女人的地位得到了一定的提升。”

“她想办法修改了律法,让贵族妇女们,特别是为那些贵族寡妇保留了部分权利,规定众议院议员的选举只有明确的财产限制而没有性别限制,妇女也有权继承采邑和领地,这就让一部分有产业的贵族女性能够参加贵族们对政治、经济问题的讨论,甚至还可以在法庭上充当司法者和立法者,去努力建立更多保障女人权益的法律。”

马莉喘了一口气,“所以,皇后娘娘你可以劝皇帝陛下修改你们的律法,禁止女人缠足,给女儿和儿子一样的继承权,允许她们像男人一样读书科举,经商做工。”

采薇长叹一声道:“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明白,只是眼下要想在大秦直接改动律法来保障女人的财产权及一定的独立身份,只怕是行不通的。我国之前曾有数位太后执掌朝中大权,甚至还出了一位女帝,可是为何最终她们却都没有实行这样的律法呢?因为她们不想这么做吗?不是的,实在是因为这样做要面对的阻力实在太大。即使她们身为太后,手握大权,可是在朝中依赖的要么是自家父兄子侄,要么是朝中的重臣,依然全都是男人。”

“虽然天顺女帝时也任用了一些女官,可是科举依然只有男人才能参加,从上到下大大小小的官职和更多的实权依然握在男人的手中。就连天顺女帝自己,她也不是以一个女儿的身份从父亲手中继承皇位,而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替她的儿子代掌江山。说到底,她仍然是靠了夫君和儿子撑腰才会登上至尊的位置,如果她不是帝妻帝母的话,只怕也早被那些男人们给推翻了。”

“在一个全部权力和财产都掌握在男人手中的国度,想要一蹴而就的更改律法给予女人和男人平等的地位,那是不可能的,咱们只能徐徐图之。”

采薇这一席话,说得耿家姐妹不住点头,难道她们就没想过改动律法这法子吗?正因为她们觉得这种可能实在是难于上青天,才没将这法子给拎出来说道。

“可是,要怎么徐徐图之呢?”姐妹俩一起问道。

“与其一上来就要求改动律法给予女子继承权,倒不如想些法子能让女人即使是做一些不出家门的营生活计也能赚到更多的钱,当越来越多的财富由女人所创造并掌握时,女人才会有力量,才会有向男人叫板的话语权。”

“可是——”邹晴又开始泼冷水了,“就算女子能赚钱,甚至是能赚更多的钱又如何?她赚到的钱又不能由她自己支配,家里头的财权还是牢牢握在男人手里头。因为无论在世人眼里,还是律法所定,一旦一个女人嫁人为妻,那她就是这个男人的附庸私产,只得依附丈夫而活,以夫为天。连她都是男子的财产了,何况她带来的嫁妆和她赚到的钱财?”

“可见,还是需要先在制度上有一定的保障!”马莉赶紧见缝插针地又强调了一遍她的理念。

“现在就在制度上要保障,那些男人们一定不会答应的。再说了,难道真改动了律法,就一定真的能在这片国土上做到吗?”采薇反问道。

其余四人尽皆默然,就连马莉这个在大秦才待了二三年的异国人士也早看明白了,这大秦的律法,看着白纸黑字写的清楚明白,实则很多时候那就是一纸空文,别说是天高皇帝远的乡野村镇完全不按律法行事,就是天子脚下的京城地界,那种种违法乱纪的事儿还少吗?

在这大秦国真正管用的是权势二字,只要你够有权有势,那么什么律法条例都不过是一纸空文,半点也奈何不了你。

“那阿薇的意思是?”邹晴疑惑道。

“现今女子为什么一定要找个男人嫁了,是因为‘嫁汉嫁汉,吃饭穿衣’,她要找个人来养活她自已,可若是她能自已挣到不菲的银钱,足够她生活的很好,那她还会再去嫁给男人,成为他的附庸私产,为奴为婢的去侍候夫家吗?”

耿家姐妹眼前一亮,可是邹晴却立时又想到了新的问题。“可是阿薇,有时女子嫁人也并不全是为了吃饭穿衣,而是人言可畏,总说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若是到了岁数还不出嫁,不知要被街坊邻里奚落嘲讽成什么样子。就是姑娘自已不想嫁,可她的父母兄弟碍于颜面能同意吗?”毕竟这世上像她父亲和耿家叔叔这样通达明理的父母可不多。

采薇喝了一口红枣枸杞茶,缓缓道:“姐姐们是知道的,江南不但是鱼米之乡,更是盛产丝绸。不少江南女儿靠着养蚕丝织每年能赚到十二两银子,而租种十亩田地一年所得利银才不过二两。慢慢的,有些姑娘就不愿再成婚嫁人了,嫁的汉子挣的钱既没她们多,还要对她们摆出一副大爷样儿等着她们伺候一家老小,动辄还要挨打受骂。”

“她们觉得自已哪怕一个人过也比嫁人快活许多,而且有这个想法的人不是一个,而是很多个,于是这些不想嫁人的姑娘聚到一起,建起一座宅子取名净女堂,和姐妹们住在一起。她们自已把头发梳成已婚妇人的发髻,自称净女,在家人亲朋面前发誓此生绝不嫁人,宁愿和自梳的姐妹们一道群居而生,独身终老。若是她们中有一人被其家人逼婚,那么所有自梳的净女会在她被逼嫁入男方家那一天,手拿棍棒冲过去闹亲抢亲,更有不少净女甚至宁愿以死相抗。这些女人的激烈抗争终于为她们争取到一方小小的天地可以让她们在其中自由地生活,不是作为一个妻子,一个母亲,而是作为一个人。”

“阿薇你该不会是想……”耿家姐妹俩想到一种可能,忍不住异口同声问道。

采薇点点头,“不错,我就是这样想的。如果能让更多的女人可以通过养蚕缫丝来自已养活自己,咱们再在那些丝织业发达的州县建起一座座安女堂来,庇佑那些因为可以自给自足而不想嫁人的女子。当越来越多的女人选择不婚不育时,或许这个国家的男人们才会意识到该是他们做出一些改变的时候了。”

邹晴终于点头道:“这法子听上去似是可行,可是真要运作起来,只怕还是会遇到种种阻力吧?”

采薇笑道:“这法子若是十年前或是十年后想要运作起来,自然是千难万难,可是眼下动手操办,虽不会是一帆风顺,却恰好赶上一个于我们而言千载难逢的良机,能够助我们事半功倍,马到功成!”


  ☆、第296章


众女一听采薇说眼下正逢到一个百年难遇的良机,忙齐声问道:“是何良机?”

“就是眼下这一场战事。”采薇沉声道:“虽说战乱一起,乃是这世上最大的人祸,更何况鞑子侵我国土,毁我家园,杀我百姓,抢我民财,于我大秦国民而言,绝非是一件幸事,可也正是这样一场战乱,其中暗藏着能让咱们女人自强自立的机会。”

“姐姐们试想,战时男子们全都从军去保家卫国,在劳力紧缺的情形下,好些原本由男人干的活只能由女人顶上。更何况眼下大秦国库的主要收入全由海市而来,海外诸国最喜欢的丝绸本就是咱们女人最擅长的营生,咱们正好借着这个势头大力发展丝织业,让更多的女人能靠着养蚕纺织发家致富。这就是所谓的天时!”

“而江浙、两广及福建一带的地理气候均是宜于种桑养蚕的,且离东海南海又近,织好的丝绸极是方便运到各处海港随商船出海,给咱们换回大把的金银来。况且如今的海市经过之前两年的探路经营,无论是出海航行还是往来贸易都已经是熟门熟路,此谓之地利!”

天时地利都有了,那“人和”呢?

众女又是齐声问道,采薇狡黠一笑,“所谓‘人和’自然是刚巧这世上有咱们姐妹几人,放着自个的舒服安逸日子不过,偏要立下宏愿,让全天下的姐姐妹妹们都能站起来,同男人平起平坐,再不要矮他们半个身子。”

“再往细了讲,于我而言,幸而有你们这一帮志同道和的好姐妹,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若是没你们帮我,我就算是皇后,也是孤掌难鸣。”

“而于你们而言,最幸运的便是我这个你们的闺中密友头上戴了一顶凤冠,恰好是一国之母。回头你们打着我这皇后的旗号再去建安女堂和女书院,看哪个不长眼的还敢再刁难你们?”

她这最后一句话说得底气十足,其余四女一想到往后有皇后娘娘的势可仗,顿时也是眉开眼笑。她们心里头都明白,其实这所谓的“人和”,皇后娘娘还少说了一样,那就是在她的身后,还有一位爱妻如命的皇帝陛下。

更为难得的是,这位陛下不但爱妻如命,还对妻子的才华才干佩服不已,时常跟她谈论国家大事,对她想做的事儿,给予各种支持。不像那些寻常男子,最是见不得妻子比他们能干有才,觉得女人除了替他生孩子传宗接代,她的才华能力全都没有任何价值。

采薇能嫁得这样一位懂她敬她,视她如珠如宝的夫婿,她们这些好友自然替她喜之不尽,虽然羡慕她能有此良缘佳偶,偶尔也会惋惜为何世间不能再多几个像元嘉帝这样的男子,但是她们的心里却再不曾有别的情绪,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缘法,也许她们的命定之人正在寻找她们的路上。

即便月老没给她们系上红线,她们也不会觉得天塌地陷,不就是少个男人嘛,只要有一帮相交莫逆又志同道和的好姐妹相伴,能嫁个好夫君固然是好,可是没有的话,也没什么要紧。

羡慕惋惜的心情在她们心中一闪而过,便立时被她们丢到脑后,她们可是要干大事的女人,才没那闲功夫去想男人呢。难得眼下天时地利人和齐备,她们可得抓住这个大好良机,赶紧再多想些帮着女人提高地位的法子才好。

“既然战时劳力不足,好些活儿都得由女人来做,那咱们不就能趁势禁止缠足了吗?”耿愉道。

“咱们能不能把女人们聚到一起纺纱织绸呢,一拨人缫丝,一拨人织造,再一拨人提花染色,大家分工合作,岂不比一家一户将所有工序从头做到尾要效率许多吗?”耿悦忽然想到个好主意。

“唔,我倒是觉得,咱们女人除了在后方种田织造,赚钱养家外,也是可以同那些男人一样,上马提枪、保家卫国的,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历朝历代也都有不少女将,像我西秦的江山就有一大半是平阳公主打下来的,还有咱们蜀中的秦凉玉将军,虽是女子,可是打起仗来,比那些男子还厉害。若是咱们女子里头能多出些骁勇善战的女将军,再建起几支娘子军来,到时候军中也有咱们女人的力量,才能更好的护着咱们女人。”邹晴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虽然我很赞同你们的观点,女人要有钱才能直起腰杆,但我还是觉得多办些女子学堂,让女人学会读书识字也很重要。要知道知识就是力量,一个人只有掌握了足够的知识,才能够改变她的命运!”这是西兰国友人马莉的观点。

采薇眉眼含笑地听着她的智囊们提出一个又一个好法子来,越听越是双目发亮,虽然眼下只有她们五个人,可是她们却有无穷的智慧和勇气,虽说要想拿掉几千来套在女人脖子上的枷锁,她们不知要搬走多少座挡在前头的大山,可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愚公一家之力,亦可移山!

渐渐的,她们的声音小了下来,不约而同的看向采薇。

“我说皇后娘娘,我们在这里说得口干舌燥的,你倒坐在一边儿悠闲的喝起茶来了?”耿悦不满道。

“就是,我们姐妹几个说了这么多,要不要拿个章程出来,按轻重缓急把要做的事儿都一一列出来,好分配人去做,这些可都等着娘娘示下呢?”耿愉给她妹妹帮腔。

采薇听的时候,早在心里盘算过了,此时见她们来问自已,想也不想便道:“这第一条自然是鼓励织造,这事儿交给我来办,邹姐姐说的女子从军这主意极好,这活儿也交给我来办,我回头让红娘子姐姐帮咱们招募女兵,再多找些女将军来。如今研出了新式了□□,只要一枪在手,枪法瞄得准,就算不如男子力大如牛,咱们也能一枪崩了他们。依我看,往后□□类的兵器只怕会取代那些用了千百年的刀枪剑戟,倒是更有利于咱们女人从军。”

“这第二条便是修建安女堂,银子我来出,只是各项事务,就要劳烦耿家两位姐姐多费心了。有我这棵大树给你们撑腰,除了那些被人丢弃的女婴、女童,无家可归的弃妇,就是那些逃婚、或是从夫家出逃的女人,你们也只管收留便是。能做活的,便在安女堂里辟出几间屋子来,专门让她们在里头分工合作,纺纱织布,织造丝绸。”

采薇看向马莉,“马莉姐姐不妨也把女学堂开到安女堂里头,给那些女童上课,也可在其余女人织造之余,教她们读书认字。等教出几个徒弟来,再让徒弟到别的安女堂里去再教徒孙。”

马莉在泉州虽办了一个女学堂,可是除了她捡到的被弃女童之外,压根就再没别的女学生上门。哪怕她挨家挨户的上门去劝说,哪怕她一文钱不收还管一顿午饭,人家也不愿把女儿送来读书,说是女人家读书没用,还不如在家里头多干些活。还奇怪她为啥要办个只收女娃儿的学堂,放着金贵的男娃儿们不教,非要去教女娃儿,真是脑壳子坏掉了。

结果马莉的女子学堂开了快两年多,真正的女学生只有小猫两三只,更多的时候她其实也是在收留照料那些被弃的女婴,想着等她们长大一点,她就有学生了,此时听采薇这么一讲,顿时觉得这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立刻欣然点头答应下来。

“马莉,我知道你除了教她们读书识字外,还会教她们算术、物理和你们西兰国的一些学问,除此之外,咱们还可以再给她们讲些关于女人地位变迁的历史,让她们知道男尊女卑不过是一个谎言,让她们学会自信自立自强,不再把男人当成必须依靠的天。”

“皇后娘娘说得好!”耿家姐妹齐声喝彩道。邹晴却纳闷道:“她们三人都有了分派,那我呢?”

采薇笑道,“晴姐姐别急呀,我可留了个最难的活儿等着你呢?”

她喝了口水,又想了想才道:“除了以上这三条外,我以为还有一条也是极为重要的,那便是改变女人们长久以来被灌输的关于男尊女卑的根深蒂固的认知。”

“最早的时候,男人们是靠他们的蛮力让女人们不得不屈服于他们的支配。后来,为了能让他们对女人的支配更牢不可破,男人们开始编出各种‘至理名言’来,什么‘男子生而高贵,女子生而卑贱’,‘妇人有三从之义,无专用之道,故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女人你的名字是弱者’,‘女子无才便是德’,‘每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无私奉献的女人’……”

“凡此种种无一不是在告诉女人,你生来就比男人低人一等,如蒲草一般的女人若是不能攀上男人这块磐石,那便一无是处,一个女人若是不能嫁人为妻,替男人做牛做马、生儿子传宗接代,她就毫无存在的价值。”

“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成了真理,思想上的枷锁远比身体上的枷锁更难以除去。当女人们被这些男权思想彻底洗脑之后,她们甚至会比男人还要维护这一套男尊女卑、三从四德的女奴守则。现今那些写给女孩儿看的女书闺训里头,有多少是男人写的,几乎都是女人自已写出来教化女人,她们自已做了男人的女奴不算,为了取悦男人,还要叫全天下的姐妹们陪着她一起心甘情愿的做女奴。”

耿悦猛点头,“不错,那个写《女诫》的班大家,她自已守了大半辈的寡,结果还说什么‘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故曰夫者天也。’凭什么男人就可以再娶,而女人就再不能嫁人要守一辈子寡,简直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毕竟能读到这些女书的女子能有多少?好些富贵人家的女儿能读得起书也未必会去读,生怕女儿读书识字就是有了才,够不上‘妇德’了,何况那些家境贫寒的贫家之女,压根就读不到这些东西。可是她们从小听到的那些神话故事、民间传说,甚至那些说书先生所讲、戏文里所演的种种故事,还有各种俗语,全都隐含着男子为尊、女子卑弱,女人们存在的所有价值就是整天围着男人转,只求付出、不求回报,无论男人如何对她,再是薄情寡义都要无怨无悔的忠贞不渝。这种在不经意间就被耳濡目染、潜移默化的洗脑才是最可怕的。”

“不错!”耿愉拍着桌子叫起来,“那些故事不是写些什么落难的才子被个有钱的富家小姐所救然后就私定了终身,就是穷苦书生突然被个美貌的狐狸精深夜造访,自荐枕席。我一直想不通,那些穷书生们到底有什么好的,让那些白富美的小姐狐仙才只见了一面就立刻喜欢上了,非君不嫁的各种倒贴。”

“像那个王宝钏,为了薛平贵父母亲人都不要了,苦守寒窑十八年,最后等来了什么?《金玉奴棒打薄情郎》里头莫稽靠了岳家之助才当上官,却嫌弃妻子的出身,直接将她推到江里要淹死她,结果她侥幸逃得性命后竟然仍要吊在这棵歪脖子树上,死活不另嫁他人,非得要继续给这薄情郎、杀人犯当牛做马,难怪名字里头带着个奴字,真真是奴性十足!”

耿悦也忙道:“还有那些个狐仙就更是脑残,不但对穷书生们以身相许,还各种助着他们考状元发大财,等到书生功成名就,她就飘然而去,哦,还是临走前再给那书生觅得一个佳偶后才会功成身退。简直看得人吐血三升好吗?”

“别说那些狐仙了,就是天仙不也一样对着个凡间的普通男人就心动的不行,七仙女甘愿冒着被天庭惩罚的罪责也要私自下凡来替董永还债,还有那个白水素女,那还是神仙吗?那压根就是一个男人想要的煮饭婆。”邹晴也是对这些神话故事不忿已久,紧跟在邹家姐妹后面痛斥起来。

就连马莉都插了一句嘴,“我一直很奇怪你们大秦神话里的女人总是对男人无怨无悔的一味付出,无论男人做了什么都会原谅他,除了贤惠大度包容,再没有别的脾气,个个都是贤良淑德的圣母。可是在我们西方的神话里,女神们除了善良美丽勇敢外,她们不但敢爱更加敢恨,像《金羊毛》里的美狄亚公主,一旦她的爱人背叛了对她立下的誓言,她就会化身为复仇女神,即使她还爱着他,她也会决绝的将他毁灭,送上她最彻底的报复。”

采薇叹道:“谁让我们国中这些神话故事小说都是被男人们所书写的呢?笔和话语权都掌握在他们手里,他们自然尽情的在这些神话故事里头各种的重男轻女、择男弃女、爱男厌女、捧男杀女,各种意淫他们喜闻乐见的富家女爱上穷上子,对他们忠贞不渝、做牛做马,让他们少奋斗几十年还妻妾和睦的美梦了。”

“从古至今,不知有多少杰出的女子或为治国有方的太后,或为战功赫赫的名将,或于织造、术数、天文、地理、书画、琴棋等诸般艺业有种种建树,可惜无论在史书上还是民间传说中都极难找到她们的身影。”

“不少执政太后明明政绩远胜男性帝王却在史书中被几笔带过,还要被扣上一顶牝鸡司晨、秽乱后宫、不守妇道的大帽子。而西秦时的平阳公主,明明为打下大秦江山立下汗马功劳,是第一位以军礼下葬的公主,结果在她死后,她的一切功绩都被移花接木到了她弟弟的头上。”

“还有那些被男文人们刻意曲解歪曲了的神话故事。天孙织女本是被牛郎偷了羽衣强留在人间做了凡人的妻子,就好比是个好人家的女儿被拐到了山里卖与人为妻。结果经过男人们的一番修饰润色,就变成是郎有情妹有意,可惜被王母娘娘给棒打鸳鸯,连喜鹊都为他们的夫妻情深感动搭桥相助。其实我初读到这个故事时也有些为它所打动,还是后来又找到一本古籍残本,才知道在更早的版本里,织女压根就不是被王母捉回去的,而是她自已想法偷回了羽衣,飞回天庭,可见嫁与牛郎原本就非她所愿,不过是迫不得已被强行占有。”

邹晴也点头道:“不错,就如那王宝钏,苦等的丈夫早娶了比她年轻貌美的异国公主为妃,她苦等了他十八年,却在和他夫妻团圆后的第十八天就死了。可是在《寒窑记》里却对她这悲惨的结局只字不提,只是一个劲儿的夸她不嫌贫爱富、从一而终,苦守十八年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等回了功成名就的夫君,从此夫贵妻荣。”

采薇道:“所有这些神话传说、故事小说骨子里都在重复一个谎言,那就是再是优秀出色的女子也只是为了男人而存在。身为女子,只有为一个男子各种付出,或助他金银钱财,或助他青云直上,或给他生个儿子,只有帮到了男人,得到男人的肯定认可赞扬,觉得她之于他是个极有用的物件,那这个女人才是有价值的,才配活在这个世上。”

“这些个故事小说对人潜移默化的影响可比那些什么《女四书》厉害多了,女人们从小到大天天听到的都是这些洗脑的故事,自然觉得身为一个女子就当为男人各种付出而毫无怨言,不论男子怎么对她,都是理所当然。若是这种心念上的毒瘤不去,一个女子便是她再有学识,再能挣钱养活自已,她也仍然不是一个立起来的人,因为在她内心深处她仍然觉得女人的价值就是为了男人而存在,仍将自已视为男人的附庸。”

“所以咱们要想让姐妹们变得自强独立,就得把话语权和书写权从男人那里抢过来,他们能用这些故事小说给女人们洗脑,咱们也能用它们来给女人们反洗脑。咱们可以把那些湮没于历史尘埃中关于女子的各种傲人事迹或是编成故事,或是写成小说,让姐妹们知道咱们女人原本是何等的能干,半点不输给男人,还可以将他们笔下的那些故事小说改写一番,让姐妹们看破充斥其中的虚伪与谎言。”

“我要拜托晴姐姐的就是此事,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可是做起来却难,要找些文笔好又会写的姑娘来编出各种易于流传的故事出来,再想法子将这些故事一传十、十传百的传讲出去,改变女人们或多或少已被洗脑的认知,可绝非一件容易的事儿,只怕要花费晴姐姐不少心血。”

邹晴却欢喜道:“难道你不知道我素日便最喜欢写些小故事么?这个活儿正对我胃口,多谢娘娘了!”

一时各人所司之事分派已定,采薇便道:“若是诸位姐姐对咱们这分工再无异议,还请随我同赴金陵可好?”

为何要去金陵?不等众女问出来,采薇已替她们解惑道:“近日鞑子那边又有了些动静,怕是贼心不死,又想对江南用兵。陛下正好借此重回金陵,御驾亲征。其实便是没有这场战事,这云南大理偏安一隅,我同陛下也是绝不会久居于此的,好些事情还是回到金陵更方便做一些。”

邹愉点头道:“不错,金陵原就是咱们的留都,又是江南之中心,将朝廷搬回金陵,无论是军事上还是国政上,都更有利的多。便是对咱们的女权大业而言,单从地利上来讲,江南一带丝织更为发达,也更宜于我们从事。”

采薇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咱们先在江南之地践行这些法子,建安女堂、建丝厂、建女子书院,况且等到了金陵,陛下要忙于征战之事,其余家国政事多半要我来替他分忧,我正好趁着治理国事之便全力支持咱们的女权大业。便是有些尊男抑女的律法暂时动不了它,我却可以试着先推行些其他各家学说,如诸子百家中的法家、墨家,还有阳明先生的心学,李贽先生的李学,来同儒学对抗,不能让儒家一家独大,程朱理学甚嚣尘上。”

“不错!”邹晴道:“什么‘男尊女卑’、‘三从四德’,这些糟粕全都是儒家提出来的。那朱子整天道貌岸然的嚷嚷什么‘存天理、灭人欲’,结果他自己做下的那些龌龊之事,都让人说不出口,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儿,也好意思来要求别人,就是个虚伪透顶的假道学先生。”

“孔子一家三代都是一等妻子生了儿子,就将妻子休弃出门,曾子更是休妻之后再不复娶,反正儿子也有了,不怕无后为大了。”耿愉嘲讽道。

“孟子也是个想休妻的,他自个不知礼的去偷看妻子日常起居,反说妻子无礼要休了人家,还是他母亲明理,知道错在自己儿子,不许他休妻。只可惜越往后,这样明理站在儿媳一边的婆婆越来越少,倒是帮着男人欺负儿媳的恶婆婆越来越多,她们自己在男人那里受了一肚子气又无从反抗,便把心里头的那股恨意全都转嫁到家中比自己地位更低的儿媳身上。于是婆婆刁难儿媳,妻妾争风吃醋,女人们斗成一团,男人们渔翁得利!”耿悦说着说着,不由感叹起来。

采薇也道:“所以不能再让这些儒家理学中的糟粕再这么广而传之的害人不浅了。咱们可以想法子多宣扬些别的提倡男女平等,人人生而自由的各家学说。至于缠足,只怕光从法令上禁止远远不够,关键是得改变女人们迎合男人审美的心理,缠足为什么风行一时,还不是男人们喜欢三寸金莲,这才让女人们纷纷以大脚为耻,小脚为荣,若是女子们能改变这种动辄以男人眼光来评定自己美丑的心态,自然不会再有人宁愿忍受那样的痛苦也要缠足。”

“所有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得几位姐姐帮我,咱们齐心协力方能成事,所以还请姐姐们随我同去金陵,咱们也好聚在一处时时讨论相商,只可惜不能封你们为官,要先委屈姐姐们做我身边的女官,好歹有个名号,做起事儿来也方便些。”

“娘娘的意思是好让我们能抬出皇后娘娘的名头来狐假虎威吗?”邹悦笑道,一时众女纷纷打趣起采薇来,反正能不能做官她们也不在乎,她们只想能为普天下的女人们做些实在事儿。

可没想到,到了金陵之后发生的一桩事儿,却正好给了采薇一个由头,让她不但正大光明、理直气壮地选了一堆女人为官,还领着她们直接处理各项国家政事。




  ☆、第297章


元嘉元年十一月,元嘉帝秦斐携嫡母沈太后、发妻周皇后及一众文武百官重返留都金陵,将整个大理行宫都留给他明面上的亲娘金太妃,让她老人家在里头住着好生养病,虽说太妃娘娘这病多半是好不了了的,因为她得的乃是疯病。

自从沈氏被尊为太后,那金氏只得了个太妃的名号,叫她如何甘心。她不敢去找她儿子理论,见天儿想着冲到沈太后的宫院里去找她的麻烦,虽说有宫人千方百计的拦着,可是太妃娘娘要死要活的撒起泼来,她们也有些拦不住,眼睁睁看着她气势汹汹地冲到沈太后的宫院里去骂街。

那沈氏先前身居劣势,处境堪忧时都没怕过她,如今又如何会将她放在眼里,直接一句话就将她秒杀。其实原本沈太后是不想将真相告诉她的,可是经不住她这么锲而不舍的要来闹腾,为了图一个耳根清静,只得将当年自己将她二人所生之子调换的真相告诉了她,金氏欲待不信吧,再想想秦斐一直以来对她的态度,压根就没把她亲娘看待过,便信了有七八成,绝望之下直接就疯了。

秦斐离开大理之间,最后去看了她一次,吩咐宫人好生照料她,对这个名份上的母亲,便是他幼时曾对她有过依恋之心,后来也早被她的种种无视冷待消磨的一点儿也不剩了。她从不曾给过他温暖和母爱,而他如今所能回报给这位养母的也就只有让她在这大理行宫中锦衣玉食的过完她的后半生。

皇帝陛下的御驾是在十五日那天抵达金陵的。入城后,元嘉帝将沈太后和周皇后亲送到新修的宫门前,他自己则过其门而不入,直接调转车头奔出南门又亲赴燕子矶的战场了。

因那鞑子皇帝也是精明强干之人,一得知燕秦皇帝要御驾重回金陵,便知道燕秦是想反守为攻,赶紧派他第五子亲自统领十万大军南下,想要强渡长江天险再将金陵给夺下来。至于先前他主动向燕秦提出的议和之事,那本就是个为了麻痹燕秦而使的疑兵之计,见元嘉帝不上他的当,当下也懒得再装,再度发兵南下,想要先下手为强。

秦斐这一忙着前线各种战阵之事,其余各项政务果如先前采薇所料的那样全都交给了她来料理。秦斐初时还怕累着她,可是见她料理了几天政事之后,反倒越发的神采奕奕、容光焕发,欣喜之余便将一应事项全交由她来料理,除了信赖爱妻的才干之外,秦斐也是想着用这些政事来分散她的心思,免得她闲下来又会想起早夭的爱女,珠泪暗垂。

他夫妻二人这一联手并肩、分工合作,秦斐再不用多花心思在各项政务上,将所有精力全都用到运筹帷幄、调兵遣将上头,折腾得金人是苦不堪言。

那鞑子主帅铄塞虽是其国主的亲儿子,但却没半点他老子的睿智精明,想是那鞑子皇帝朵尔衮也深知这一点,特意将两位降了金国的汉人名将派在他身边,做他的副将。

这两人一个是洪亨九,一个叫范文成。那范文成原是沈阳人,考取过燕秦的秀才,辽东之地被金人占了后,主动求见当时金人的大汗努哈赤,甘为其效犬马之马,因其长于谋略武功,又对金人忠心耿耿,乃是降了金人的汉人臣子中最受金主倚重之人。不但替金主出谋划策,在辽东大败燕秦有名的儒将洪亨九所率之军,将其生擒,更是用其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原想为大秦守节从一而终的洪亨九,使其转而降金,一道替金人卖命,反过来攻打自己的母国,立下无数战功。

以至于那朵尔衮虽是个胸怀宽广之人,见其屡战屡胜,攻无不克,也不敢再叫他二人继续领兵征战,怕他二人再这么一路连胜下去,不但风头盖过了他们金人大将,显得他们太过无用,将来功劳太高,也不好封赏啊,总不成也封他们为异姓亲王吧?反正当时他们金人一路势如破竹,打得燕秦节节败退,朵尔衮便将他二人调回燕京去做文职,将余下的战事交由他们金人将领去征战立功。

哪知那燕秦眼看气数已尽时忽然冒出来个能征善战的临川王秦斐,力挽狂澜,连打了几场胜仗,不但阻住了他们金人高歌猛进的势头,在登上皇位,国中再没人能给他扯后腿之后,竟没像之前几个汉人皇帝那样耽于享乐,沉醉在温柔乡里,反倒励精图治、勤于政事,想着富国强兵,将被他们大金所占的半壁江山再夺回去。

这让朵尔衮心下如何能安,不但派了他儿子亲为统帅,还将他们大金最会打仗的两个臣子配给他,在大军南下之时,朵尔衮特意对他三人耳提面命,命他们此番南下定要攻破燕秦防守的长江天险,重行将金陵和江南之地给夺回来,不然的话,若是让元嘉帝在长江以南站住了脚跟,单只江南鱼米之乡的丰饶富庶,就足够让燕秦充实国库、增加国力了。到那时,他们大金再想将华夏的锦绣江山全都据为已有,可就更加难办了。

只是他派出去的这三人虽然厉害,可惜他们要面对的对手却是秦斐,这可是打小就不按牌理出来,从来不走寻常路,最喜欢剑走偏锋的主儿,范、洪二人虽和他看得都是一样的兵书,可一到两军对阵的时候,他二人将所学兵法在脑子里过了个遍,也仍是理不清、猜不透这元嘉帝的用兵之道。

虽说孙子他老人家早说了,“兵者,诡道也”,可他们从不曾想过这世上竟能有人用兵奇诡到这等地步的,总是跟他们来阴的,还一阴一个准,让他们心塞无比。几番斗智斗勇下来,他们除了初时小胜了几场外,到后来竟是屡败屡战。不但长江天险没攻过去,反倒还被元嘉帝给打过长江,一路将他们撵出安徽全境,方才罢手。

此时已经是元嘉二年的八月了,秦斐连中秋节也顾不上回金陵去过,又花了好几个月的功夫亲自在安徽及江北四镇整顿防务,将之布置得是固若金汤。直到元嘉三年的除夕夜里才赶回金陵,与家人团聚。

等过完了新年,元嘉帝终于答应了众臣所请,举行了他的登基大典。这原是一件让众臣翘首企盼了三年的心事,历来这新皇登基最迟在先帝驾崩后一个月内就要举行的,可是这位陛下可倒好,任他们苦口婆心的奏请折子雪片一样的呈上去,他全然无视,“拖”就一个字,今年拖明年,明年拖后年,一拖就是三年,好容易终于遂了他们的意,办了登基大典,可是一帮子文武大臣们仍是半点高兴不起来。

他们不停的上折子,那是只敦请元嘉帝赶紧行登基大典的,可压根没提册后大典这回事,再说这册后大典不是向来都在登基大典之后吗?可是皇帝陛下你把这两个典礼硬要放在一起,合二为一是怎么回事?果然对这位陛下那是完全不能以常理来揣度,时不时的就会被他的种种标新立异、随心所欲之举给开开眼界,摊上这么一个不走寻常路的主儿,众臣都觉得心好累。

一众臣子们无可奈何、心困无比地看着他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整个仪式中始终牵着皇后娘娘的手,二人一道祭了天地,告祀社稷,皇后娘娘亲手替元嘉帝换上衮冕,皇帝陛下亲手替她戴上凤冠。帝后携手登上九层丹陛,并坐于宝座之上,接受群臣的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秦斐高坐于丹陛之上,随意扫了一眼底下山呼万岁的臣子,他知道这些大臣们心里又不痛快了,可是他才懒得在意他们此时的想法。在孙氏一党和崔相一党相继倒台之后,他给朝堂来了个大换血,任用了一批良贤能之士,可是这些个贤臣能臣吧,虽说既有才干,也有忠心,一心为国、勤勤恳恳,可就是有一点不好,个个都是老古板死脑筋,一味抱着祖宗定下来的规矩礼法不放,对他让皇后来帮他料理国事早就颇为不满。所以他才偏要将登基和册后两个大典合二为一,就是要做给底下这些臣子看,让他们知道采薇这个皇后在他心里的份量。此举不但是为了向爱妻表白他对她的爱意,也是为了替她今后一人独坐朝堂铺路。

他已经和采薇商量过了,不能总这么等着鞑子打过来再狠狠还击,这样终是有些被动,只有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可若是由安徽等地北上进攻燕京,在地形上却对他们多有不利,因此秦斐打算等到开春时便前往四川,由川入陕,先将长安夺回来,再由西北一路往东面打过去,也是想将鞑子主要兵力都引到西北,好让江南等地能远离兵火,好好休养生息,大力发展耕作丝织好充实国库,一旦国力强盛了,看耗不死鞑子那帮野蛮人。

只是他若是前往蜀地领军打仗,朝中的一应事宜自然是要托于一人替他掌管处理,交给阿薇他自然是再放心不过。论亲疏,于他而言这世上还有比阿薇更亲的人吗?不但是他的至爱更是他的至亲;论才干,他的阿薇远胜朝中那些个能臣腐儒。唯一让他有些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一帮朝臣会不服她管,这才想借着这一道举行的两大典礼让他们明白,皇后之尊,与帝同体,要像敬他一样地敬着皇后。

秦斐随意扫了底下一眼,就又将目光胶着在身边的妻子身上,觉得采薇今日格外好看。他看着她头上光华璀璨的凤冠,忍不住凑到她耳旁轻声道:“这凤冠可沉得很,你戴了这许久,脖子可累吗?要不要我替你揉揉?”

他嘴上说着,那龙爪就已经伸了过去,采薇也没拦着他,只回给他一个情意绵绵的眼神,安然地享受起了皇帝陛下的殷勤伺候。她知道秦斐搞这么一出是为了给她这个皇后娘娘长脸,免得过几天她垂帘听政时被一票大臣们不放在眼里,夫君有这个心,她自然欢喜不已,欣然笑纳之余,也投桃报李,当夜和皇帝陛下好生温存了一番。

可怜秦斐自从麟德二十五年给采薇过完生辰之后,因为种种缘故,一直没能再重回那处温柔乡里的桃花源去重温那□□、如登极乐的**滋味。好容易强忍了三四年,终于再登仙台,却是没消受几日,就不得不以国事为重,恋恋不舍的别了爱妻老母,重披战甲,率军入川,打算将他一腔子邪火全发到鞑子身上。

只有早早的灭了鞑子,他才能安心无忧的去过他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居家小日子,若是采薇将来实在不能生,她办的安女堂收养了那么多孩子,大不了从里头挑几个好的接进宫养在膝下也就是了。皇帝陛下想着想着就想到了这遥远的未来。

这头秦斐带着满腔的离愁别绪上了西去之路,一路上都在念兹在兹的想着采薇的种种音容笑貌,越想越是舍不得,恨不得立时调转马头再奔回金陵去。

然而纵使心中归心似箭,他却仍是头也不回的领着身后的军士继续坚定的向西而行。就连他自己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能做到如此,他曾觉得与她分开半步、一刻不见便是世间最难捱的酷刑,可是现在他却为了承担起他身为国君保家卫国的重任,而任由这酷刑加身,一步一步的离她越来越远。

因为他知道在经历种种离别变故之后,他们夫妻二人就是相隔天涯海角,可那心却是始终都在一处,紧紧地贴在一起,从未有过片刻的分离。

而留在金陵的采薇心中也是极不好受。他们夫妻之前几次分离无一不是为形势所迫,逼不得已,然而这一回却是两个人主动做出这夫妻暂时天各一方的抉择,只为了能早日驱除外敌,还大秦百姓一个天下太平,清平岁月。她虽然伤感,却也没多余的功夫沉浸在离愁别绪里头,因为秦斐留给她的那一摊子朝政也是千头万绪、百废待兴,偏偏秦斐走了没几天,那一帮子大臣们就开始闹腾起来。

这一日采薇临朝听政,往帘子后头一坐,见底下稀稀落落只立了五、六个人,比起前日来又少了一多半儿。不等她发问,一个户部的五品郎中小声道:“启禀皇后娘娘,户部张尚书昨日偶感风寒,起不了床,不能前来上朝,告假几天……”

另一个小官也呐呐地道:“还有我们工部的赵尚书,也是病倒在家,命小臣替他跟皇后娘娘告个假……”

采薇面上倒还没什么,立在她身后的香橙几个就先皱起眉头,替她家姑娘着起急来。这前一天上朝的时候吏部和礼部尚书带头称病不起告了假,昨儿工部和兵部尚书也装病告假,今儿倒好,这最后的两个尚书也撂挑子不干了,上行下效,连带着底下一堆官员都纷纷告假,这不是摆明了跟视朝理政的皇后娘娘唱对台戏吗?

她们几个心里头气得不行,采薇却仍是跟没事人一样,问了几句,见他们也没什么要事要启奏,便道一声退朝,领着香橙几个回了她素日处理政事的勤政殿,自去批阅奏折。

芭蕉见自家姑娘出了朝堂仍是这么一副心平气和、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不住一边替她研墨,一边问道:“姑娘,这些日子又没刮风也没下雨,风和日丽的,怎么一下子就病倒了那么多人,还个个都是偶感风寒?他们这是在装病,故意抱团扎堆的不来上朝!”

采薇笔下不停,只淡淡地“嗯”了一声。见她面儿上这般平静,香橙也忍不住道:“姑娘,你若是心中着恼,可千万别憋在心里,这生闷气可是最伤人的,陛下临走时可是反反复复叮嘱了我们十七八遍,要我们替他好生照料您的身子,万不可累到了您。”

虽然自家姑娘现在已是皇后娘娘,皇帝陛下又最讨厌她们几个不喊“娘娘”非要喊“姑娘”,可是香橙这几个丫鬟仍是喜欢趁秦斐不在跟前的时候,继续用“姑娘”来称呼采薇。采薇也喜欢被她们这么叫,主仆之间都觉得这旧日的称呼里透着那么一股子别样的亲密与温情。

枇杷给采薇端上刚煮好的桂圆枸杞茶,也插嘴道:“就是就是,陛下还写了道圣旨呢,若是他不在您身边的时候我们没照料好您,让您有个什么小病,手上蹭破点儿皮什么的,等他回来就要打我们板子。所以姑娘,不管遇到什么事儿,您可千万别不开心,闷坏了自个儿。”

这帮丫鬟在这里七嘴八舌的劝慰自家姑娘,却听门外一人笑道:“不过这么点子小事,哪里值得你们家姑娘动气上火的,倒把你们一个个的急成这样,真是皇后不急宫女急!”

香橙几个急忙扭头一看,见来的是自家姑娘的好友邹家小姐,后头还跟着吴家的表小姐吴娟。

原来邹晴等几人此时早做了采薇的女官,耿家姐妹和马莉因为要忙着建安女堂和书院的事几乎天天都往宫外头跑。只有邹晴,因分派给她的活计是更多的是要和纸笔打交道,不需要她到外头东奔西跑,因此她便时常也到这勤政殿来陪着采薇,一个批奏折,一个写文章。吴娟知道了她们要做的事之后,也自告奋勇的想来帮忙,她自知才力有限,便替邹晴誊写书稿。

采薇见是她二人来了,放下笔笑道:“我还当我是个心宽的,想不到邹姐姐竟比我还要心宽,难道姐姐竟半点都不替我担心吗?”

“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昔年咱们手谈时,耿家姐妹能算出接下来的五、六步棋,我最多能算到七、八步,而你能算到十几步开外,最是个眼光长远的,我才不信如今这情形不在你预料之中,只怕你连对策都早想好了呢?”邹晴想起她和采薇手谈时就从没赢过一次的毕生恨事,没好气地道。

就听采薇故作哀怨地叹了一口气道:“唉!果然是瞒不过邹姐姐你呀!”确如邹晴所言,眼下的情形是她早就预料到的。

那些臣子们早在秦斐独宠采薇一人,且和她相商朝政时就对她极为不满,觉得她就是那等以美色惑君的祸水,奈何无论他们怎么苦谏,元嘉帝都不搭理他们,照样将这位皇后宠上了天。

甚至在他领军西征之后,竟将一应国中大事全交给了这个女人来料理,此举简直令一重朝臣们愤怒不已,难道这种时候不该是将国政交托给他们这些朝中重臣吗?竟然交到一个妇人手里,若是这妇人是皇帝陛下的母亲沈太后的话,他们也就认了,谁让人家是帝母呀!可你一个连儿子都没替皇上生出来的帝妻哪来的资格高坐在朝堂上,对他们这些文武大臣指手画脚?

可惜他们再怎么反对,元嘉帝就是不为所动,三令五申的命他们侍皇后如侍君,就连沈太后都发下话来,说是她年老多病,料理政事已力不从心,力荐儿媳周皇后来代她垂帘听政。

这一下众臣还能说什么,他们虽然敢谏言反对,可也就是动动嘴头子和笔头子,并不敢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因为元嘉帝陛下可是个不好惹的主儿。你今儿敢跟他来个出格的,他明儿就会跟你来个更加出格的,在出格这件事儿的,众臣扪心自问,他们百多号人加到一起,只怕都不是这位陛下的对手。

所以,他们就是心里头再不情愿,也只能暂忍一时,等元嘉帝走得远了,才接二连三的称病不朝,直接撂挑子不干了。这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他们倒要瞧瞧,一旦这朝廷里连个替她干活的人都找不着,这位才干卓绝的皇后娘娘要怎么来料理国事。

而皇后娘娘对他们此举的评价只有一句话:“这些大臣们也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真是幼稚!”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两位亲爱的扔的地雷哈,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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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8章


其实采薇心里头明白,这帮大臣是在给她下马威呢,就跟家里头新换了个年轻的主母来主持中馈,底下那些积年的管事娘子使些类似的小伎俩想要拿捏主母一样,无非是想让她这个理政皇后明白,他们这帮大臣对这个朝廷而言是何等的重要,要她往后敬着他们三分,对他们言听计从。

秦斐走之前原想再用些个不一般的手段,好让那些大臣在他走后能真正做到对皇后娘娘唯命是从,却被采薇给拦了下来。因为她知道她若是真的要坐镇朝堂,令行禁止,总不能事事都靠着秦斐来替她摆平,要想让底下这帮大臣对她心服口服,服服帖帖,还得靠她自个的真本事和厉害手段。

邹晴笑问道:“那不知聪慧无双的皇后娘娘打算怎么破解他们这幼稚的小伎俩呢?”

采薇莞尔一笑,“对付吵着要糖吃的小孩子家家,自然是赏他们块糖吃喽!”

她转头对香橙道:“你们几个去御药房里拿些名贵的药材与补品,再挑些绫罗绸缎、头面首饰之类的,给那些装病的大臣们按其品级以定厚薄,一一分送到他们府上。”

枇杷张大了嘴道:“姑娘,您还真要赏他们块糖吃啊,这不就等于是,是跟他们妥协了吗?”

芭蕉也嚷道:“是啊,姑娘,陛下临走前不是硬给您留了道圣旨吗?说是那些大臣要是不听您的话,您就可以把圣旨拿出来罢了他们的官!”

采薇笑道:“我摘了他们乌纱帽有什么用,还得另选新人,一时半会的还不是没人替我干活。其实这些大臣们才干能力都是有的,身为朝廷命官,也算是忠于职守,只可惜太过看重男女之别,心里头存了对咱们女子的轻视,不忿被我这个女人压在他们头上,事事要听我之命定夺罢了。”

“他们不过是耍些小脾气,又没真做出什么玩忽职守的渎职之事,怎么好就直接罢了人家的官,我要是真这么做了,就更得被他们说成是个祸乱朝纲的妖女祸水了。再说了,这朝臣生病,身为国母,我命人去探病慰问一下也是应该的,这凡事都讲究个先礼后兵嘛!”

“可若是咱们尽到了礼,他们还是不知好歹的不领情怎么办?”香橙问道。

“你家姑娘也没指望送些东西去,就能让他们从此臣服于我这个理政皇后。”采薇笑道。

“那娘娘的意思是——?”吴娟听了这半天,也忍不住问道。

采薇道:“我这些东西赐下去,便是那些大臣们没存着试探的心思,依礼也得命其夫人前来宫中向我这个国母谢恩。这一个一个的接见太过麻烦,不如就让那些夫人们半个月之后到长春园去陪我喝个茶吧!”

十五天之后,那些因告病被皇后娘娘赐了一堆东西的官员家眷们果然一个不少的齐齐聚在长春园里。原本也不过是二十几位夫人来谢恩,可因皇后娘娘派的宫人有意提点了她们一句,这些夫人在同自家老爷相商后,便谨遵皇后之命的把儿媳、女儿全都带了进来来给皇后请安。

吏部尚书朱天霖的夫人吴氏带着两个儿媳和一个女儿坐在一株海棠花树下,同在座的好些夫人一样,面儿上看着端庄从容,实则心里头多少有些鸣锣响鼓的。她这做妻子的还能不晓得自家老爷所谓的“卧病在床”是怎么回事吗?她当时还劝过他,别和帝后这么别苗头,被骂了一句“妇人之见”,还说他们这是在帮着朝廷“正本清源”。

当时吴氏面儿上不敢说什么,心里却是狠狠地“呸”了一声,这些个大老爷们就喜欢给自已套上一副冠冕堂皇的说辞,什么“正本清源”,不就是想拿捏一下皇后娘娘,不想让皇后娘娘大权独揽,他们分不到什么朝权吗?这种拿捏人的小手段,她当年为了这朱府里头的中馈之权跟几个妯娌斗来斗去时可没少见,各种花样比自家老爷这一手玩得不知漂亮多少。

再说了,吴氏心里头可不像她家老爷那样对这位皇后娘娘不以为然。这些年她们这些官家夫人每逢聚在一起,聊得最多的便是这位独宠后宫的皇后娘娘。她们可不像那些男人们将皇后的独宠全都归结于美色两个字上,她们嫁人的年头久了,同男人相处的时间越长,便越发明白,这女人要想能长长久久地拢住男人的心,将他那天生就吃了五谷想六味的一颗花心牢牢系在你身上,光靠美色哪里能够?

纵然再好的皮囊,初看时让人惊为天人,日子久了,若没些内秀的东西,照样会被男人丢到一旁。听说这皇后娘娘都已经跟陛下做了八、九年的夫妻了,纵然生得再美,也不新鲜了,何况先前又因产女丧女,卧病在床那么久,想来更是大损容色,可是陛下却始终对她不离不弃,依旧只把眼睛珠子系在她一个人身上,看都不看别的女人一眼,可见哪!这位皇后娘娘的心思手段真真儿的不一般,乃是个顶顶聪慧的女子!

她们还听说,好些朝堂上的主意都是这位皇后娘娘给提出来的,可见人家不光会收服君心,这朝堂上的事儿也玩得转,自家老爷可别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在这位娘娘手底下讨不到什么好儿去。她们的这番担心自然又被各位官老爷们嗤笑了一番,尤其是当他们差不多全都告假不朝之后,皇后娘娘当天就命人给他们又是赐药又是赐赏的,让他们好不得意,觉得他们只消再装上几天的病,皇后就得将手中的权力乖乖的分给他们。

不想,周皇后挨个赏了他们一圈之后就再没了动静,再没派人来探问过一句,连各位诰命夫人想要进宫谢恩都被婉拒了,说是怕耽误了夫人们照料他们的病体,真是由着他们安心静养。

他们初时还能端得住,越到后头越是静养不起来,派人悄悄一打听才知道,他们堆积的奏折公务什么的皇后娘娘命人呈上去,一天功夫就全都看完了。他们原以为自己这一撂挑子定会堆积无数公务无人料理,各项朝廷事务立刻运转不起来的情形压根就没出现,这原本是他们用来要挟皇后的最有力的一个筹码,眼见此时完全无用,人家一个人就把他们所有人的活儿都干了,这心里头哪儿还淡定得起来?

可是再着急上火,此刻骑虎难下,这病还得继续装下去,看那周皇后一个人撑着,如此劳神费力能熬到几时。这帮朝廷大员私下里碰头时总是用这般说辞来给自己打气,实则各人都命自家夫人又往宫里头递起了请见牌子,想借着内人觐见皇后的机会探一探虚实。这会子好容易皇后发下话来,请了各位夫人携媳带女的去宫里喝茶,那些大臣们二话没话,赶紧命人备好车马,送女眷们入宫去替他们打探消息。

长春园的茗香亭内,一众夫人因为俱有心事在怀,且这里又是皇宫,既不敢也无心谈笑,除了同相熟的夫人小姐招呼几句外,便都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园中安放好的席位上,静等皇后娘娘的凤驾。

她们本已做好了在这里枯等上一两个时辰才能得见皇后的准备,哪知皇后娘娘却没跟她们摆驾子,一到申正时分,便准点驾临了。

众人赶紧一一上前参拜,采薇跟每位夫人小姐都寒暄了几句,待众人落座后,她赐下茶点,随意同众人聊了几句后道:“如今春光正好,正是出外踏青的好时候,只是可惜咱们女孩儿家如今便是上巳节不能够轻易出外踏青游春。当初重建这金陵行宫的时候,陛下怕我无聊,特意圈了好大一块地方,建起了这座长春园,内中既有亭台楼阁,也有些山野景致,诸位闺秀们与其在这里听我同你们母亲讲些没意思的闲话,不如在这园子里四处游览一番,就当是踏春赏花了。”

那些小姐们一听,俱是有些雀跃,便暂别了母亲,被几个宫人引着出了茗香亭,三三两两的穿花拂柳而去。

各家夫人们此时哪里顾得上去看自家女儿去了何处,个个都正襟危坐,瞧着上头的皇后娘娘,心知皇后支走了不谙世事的小女儿们,这是要跟她们这些妇人说正事了。

果然就听皇后道:“真是有些对不住诸位夫人了,你们早在半个月前就跟我递了折子想来谢恩,只可惜本宫因为忙于国事,如今一下子病倒了这么多朝有重臣,所有的大小政事全都落在我一个人肩上,实在是分身乏术,抽不出丁点空儿来见你们一见,这才一直拖到今天。”

吴氏听了采薇这话,心念转了几转,同另几位尚书夫人对了个眼风,陪笑道:“这都是因为我家老爷偏巧这个时候病了,不能替娘娘和陛下分忧,因此我家老爷再三命我进宫同娘娘致歉请罪,还有跟娘娘谢恩,自从服了娘娘赐下来的药,我家老爷的病已经有所好转,正盼着能早些痊愈,好重回朝堂为娘娘分忧。”

其他几位夫人见她话说得漂亮,急忙在一边附和起来,等着看皇后娘娘如何回复她们。

采薇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道:“诸位卿家有心了,果然个个都是忠君爱国之臣。不过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可千万急不得。宁愿多养些日子把身子彻底养好,也别为了急着上朝把身子给折腾坏了。你们回去告诉诸卿,只管安心在家里养病,朝堂上这些事儿,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自会重找些帮手来助我。想我大秦人材济济,无论是哪一处缺了人,都自有人能顶上,断不会少了哪个就运转不起来!”

她这话说得那叫一个轻描淡写、若无其事,可是听在一众夫人们耳中,却是生生出了一后背的冷汗。皇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是要罢了自家老爷的官职吗?

另一位尚书夫人赵氏忍不住道:“娘娘说的是,其实我家老爷见自个这病过了半个月还没好,怕还会拖上不知多少日子才能见好,这几天长吁短叹的想要上书致仕,免得身在其位却不能谋其政,反给娘娘添麻烦!”

不少夫人都在心里头给这赵氏竖了个大拇指,这话说得,以退为进,真是漂亮,只不知这回皇后如何做答。

采薇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微笑道:“陛下西征之前确曾给我留下一道圣旨,许我任免一应官员。只是在我看来,列位朝臣各有其贤能之处,便是那些才干不足之人,纵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为我大秦朝廷呕心沥血了这么多年,如今只不过病了几天,就免了人家的官,这也太不近人情了。”

“可是这朝政我一个人又忙不过来,不得已只好请了诸位夫人来,想请你们助我一臂之力,同我共商国事如何?”


  ☆、第299章


什么???

皇后娘娘此言一出,一众诰命夫人都有一种风好大,我没听清的感觉。m.. 移动网直到周皇后字正腔圆的又重复了一遍,仍有好些夫人揉了揉自已耳朵,怀疑是不是自已听错了话。

就是那听清了的,也完全被震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先前皇后说要请她们帮忙时,她们还以为这所谓的“帮忙”就是让她们回去好生劝劝自家老爷,别再赌气装病赶紧早日上朝什么的,完全没想到这皇后娘娘直接就把主意打到她们身上来了。不但自个后宫干政、坐镇朝堂,还想把她们这些后宅的管家女人们也给拖进来,这可太……

一时之间,她们也不知是该说这皇后娘娘太过异想天开,不守祖宗规矩,还是该说她太高看她们了。

片刻的默然过后,终于有一位夫人开口道:“皇后娘娘,请恕臣妇斗胆,您这想法恐是有些大大的不妥!”

采薇看着她,不但不恼,反而笑道:“不知有何不妥之处?”

“这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内,男人们保家卫国、临朝理政,女人们的要务则是相夫教子、打理内宅,各有各的本分,若乱其位让女人来干这男人干的活儿,实在是有违这朝廷规矩和世俗礼法啊,娘娘!”

采薇笑看着她道:“若依夫人这话里的意思,我家陛下命我这个女人临朝理政,就是头一个不守规矩礼法的人喽?”

那夫人立刻不吭声了,她平日里可没少听自家老爷抱怨当今这位皇帝陛下有多喜欢胡作非为,视规矩礼法为无物。虽然皇帝陛下对此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可是她一个后宅妇人又哪敢当着皇后的面抱怨出来,只能低着脑袋在心里头腹诽,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皇上是个喜欢乱来的,这娶的皇后娘娘也是个不守规矩的。

采薇两道雪亮的目光在她们面上一一扫过,“所谓的规矩礼法还不都是人定的,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如今战乱四起,国难当头,自当人人为国尽已之力,男子们为了保家卫国纷纷上阵杀敌,留下一大摊子家国之事无人料理,这个时候咱们女人们不顶上,还能指望谁来替他们分忧,一同撑起咱们的家国天下?你们到民间去看看,多少原是男子干的活如今全都是女人在做,耕田种地、架桥铺路、建房修屋,甚至打造兵器……”

“就连陛下,他明知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却仍然将一应朝堂政事托付于我,为的是什么?为的只是不遵祖训、不守礼法吗?他为的是能让我替他分忧,因为他要一心领兵出征,只有我在后头替他守着这半壁江山,他才能安心的在前方征战沙场!”

“那么诸位夫人呢?当你们的夫君卧病在床,心忧国事却又无能为力时,你们又该如何替他们分忧,只是守在床前替他们端药倒水吗?在夫君最需要的地方替他分忧解难,亲身为儿女作则,这才是真正的相夫教子!”

她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有几位夫人下意识的便在心里头想道:“难不成要和娘娘您一样,也把夫君所司的公务给接过来,这才是替夫君分忧?可这自家老爷能答应吗?这世上可不是人人都像今上那样喜欢让女人在这上头替他分忧的!”

只是这话她们却不便说出来,只得一个个的自谦道:“娘娘言之有理,只是我们都是些后宅妇人,每日料理的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家务琐事,于这朝堂政事我们是一窍不通,完全就是两眼一摸黑,就算娘娘把我们找来,只怕也帮不上您什么……”

采薇笑道:“瞧你们这话说得,也未免太妄自菲薄了吧?本宫之所以请诸位来共商国事,那可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其实这国事同家事也没什么区别,咱们管理后宅时的人事任免、钱粮出入、赏罚惩处,安排宅邸修缮,布置上夜的人手,同亲友世交们往来走动……,这桩桩件件,差不多是一个人就把吏、户、刑、工、兵、礼——这六部的活儿全都给干了!倒比那些官老爷们还要能干呢!”

“正所谓‘齐家’方能‘治国’,诸位夫人能将后宅中各项事体料理的清清爽爽,想来于这国事上纵然初时有些生涩,大不了向你们家老爷请教一二,用不了多久就能处理的得心应手。再说了,咱们又不是一摊子事只丢给一人去料理,而是组成一个议事阁,每一件事项大家伙儿一道来商讨,这三个臭皮匠还顶一个诸葛亮呢?咱们这么多人,群策群力,还愁料理不了这些国事。”

“俗话说得好,‘巾帼不让须眉’,如今地是女人在种,钱是女人在挣,占七成的国计民生均由女人劳作所得,还有好些女子像男人一样披甲上阵,领军杀敌、浴血奋战,且战无不胜,杀得敌军望风而逃呢。同是女子,咱们不能上马杀敌,可是在这治国理政上也未必就不如男人?男人们不是总说咱们‘头发长见识短吗’,咱们不妨就让他们见识一下,咱们的见识能耐,半点也不比他们差!”

这激将法一出,众人中有那几个素日要强的夫人奶奶顿时觉得皇后娘娘这话说得极合她们心意,“谁说女子不如男”?忍不住面露赞同之色,微微点起头来,可是更多的人仍是有些畏首畏尾。

采薇便笑笑道:“其实咱们不过是为了替夫君分忧,这才将原是他们的活儿接到了自已手上,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等到他们病好了能重返朝堂,咱们自然也就功成身退了。可若是夫人们实在觉得自已不能胜任、或是不想来助本宫一臂之力,那本宫就只好颁下招贤榜,到民间去另请高人了,都说高手在民间,想我大秦人杰地灵,不知有多少高人逸士隐于市井乡野,若我求贤若渴,诚意相邀、虚位以待,想来总能请来些得用之人。”

冷汗再度漫上了众位夫人的背心,皇后娘娘这简直就是在明目张胆地威胁她们,若是她们不替自家老爷来理事,皇后就要免了老爷的官位另换他人来做。

她们正在为难,就见皇后又笑眯眯地道:“诸位也不必现下就给我一个答复,既然是替夫分忧,自然也是要回去问一下你们家老爷的意思的,等你们回去商量完了,若是有意来助我的,明儿一早进宫便是,我在勤政殿等着你们。”

等送走了这些夫人小姐,邹晴看着她们的背影恍然道:“原来你喊这些女眷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采薇摊手,“既然在那些大臣眼里只把本宫看成是个脂米分堆里的头儿,后宅里的领袖,本宫指使不动他们这帮男人,就只好先管一管他们家中的女人喽。”

“那那些各家小姐呢,你命她们进宫,又安排她们去看宫人演的《侠女传》,又是何用意?”邹晴嘟囔道:“你什么时候命宫人把我刚写的《侠女传》给排成个活人话本了,我怎么不知道?”

采薇笑道:“三天前命人偷偷排的,给你一个惊喜嘛!这不用给它配上唱词咿咿呀呀地唱出来,只用念白,排起来极快,看起来也省时。我让她们来看,除了替你的新作捧场外,也是想看看能不能把她们也拉过来替你分个忧、帮把手什么的?”

这些官家小姐大多都是读书识字的,就算先前看得都是些女书……,邹晴想起来方才那些小姐们看《侠女传》时一个个双眼放光、如饥似渴的神情,顿时觉得若是多给她们看些《侠女传》之类的小说话本,不愁把她们拉不过来,等她们看得多了,只怕还想自已动笔写呢!

想明白了采薇的用意,邹晴不由感概道:“阿薇,你真是越来越坏了!我突然好同情那些‘卧病在床’的大臣们,你这一手玩得简直是让他们‘赔了夫人又添儿’嘛!”

到了第二天早上,除了少数几位夫人外,大多数官员的太太们全都准点儿到了勤政殿外。采薇对她们温言勉励了一番,又命太医院给他们每家派出一位医士,去替众位夫人精心照顾其夫,好免了她们的后顾之忧。

勤政殿里头,采薇看着底下三十余位诰命夫人,言笑晏晏地道:“诸位既来助我理政,虽是替你们的夫君分忧,可更是替我大秦分忧,这一应官职俸禄,自然不能薄待了诸位。”

众人想不到皇后竟还真打算给她们个官儿当当,若无名份,确实做起事儿来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可就算皇后一纸诏令下去,硬是让女人们也能身穿官袍、头顶乌纱,可朝廷眼下应该也没什么多余的空缺给她们了吧?

采薇成竹在胸地道:“昔年我大秦高宗皇帝为了减轻压在其身上繁重的朝政,也是为了能更公平民主的料理政务,曾创立了议事阁,由朝臣中选出数十位议事大臣来,一应朝堂大事先由议事大臣们议出个章程来再呈到御前最后裁定。”

“如今咱们也仿效先祖,重行再设立这议事阁,诸位就是本宫的议事大臣,那时候是将之称为阁臣或是阁老,到了咱们这里,不如——”

她略想了一想,展眉一笑,“都说‘男主外,女主内’,咱们女人又总是被称为‘内人’,既然如今是咱们一群内人在组这议事阁,不如,往后就叫‘内阁’好了,诸位便称内阁夫人,俸禄同当年的阁老们一般看齐,如何?”

在后世涌现的所有关于女权的史书中,如《缀珍录:十八世纪及其前后的大秦妇女》、《女人的天空》、《平等的开始》、《女人的一个世纪》等都对元嘉三年,当时的皇后周采薇创设女性参政议政的“内阁”这一段儿大书特书,称其为女权兴起的起点,为之后大秦帝国蓬勃发展的男女平权运动奠定了良好的基石。

甚至在大秦官修的史书与民间史家的着作中,也给予其极高的评价,认为内阁制是大秦民主制的开端与起点,从此揭开了大秦走上国富民强、称雄四海的新纪元。

而国外诸多史学家更是一致公认:“当女人的力量在这片国土开始觉醒,她们引领的民主的萌芽渐渐落地生根,是这个国家在未来几百年的时间里一居高居世界第一强国,无论在综合国力、政治经济、军事外交、文化艺术、国民素质等方面都遥遥领先的决定性因素。”

作者有话要说:  安利一部剧,山影的《欢乐颂》,虽然不是十全十美,可是五美真是画风清新养眼啊,终于再不是女人们互撕乱斗成一团,而是五个姐妹互帮互助,友爱一心,每次看五个美人搂搂抱抱亲亲,画面不要太暖人心好吗?我现在对这剧只有一个请求,鉴于国产剧的尿性,请一定不要烂尾,不要在结尾给观众们喂个大苍蝇!


  ☆、第300章


其实那帮装病的大臣一开始同意让其夫人去替他们跟皇后议政,一来是不想丢了官位,二来是看皇后此举的笑话。女子无能没用的认知早已在他们心里根深蒂固,均觉得皇后让这帮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去参政,纯属自已搬起石头来砸自已的脚。

女人嘛就是用来生孩子做家事的,最多让她们管管后宅鸡毛蒜皮的小事还成,指望她们治国理政,呵呵!他们静等着看这些妇道人家把朝政弄得一团糟,然后焦头烂额的周皇后再来请他们出山收拾残局。

他们甚至还打起了赌,赌这内阁最多能撑几天就散伙,有说三天的,有说五天的,最长的也不过十天。在他们看来,那些妇人们成天在后宅里为了丁点儿小事斗来斗去的,议政的时候那不是得斗得更欢吗?肯定比他们男人内讧起来还要精彩,两个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三个女人又是一台戏,那么多女人凑一起,啧啧啧!

这么一想,他们甚至都有些遗憾不能去勤政殿亲眼瞅瞅那上千只鸭子凑一起吵来吵去、鸡飞狗跳的好戏。只能在每天晚上自家夫人含羞带怯,一脸讨好地来跟他们请教朝中各项事务时,心中暗爽,指点天下状高谈阔论一番再将女人们贬损得一无是处,末了总会以一句“要不了几天,你们就得灰溜溜地夹着尾巴继续回来这后宅相夫教子。”来收尾。

然而五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眼看着一个月都快过去了,周皇后领导下的内阁不但没垮,反倒还越发兴旺了似的。那些内阁夫人们每天一大早容光焕发,兴冲冲地就往宫里头赶,听说如今连勋贵家的夫人奶奶也有不少进到了内阁里头,帮着一道料理事务。

他们自家的夫人如今是再不会低眉垂目地跟他们虚心求教了,取而代之的是兴奋不已的跟他们夸耀前儿在朝堂上的提议不但被皇后娘娘夸了,施行下去后,百姓们也都拍手叫好,昨儿想了一晚上,今早又提了几个能开源节流,提高国库税收的好法子,原来这朝堂上的事儿也不难之类的云云……

他们若是再想像往常那样照例贬损上一两句,立时便会被反唇相讥,什么“老爷能做的事儿如今我也一样能做!可我先前做的那些事儿,老爷会做吗?”“老爷这是见我每月挣得的俸禄比老爷还要多,心里头气不顺吧?”

每每噎得他们,不但晚饭再也吃不下去,连觉也睡不安稳,这样严峻的情形还能让他们再高枕无忧吗?

这样下去不行,浓浓的危机感让这些装病的大臣们觉得他们不能再这么不问世事下去,看来他们还真是小瞧了这帮女人,没想到她们竟还有这等能耐,硬是给撑了下来,这要是他们再在病床上“躺”一个月,这朝堂不得全被一帮娘子军给占了吗?到时候还有他们男人的立足之地吗?

可惜等他们脑子转过弯来,赶紧递折子说病已好要回来继续为朝廷鞠躬尽瘁时,已经晚了。周皇后派到他们府里的太医那可不是白白派过来的,顿时跳出来说他们一个个的身子都还没养好。这位尚书是虚火上炎,那位侍郎是肝郁气滞,一个个的不是气虚血虚阴虚阳虚肾虚,就是心血不足、肝阳上亢,这先前好容易养得有了些起色,万不可再费心操劳,否则轻则重病缠身,重则数月之内就会有性命之忧。

先前他们为了拿捏周皇后故意装病不上朝,结果现在等他们想上朝了,皇后娘娘说你们病还没好,继续躺着吧!这不是是摆明了不想让他们再拿回职权吗?

最让他们憋气窝火的是,自家夫人一听太医这么说,赶紧又把他们摁在床上,不住口的道:“哎呀,这身体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老爷可是咱们一家的主心骨,没了您,可让我们靠谁去呀!还求老爷千万保重自己,只管好吃好睡安心调养,这朝廷上的事儿有我扛着呢!您就只管放心吧!”

这让他们能放得下心吗?这些妇道人家才当了几天的内阁夫人,跟他们言语间就再不若往日那么恭顺听话,这要是让她们再多管理几天国家大事,往后别说跟他们平起平坐了,只怕都要骑到他们头上,上房揭瓦了?

于是,先前一票告病在家的大臣为了重新获得回到朝堂的权利,和皇后娘娘展开了艰苦卓绝的抗争,每日不停的往宫里头递折子,众人再联个名上个书什么的。终于,在他们锲而不舍地恳请了几个月之后,皇后娘娘终于高高抬起她的玉手,陆续准了这些臣子们回到朝堂议事理政。

他们重回衙门,还来不及松上一口气,就悲愤地发现,皇后虽然准了他们回到朝堂,可是真正的实权却仍在那一群内阁夫人手里头。也是,这到嘴的肥肉人家能主动吐出来吗?换了他们也不能够啊!

他们赶紧下笔如飞,再将一封封谏言折子递上去,奏请皇后撤了内阁,说是既然他们已然重归其位,往后皇后娘娘大可垂帘听政,同他们相商国事即可,且他们的夫人太太还要忙着料理家事,不宜再干涉朝政云云,林林总总,把凡是能想到的各种理由全都列了个遍。

不过他们便是列出来再多理由,也抵不上周皇后笑吟吟的几句话:“陛下昨儿给我来了封信,说是我这内阁议政的法子极好,他早后悔让我垂帘听政了。你们是知道的,我家陛下……嗯,平日最是喜欢吃醋,如今他人在蜀地,却还要管着我,最是开心我整日同女人们待在一起,看来只好再辛苦夫人们继续在内阁里助我一臂之力了。至于诸位府上的家事嘛,各位夫人早和我说了,说是有儿媳或是女儿帮着料理,并不费她们什么时间的。”

一众男臣们追悔莫及,他们当初一定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想出这什么装病的“妙计”,完全没想到这周皇后竟是个厉害角色,反倒将了他们一军,将他们收拾的是节节败退。也是他们太过轻敌,早该想到这什么马配什么鞍,像秦斐这样的妖孽,能把他降伏的服服帖帖的主儿,能是个好惹的善茬吗?

眼下他们后悔也晚了,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只得眼睁睁的看着周皇后又发下招贤榜,从民间征选了一批据说很会干实事儿的男男女女,又组了个议政的机构,名叫下议院。从此将一应朝政均交由下议院、六部及内阁先行商议,将议出的结果上报到皇后案前,由皇后从中择其优者,或是合三方之法而用之。

采薇自从用了这三权分立的法子之后,大是轻松,再不必像之前那样一个人累死累活的独对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每日料理完国事,还能有余暇帮着邹晴忙活她那一摊子事。她不但自已动笔写了几个故事话本,还替邹晴找来了一批她如今最缺的写手。

等安女堂里的女童能读书认字、写诗作文至少还要几年的功夫,而那些已经识文断字的官宦之女,要让她们一下子就写出来以女性为本的小说来也还需要花费些时日,这两拨人都只能充做后备军使。至于打头阵的急先锋,采薇却是想到了另一些人,虽然这类人在大多数世人眼中名声都不怎么好,认为她们身为下贱,自甘堕落。

可是在采薇看来,这一类人里更多的是为命运所迫,身不由已之下被人卖入青楼。她们虽然入了贱籍,做着每日迎来送往的营生,可是历来其中却不乏才艺双绝、诗文俱佳的才女支,而且往往身有侠气。比起整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她们知道更多民间的异闻俗事,甚至她们自已很多时候便是那些打动人心的故事的主角,亲历过种种悲欢离合,深知女人在这世上所遭受的种种辛酸苦楚。对此,她们深感不平,奋力抗争却始终难以摆脱命运的不公,如果她们能有一个机会,借笔言志,以文达意,在她们的笔下会诞生出怎样的一些故事呢?

采薇最先找来的便是曾和她有些交情的柳如诗和李湘君二人。她二人因不满所嫁的良人竟是个没骨气的软脚虾,鞑子没来之前各种的慷慨激昂要保家卫国,甚至为国捐躯也在所不惜,可等到鞑子真来了,两个男人早将夫妻自尽以身殉国的约定抛到了脑后,先后降了金人,甚至还为金人出谋划策。恼得柳、李二女索性离家出走,宁愿寄身尼庵也不愿再跟他们同流合污。

她们被采薇找到,悄悄接进宫里后,对采薇等人所做的救女、助女、醒女之事心动不已、全情投入。不但每日里奋笔疾书,撰文写稿,还向采薇又推荐了一干旧日的姐妹,如在逃难途中被其夫狠心抛下的董晓婉,有女侠之称的寇湄,擅画兰竹的马香兰等秦淮名女支。得了这些女子之助,一篇篇以女子为主,为女子发声的小说话本戏曲纷纷问世,采薇自掏腰包,一面将其大量刊行,送给那些官家小姐去读,一面找些民间卖艺的艺人让她们将那些故事或说成评书,或演成戏剧,变着法子想透过这些文学戏曲让更多的女人从几千年夫权男权的洗脑中慢慢觉醒过来,让她们渐渐意识到女子并非不如男,除了嫁人生子、贤妻良母,她们还可以有不一样的人生,大可不必将自已的所有前途命运、悲欢喜乐全都寄托在男人身上。

她还为李贽平反,大力提倡他的学说思想,将其和阳明先生还有诸子百家的着作刊行面世,给每个朝臣都赐了一套,让他们好生研读学习。

那些信奉儒家大一统的六部官员自然对此极为不满,更是愤愤不平他们的权力就这样被分走了三分之二,便有几个领头的偷偷给远在四川的元嘉帝联名写密折,将他们眼中周皇后种种倒行逆施之举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纸,结果皇帝陛下看都没看就把折子给甩回来了,还把写密折之人的乌纱帽给摘了去。并且再次发来一道上谕,郑重告诫了一番六部的朝臣,说是他既已将国事全权托付给皇后,朝中的一切事务便听凭皇后决断。他不但不会插手干预,更容不得任何人越级跟他打皇后的小报告,若是下回再有人犯了他的忌讳,那被摘掉的就不是顶着的乌纱帽,而是脖子上的脑袋!

有了元嘉帝的力挺,再加上整个江南的兵权全都被握在皇后手里头,驻守金陵的守将不但是个女的,还是和皇后共过生死患难,有过命交情的好姐妹,让他们就是想起兵造反也闹不起来。生怕再闹下去,他们连手头这三分之一的职权都会再保不住。他们只能咬牙等下去,盼着元嘉帝能早日把鞑子赶出去,回来坐镇朝堂,重振乾纲。

他们这一等,就等了整整十年。

元嘉帝秦斐在马背上征战十年才终于为大秦的黎民百姓换来一个太平天下,而如果没有他的皇后周采薇在后方替他统领朝政,将大秦治理得国富民强、国库日丰,在综合国力上成为元嘉帝的坚实后盾,源源不绝地将粮草军备运送到前方,纵然他再是熟读兵法,善用奇兵,也做不到只用了十年的时间就收复国土,击退外敌,只怕还要再多花上一二十年的光阴。

这一点就连那些对周皇后满腹怨言的六部大臣也不得不承认,周皇后一力推行的新政确实一改大秦先前在国力上的颓势,单靠女人们纺织出来的各色丝绸绢缎,经由船队运往西洋与东洋诸国,便能挣回来几百万两的真金白银,够国库一年的花销,再也不用去征收农税,一旦没了那许多苛捐杂税,不用朝廷发话,那些荒废已久的田间地头重新长出了青青的麦苗。

头两年大秦还需要用些丝绸瓷器从海外换些粮食回来,可是当一位女船长沈云英想方设法将一些海外诸国的农作物种子带回国内,并广泛种植之后,不但大秦百姓的餐桌上多了好些蔬菜水果可吃,最要紧的是,在有了红薯、玉米、马铃薯这些种起来方便容易,产量又极高的作物后,百姓们再也不用发愁没东西吃闹饥荒了。

大秦治下百姓的丰衣足食、国富民强不但瓦解了金人的斗志,也动摇了在另一半国土上被金人所统治的汉人的军心与民意。那些降了金人的汉军初时仍是助纣为虐,替金人冲锋陷阵冲在最前头,若不是因为这几十万降兵,秦斐也不至于在开始的三年除了夺回长安外,再没有更多的军事进展。

其实秦斐是不介意把这些降了金人的汉奸全杀掉的,只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可以不在意汉奸的命,却舍不得让他手下的兵将为了杀一帮杂碎而丢掉自已宝贵的性命。所以他在头一年夺回长安之后,只是一味的虚张声势,实则是想等大秦国力强大之后不战而屈人之兵。

果然,随着时间的推移,在金人统治下的汉人越发意识到了被异族人奴役的痛苦,他们的土地被金人圈占,他们由良民变为无田无财的奴隶,从此再不得自由,而仍属大秦治下的百姓却丰衣足食,财源滚滚。越来越多的北地汉人开始想方设法的逃到南边大秦的地界,再到后来,那些降了金人的汉兵也再一次墙头草,倒向了风势更为强劲的那一方,纷纷改弦易辙又投回了大秦的怀抱。

没了那几十万的降兵,金人统共才有多少人马,更何况又失了民心,那鞑子皇帝知道他是无望再守住燕京,却又不甘就这样被赶回关外老家,竟不惜引狼入室,主动把大秦北边的厄罗丝人给招了进来,愿意助他们灭了大秦。厄罗丝人也是个心狠手辣的,知道西牙国对大秦在海上势力的扩张心存忌惮、极为不满,便又遣人致信西牙国,约其出动海军再从海上围攻大秦,想着一陆一海,合他们三国之力吞下大秦这块肥肉。

也是因为又多了两个国家参合进来,秦斐才又多花了几年的时间,他在陆地上追着厄罗丝人可劲儿的揍,那厄国人虽也有火枪,可哪儿比得上大秦这几年新研制出来的各种新式火枪火炮,不但将厄罗丝人一气儿撵回了他们老家,还把余下的金人全给赶到了死海边儿上,把他们先前住了几百年的关外之地全给夺了过来,实现了他曾对采薇夸下的海口。

而海上来袭的西牙国人,虽然气势汹汹,将其国中最大最好的战舰全数出动,号称“无敌舰队”,结果却败在了大秦派出去的无数艘机动灵活,满载着水雷的小船上,败的那叫一个凄惨,十几天海战打下来,最后是落荒而逃,只有半数舰船逃回了老家。

经此一战,不但那位全权指挥的女船长沈云英一战成名,更是奠定了此后大秦海上霸主的地位。

当一切硝烟与战火都已平息,秦斐刚逼着厄罗丝人签完割地赔款的条约,就飞身上马,归心似箭的往长安飞驰而去。他早和采薇商量过了,一旦平定天下之后,是再不会将燕京做为帝都的,打算重新将西秦时的都城长安定为帝都。

于是这十年的时间,他不光忙着打仗,还忙着建房子,他照着西秦时长安的样貌重新建起了一座新的帝都,在那座皇城的中心,是他为自已和爱妻精心建造的爱巢,只属于他二人的一座皇宫——大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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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心心念念,恨不得立时能见到的妻子早已先他半个月就启程前往长安了。

采薇原想早些到了长安,将一应事体都布置妥当,好迎接她在关外那严寒中奋战了大半年的夫君回家,是的,回家,从此以后,他们夫妻终于不用再天各一方,两地相思,可以尽情的享受团聚的喜悦与幸福。

眼见已能远远望见长安城高大巍峨的城墙,采薇忽然心潮澎湃,正在宽敞的辇车里神思天外,忽然听见一道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在耳边响起,仿若密集的鼓点一般急促不已。

她听见外头宫女慌慌张张地喊了一声什么。

她们在喊什么?

“皇上驾到?”

采薇觉得自已一定是听错了,她离长安还有一半路程的时候秦斐才刚出发,他离长安可比自已要远得多,怎么可能反赶到她前头先到了长安呢?

车外的马蹄声忽然停了下来,下一秒,车帘卷处,一道人影动若脱兔般地冲了进来,直接扑上来将她抱了个满怀。


  ☆、第301章


久别重逢之后的第一夜,大明宫帝后的寝殿内那不消说自然是千般恩爱、万种温存。秦斐旷了这么些日子,直如饿狼一般,恨不得将采薇一口吞下去,在红绡帐里来来回回可着劲儿的折腾,若不是采薇后来累得不行,他恨不得彻夜不停才好。

到了第二天,两人自然是都起不来。秦斐感到怀里的人轻轻一动,便闭着眼睛准确无误地先在她唇上亲了一口,收紧手臂,将她更密实地圈到自已怀里,低声道:“还早着呢,咱们再睡会儿!”

采薇看一眼帐外的天光大亮,在他唇上轻咬一口,笑道:“真个是闭着眼睛说瞎话,哪里还早了,早日上三竿了好吗?这么些年,我还从没有这么晚起来过呢!”

“横竖晚了,那就再睡一会儿,反正咱们今天什么事儿也不做,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赶了这么多天的路,身困体乏,要好生歇息几天。”

可是他嘴上说着什么旅途劳顿要休养生息的鬼话,那抱着采薇的手却又不安分起来。他二人除了身上盖着的锦被,身上再无一丝一线,亲密无间地贴合在一起,因此采薇立时便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忍不住按住他手道:“不是说要好生歇息的吗?怎么又来?

她想了想,忍不住委婉地提醒了他一句,“你昨儿已经不尊医嘱了,难不成又要胡来?”

在极乐仙境畅游了一晚,她虽然累得不行,可更担心秦斐的身子,苗太医当年给秦斐下的医嘱,她可是牢牢替他记着呢,“千万不可行房太过,年三十者,八日一泄”秦斐今年三十九岁,八日才可云雨一番,可是光昨儿一夜他就闹了多少回了?

秦斐想起他此生恨事,悻悻地道:“我偏要胡来!不对,我怎么胡来了?只不过是将这些年的欠帐统统收回来罢了,别说利息了,连本都还没够呢好吗?”

他嘴里头说着,一手把采薇箍在怀里,一手伸到枕头下边,摸了半天,摸出个极其精美的小本子来,开始跟采薇算起账来,“别说什么一月四次了,咱们这些年聚少离多,总共才云雨过几次?”

这十年来,他们虽然天各一方,每日书信往来、借笔传情,甚至有时候采薇早上才收到他的亲笔书信,到了晚上又是一封鸿雁传书。可秦斐哪能做到这么长的时间不见她一面,也不顾路途遥远,只要没什么要紧的军情,每隔三五个月就会骑上他的千里宝马,溜回金陵去一解他相思之苦。可是细算下来,采薇也得承认,确实是远远没将他给喂饱。

秦斐见了她面上神情,立刻笑得跟个狐狸似的,“阿薇,你看哈,咱们就按那苗太医说的,一个月四次,那一年下来就是四十八次,十年就是四百八十次!可自打咱们圆房后的头三年,统共就只有三次,然后这十年,第一年是七次,第二年是八次,第三年……,这么一减,你还欠着我多四百一十六次呢?我这可还没算利息呢!”

采薇看着那一笔笔数字记得精确无比的“账本”,很是无语地看着秦斐,她怎么从来不知道她这如意郎君还有做账房先生的潜质,将这一笔笔的“床账”记得多清楚啊?都精确到具体的年月日时,甚至还有后记感想什么的,简直令人叹为观止、不忍直视。

秦斐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又猴到她身上,笑嘻嘻地道:“阿薇,昨儿咱们也才腾云驾雾了三五次,不如让为夫再好生伺候你一回,刚好把那欠账的零头给抹了,你说好不好,嗯!”

采薇想说不好,可惜嘴被堵了个严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得又被秦斐给卖力的侍候了一回。

然后这一天,他们两人就光顾着在床上纠缠了,除了成功的将那笔欠账给减到三百九十八次,别的什么正经事儿一件也没干。当然在秦斐看来,早日讨回他的床债本就是一件无比正经的大事。他本来还想第二天接着讨债呢,结果采薇却是说什么也不肯再要他的侍候。

“就是你不累,我还腰酸腿软手抽筋呢!阿斐——”采薇主动把他抱在怀里,“咱们往后就天天在一起了,来日方长,有的是天长地久让你慢慢儿把债收回去,又何必急于一时呢?也不怕把我折腾坏了!”

好说歹说,才终于止住了皇帝陛下的热情献身,却仍是被他一双龙爪紧紧圈在怀里,半点也没有松手的意思。

“阿薇,”秦斐吻着她小巧的耳垂,口里含糊不清地道:“咱们今儿再歇一天好不好,就算不能再逛逛巫山什么的,咱们还可以干些其他的事,比如……”

采薇还以为他又要闹什么幺蛾子,不想他只是抱着她,跟她聊起天来了。

“阿薇,你可知道这些年我不光是下头在养精蓄锐,这肚子里更是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跟你说。”再是纸笔传情,也比不上两个人就这么抱在一起,说些体己话儿来得慰贴人心,畅快的不行。即使他们说的那些话早在信里头已经写过一遍。

“阿薇,你是知道我为何要再建起这一座大明宫,又为何要将咱们的寝殿取名长生殿的。在列祖列宗里头,我最神往的就是高宗皇帝,不单是他的雄才大略,更是因为他和其发妻孝高皇后之间的夫妻情深。他们所住寝殿就名为‘长生’,高宗皇帝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他们能长长久久地相伴在一起,这名字可没白叫,他们在一起相伴了有八十多年,是历朝历代相伴相守时间最长的一对帝后。”

采薇见他又老调重弹,知他心意,柔声道:“既然我的阿斐向来以高宗皇帝为榜样,想着超越先祖,那咱们就不光得在文治武功、治国理政上超越高宗皇帝,还得在这夫妻情深上也盖过他们一头,他们相伴了八十多年,咱们精心养护身子,长相厮守它个一百年,你说好不好?”

回答她的是一个又一个热烈绵长的深情拥吻。

天下太平、爱人在怀,这世上已再没有什么能将他夫妻二人分开,等着他们的是长相厮守、白头到老,琴瑟和鸣、如胶似漆。这样神仙眷侣般的日子,秦斐觉得自已已别无所求,再没有丁点不称心如意。

可是很快,才过去了两个月,秦斐就发现他有些高兴的太早了,他原以为的神仙眷侣般的快活日子竟是掺了水的,最初的心满意足渐渐有些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他的爱妻日益高涨的不满。


  ☆、第302章 付费付阅读


那些难耐相思之苦的日日夜夜,秦斐唯有靠着一个坚定的信念才能咬着牙硬熬过来。在每一个孤枕难眠的漫漫长夜里,他曾无数次发誓,等到天下太平,他和采薇在大明宫里团聚之后,他要一天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的腻着她,再也不要和她分开片刻,不让任何人任何事插足到他们中间。

所以他对采薇恢复了高宗皇帝的阁臣议事制万分满意,有了三方议事来替他们料理朝政,在他们团聚之前不会累到爱妻,在他们团聚之后,则省了他们的时间,不用把时间浪费在批折子上,可以尽情的过二人世界,省得那些讨厌的政务分去他们宝贵的时间和精力。

是以当那些忧国忧民的六部官员再次联名递上请愿血书,请他为了国本,为了大秦的千年基业而选美纳妃早日诞下皇嗣时,他只扫了一眼就打了回去。他的龙精如今可宝贵的很,还欠着采薇三百多次公粮没上缴呢?哪有多余的精力浪费在别人身上,他可舍不得。

而这也正是让秦斐郁闷的根源,他这头为了妻子三番五次的拒绝纳妃,都快赶上三贞九烈、宁死不从的烈妇了,可是他为之守身如玉的那个女人呢?在团圆的头三天过后,每天至少要花一个半时辰和一堆女人们在一起,还不许他在旁边待着,说是不愿意自个儿的夫君被别的女人看。

秦斐初时被采薇这句甜言蜜语给陶醉的不要不要的,乖乖地去了勤政殿批阅奏折,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悔之晚矣。只能每天咬牙切齿地看着妻子春风满面地去懿和殿和她的一帮内阁夫人约会,撇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蹲在墙角批奏折。

秦斐郁闷之下,便要采薇从别的地方找补给他,譬如每个月再多和他去几次巫山顶上颠鸾倒凤,采薇却推三阻四的不肯答应他,说是怕他不尊医嘱,回头会少陪她几年,不能两人携手百年。气得秦斐又是咬牙切齿、赌咒发誓说等他哪天真个一命呜呼了,他铁定要采薇陪着他一道躺在棺材里,活着不能携手百年,那就死了万年同穴。

采薇听了嘻嘻一笑,凑到他耳边轻声细语道:“那我可更得照料好陛下的身子了,再不敢吸食陛下的阳气,不然的话,万一早早掏空了陛下的龙体,害得陛下……唔……,那我不也没多少日子好活了吗?”

气得秦斐袖子一甩,转身走人。在往勤政殿去的路上,越想越是心酸胸闷,想想他们刚成婚的时候,回回都是他把小娇妻给欺负得脸红气噎,敢怒不敢言,怎么这十几年过去,风水轮流转,换成他成了个受气的小媳妇,见天的被采薇欺负,连不要命地上赶着想伺候人家都被人家嫌弃,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他在采薇这头受了气,便将一众大臣都召了来勤政殿,把一肚子的邪火都撒在他们身上。

那帮大臣们也不是省油的灯,见这一个月来皇帝陛下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黑,都快黑成那包青天了,仔细一琢磨,心里头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他们凑在一起,商量了几个晚上,一致推举吏部尚书朱天霖去探一探元嘉帝的口风,看看是不是帝后之间真的出现了什么罅隙,若当真如此的话,那他们可就翻身有望了。

这朱天霖能在吏部尚书这个位子上一坐就是十年,除了才干非常,也端的是个老狐狸,深知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至于揣摩上意更是无比重要,且最会审时度势。虽然料定元嘉帝同周皇后之间定然是有了些不睦,可因为有了之前的数次血泪教训,仍是不敢将矛头直指周皇后,而是小心翼翼地道:“恕臣抖胆,臣看陛下这些天神色不豫,不知陛下心中有何烦忧,臣虽不才,愿为陛下分忧解难?”

秦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虽没发话让他滚,可也没搭理他。皇帝陛下不发话,朱天霖只得讪讪地立在一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可是他的进退维谷落在礼部尚书孟唯德眼睛里,只当他是又怂了,不敢直言犯谏。老先生见等了半天再等不出他一个屁来,一气之下,挺身而出,大声道:“陛下,老臣有话不吐不快,如今乾纲不振、朝堂民间种种乱象横行,皆因您对中宫太过宠幸,以致后宫干政,祸乱朝纲……”

朱天霖在心里暗叹一声,给孟老尚书送去一个同情的眼神,上回元嘉帝是怎么答复他们那封联名上书的,那手段他现在想起来还胆寒,这位老尚书可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在元嘉帝面前哪壶不开提哪壶,给陛下的心尖尖扣大帽子,实在是忠勇可嘉啊!

果不其然,孟唯德还没说几句就被秦斐给厉声打断了。众臣看着元嘉帝一脸严肃地盯着孟尚书,面色极其不善,都觉得孟唯德这礼部尚书怕是要当到头了。

哪知元嘉帝恶狠狠地瞅了孟尚书半天,最后说出来的却是:“朕当真太宠皇后了?”

众臣皆惊!

一个个的全都目瞪口呆,就连那孟老尚书也是满脸不置信地看着元嘉帝,这,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他是想大不了拼着这条老命不要,为了这纲常礼法,就算触怒龙颜,他也要犯颜直谏。却不想这一次,陛下竟真把他的劝谏给听进去了,这可真是——老天开眼,列祖列宗保佑,皇帝陛下他终于开了窍啊!

孟尚书激动得老泪纵横,抹了抹眼睛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朱天霖抢先道:“陛下对皇后娘娘之爱重,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就连之前最宠中宫的高宗皇帝和您比起来,只怕都怕自愧不如,那高宗皇帝再宠孝高皇后,可也没让她执掌朝政,成天价的领着一帮女眷在那里操心国家大事。”

他这话的重点在最后一句上头,可惜皇帝陛下却完全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皱眉道:“既然朕如此宠她,她为何还——”

他这句抱怨纯属自言自语,语声极轻,其他人都没怎么听见,只有朱天霖离他稍近,耳朵又尖,听到了前头半句,眼睛一转,便大着胆子道:“圣上,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这孔圣人有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可见这女人是宠不得的,若是太宠她们,反倒会被她们不当一回事儿。”

那孟老尚书见孔圣人的名言被朱天霖给抢了去,也不甘示弱,搬出一句俗语来,“朱尚书所言极是,就连那民间的男子也都晓得家中妇人若是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可见对女人就得严加管束,万不能宠幸太过,这史书上多少王朝大业都是败在女人手里头。那些妖妃祸水们若不是得了君王之爱幸,不过一介无知妇人,何德何能,竟至于倾覆江山社稷。以史为镜,这些都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陛下不可不引以为戒啊?”

终于开了窍的元嘉帝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道:“不错,看来是不能再这么宠着她了。”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简直让一众大臣们险些喜极而泣,陛下终于从女色中醒过神儿来了,他们被女人压着的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可算是看到了黎明的一丝儿曙光。

他们正想趁热打铁,再接再厉,赶紧鼓动元嘉帝废了那什么内阁夫人议事制,却见皇帝陛下一摆手,制止了他们想说的话,丢下一句,“朕要出巡一趟,朝政之事全都交由皇后定夺,有什么事儿你们跟皇后递折子罢,朕马上要动身,没空再听你们啰嗦。”

方才还欢欣鼓舞的一众大臣顿时又如被泼了一桶冰水般,心凉了一半。呆若木鸡地看着元嘉帝匆匆而去的背影,半晌回不过来神儿,这皇帝陛下到底是开窍了还是没开窍,出尔反尔的到底是抽得哪门子风?

其实是他们想多了,他们皇帝陛下的脑子从头到尾只想着一件事儿,那就是如何让他的阿薇再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他身上,而不是为了什么朝政啊、内阁夫人们啊动不动就冷落他。一想到他们之前每次短暂的相聚,还有两个月前他们在大明宫里团圆时,采薇对他的种种热情似火,秦斐就觉得他很必要再来制造点儿别离了。

他虽然有这个打算,可当他半真半假的跟采薇说他想出巡一趟,看看各地的民情时,采薇半点犹豫也没有,立刻开始替他收拾行装的举动彻底激怒了他,气得他当天晚上就起驾离开长安,恨不得在外头东游西逛个三年五载的再回去,让她好生尝尝独守空房的滋味,看她再敢冷落他。

结果他的车驾还没出陕西境内,就被大明宫里派出的几名飞骑给追了上来,说是奉皇后之命,特来请陛下回宫。秦斐顿时又转怒为喜,心里暗自得意,“果然我才离开几天,阿薇就受不了了呢!看来这小别胜新婚,诚不我欺也!”

他心中虽爽,口里却道:“你家娘娘好大的口气,她说要朕回宫,朕就得乖乖回宫不成?朕要巡视北境诸省,还有好几个行省没巡查完呢,尔等回去告诉皇后,勿须心急,等朕忙完公务,自会还朝。”

那领头的内侍面不改色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恭敬呈上道:“这是皇后娘娘给陛下的亲笔信,娘娘说陛下看完此信,定会立即启程回京。”

那内侍一脸笃定的神情,看得秦斐心中火冒三丈,看来他真是太宠着采薇,这一个两个的都不把他当回事儿了,真当他是皇后身边的一只忠犬啊,随叫随到?他这回偏不让她如愿。

秦斐心里有火,故意慢吞吞地打开采薇写给她的亲笔信,打定了主意不管信里头写得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要事,他都坚绝不能答应她,一定要趁此机会好生调教一下他的皇后,让她明白他是她的夫君,是一家之主,不能被她这么招之即来,呼之即去,不然往后这大明宫里还有他说话的份儿吗?

可是他只看了那信一眼,立刻跟火烧眉毛似的大声叫道:“朕要回京,回去,立刻回去!”

他连辇车也不坐了,直接跳上他那匹千里马,带着几个侍卫沿着来路疾驰而去。

他一边纵马狂奔,一边忍不住又将采薇那封亲笔信掏出来,那张桃花笺上只写了短短一行字:“阿斐,太医说我许是有喜了……”


  ☆、第303章


“太医说我许是有喜了……”

飞奔回长安的这一路上,秦斐将这短短一句话在心里头不知翻来覆去的念叨了多少遍,时而狂喜不已,想不到他和阿薇竟然又有宝宝了。

时而又有些忐忑不安起来,为什么那信上写的是“许是有喜了”,不是太医诊出来的吗?为什么还要加上这“许是”二字,这是什么三脚猫太医,连喜脉都不敢确定吗?

可若是阿薇真的有了喜,她先前生珠儿时就那般艰难,如今已是三十多的人了,这高龄产子,岂不是更加危险?

他唯独没有怀疑的是采薇不过是在诈他,只是为了骗他回去,因为他深知采薇或许会在别的一些小事上玩笑捉弄他一下,可是她决不会在孩子这件事上来跟自已开玩笑。

他马不停蹄的赶回大明宫时,已是第二天的夜里丑时。他一进宫门,便问皇后可否安好,知道采薇这些日子仍是照常理政,没灾没病的才放下心来。一路狂奔回长生殿,临到跟前怕吵醒了安睡的采薇,放轻了步子,轻声轻脚地走进去,借着淡淡的烛光,凝视了她的睡颜好一会儿,才又轻手轻脚的退出内室,去问香橙她们自他离京后采薇的一应饮食起居。

问了几句后,他几乎是声音里打着颤地问道:“阿薇她,是怎么发现有喜了的?是诊平安脉诊出来的吗?”

香橙摇头道:“回陛下,皇后娘娘这些年身子调养的极好,都是一个月才请一次平安脉。月初傅太医来为娘娘请脉的时候,只说娘娘玉体安好,并没有诊出什么来,娘娘的信期自从生了仙游公主后又总是不准。还是前几天娘娘总是犯恶心,吃饭也没什么胃口,请了傅太医来诊脉,才诊出来像是喜脉。”

“什么叫像是喜脉?”秦斐火了,这帮太医都是吃干饭的吗?连个喜脉都诊不出来。他早在进宫门的时候,就命给皇后诊脉的两个女医到长生殿去,他要好生细问上一问。

这些年给采薇诊脉的都是些女医。采薇这些年为了提高女子的福祉,不但开办丝厂、女学堂,让她们的口袋和脑袋都有进项,再不至于向之前那样空空如也。还用她的私房钱专门在各州县设了女子医馆——惠坤馆,专为那些迫于男女大防而不敢或羞于去找男大夫看病的女人们诊治,免得她们生了乳痈等疾时,因怕男大夫看了她们的身体坏了名节而宁死不医,白白送了性命。

既然要设医馆,自然要有足够多的女医才成,采薇张榜求贤,果于民间得了几个医术高妙的女医。采薇将她们请到宫里做了太医,为愿学医术的民间女子或是宫女们开堂授课,学成的医女则派往各州县的惠坤馆坐诊。这些请来的女医每年只会留两个在宫里授课教徒,顺便替皇后和宫人们诊病,其余诸女医则会去各州县巡诊,解答徒弟们应付不了的一应疑难杂病。

秦斐对采薇任用女太医来给她诊病自然是双手赞成,他家阿薇的身子只能他能碰,就算一定要被别人碰触,那也一定得是女的,坚决不能是个男的。可是这当会儿,他却有些怀疑起这些女医的医术来,怎么连个喜脉都没底气确诊,这是怕万一空欢喜,他们夫妻一怒之下要了她们的小命吗?

然而更让他来气的是,他已经传令下去,可那两位女医竟然敢不尊他的圣意,压根就不来见他,只是递上来一封信。那回禀的宫人小声道:“两位太医身边侍奉的女徒说她们料定陛下今晚会宣召她们,早已先行将陛下想知道的答案写于这一封信内,敬请陛下御览!”

秦斐气道:“她们怎么不过来当面跟朕讲,这是抗旨不遵?”

宫人打了个哆嗦,只得向香橙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香橙赶紧压低了声音道:“陛下息怒,是皇后娘娘发话要她们今夜只管好睡的,不管任谁喊她们起来都不用理会。”

秦斐这才回过味儿来,赶紧把那递上来的信打开一看,果然是采薇的笔迹,那上头写着:“太医说我有喜了,‘许是’两个字是我加的,看你下回还跟我赌气闹离家出走?”在末尾处还画了个大大的鬼脸,看得秦斐是哭笑不得。

采薇果然没在有孩子这件大事上骗他,可她只是多加了两个字,就闹得他心慌意乱,反倒狠狠的把他给调教了一顿。而且是吃定了他一准得马不停蹄的赶回来,连他回来的点儿都给他掐好了,他这会子就算是有气也舍不得把她从好梦里拽醒了发作,孕妇是一定要睡好的。不但有气发不出来,就是想跟她分享一下再为父母的喜悦之情,也得等到她睡醒之后。

秦斐看了一眼刻漏,离天亮还有两三个时辰哪,他现在已经不是度日如年了,根本就是度秒如年。可是再煎熬也得大睁着眼睛等下去。

虽然奔驰了一日一夜,可他这会子半点困意都没有,充塞胸臆之间的除了满满的狂喜再无其他。他们又要有孩子了!这可真好!

先前他们两地分居、聚少离多时,子嗣这事儿大臣们还催得不急,等到这会儿他们夫妻团圆了,那帮大臣们简直像是再没别的事儿可做一样,天天上折子催他赶紧生孩子,当他是种猪吗?

若不是想要一个采薇给他生的孩子,他还真对子嗣这回事儿没多大感觉,什么无后为大、传宗接代,在他看来全都是扯淡。在血脉延续这件事儿上,他和他最敬仰的高宗皇帝如出一辙:“子孙有穷尽,甚至这大秦朝有一天也会不复存在,而朕之功绩却会千秋万世,永为世人传颂。又何须一定要有个儿子来继承。”

他早做好这一辈子就他们夫妻二人相伴到老的准备,甚至想等过个几年大不了去收养个孩子来,却万没想到采薇居然有了,可见当日在云南时那姚神医所言不假,虽是子嗣艰难,可只要调养好了身子,仍是生机不绝。也或许是他们二人均对此事不甚在意,却反而有了这等意外之喜,就如那俗语所言: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万荫!

只是……,在确定妻子确是有了身孕那最初的狂喜过后,他又开始担心起采薇的身子能不能承受这孕期的种种劳累。于是当第二天早上,采薇睡饱了睁眼一看,映入她眼帘的那张俊脸上有的不是欣喜若狂,而是愁容满面。

她眨了眨眼睛,委屈道:“怎么,我又有了身孕,你不欢喜吗?”

秦斐也不答话,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在怀里,先吻了个天昏地暗,一解他这些天来的相思。

然后他把脑袋埋在采薇怀里,闷闷地道:“本来是很欢喜的,喜欢的立刻快马加鞭的赶回来,可是我这会子又有些怕起来,咱们都老大不小了,怀孕产子又那般辛苦,当年你生珠儿的时候,我就不想让你再生第二个,孩子有一个就行了,没有我也无所谓,我就怕你的身子……我怕会吃不消……”

采薇静静地听他絮絮地说着心中的恐慌与害怕,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部,等他平静下来,才笑道:“当年那些神医是怎么说的,我既能再度怀上身孕,可见我的身子已然调养的极好,又有你在我身边亲自照料我,到时候你再一声令下把全天下的妇科圣手都请到宫里来,我这几个月只会被养得更好。”

“可是这产子之事,实在是……”他现在想想采薇生珠儿时的情景就会后怕,偶尔做噩梦时还会梦到那可怕的一幕。

“放心吧,我早问过太医了,她们说妇人头回生子总是要艰难些的,何况我当时情形特殊,才会那般艰难。这回是第二次生产会比之前容易许多的。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守着,我什么也不怕!”

秦斐抱紧了她,“嗯,这回我一定不离开你,寸步不离的守在你身边。我此生最大的憾事之一就是你怀珠儿时没能护住你们母女,让你怀着身孕还要为我犯险,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没能陪在你的身边。这一回便是天塌下来,我都再不会让你离开我半步。”

采薇倚在他怀里,懒懒地道:“此话当真?”

“比真金白银还真!便是你没怀孕,我也舍不得离开你一步!”秦斐赶紧送上绵绵情话。

可惜很快就被啪啪打脸,“你们男人就喜欢花言巧语的骗人,嘴上说得好听舍不得离开我一步,那又是谁才和我在这大明宫里住了连三个月都不到,就急吼吼的闹着要出巡,想是看厌了长生殿里我这朵家花,迫不及待的出去沿路赏野花去了。”

秦斐自知理亏,摸了摸自已鼻子,讪讪地道:“还不都是你太过冷落于我,我才想着小别胜新婚,出去几天,好让你想起来我的好,再别冷落我。没想到我才出去了几天,结果亏大了!”

不但被采薇给调教了一顿,更让他欲哭无泪的是,若他没一气之下跑出去,算算日子,还能在得知喜讯之前和采薇再云雨一番,现下可倒好,他至少又有一年的漫长时光不能再近采薇的身了,饱饭还没吃够,就又得饿肚子。

采薇却郁闷道:“我哪里冷落你了?”虽说有时秦斐跟个牛皮糖一样总是粘着他不放,确实让她在心喜之余也有些心烦。可因为知道秦斐心里最脆弱的那一角,她从不曾在脸上流露出一丁点儿嫌弃之色,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不是柔情似水,就是热情如火。

秦斐虽然觉得吃一帮女人的飞醋有些没脸,可还是咬着牙道:“你宁愿和你那些内阁夫人们待在一起,也不愿陪着我,就是在冷落我!”

采薇有些头痛,她知道秦斐一向醋劲儿奇大,可没想到他竟然连女人的飞醋也吃。合着她只能一天十二个时辰形影不离的守在他身边,眼睛里除了他再看不见别人,更不能同别人待在一起,即使是和几个女人在一起商量正经事儿也不成,不然就是在冷落他,冷落尊贵无比的皇帝陛下!

采薇忽然不想再说什么,她推开秦斐道:“我先去洗漱了。用完早膳我还要去懿和殿议事呢!”

秦斐却不放她走,面色一沉道:“你都有身孕了,怎么还要去议事。阿薇,我正想同你说呢,你如今是双身子,不比往常,尤其这头三个月,是千万不能劳累的,还去同她们议什么事儿?原本这些朝政是我先前忙不过来,才累你替我分担,如今我再不用忙着打仗,也该接过这副担子,让你好好歇上一歇了。”

采薇知道秦斐这样说,只是单纯的担心她的身子,可是她却无法答应,因为她怕,怕她一旦退回后宫之中,安心待产,不问政事,那她在这十年间好不容易才为女人们建立起来的那些福祉,要不了多久就会在男权的反扑和打压下烟消云散。

即使邹晴等人知道采薇的顾虑后纷纷写信来劝她,也仍然无法消除她心里的顾虑。

邹晴她们说的,采薇全都知道,这十年来她们在女权之路上所取得的种种进展还有谁能比她更清楚。虽然只有短短的十年,可是当一部分女人逃离父权、夫权的压迫,能够靠自已的双手挣来丰足的银钱,能够读书识字,知道这世上关于女人的真理,能够真正掌握并创造属于她们自已的生活时,她们所焕发出的能量是如此之惊人,简直可怕得吓人。

元嘉五年,一个名叫甄丽的妇人因无子被夫家休弃后无处可去,被收留进了安女堂,每日纺织养活自已。她虽然没读过书,却生性机巧,由倒地的纺车想出一种新式的织机来,费了半年的功夫制成后,一日内所纺的绸缎布匹是原先织机的十倍。因为甄丽不愿以真名示人,采薇在征得其同意后,只取了其名字中的丽字,为其赐名为“真丽纺织机”,在全国各地大力推广。

一年后,一个名叫瓦娘的妇人在烧水时见到被水汽顶开的壶盖,突发奇想发明了一台蒸汽机出来,

正是因为有了真丽纺织机和瓦娘蒸汽机的问世,使得全国各州县的安女堂里纷纷建起了小型的丝织厂。如此一来,不但大大提高了纺织女工们的效率,可以用更少的时间织出更多的丝绸去海外换来更多的金银,也让女工们每日能省出更多的时间去读书识字,看戏听曲。到后来,不但好些未婚的姑娘被家人送来丝厂里做工,就连好些嫁了人的妇人也被其夫送来做工,因为在丝厂做一天工赚的银钱比他们一个月挣得都要多。

对想来投奔或是做工的妇人,安女堂全都来者不拒。于采薇等人而言,创办安女堂不仅是为了给无家可归的女人们一个容身之所,更是为了创建一个宣传女男平等这些女权思想的灯塔,巴不得能有更多的女人被这灯塔的光芒照亮其此后的人生之路。

尤其是在元嘉七年的时候,随着头一批女学生从女子学堂修完了学业,一篇又一篇以弘扬男女平等,讽刺男人笔下那些洗脑文的小说故事、戏曲词话纷纷问世,其数量之丰,质量之精,简直令人目不暇接。初时还是在女人之间广为流传,后来因为有些小说故事的情节文笔实在写得太过出彩,竟有不少说书的男艺人纷纷将其改编为评书,在茶馆酒肆广为传唱。

初时还有那么一两个无耻文人,想改头换面抄袭女人们写的绝妙好文,再改成男人喜闻乐见的那种套路,无不被人告发送到衙门里按新颁行的《大秦着作权法》给严厉惩处,被罚的极惨,光是给举报人的赏金就是一笔不小的银钱,更不要说要赔给原着作者的一笔巨大赔偿。

在她大力推行的一系列措施之下,越来越多的女人开始实现精神和物质上的双重独立,她们可以不再依附于男人去讨生活,她们开始意识到在这个重男轻女、以男子为尊的国度里,她们受到了何等不公平的对待,越来越多的女人开始从男人的洗脑中觉醒。

这短短的十年光阴,于历史长河中不过是白驹过隙,可是对这些被男权压迫了千年的女人来说,她们却是迈出了这数千年来女人都不曾迈出的第一步。她们开始渴望自由、平等,除了围着男人孩子和锅台转的贤妻良母式的生活,她们渴望更多不一样的,更能展现她们活力的生活。

为此她们需要继续迈出第二步、第三步,继续向男人们争取本应属于她们的权利。可是就在这个要紧的时候,身为女权事业最大靠山的皇后娘娘却因为怀孕生子而要离开朝堂,这对眼下正日益高涨的女权大业来说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即使这十年来每一次男权对她们的打压都被她们给挡了回去,即使如今已有相当多的女子加入到她们的女权大军,即使这个国家七成的财富均由女人所创造,女人手中所掌握的力量前所未有的强大。可采薇还是担心,毕竟男权在这片土地上流毒了几千年,其深远的影响岂是这短短的十年就能一夕尽除。一旦她们稍有让步,便会立时被打回原形,只怕还会受到比之前更为残酷的压迫。

可即使她不顾秦斐的反对,众女的相劝,仍然想坚持理政,却最终还是答应了秦斐的恳求,暂时退出了朝堂。不是迫于他的压力,而是因为她的身体。

她这一胎比起怀珠儿时还要辛苦数倍,头晕恶心、孕吐不断,就连两位替她看诊的女医也都劝她不可再操心劳神,以安胎为重,不然的怕,怕是……

为了腹中的孩子,纵然再不情愿,她也只能暂时丢手。秦斐为了让她安心,再三跟她保证会保留内阁夫人的议事参政之权,每日把她们所写的条陈拿来给她过目,她之前所行的那些举措全都照旧。采薇心里才略略踏实了些。

等到她养了些日子,过了头三个月最危险的时候,见秦斐果然信守对她的承诺,每日拿来给她过目的内阁条陈同吴娟暗中报给她的一样,终于放下大半的心,没再逆了秦斐的意,答应他继续在长生殿里不问世事、安心养胎。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好妹妹吴娟在头一次为她暗中递送内阁条陈时,就已经先去见了元嘉帝。


  ☆、第304章


吴娟初到采薇这位皇后身边时,确是想陪伴病中的薇姐姐,然后等薇姐姐病好了,求她给自已定下一门好亲事,此后相夫教子,有薇姐姐的庇佑,顺遂的过此一生。

可是当后来采薇选了几家青年才俊问她的意思时,她默然半晌,突然跪下说她在帮着邹晴几位姐姐料理了些安女堂的事务之后,已不愿再嫁人,愿像邹姐姐她们那样终身不嫁,以一已之力献身于天下女子的福祉。

采薇虽然有些诧异,却还是准了她所请,就让她跟着着书写文的邹晴,做些誊写校对的活儿。为了能写出更多更好的小说出来,邹晴自然是不可能总待在宫里伴着采薇,而是四处游历采风,收集些写作的素材。隔上一两年,才会回京和采薇相聚半月。

是以这些年,吴娟是一直跟在邹睛身边的,知道采薇再度有孕的喜讯后,便主动请缨要回长安去照料她的薇姐姐。采薇正想有一个信得过的人替她打探内阁同外头的动向,便答应了她所请,却没让她进宫长伴着自已,而是将她安排在设在长安的安女堂好方便替她打探消息。

吴娟见不能伴在采薇身边,虽然有些失望,可还是尽职尽责的将采薇不再问政后朝堂上所有关系到女子权益的政务全都汇总到一起,连同内阁夫人写好的条陈每隔三天送到宫里头一次。

她原本是真想受人所托,忠人之事的,可是偏巧她头一次去给采薇递消息时,在长生殿外头好巧不巧的遇见了元嘉帝。

时隔多年,当吴娟再次见到那身着明黄龙袍的伟岸男子,她的心瞬间就乱了,再也不是她自已的了。

元嘉帝只是随意朝她点了下头,脚下没有丝毫停顿的继续朝外走,她却忽然鬼使神差对着他的背影喊道:“还请陛下留步,民女……民女有一事事关皇后娘娘,不知该如何是好,想请圣上裁夺?”

而皇帝陛下果然在听到她说出皇后娘娘这四个字时停下了脚步,让她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心酸。

当年她婉言谢绝了采薇给她选的几个青年才俊,采薇问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时,一抹明黄色的身影突然浮现在她心间,于是她才明白,为何那一个个青年才俊再是出色优秀,也都入不了她的眼。

因为他们再英俊出色又如何能比得上年轻有为、丰神俊朗的一国之君、天下之主呢?何况这位天子贵为九五之尊,明明可以三宫六院、佳丽三千,却只对一个女人一心一意、专情不悔。为了她的薇姐姐不管众臣如何苦劝,连一个妃嫔都不纳,即使薇姐姐生不出儿子来,也仍是对薇姐姐千般疼爱、万般宠溺。

这样的男人才值得托付终身!才是女人真正的良人,一生的归宿,是女人所能梦寐以求的最大幸福!

可是这样好的男人,却是她的姐夫,她便是再对他心存爱慕,也无法宣之于口。所以她才婉拒了采薇想要说给她的亲事,毅然决然的说她终身不嫁,帮她打理安女堂的事项,为了只是希望能留在采薇身边好多看他几眼。

她一遍遍的对自已说她会将这份不敢为人知的情愫深埋入心底,只求能多看他一眼就好。可惜就连这点小小的念想,老天也没能让她如愿。这十几年间她随着邹晴四处采风,便是偶尔回宫,能见到元嘉帝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她上一次见到他已经是五年前的事儿了,还只看到了他一个背影,连个侧脸都没见到。

她本以为这么此年过去了,整整五年都没见到他一面,自已的心思也该淡了,可谁想此次回京,狭路相逢,他漫不经心的一眼扫过,她一颗心又顿时迷失其中,再也找不到出路。只能呆呆地看着她的心上之人快步走到她身前六尺远的地方,皱眉问道:“何事事关皇后?”

吴娟被他一双锐利的眸子盯得低下头来,只觉双颊滚烫如火,嗫嚅道:“娘娘……娘娘命我将内阁条陈和一些宫外发生的事儿告诉给她知道,我自当惟命是从。可是……可是我又怕,怕万一娘娘看到有些消息心头不快,影响到腹中的龙嗣,所以……我……,我左右为难,正好见到陛下,就忍不住……”

秦斐听到这儿,已经全明白了。他虽鄙薄她心里头那见不得人的小心思,不自觉的又离远了一步,冷冷地道:“难为你这般惦念皇后的身子,这几□□堂上并没什么阿薇关心之事发生,你手里的东西朕就懒得看了。你若是真为了你的薇姐姐好,自当不让她有任何烦忧之处。”

他言辞冰冷,吴娟听在耳中,却如沐春风,自以为明白了皇帝陛下的意思,连忙答道:“是,民女知道该如何做了,还请陛下放心,不该让皇后娘娘知道的那些烦心事,民女会在娘娘面前一概不提。

秦斐冷笑一声,转身而去。恨不得立时就把吴娟给撵得远远的,阿薇待她那样好,她竟然还有脸肖想她的夫君。秦斐没觉得自已魅力勾人,只觉得恶心,可真要把这已生二心的女人在这当口赶走,他又怕阿薇多心。

许是怀孕的缘故,阿薇这些日子很是有些喜怒无常,弄得他在她面前是动辄得咎,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再说,撵走了吴娟,阿薇只怕又要找别人替她打探消息,还得要他去费心,倒不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暂且先不发落吴娟,派个人盯住她,确保她没在阿薇跟前说些不该说的话,等过完年,最迟三月之前,就想个法子让她滚蛋。毕竟这种人,放她在身边待得时间越长,保不定她什么时候就给你弄出点幺蛾子出来。

可是他还是晚了一步。

长生殿里,采薇半倚在美人榻上,静静地听着吴娟结结巴巴的陈述。

吴娟好容易才磕磕绊绊地说完,偷偷觑了一眼,见她的薇姐姐乍听到这么要紧的消息竟然仍是神色平静如常,脸上半点焦急气愤的神色都没有,不由得心中更加忐忑起来。

自从上次无意中巧遇了一回元嘉帝后,无论她如何留意,都再没能碰到过他。一连好几个月没能见到她心心念念的陛下,让她心里如百爪挠心般说不出的难受。

方才进来这长生殿,她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张嘴就把这《配婚令》的事儿给讲了出来,然而现在便是后悔也晚了,她只能硬着头皮问道:“娘娘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采薇仍是半闭着眼睛,看也没看她一眼,淡淡地道:“前几天阿斐曾跟我提起过此事,说是那帮大臣们嚷嚷什么各地乡野有好些男子娶不上媳妇,而现在好些女子明明年岁大了也不愿出嫁,想要朝廷颁布一道《配婚令》,‘凡女子年十五不嫁者,使县吏配之。’我当时还跟他说,与其行这什么劳什子《配婚令》还不如先颁下一道《废妾令》,倒更有用的多。”

吴娟闻言,大惊失色,她万万想不到元嘉帝不许她将这些会影响到采薇心绪的消息告诉给她知道,自已却主动告诉她,这,这——

她还来不及细想这后头的深意,采薇又问道:“这几个月来劳你替我打探消息,只是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那帮大臣们一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怎么之前三个月一直是风平浪静,难道半点儿动静都没有吗?”

吴娟情知瞒不过去,忙跪下道:“还请娘娘恕罪,前头几个月,那边是有些小动作,可是我怕娘娘知道了,心中不痛快,会对您腹中的小皇子有个什么不好,便自作主张没敢告诉您,还请薇姐姐饶过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既然说是为了我的身子着想,那怎么这一回又跟我实情相报了呢,就不怕我突然知道这么个坏消息,动了胎气?”

吴娟额上冷汗滚滚而下,支支吾吾地道:“我,我是看这回事态紧急,关系重大,不敢再隐瞒不报,怕一旦真被他们弄出个《配婚令》出来,会,会对咱们女人大大不利。”

采薇终于睁开眼睛,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直将她看得如坐针毡,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才收回那令她无颜以对的清冷目光。

“你有心了,回去好生歇一歇罢!”采薇淡淡道。见吴娟还想再开口说些什么,便挥了挥手,早有两个宫人将她“客客气气”地送出了长生殿。

枇杷瞪着吴娟的背影,恨恨地道:“姑娘,您都知道她背地里弄的那些小把戏了,怎么就这么轻易放过她了?连半点儿惩处都没有。”

采薇叹了口气,“我不罚她,是因为我知道陛下出手只会罚得她更重。”

香橙她们几个立时就懂了,先前这吴娟按陛下的意思事事瞒着自家姑娘,可这回她竟然没再瞒下去,而是心怀恶意的将这么一件大事给捅了出来,看陛下还会再饶过她。

采薇却是想到的更多,秦斐前几天主动跟自已提起《配婚令》一事,一是怕自已见一连几个月朝堂上半点风波不起生出疑心,二是若这回吴娟仍对自已隐瞒下去,正好让自已明白吴娟不可信,此后自然会远离了她。便是自已问出她隐瞒的缘故来,秦斐身正不怕影子斜,自已在他身上揪不出半点错来,只会从此将吴娟远远的打发了。为了他们之间的夫妻之情,秦斐倒也真是煞费苦心。

若是他没费这个心思,先下手为强,今儿被吴娟抢到头里告了他一状,那这收买自已手下的人,故意不让自已知道前朝政事的一口黑锅可就被吴娟给扣到他头上了,虽然这口锅他背的一点儿也不冤枉。

所有的鸡蛋不能全放在一个篮子里,采薇深知其理,所以她并没有只靠了吴娟一个人来帮她打探消息,她还另布置了几个人,可那几人递进来的消息也都被人暗中动了手脚,全都是和吴娟一样的米分饰太平。最终只有一个人把真实的消息传了给她,因为那人按她的嘱咐晚了两个月才开始递消息,这才躲过了某人的眼睛。

她没有料错,一旦她暂时离开朝堂,那帮男臣们必然会有所动作。她去年腊月开始不问政事,安心养胎,正月就出了一件“小事”。

她独掌朝纲的这些年,早恢复了西秦和北秦时的习俗,默许正月十五的上元之夜,男女皆可出外游街观灯。然而这一年的上元夜,在不少地方都发生了出外观灯的女子被一些无良男人强行非礼,更有被流氓殴打侮辱的,结果告到官府,地方官府竟出了张告示,禁止妇女往后再在上元夜出游,说是“凡系良□□妾,务须恪尊阃教,再有出外浪游,致生事变,一体究罪。”*却半句不提惩治罪犯之举。

就是从那时起,全国的风向开始慢慢变了,各地纷纷开始限制女人们的活动空间,别说出去逛个街买买首饰头面什么的,就连去寺庙烧香都被禁止,说是什么女人在外头行走危险不安全,实质不过是想重新将女人关在家里。

二月初三有大臣上书,建议让女人们回归家庭,以相夫教子照料老人等家事为重,至于纺织什么的,男人也可以学着做嘛!没道理这女人会干的活儿男人反倒学不会的。

二月初十,因《女儿英雄传》、《奇女志》、《平阳公主传》、《女船长见闻录》等小说传记而名满天下的女作家李清昭为反抗其夫想夺其稿费而每日毒打她的家暴之举,而将其告官。因知若告他家暴,官府绝不会受理,便告其任州府长吏却贪赃枉法,虽将其夫送入了大牢,可她自已也因背上以妻告夫的罪名而身陷狱中。

二月十四日,通州一名男子在打死结发妻子后,只坐了五年大牢就出来了,又打死了第二任妻子,仍是只判了五年,而同是通州的一位妇人,在被丈夫毒打了二十年后,为了保护她最小的儿子不被丈夫打死,举起菜刀砍了丈夫二十多刀,即使上千名女子替她请愿,也仍是被判了死刑。

二月二十日,兵部尚书谏言请将十万女兵全数卸甲归田,除战功最为卓着的秦凉玉获封将军外,其余诸女将一概均无军衔,并从此裁撤女兵的建制。

二月二十五,朝中数十位大臣联名上书,要秦斐关了安女堂,觉得安女堂让女人们可以免费读书识字,还能在丝厂做工领到丰厚工钱,却不对男子开放,是对男人们极大的歧视与不公。

所幸秦斐信守了曾对她许下的诺言,将奏请关了安女堂及卸甲女兵的折子驳回不准,那些大臣们见无法撼动安女堂,也不再遮遮掩掩,直接提出《配婚令》这么个主意来,想要把女人们全逼回家里去继续成为某个男人的私产,为他生儿育女、做牛做马。

秦斐虽然选择将此事告诉她,并保证一定会料理得让她满意,可是一想到他之前对她的隐瞒,还有他保证时眼底那一抹犹豫,都让她心底越发不安起来。

只怕秦斐也知道这回的《配婚令》他是再瞒不过去,这才主动跟自已说了。可他却还是说得有些避重就轻,他只说他会解决,却只字不提朝庭明令未下却已有好些州县开始行逼婚之实,以致不少当地女子愤然而起的种种抗争之举。

采薇敏锐的感觉到秦斐在这件事上对她的隐瞒并不只是担心她的身子,而是还有别的一些原因。这背后的原因让采薇越想便越是心里不舒服,她终于没忍住,将刚喝的一碗安胎药全数吐了出来。

腹中的宝宝似是感应到什么,也开始在她肚子里不安分起来。采薇轻抚着隆起的腹部,唇边浮起一丝有些无奈的苦笑,她固然深爱她腹中的宝贝,可若不是因为她要怀孕生子,她怎么会暂时离开朝堂,以致出现今天这些后果。

所以那些男人们很聪明,他们不再想着关了安女堂,裁撤女兵,而是直接把女人们随便配给个男人,将她们赶回家庭,让她们去忙着给男人生儿育女,再也顾不上其他。

虽说女子的体力是不如男子强壮,可就算女人每月会流几天血,只要她不怀孕生子,其战斗力也并不比男人逊色多少。尤其她建起的那一支女兵,人人均使□□,战力比男人们还要彪悍。

可是一旦怀孕,女人便立时身处弱势,十月怀胎方能瓜熟蒂落,男人们甚至不用家暴女人们,他们只要让女人一年一个的生孩子,就能彻底的将她们控制住。

生育原本是上天赋予女人最为神圣的能力,可是在某些时候却也成为女人最大的软肋,即使她贵为皇后,身为一国之母,也不能例外。


  ☆、第305章

秦斐正在勤政殿同众臣议事,一听采薇忽然又孕吐了,二话不说就撇下一堆大臣,急忙跑回长生殿去看她。


他快步走到采薇榻边,见她无精打采、一脸倦容,心中更是一紧,忙连声问她现下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又问那几位女医,皇后因何呕吐,不是已经过了害喜的时候了吗?


女医直言相告,“娘娘似是因心绪不稳、情志不安,这才会吐了的。”


秦斐一听同心绪有关,忽然有些莫名心慌,不由问道:“阿薇,到底是何事让你不快?”


采薇朝桌上一指,“还不是你前几日拿回来的那本书闹的,我看了没几页就不喜欢,可是想着这是你特意寻了来给我的,就接着往下看,哪知看到后来,写得实在是让人犯恶心,生生让我看文给看吐了。”


桌上摆着的那本书名叫《吉花》,乃是大秦这些年颇有名望的一位男作家所写,此人笔名叫做甲平蛙,当年以一部《废京》名扬大江南北,一举奠定其当代大文豪的地位。这部《吉花》是其历时十年所写就的新作。


秦斐也是听一众大臣众口一词的推荐这本书,说是近十年排名第一的佳作,不但文笔凝练老到,更是深刻的揭示了大秦国眼下令人触目惊心的家国现实,其立意高瞻远瞩,针砭时弊、对症下药,警醒世人之心又是何等恳切。


他见众人都对这书赞不绝口,称其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佳作,想到采薇看的都是些女人写的书,便忍不住也想让她看看男作家笔下所写的精品。哪知竟把妻子给看得吐了,他顿时有些气短道:“是哪里写得不好,竟把你恶心成这样?”


“前头大半都在写一个被拐卖到乡村的女子的悲惨遭遇,结果到了最后笔锋一转,说是拐卖情有可愿,因为那些乡村的穷汉子们若是连买女人都不能够,就压根娶不上媳妇,再这样下去,一个个乡村会就此消亡。难道女人就跟个牲口一样活该让他们吃肉喝血、敲骨吸髓吗?看到最后,简直让人像吞了个苍蝇一样恶心!”采薇愤然道。


她就知道在这些男作者笔下只会写出来这种东西,不是鼓吹女人对男人的无私奉献,就是宣扬男人啃食女人血肉的合理性,在他们眼中从来看不到这数千年来女人们在这吃人的社会中所付出的血泪。


秦斐略一迟疑,柔声道:“难怪你这么火大,他这么写是不应该,不过有一点倒是实情,近来各地纷纷上报,其地不少男子无妇可娶,有的村镇甚至有九成的男人都娶不到媳妇。”


采薇看着他道:“所以,陛下也觉得为解此难题,应该实行那《配婚令》?”


秦斐一听她用陛下来称呼自已,就知道她怒了,急忙将她抱在怀里,见她并没推开他,才心下稍安。“阿薇,你先别动气,你现下还怀着孩子呢!”


“我曾经答应你此事必会给你一个交待,我何时对你说话不算数来着!”


采薇朝香橙使个眼色,等一屋子的宫人女医都退了出去,只有他们夫妻二人,她才问道:“那陛下已想了这几天,可想出一个给我的交待出来?”


秦斐皱眉,“唔,这事儿有些难办,还求娘子宽限几天,再容我仔细想想。”


采薇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那我前儿跟你提的废妾之法呢?那些朝臣们一定反对激烈是不是。”


她见秦斐默认,不由轻笑道:“也是,那些大臣们哪个家里没有三房五妾的,他们自然不会同意此后一夫一妻,再也不能纳妾进门,坐享齐人之福。”


秦斐苦笑,“何止是他们,就连民间那些纳不起妾的草根男们也都在反对,我前儿在朝堂上一提,结果第二天一封万民血书就递了上来,誓死反对《废妾令》,坚绝捍卫他们三妻四妾的权利。”


采薇无语,果然这世上还是蠢人多,其实真要实行一夫一妻废妾制,这些底层的草根男人才是最大的受益者,他们竟想不明白。不过,也不怪他们看不透,几千年的愚民之策施行下来,如今的平民百姓里头又有几个是有些自已的主见的,而不是上头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她定定看着秦斐,“那你呢?你也不愿意取消男人的这份特权,从此以后一夫一妻吗?”


秦斐不满道:“难道咱们现在不就是一夫一妻吗?这诺大的后宫,除了咱们刚成亲那会儿被硬塞进来个次妃,这么些年下来,我可只有你一个,就是那个次妃,我也是从没碰过她的。”


“阿薇,就算目下还做不到你想要的天下无妾,可是我已经为你做到了六宫无妃,这样难道不是更好吗?”


采薇奇道:“怎么个好法?”


“这不是更能证明我对你的爱吗?连民间男子都能三妻四妾,我这个一国之君却为你六宫无妃,只守着你一个,这才正说明你在我心里头的份量有多重,不是因为不能纳妃而只有你一个,而是因为对你深沉专一的爱自愿为你空置六宫!”


他似乎嫌这等甜言蜜语还不足以表达他那“深沉的爱”,又献上一记绵长深吻。“只要我对你好不就行了吗?咱们管别人如何呢?再说你们女人的小心思,最喜欢的不就是看着别人家三妻四妾、一堆烂账,而自己却是夫君心上唯一的宝,被宠上了天。让全天下的女人都羡慕死你这个皇后被朕如此独宠,难道不好吗?”


“不好!”采薇想也不想便道:“我不要她们对我羡慕嫉妒恨。我们同为女子,将心比心,我宁愿她们和我一样,是她们所爱的男子的唯一的妻,我要她们同我一样得到她们所应有的幸福!”


秦斐想起群臣劝他的那些私房话,忽然有些烦躁,“难道你是对我之于你的爱没有信心,才会要我实行这废妾之令?”


采薇凝视着他,半晌也回了一句,“那我是不是也可以问一句,陛下是对我之于你的爱没有信心才不愿推行这《废妾令》?”


秦斐忽然有些不敢再看她的眼睛,端起边上的一杯茶喝了起来,心慌意乱之下拿错了杯子也浑然不觉。


采薇看着被他拿在手里的那杯自已的药茶,终于下定决心,择日不如撞日,索性就趁今天和他把什么都摊到明面儿上说开。


“其实若是你在一个月之前问我这话,我可以毫不犹豫的说‘我信你!’,你是我在这世间最亲的人,我们曾生死与共,我自然信你,我不信你还能信谁?可是你却在我所关心之事上违背了对我的承诺,刻意隐瞒于我,将那些递给我的条子全都改了,想方设法的不让我知道朝堂之事。”


“你若是对我全然相信,又怎会对我生出疑心,进而发现我动的那些手脚?”秦斐反问。


一想到自已安排的那般周密,原以为丁点儿消息都再传不到她耳朵里,想不到采薇却仍是有法子知道她想知道的消息,这让秦斐有些心塞。难道真如那些朝臣所说,“这十年间,皇后利用陛下对她的信任,大肆培植亲信势力,排除异己,其势已成,陛下不可不防啊!”


“初时我是信你的,不然你也不会轻而易举的就把那些通向我的言路全都给堵了,什么大点儿的动静都传不到我耳中。可是朝中怎么可能这么风平浪静,我若是不心存疑虑,那我才真是一孕傻三年,自然要另想法子去探听一二。若是你一开始就不瞒我,我又怎会对你起疑?”


“我不让你知道,是怕那些事儿你听了影响心绪,于你身子不利。我难道不知道你最恨我对你言而无信、虚言假语,却还要冒着被你发现的风险继续瞒着你,还不是为了你的身子着想。”秦斐也有些怒了。


采薇却冷笑道:“便是为了我的身子着想,难道就只有隐瞒实情这一条路吗?废除百家、重尊儒术和关闭安女堂的两条谏言陛下怎么不瞒着我,而是大大方方的告诉给我知道,因为陛下在这两件事儿上信守了对我的承诺,没有答应众臣所请。至于《配婚令》,陛下想是也发觉我已起了疑心,这才主动跟我提了一声。”


“而其他那些瞒着我的事儿呢?裁撤女兵、除秦凉玉外再无女将获封将军之名;名满天下的女作家李清昭至今还被关在狱中;男人们打死了老婆,最多只坐上五年牢,女人们无奈之下,以暴抗暴杀死老公,等着她的只有死刑;各地不时发生女子遇袭事件,朝廷不说加大对作恶之人的惩处力度,反倒不停的说错全在她们,是她们不在家里乖乖待着,非要出去乱跑,不会保护自已?”


“这些事儿陛下为什么不告诉我,因为陛下自已也知道若是我依然在朝理政的话,那么现今对那些事儿的处置就绝不会是如今这副模样。”


在这一点上,秦斐自知理亏,摸了摸鼻子,底气不足地辩解道:“阿薇,你掌理了十年朝政,自然明白这朝堂情势,有时不过是‘平衡’二字。”


“但更多的却是,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先前我执掌朝政的时候有些类似的事儿是怎么判的,裁撤女兵的事儿他们怎么不提?不过是看人下菜碟,觉得陛下和他们同为男人,自然是站在他们那一边儿的。毕竟以陛下的手段,除非不想去做一件事儿,否则什么摆不平?连如狼似虎的鞑子都被撵到了死海,何况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朝臣?”


“阿薇,咱们才是夫妻一体,我自然同你是一边儿!”秦斐说着握起采薇的手。


采薇似笑非笑,“那就请陛下驳回《配婚令》,改行《废妾令》。”


秦斐皱眉,“阿薇,你还是不信我!”


“难道陛下就信我了吗?陛下要是信我就不会站在朝臣们那一边,帮着他们打压我们女人。”


见秦斐默然不语,采薇继续道:“这世上最坚定的是人心,可最善变的也是人心。和善变的人心,轻易反悔的誓言比起来当然是白纸黑字的律法更能让人安心!”


“我不知陛下对我的心意是否有些变化,就拿我来说,初见陛下时我是恨得不行,后来朝夕相处却又爱得不行。既然能由恨转爱,自然也能由爱转恨,只怕这也是陛下的担心吧?毕竟你我并不单纯只是丈夫与妻子,还是这个帝国的皇帝与皇后。无论多深厚的关系,即使亲如骨肉,只要其间夹杂了权力,最后多半都会是骨肉相残、你死我活。”


秦斐听她说出你死我活这四个字来,心口猛然一震,忙把她抱在怀里,大声道:“不会的,阿薇你知道的,无论将来你我之间发生了什么,我都绝不会那样对你的!”


采薇将头枕在他肩上,轻声道:“阿斐自然不会那样待我,可是陛下心里已经担心我手中握有太大的权柄,怕我一旦有了展翅高飞的实力,便会独自飞上九霄,觉得还是让我做一只小小的雀儿更安心,这才想要将我的羽翼剪断,将我关在这宽敞的金丝笼中,是也不是?”


“我——”


秦斐下意识的就想反驳,却发现这一次他竟无从反驳。他的阿薇从来都比他自己更能看透他的心,那些他自己还未意识到的心底幽暗早已被她洞若观火,看得分毫不差。


这种在爱人面前无所遁形的感觉最终让他无言以对,只得落荒而逃。


这天晚上,破天荒头一次,这对一向行坐不离、恩爱逾常的天下第一夫妻竟没有一道用膳,晚上更没有同宿在一起。


香橙她们下午候在外头,见皇帝陛下神色有异的冲了出来,她们忙进屋里一看,见自家姑娘神色如常,便也没当一回事。等到晚膳时,元嘉帝身边的小太监来传话说陛下因为要批的折子太多,不但晚膳不过来用了,晚上也会在书房安歇。她们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看来这回这两人之间是真闹大了。


采薇见她们想问又不敢问,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你们什么也别问,问了我也不想说。”


自家姑娘都发话了,她们自然是乖乖的抿紧嘴巴,一句都不敢多问,陪着自家姑娘用完了膳,正犹豫要不要把姑娘少吃了一碗饭这种大事去禀报给皇帝陛下知道,先前那来传信的小太监早跑过来问了。


可是让香橙她们失望的是,元嘉帝直等到自家姑娘都睡下了,才悄悄的摸进来,立在姑娘床边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又走了出去。


帝后之间的冷战持续了三天。这三天里两人同住在长生殿,别说没一起用膳,几乎连面儿都没见。


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皇后娘娘或许是真的没见到皇帝陛下,然而皇帝陛下每晚却都会在皇后的床头呆立半晌,再悄然离去。


采薇自然知道他每天晚上都会到她床前来站桩,不用香橙她们告诉她,即使她在睡梦里,可只要他往她身边一站,她就能感应得到,立时从梦中清醒,只得闭着眼睛装睡,因为她暂时还不想理他。


于是秦斐每晚在她床头站桩的时间越来越短,脸色也一天比一天差。到了第三天晚上,秦斐心灰意冷之下,凝视着她的睡颜没多大一会儿,就耷拉着脑袋想退出去。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前天晚上,陛下在我床前立了两个时辰,昨儿晚上是一个时辰,怎么今天连一刻钟都不到了?”


秦斐浑身一震,僵立在原地,既想拔腿就跑,又恨不得立时转身扑到床上将采薇恨恨抱在怀里。


采薇幽幽叹道:“阿斐,你已经想了三天了,难道就没有什么想同我说的吗?”


她这一声“阿斐”唤出来,秦斐眼眶忽然莫名一酸,觉得心口难受得不行,好半晌才道:“我以为你今夜仍是不会理我呢!”


采薇听他说得心酸,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秦斐听见身后的响动,回头一看,见采薇正掀开锦被,想要下床,忙抢上一步按住她道:“你快别起来,当心着凉。”


采薇被他按回被子里,怔怔地看着他道:“你既然怕我着凉,怎么不怕夜夜站在我床头,害我夜夜睡不着呢?”


她话还没说完,眼泪就已经滚滚而下,慌得秦斐手忙脚乱的赶紧给她拭泪,觉得那些晶莹的泪珠每一颗都若千斤巨石,一下一下地狠狠砸在他心上。


“阿薇,都是我不好,我明儿就骂死那帮大臣,再不许他们提什么《配婚令》,谁要敢再提一个字,我打掉他满口黄牙!”


这句话都已经到了他舌头尖儿,却还是没有说出来。他想起下午才看过的一份奏折,那上头说这三天来无数女子走上长安街头,抗议游行、摇旗呐喊等举全都是皇后在背后授意她们这样做的。


不只长安城的女人们被皇后娘娘煽动起来了,她还撺掇全国各大州郡的女人们也都纷纷走出家门,举着她们自制的横幅旗帜,口中高喊什么“宁赴黄泉,不愿配婚!”“我们要天下无妾,不要人尽可夫!”“女人也是人,别把女人不当人!”闹得天翻地覆,可见皇后手中握有的能量有多大,若是再任由这帮女人们这么闹下去,那可真要乾坤倒转,变生大乱了。


秦斐想着这一层隐忧,最终只是默默吻去采薇脸上的泪痕,只吻着吻着,唇与唇不由自主的贴合在一起……


正吻到激烈处,采薇忽然发出一声略有些痛楚的轻呼,秦斐忙回过神来,问道:“怎么,可是我咬到你了?”


采薇摇了摇头,轻抚腹部道:“是孩子,想是见我这么晚还不睡,重重踢了我一脚。”


秦斐也抬手抚上她圆润的腹部,掌下果然感觉到一阵拳打脚踢,再看着采薇眼下那一抹隐隐的青黑,他愧疚道:“都是我不好,你快些安睡吧!”


采薇却拉着他不放,“你不在我身边,我睡不着。”


秦斐喉头微动,将采薇圈进怀里,闭上有些发涩的眼睛,轻声道:“其实,我也一样!”


采薇在他怀里舒服地蹭了蹭,忽然笑道:“我鼓动全天下的女人们上街游行抗议,吓坏那帮大臣了吧?”


秦斐苦笑:“连朕也被吓到了。”


采薇仍是笑着道:“我这么做是不是有些犯蠢,明知道皇帝陛下已经忌惮我所掌握的力量,却还要跟他炫耀我有多厉害,不是更让他担心制不住我,下定决心要把我的羽翼全给剪了吗?”


“阿薇,我……”秦斐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他原以为他不是那等心胸狭窄的庸俗男人,见不得妻子才华出众,可是现在,他却不时也生出若是妻子不是这么能干,想法不是这么多,总是干预朝政为女人说话的话,或许他们相处起来会轻松的多,何至于如今冲突不断。


采薇了然地笑笑,也不戳破他的心思,继续道:“阿斐,我明知此举会更加重你对我的心结,却仍是这样做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若不用此激烈的手段,你们这些男人根本不会听到女人们的呐喊,不会意识到女人对这个国家是多么的重要。”


秦斐却喃喃道:“我的心结……”


“其实这么些年你这心结一直都在,我们都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共过那么多的生死患难,世人都羡慕我们夫妻情深,可是你却仍是害怕有一天我会离开你。”


被所爱的人抛弃,这一直是秦斐心里最深的恐惧。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帐外的一点灯影,低低地道:“咱们聚少离多的那些年,我时常会做噩梦,梦见你好好的在我身边却突然不见了,我原以为等咱们团圆了,这梦就再不会来烦我了,可是这短短几个月下来,这种你离我而去的噩梦却远比之前还要多……”


采薇将手抚上他心口,“阿斐,其实你不是对我没信心,你是对你自已没信心,你总在担心所有你爱的都会离你而去,再一次的将你抛下。阿斐,十四年前咱们真正两心交融的那个夜里,我就曾对你说过,一个人的心结,除了他自已,旁人再难开解。”


“你自已的心结不除,便是我天天对着你说我深爱于你,永不离开你,你也仍是不信自已真能和所爱不离不弃,白首共老。”


“我用了十几年的功夫,仍是不能消除你这份心结,我已对它无能为力,我只能赌一把,赌你是愿意为我放下心结,让我与你比翼齐飞,一道翱翔于万里晴空。还是你终究还是为心结所困,宁愿让我做一株依附于你的菟丝花,这样你才觉得心安,觉得我是被锁在你的金笼里,除非你打开笼子,不然我再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想走也走不了。”


“若是我选了后者呢?你……”秦斐忍不住问道。


“阿斐,真正的爱也不是控制,而是支持所爱的人去做她想做的事,成为她自已。可能那些大臣们还没告诉你,在好些县乡已经偷偷行起了《配婚令》,你知道那些乡村民女是如何反抗这种强行的拉郎配吗?短短数天时间,已有上百起民女或自缢、或投井、或血溅当场,以死捍卫她们的尊严和自由。”


“若是不能和这片土地上的女人们一道尊严而自由的活着,那我也愿和她们一样,为保有尊严和自由,慨然赴死!”


  ☆、第306章


夜已深,采薇将心里话全都说出来后,似是终于丢下了什么负累一样,安然入睡,可是秦斐听了她那一番话后又如何还能再睡得着。


他心底天人交战,斗得激烈无比,明明是夜阑人静,可是他却觉得耳边的声音一刻也没有停歇过。


“陛下,这女人是绝不能宠的,您越是宠她们,她们就越是会骑到男人头上。先前那么些朝代十之八九都是因为那些个宠妃才亡了国!”


“陛下待皇后这般深情,若想皇后也这样待您,那就定要多纳几位妃嫔才是。想老臣未考取功名之前,家中娇妻仗着青春貌美倒要我给她端茶倒水。后来老臣入朝为官,纳了几房妾室后,我那内人变得比猫儿还乖,整日用心于服饰妆容,琢磨着怎生把那几个妾室比下去好讨我欢心。这女人哪,就得让她们有危机意识,她们才会把您放在心上啊,陛下!


“女人们在后宅里争风吃醋那是无伤大雅,让她们自个斗着玩就挺好,于咱们男人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唯独不能让她们执掌权柄合起伙来和咱们男人斗。您看看《后妃传》里头的那些个太后、皇后,凡是大权在握的,哪个没有养些面首,秽乱后宫?汉代吕太后、北魏冯太后、胡太后,还有晋朝的贾皇后,就连那赵飞燕手上还没什么权柄呢,就敢仗着成帝宠她们姐妹,暗地里给成帝戴绿帽子。”


“至于本朝的天顺皇后就更不用说了,代宗皇帝还没咽气呢,她就和太医勾搭成奸,后来不但养了一堆面首,还篡了大秦的国祚,把大秦的江山都给夺了去,自立为女帝。这些可都是前车之鉴,陛下不可不防啊!”


“陛下若是再纵容皇后干预朝政,只怕我大秦又要出一个天顺皇后了啊,陛下?”


篡国什么的秦斐倒是不怎么在乎,不管谁当皇帝,反正只要都是他们秦人坐在这龙椅上,不是个异族之人就成。何况大秦现下这份基业也有他家阿薇一半的功劳在里头。


那些大臣的谏言里唯一刺痛他的是那些手握大权的太后、皇后竟然个个都养男宠。任何一个男人都不能容忍自已头上的帽子是绿色的,秦斐也不例外。更何况他现今于这床第之乐很是有些底气不足,他现在是八日才能让阿薇“幸”福一次,可到了明年他就四十了,按那苗太医的医嘱,就得每隔十六日才能让阿薇享受“幸”福,他自已吃不饱忍忍也就罢了,可若是阿薇也没吃饱呢?


他不能尽情的吃饱喝足,是因为他自个的身子是被诅咒了,要想长命,就只能节欲,可是阿薇却没有这个节欲保命的禁制,似乎女人在这上头比男人的天赋要更好一些,那天顺皇后养了几十年的面首,照样活到八十多,她养的面首都死了,她还活着……


而且都说这女人三十如狼似虎,若是自已不能满足她,她会不会……


秦斐不敢再想下去,他知道自已这纯属庸人自扰,采薇早跟他说过,想要让一个女人“幸”福,并不是一定要提枪来战的,用一些别的法子也是一样能让女人欲仙欲死的,甚至还翻出一本她珍藏许久的图文并茂的奇书——《问仙缘》,好让他从中借鉴学习。


结果秦斐看完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心里头的危机感越发的深重了,先前他只是担心采薇会不会养面首,现在他除了担心男人跟他抢媳妇,更担心女人也会把他的爱妻给抢走。再一想他的阿薇一向都喜欢和女人待在一起,再悄悄命人去一查,类似《问仙缘》这类描写女人和女人之间爱恋情深的异书奇文,竟然深受女人们的喜欢,长年卖断货,简直是供不应求,先前这类讲磨镜之爱的话本还只是小众,如今却是大行其道,还被一众读者美其名曰百合文。


其实他最后默许了朝臣的建言,没再让采薇继续去和她的内阁夫人们天天议政,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那些内阁夫人们竟然有半数都喜欢看这些女女相恋的百合文。实在是让他极其不放心再放采薇和她们聚在一起,一聊就是一个半时辰,谁知道她们除了朝政,还会再聊些什么不纯洁的东西?


采薇说他是想把她关在笼子里,其实他是恨不得把她含在口里,吞入腹中,看谁还能再抢走他心爱之人。如果采纳了那些朝臣的谏言,让女人们继续三从四德、必须依附男人而活,那么他就不怕采薇会有能力再离开他,可她的人是再跑不了,但她的心呢?


如果他同意那帮朝臣所请,那采薇势必和他离心离德。虽说那帮大臣们不停的举出各种实例来劝他,说什么别看女人叫得凶,其实真要把人往小黑屋一关,各种强取豪夺来一遍,时候久了,她反会对你百依百顺……


可是秦斐随即就在心里摇了摇头,他同采薇做了十几年的夫妻,深知她的性子。他的阿薇看似温柔如水,实则极为刚烈,最是看重她的自由意志,对旁的女人再是管用的强取豪夺那一套,真要用到她身上,只怕她真的会……


秦斐一想到采薇说的那句“宁为玉碎,不愿瓦全”,心里头就慌的不行,他知道她是真说得出做得到的,也别想拿孩子来牵绊住她。自他借着她有孕需要安胎,不许她再理会朝政后,她曾有好几次半真半假的跟他抱怨过这个孩子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而他派仇五去将那没安好心的吴娟关到天牢时,吴娟为了将功赎罪,让仇五带给他一个惊人的消息:让国中的女人们游行抗议只是皇后的第一步棋,若是不能让她们如了意,那接下来皇后便打算领着女兵们起兵造反,把他从龙椅上拉下来,自立为女帝。


若是他能放下心结,仍是站在她这边,那么这可怕的一切自然不会发生,他也不会失去她的心,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不会,或许永远都不会。而代价是他得一直提心吊胆的怕她哪一天造了自已的反,给自己戴上顶绿帽子,或许在他死后,他真会收获一顶或好多顶绿帽子。


到底他要如何做才能不负己心不负卿呢?


秦斐一夜无眠,大睁着两眼看着笼罩在他四周的黑暗渐渐消散,天光大亮,一室光明。而他的心却仍是浸在一团乱麻之中,乌云蔽日,不见晴空。


采薇睁开眼,一见他那副样子就知道他一宿没睡,心疼之余也生出些微的愧疚,自己是不是把他逼得太狠了?


可是纵然愧疚,这棋局还得继续走下去,她今儿还得再将他一军。


“阿斐,国中的女人们已经游行抗议了三天,那些朝臣们也在太极殿外跪了一天一夜,逼你给他们一个交待,等着看陛下如何发落我们这些女人,难道陛下还不打算上朝吗?”


秦斐转脸看向她道:“你让女人们闹成这样,就是为了今日的朝会吧?”


采薇在他两眼上各亲了一下,“既然这祸是我惹出来的,自然该当我去出面收拾才是。所以今日这朝会,我要和你一起去!”


秦斐轻抚着她有些消瘦的脸颊,忍不住问道:“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夫君,陪你相伴到老的人,你就不能多替我想想,站在我这一边,总是要为着一帮和你没什么关系的女人和我做对!”


采薇反驳道:“谁说那些女子同我没有关系?天下的女子们俱是同气连枝,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若是普天下的女人们都是低人一等,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自已的命运半点不能自主,那我这个皇后比起她们来也好不到哪儿去。”


“更何况,我替女人说话,也是为了你辛辛苦苦打下来的这一份基业,为了我大秦的千秋万代、后世子孙!”


“愿闻其详?”秦斐还真不明白这女人的地位同大秦的国运有什么关系。


“我懒得同样的话说两遍,过会在朝堂上一趟子说给你们这些男人知道。”


“看来今儿这朝会,朕是躲不过去了。”秦斐苦笑道。


眼见时辰已到,太极殿上的众臣无不翘首以盼,盼着元嘉帝赶紧上朝好给他们一个说法。打从那些女人们第一天跑到街上聚众抗议的时候,他们就跟元嘉帝建言把这帮胆敢闹事的女人们统统都关到牢里去,吃上十天半个月的牢饭,看她们还敢不敢再这样目无尊卑,无法无天的瞎胡闹。


结果元嘉帝这个惧内的,一听这事儿是周皇后折腾出来的,怕得罪了他的皇后娘娘,竟不肯当场给他们答复,一连三天都不上朝,还是他们全体大臣昨儿在太极殿外跪了一天一夜,才终于逼得他答应上朝。是以他们今儿无论如何也要让皇帝陛下给个明示出来,不能再任由那些女人们再这样肆无忌惮的任性妄为下去。


然而,这皇帝陛下一升座,那一帮子大臣就傻眼了,陛下扶着的那女人是谁?陛下这是又抽风了吗?这朝堂议政重地,岂能让一个后宫妇人来此,就算她是皇后也不成!


秦斐见他们一个个的盯着他的皇后瞧的是目瞪口呆,顿时心头火起,龙目冷冷扫过,那帮大臣想起元嘉帝的忌讳,赶紧低头再不敢看,都在心里腹诽元嘉帝竟就这么大刺刺地让周皇后在人前亮相,也不让她戴个面纱挡挡脸,还怪他们看了皇后的玉容?


虽说有些拿不准元嘉帝在这当口突然把皇后给带来到底是几个意思,可那几个领头的大臣在交换了几个眼神之后还是决定先不提皇后竟来上朝这一茬。毕竟再对周皇后不满,可她眼下腹中到底是怀着龙嗣,还是先别去招惹她,仍是先拿那些闹事游行的女人开刀,周皇后定会帮她们说话,若是她在这朝堂上说些出格的言论,到那时,他们再发难也不迟。


山呼万岁之后,那礼部尚书便先开口道:“陛下,如今京中不少妇人聚于街市之中,吵闹喧哗、聚众生事,实在是有违我大秦千百年来的礼法纲常。这一则扰民乱市,二则各州县的女人们也纷纷仿效为之,再让她们这样闹将下去,恐有乱国之虞,还请陛下下旨,将这些刁妇们尽数关入大牢,严惩不贷,以儆效尤,好让她们知道什么是三从四德,以防患于未燃!”


秦斐咳嗽了两声,哑着嗓子道:“朕今日身子有些不适,故而请了皇后一道上朝,来帮朕料理朝政。”


他说着看向采薇,“不知皇后对此事有何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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