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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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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天下无妾

作者:绿意生凉



【文案】


身为一个无父母兄弟的孤女

出嫁前,一堆亲戚想抢她的嫁妆

出嫁后,一堆女人想抢她的夫君

对此,夫君大人淡定表示,六宫无妃算什么,他还要为她天下无妾!

有家长里短,有谈情说爱,有家国兴亡,有男女平权,更有一个父亲对女儿满满的爱,即使他只能陪在你身边十几年,即使他已不在你身边……


本文服饰、典制参考汉唐宋明,但会根据本文情节需要加以改动。其实这就是个披着种田宅斗皮的女权文!

作者君能做到的是绝不弃坑,除非上帝找我去谈人生!此文慢热,正剧向非爽文,欢迎大家收藏养肥!


内容标签:因缘邂逅 种田文 布衣生活

主角:周采薇 ┃ 配角:赵宜芝、秦旻、秦斐、崔护 ┃ 其它:宅斗、家国、男女平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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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回


刚过正午时分,燕京左安门外正是车水马龙,来往行人车辆络绎不绝。

几辆素幄马车候在城门外,足等了有一刻钟的功夫,方才挨到城门跟前,递交了路引,言明车中乃是安远伯府的表小姐,刚失了曾任过陕西左布政使的慈父,特来京城投亲。

待得马车终于驶入城中,又行过了宣武门,到得内城,耳闻得车外各种人声鼎沸,端坐在第二辆车中的一个少女终于忍不住揭起一角青布帘,从纱窗往外看去。

她自小生于湖南,长于江南,只在七岁那年,她母亲赵氏亡故后,曾被她父亲送到京城外祖母家,住了不过一年便又被她父亲接回,自此伴着老父在四川眉州老家逍遥度日。

想不到不过三四年的光景,她却又再次往燕京而来,只是这一次,慈父业已离她而去,她已是既失恃又失怙的孤女一个,独燕一只。

周采薇也不过看了片刻,便将帘儿放下,叹道:“我记得先时在外祖母家住时有一回去兴安寺里上香,曾从这条街上路过。不想,这才三四年的功夫,我竟有些认不得了。也不知外祖母府上是不是也有些许异同之处……”

她所乘的马车甚是宽敞,除了她这位小姐,还有自小奶大她的乳娘郭氏,并她的教养嬷嬷杜氏。

她乳娘郭氏听她这一感叹,立时便接口道:“咱们路上不是得了信儿吗,二舅老爷怎么也就去了!不是我说,这满府里姑娘几位舅爷,也就这位二舅老爷最是个正经能托负的,原先老爷还指望着有二舅老爷看顾于你,总还让人放些心,不想如今……”

末了又感叹道:“也不知如今这伯府里乱成个什么样子?唉,偏咱们这个时候去投奔,若是当初一直就在伯府里住着——”

周采薇虽然一向亲爱她乳母,听到这里,却忍不住打断她道:“妈妈快别这么说了,虽说我知道妈妈的心里是为着我好,觉着我若是三四年前就养在外祖母府上,这几年的情份处下来,总好过如今又去投奔。可是在我心里,却是无比感激爹爹当日将我接了回家,这三年多来能陪伴在爹爹的身边,尽享父女天伦,已是我莫大的福气了。”

杜嬷嬷也开言道:“姑娘这几年跟在老爷身边,确是获益匪浅,进益良多,于今后大有裨益的。”

她既是周采薇的教养嬷嬷,多少也知道她父亲是如何教导于她。初时心中还暗暗纳罕,想这大秦朝自立国以来,无论是西秦、北秦、南秦还是现如今私下里被称为燕秦的国朝,这近千年下来,从来都是慈母教女,严父教子,几曾得见这严父去亲自教女的?

初时周老爷请了她家去,她还以为定是为了教导这位小姐,哪知这一天中大半时间却是那位曾中过状元郎的周老爷亲自言传身教,竟还教了他女儿好些这世上女孩儿本不该知道的东西。

初时她心中也是颇有几分微词,然则这三年处下来,再看这位采微小姐,却已和初时大不相同。

想她初到周府时,这小姑娘还是个极爱哭的性子,略有几分多愁善感,但跟在她父亲身边三年之后,却是心胸豁达、性情爽朗。纵然心中伤痛父母之丧,这一路上每每思及亡父亡母,也曾哭过几场,却到底不是迎风洒泪,见月伤心,不至于一味沉溺伤痛之中不能自拔。

杜嬷嬷是个经见极多的,知道她一介孤女,今后只怕居处大不易,但若有了这样豁达的性情和明慧的心性,纵使日后风急雨骤,未始不能如雪中寒梅,凌霜傲雪,亦有一树春信。

一时车中三人各自心中思量,不想那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再也不动,且闻得外面好一阵喧闹之声。

杜嬷嬷便略提高了声音问道:“可是前面有什么事不成,怎的就停了车?”

只听车外老仆周平答道:“说是前面有一伙子人打架闹事,将半条街的摊子铺子都给砸了个稀烂,还有那层层看热闹抢东西的人围着,将前路堵了个水泄不通。因此小的们只得将马停了下来,还不知几时能通行哩!”

周采薇听他这样一说,不由眉头微蹙,她们一行人甫一入城,便派了小厮前往安远伯府去报信,说是不消一个时辰便能赶到,若是在这里耽搁的久了,岂不令一众长辈久等,多少有些不好。

正待开口,却听车窗外又一个声音道:“周家侄女,只怕这里一时半刻通行不得,与其候在这里,不如另换条道吧!”

周采薇心中正作此想,当下便答道:“全凭邹叔叔做主,我记得从这里西边绕出去,向北行上一段,再向东行便可到我外祖母家所在的大桥胡同。”

她口中所称的“邹叔叔”乃是她父亲生前的一个至交好友邹甫,也是眉州人士,曾高中过殿试二甲传胪,做了不到一年的官,便辞官回乡,到处搜集话本小说,付印成书、刊行于世,言此为人生第一大乐事,远胜过做官发财。

她父亲周贽病故之时,因周家几代单传,再没有相近的亲戚,全赖她父亲这一帮至交好友帮着料理丧事,还千里迢迢的护送她到燕京外祖母家,让她心中感激不已。

当下周家这几辆车马便在邹甫调度下一一调头而去。周采薇心内却是有些奇怪,也不知是什么人竟然如此嚣张,在天子脚下还敢这般大打出手,滋扰民众,闹得整条街都不得安生。先前自己在京中住着的时候,可是从来没听见过这等事儿的。

却听车外也在有人感叹,“哎呀呀,想不到这小霸王跑出去两年多,再回到这京城里,还是这般成日的惹事生非,打人毁物!”

另一个道:“简直是更加变本加厉,比起先前来还要闹得更厉害些,也不知是被哪路邪神给附了身!”

又听一人哈哈笑道:“说不得是到了该说亲的年纪,这才心里恼恨异常,一团邪火越发的要找东找西发散出来呢?”

这话一出,便听得车窗外一阵哄堂大笑声,好似人人都知道这小霸王为何对说亲一事这般恼怒异常。听得车内的周采薇心下好生奇怪,怎的这世上还有对说亲满肚子不乐意的男子?

可惜此时她的马车已向西行出一段子路,再也听不到下文了。

绕了一大圈,好容易终于到了大桥胡同安远伯府,周采薇命人去西角门通传,想起她父亲头一次带她到这府里时的情景,心下也有些黯然。

却听车窗外一个婆子回道:“还请表小姐稍待片刻,自从伯爷去了,这些日子府里乱得很,何况今儿又……,那些猴儿们个个都翻了天了,见表姑娘过了申正还没到,一个个不知道跑到哪里躲懒去了。如今软轿到是有,只是找不到抬轿的小厮,还请姑娘再稍待片刻罢!”

奶娘郭氏有些变了脸色,忍不住小声嘀咕道:“这也太怠慢小姐了,咱们一入城门就遣了小厮来通报的,这才晚了多大功夫,竟连几个小厮都找不齐?”末了又感叹一句,“想咱们上一次到这府里,可是跟着老爷小姐从正门进去的。”

周采薇心下也正有些不自在,听她奶娘这样说,少不得安抚道:“妈妈,二舅舅新丧,府里想来正是忙乱的时候,家下人躲懒也是有的,何况我们也确是到得晚了些。你也是在伯府里住过的,如何不知府中之人,便是舅舅舅母他们也常有从角门出入的。”

至于三年前为何会从正门迎入他们父女,多半是因为当时父亲身居高位,乃是从二品的一方大员!

话虽如此,可是周采薇到底忍不住又揭起了帘布,想看一看安远伯府他们父女曾走过的正门。不想这一揭帘看去,又是一惊。

只见伯府大门外围了一圈人,从人群缝里隐约可见几辆挂满了白幡的灵车,并几个身穿丧服之人,留神细听之下,竟似还有妇人孩童的哭号之声。

周采薇想到方才那婆子的半句话头子“何况今儿又……”难道这府中又有什么别的事发生不成?

这时那婆子又来回道,说是小厮已找齐了,请她下车上轿,往二门里先去拜见太夫人。

待周采薇上了软轿,行至一垂花门前落轿,一个婆子上前打起轿帘,她乳娘将她扶出来,一行人沿着抄手游廊往太夫人所在的煦晖堂上房行去。

这一路行来,但见府中丫鬟仆妇俱着素服,个个低眉垂眼悄然肃立,满庭寂然,连鹦鹉画眉之声也不曾闻得一声。此时正是花红柳绿的四月天,但在这安远伯府却是如秋日一般萧瑟压抑。

只见五间上房的正门边立着的两个丫鬟,见她来了,一个打起帘子,另一个喊道:“太夫人,周表姑娘来了。”

周采薇进到明间里,抬头那么一看,心下又是一惊,原来堂上所坐者,除了她外祖母罗氏太夫人外,她的几位舅舅舅母竟全都在座。

舅母们在倒也罢了,可是舅舅们怎么也在?到是兄弟姐妹们只有宜芝表姐一人立在太夫人身后。

早有丫鬟取过锦垫来放在地上,周采薇先给她外祖母磕头见礼,“外孙女周氏见过外祖母,愿外祖母身体康健!”

罗氏太夫人心中有事,只随意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道:“起来罢,见过你舅舅舅母。”

周采薇一一拜见过,这些大人此时心中均悬着一事,不过略问了她几句也就无话,只有最后和她见礼的赵家大小姐赵宜芝细细将她打量了一番。

见她穿一件白绫袄儿并月白色比甲,下系着一条白纱挑线裙子,一头青丝在一侧绾了两三个小鬏,簪了一枚白玉梅花簪,鬓边戴着一朵白色绢花,余发拢成一束披于肩后,只在两耳边垂下两绺来用素色头绳结束。

赵宜芝只觉这位周家表妹三年多不见,出落的越发眉清目秀,超逸脱俗,那一双明眸尤其夺目。

罗氏太夫人又问起她此番带了几个人来,唤进来一瞧,除多了一位嬷嬷两个小丫鬟外,其余三人却是先前跟着她来的乳娘并那两个丫鬟。

周采薇忙道:“这位杜嬷嬷,是父亲在世时为我请的教养嬷嬷,她家中已无亲人,便跟我来了京城。还有一位邹家叔叔,他是父亲生前好友,这一路上亏他千里护送。”

五老爷赵明砚道:“甥女放心,我已见过这位邹先生,命人安排住处好生相待,只是今日不巧有些旁的事务,不及深谈。”

太夫人此时想起一事,不由揉了揉眉心道:“我原想着等你快到了,提前三五日再给你收拾住处,不想福建那边突然传来急报,说是你二舅舅突发急病而亡。这一道晴天霹雳让我和你二舅母两个一下子都病倒了,府里乱成一团,我也就没顾上这桩事儿,只如今……”太夫人的目光不由看向五太太罗氏。

五太太何等乖觉,一见她婆婆兼姑母看过来,便立刻开口道:“先时大姑娘在咱们府里时,便是住在我院子里的,按说原该再跟着我住,我又常恨没生个女儿,在我心里便把大姑娘看做自己女儿一般相待的。”

“只是近日府中实在太过忙乱,母亲和二嫂都病了,将府中管事之职暂时托付于我,我又是从没管过家理过事儿的,生恐哪里出半点差错,若是大姑娘再跟着我住,只怕我反倒无暇照顾教导姑娘,反慢待了姑娘。何况我那院里铭哥儿和锐哥儿也都大了,虽是合家亲眷,但男女有别,多少也有些不便。”

原来安远伯府里除太夫人所住的煦晖堂是三进院子外,其余几位老爷所住的院子皆是五进的院落,第二进院子的厅房和东西厢房是给老爷和少爷们住的,在第三进院子处再设一小垂花门,其后是太太和小姐们所居正房和厢房的第四进院子,是为主院,在主院之后又盖了一溜后罩房,为姨娘们所住。等少年爷娶亲了再另搬到一处三进小院里,未娶亲之前都是和父母住在同一处大院子里的,只是亦内外有别罢了。

太夫人听了,略一沉吟,道:“老五媳妇这些日子是忙得很,只怕没功夫照顾到你。”只是这除了老五媳妇院子还能把这外孙女往哪里送?

只听一人道:“母亲,不如让大姑娘住到我院子里吧,正好和我们芳姐儿做伴。”却是大太太汪氏。

太夫人皱眉道:“不妥,你方才没听见老五家的说吗,你那院里钧哥儿今年都十六了,难道就方便不成?”

宜芝虽然知道大太太那院子不住倒还好些,可是看周采薇眼圈微红,孤零零的垂首立在那里,这样一个名门闺秀此时竟连个栖身之地都还没有着落,不由心中一动,开口道:“祖母,不如便让表妹先跟着我住在西厢房,我们姊妹俩一道住在您院子里孝敬您可好?”

太夫人想了一回,到底还是同意了。“周丫头,你就先和你宜芝表姐住吧,一应分例都和你表姐妹们一样。你表哥们此时都不得空,改日再见吧。宜芝,你和王嬷嬷带你妹妹去西厢房,让蕙姐儿她们都过来见过姊妹。我和你舅舅们还有些事要谈。”

二女施礼告退后,周采薇跟着宜芝出了上房,沿着右侧穿山游廊往西厢房而去时,却见几个婆子领着一个淌眼抹泪的妇人并一男一女两个孩童正从甬道上走来。

表姊妹俩不由对视一眼,心下都有些奇怪,这三人是什么人,怎么俱都穿着斩衰的丧服被领了进来?


  ☆、第二回


且说周采薇到了宜芝所住的西厢房,宜芝一面命人替她整理行李,一面命人去请伯府里其余三位小姐。

周采薇在这府里住过一年,知道这府里共有四位小姐,宜芝虽在姊妹里排行第一,却是四房四舅舅的嫡女,她还有一个庶妹赵宜菲,行四。行二的是大房大老爷的嫡女赵宜芳,还有一个二房的嫡女,也就是刚过世的安远伯赵明硕的独生女儿赵宜惠,排行第三。

一时姐妹们都来了,彼此见礼,其中有那先时和采薇交好的,此时见姐妹重逢,自然极是亲热;也有那先时不过尔尔,面上也就淡淡的;更有那唇边噙着一抹别样笑意,只恨还有个太夫人房里的王嬷嬷在一边盯着,不然定要趁势取笑几句的。

奶娘郭氏候在一边,手上捧着自家小姐一早预备好送闺中姐妹的表礼,每人一对儿蜀绣湘妃竹制的团扇,两方蜀绣的帕子,一对儿银香球,另有一套妆匣,不过巴掌大的一个小匣子,里面小镜子、小梳子、小抿子,各种妆具□□齐全,且打造的极其小巧精致,惹人喜爱。送给她各位表兄弟的则是笔墨纸砚四色礼物,已另差人分送了过去。

宜蕙便先笑道:“这个妆盒子倒小巧精致,日后出门做客带上这个最是方便不过,我可要多谢你了,送了这么个好玩意儿给我!”

众姐妹们也不过聊了一会子,直到掌灯时分,才有人来传话说是太夫人吩咐几位姑娘今儿就一道在西厢房用晚饭。一时饭送过来,因是孝期,皆是素食,众人倒都没什么,只有四姑娘赵宜菲一见又是满桌青菜豆腐,偷偷撇了撇嘴。

一时各人无话,默然用饭,哪知才吃到一半,忽然一个小丫鬟冲进来,一脸的惊慌,连声喊着“三姑娘,三姑娘!”

宜蕙微一皱眉,起身走过去道:“我正与姐妹们用饭,怎的这般没规没矩,大呼小叫的?”

周采薇记得这丫鬟是二舅母卢氏身边的一个唤做夏菊的小丫头,只见她凑到宜蕙耳边也不知说了句什么,宜蕙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眼中满是忧急之色,匆匆丢下一句,“众位姐姐妹妹,我们院子里有些事儿,我先回去了。”便快步而去。

众女虽然心中也都好奇,却是彼此看看,谁都没说什么,只有宜菲道:“三姐姐怎么这就走了?也不知有什么急事,饭都不吃就跑了。”

宜芝把脸一板,“‘食不言,寝不语’,教养嬷嬷没教过你规矩吗?”

宜菲虽心中不忿,到底只敢撅起嘴角儿,再也没言语一声。

一时姊妹们吃完了饭,漱过口吃过茶,便纷纷告辞而去,各回了自己的院子。宜芝放心不下祖母,叮嘱了采薇几句,便往正房而去,只留下采薇一人独坐灯下,指点着她带来的香橙、柑橘、枇杷、芭蕉这四个丫鬟收拾带来的行囊,铺陈床铺。如今是再比不了从前,想她上次入住伯府,哪里要她和丫鬟们操心这些,无论是住的房舍还是里面一应摆设铺陈,都是早已精心齐备了的,只等她来受用。

她一边口中言语着,心下却不由想到方才所见穿着齐衰丧服的那三人。再想想方才拜见各位长辈时,几位舅舅的心不在焉,难道外祖母所说之事便是和这三人有关?

她此时尚不知这三人身份,自然无从得知这三人的到来于安远伯府而言直如平湖投石,溅起波澜无数。

此时刚回到自己房里的大太太汪氏就忍不住一脸幸灾乐祸的跟大老爷说道:“都说刚过世的伯爷最是个正经不过的人,跟着他去福建的王姨娘病死之后,咱们的伯夫人要再给他送一个姨娘过去,硬是被他给辞了,这些年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咱们伯夫人的好福气呢!没成想,原来人家早就金屋藏娇,不但纳了个外室,还生了好大一双儿女,如今拖儿带女的找上门来了!”

“依我看,那个外室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先前报信的人是怎么说的,不是说二叔的灵柩要到明天才到吗?怎么今天就到了,给了咱们一个措手不及。不然的话,若是咱们在郊外迎灵的时候发现这对母子,倒还能悄悄的打发了,如今被她母子三人披麻带孝跟在灵车后头在咱们伯府门前哭闹这么一嗓子,这是要硬逼着咱们家认下她来。”

说着又朝东边努努嘴,“这下那边可有得瞧了,原先想着二房没有儿子,这些日子那边四房和五房为了这个伯爵的位子,争得那叫一个热闹,五老爷连他嫡亲的外甥女都不顾了,自个快马加鞭的跑回来,不就是为了跟他亲哥哥争这个爵位吗?

这时大老爷才说了一句,“虽然四弟为长,可他也实在太不成器了些,又素日不得母亲欢喜,倒比不得五弟声望极佳。”

“那老爷是觉得五房更有胜算些?”

大老爷摇摇头,“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汪氏忍不住道:“那这爵位,咱们……”

大老爷与她做了多年夫妻,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立时道:“快息了这份心罢!我再是长子,也只是个庶长子,就是二弟死了,那边也还有他一母同胞的两个嫡出弟弟,还有那几个嫡孙,哪里就轮得到我了。”

口中虽如此言道,但是一想到二十多年前父亲去世时自己离那伯爵的位子只有一步之遥,却功败垂成,到底是心有不甘。哼!就算这爵位和自己无缘,也要给那边添些乱子才好!

大老爷勉强压下胸中那一口闷气,想起一事来问道:“今日在上房,你如何说要接周家那丫头过来养,他们那边是素日和我们不大亲近的,你又何苦去自讨没趣,被母亲给了个当众没脸。”

汪氏一脸委屈道:“我这还不是为了咱们这一房想着,我是想这丫头的父亲当了那么些年二三品的高官大员,就剩下这么一个女儿,纵有一半的产业依律要交归国库,下剩的那一半想来也是极丰厚的,若是……”

“这丫头的嫁妆只怕也没多少,听说她父亲临终上表将大半家产都上交国库了,这才被追赠了个三公之一的太傅,谥号文忠。便是还有个几万两银子,只怕也不是那么容易到手的。四房和五房早盯上了,当时为争谁去蜀地料理三姐夫的丧事直吵了一天,到底是五弟赢了。结果他前几天一回来是怎么说的,他说姐夫生前早有安排,请他一位好友处理一应产业,除大半上缴国库外,余下一小部分由那人亲自送到燕京给外甥女做嫁妆,因近日路上不大太平,所以那人便推后几日跟着蜀地运送钱粮的官车一道进京,过些时日就到。”

汪氏听了撇嘴道:“谁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假话,若只是个托词呢?他若是早把银子卷到手了,另编出这么个人来假说送嫁妆,最后消失不见,把个赃名儿都扣到个假人儿身上。”

不独大太太心里存着这个疑问,就是五太太罗氏心中亦有几分是这样想的,她正第三次问五老爷,“我的好老爷,难不成真有那么个人专门给周家丫头送嫁妆,那周家的产业你就一个指头都没碰着?”

五老爷一脸的烦闷,“都跟你说多少回了,我到眉州的时候,姐夫都已经过了五七,他之前早把一应后事安排妥当,家业田产早已清理完毕,只说会托人送来燕京面呈给母亲,留给我的只有一千两路费银子,谢我万里奔波来接他女儿。”

罗氏叹道:“唉,也不知这丫头到底还有多少嫁妆,可是就算她有再多嫁妆,到底也是无父无母。若是周姐夫不曾辞官,又长命百岁的话,她倒是铭儿的良配,我瞧她这几年倒是出落的越发好了。”

五老爷此时一门心思都在那一件大事上,不想自家夫人因今日见了周采薇,勾起了心中两件心事,便只顾着唠唠叨叨,不由烦躁道:“别尽扯这些有的没的,到是想想正事要紧,早知这趟蜀地之行劳而无功,当初我就不该同四哥去争这份苦差事,反倒险些坏了我的大事。如今二哥那边突然冒出一个野孩子来,这爵位的事儿只怕……”

五太太却不以为然,“怕他怎的,不过是个外头养的奸生子,连个庶子都算不上,纵然长得再像二伯,可这户籍上没他的名,他就是名不正言不顺。母亲又是最不喜小妾庶子之流的,便是认下她母子,这爵位也不会给他一个庶子,等二嫂有了正经嗣子,哪还轮得到他。何况那野孩子这会儿突然冒出来,只怕不用我再去跟母亲说,二嫂就会先想着立个嗣子了。”

“这长幼有序,咱们要想明着跟四伯争只怕有些难办。要想得这个爵位,就只有立嗣子这一个法子,到时候嗣子对庶子,可是有极大胜算的。倒是四伯那里,他一个兄弟跟人家儿子争,这会子只怕正头大呢!”

四老爷此时果如五太太所言,正头大如斗。在他一个宠妾的房里急得来回走圈。

那宠妾柳姨娘便道:“老爷这是急什么,不过是个外室子罢了,最多不过让二房分他些财物罢了,这爵位上哪里争得过老爷呢?”

四老爷道:“真真是无知妇人,你还当这是前些年,我瞧上头的意思,自打在律法里明定外室子亦可分得在室子一半家产后*,就很有些抬举外室子的意思,去年有一个外室子因其父家再无近亲,只几个远亲,因荫袭之职给了远亲,他一纸状纸告上去,居然将那荫袭之职给争到了手。”

柳姨娘惊诧道:“居然真有这样的事儿,这上头怎么会抬举外室子呢,现如今说的好听叫外室子,我记得先头都是叫做奸生子的?”

四老爷把她拉到床上,放下帐子,等两个人窝在被窝子里头脸对着脸,这才压低了声音道:“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当今坐在最上面那位就是外室子出身,能不抬举外室子吗?”

“老爷我告诉你,这可是皇室秘闻,我也是刚知道不久,据说当今的生母最先不是过是个在茶馆卖唱的,不想先帝爷爷微服出游,不知怎的看上了她,因她身份实在低微,不好弄进宫里,就养在外头专门的宅子里。不想过了几年,在先帝爷爷养在外头的那些女子中独她一个有了身孕,还说是梦日入怀。”

“于是先帝爷爷也就没管早先永嘉皇帝留下的嫡长子五岁后才能生庶子的宫规,带她去见了当时的皇后,然后让她先做了皇后身边的宫女,等孩子生下来,一见果然是个儿子,这才封了她为选侍,后来一路晋封到了妃,如今居然母以子贵,荣升成太后娘娘了!”


  ☆、第三回


那柳姨娘听了这等皇室秘闻,简直是兴奋的两眼直冒光,她此前只知道当今不是正宫皇后所出,是个妃子生的庶子,这才在继位之后一力提高妾室的待遇,先前若庶子为官为其母请封诰命,都得先给嫡母,等嫡母死了才能轮到其生母,可如今则是嫡母庶母一并受封。还有先前嫡子可是不用为庶母服丧的,如今也得服一年的丧,妾室原要为正室守一年的丧如今也减到了三个月。

先前律法明定妾室是不许扶正为妻的,便是皇室里也是如此,想那孝德太妃亲生的儿子当了光宗皇帝,结果活着的时候始终只是个太妃,等死了才被追封为太后,还是入不了太庙的那种。可到了当今的生母孙太后这里,跟朝臣们吵了三年硬是从太妃给升级成了太后。

没想到这等厉害的女子最开始居然连个妾室都不是,还是个养在外头的!这样的一个外室最后都能扶正成太后,那她这个良妾说不得哪一天也能扶正当个正室太太,若能是个伯夫人那就更美了!

于是柳姨娘忙问道:“若上头真这么抬举外室子,难不成这爵位就真给了那个不知从哪里爬出来的野种?”

“这——”四老爷沉吟了一下,“这可不好说,总之还是得继续打点,还有五弟那边,也得防着他弄出什么妖蛾子来和我争。总之还是得找人打点啊,可是这打点的银子……”

柳姨娘赶紧拿帕子抹了抹眼角,淌了两滴泪出来,“看到老爷这般着急,奴家真是恨自己不是个大富人家的女儿,不能带给老爷丰厚的嫁妆,若是奴家能有万金的嫁妆,奴奴一定全都拿来给老爷使费,眉头都不皱一下,只可恨奴家是个没钱的。明儿奴家就去太太那儿跪着求她,求她看在这事关老爷前程,合家前途的份上,把她的嫁妆拿出来救救急,先给老爷使费。”

四老爷见爱妾如此为他着想,急他之所急,心中大为感动,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明儿还是我去要吧,你去了,我怕她趁机又刁难你,让你受委屈。”

这夫妾俩在被窝子里头亲亲热热的谋划着,只可怜了夜夜独守空房的正室太太李氏,此时还不知自己的那点儿嫁妆又被人给盯上了,还在可怜她二嫂。她素日是极羡慕她二嫂与五弟妹的,只因二伯虽也有几个妾室却是最给正妻体面的,不像四老爷那般,眼里心里就只有个妾室柳姨娘。

哪成想,那样尊重正妻的男人居然也会在外头养外室,真是让她大失所望,如今看来,妯娌里只有一个五弟妹是有福的,五老爷房里连个妾室姨娘都没有,就只守着五太太一个,这才是当真难得的好福气。

而被可怜同情的伯夫人卢氏,此时心中所余却只有愤怒。

下午在太夫人的上房,当她听到那个女人说是她夫君的外室时,她只觉得这是哪里跑来的疯女人在这里胡言乱语,可是等她看清那两个孩子的相貌时,她一下子呆住了。

那一儿一女,居然长得都和她刚刚亡故的夫君极为相似,那个女人还拿出了一封信,是她的好伯爷亲笔写的承认她们母子三人身份的书信,结尾处居然还请她善待她们母子……

他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个外室,她居然一点儿都不知情?这十几年来,他长年镇守海防,留她一人上下里外掌理这诺大一个伯府,上孝婆母,下教女儿,可是他却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生儿育女,怪不得不肯让她再送姨娘过去,才不是体恤她独自理家的辛苦,而是人家早就有了合心意的。

最最令她痛心的是,那个叫赵宜铴(qin)的男孩,居然是在她的钦哥儿亡故的时候出生的,她的钦哥儿死了,那个时候她的夫君不在她身旁,而是在跟另一个女人生了另一个“铴”哥儿……

那是怎样一种锥心之痛,一下子让她昏了过去,上一次她昏倒是因为得知夫君病死的噩耗,可是这一次,却是为了他的私生子又昏死过去。

卢夫人真恨不得干脆就这样眼睛一闭再也不睁开才好,可是耳边女儿的哭声渐渐由远及近,这可是她仅存的骨肉,唯一的一个孩子了。

卢夫人到底还是睁开了眼睛。

宜蕙见母亲终于醒了,反倒哭得更是厉害,“娘,娘你终于醒了,我好怕,真的好怕,女儿已经没有爹了,不能再没有娘……”

卢氏伸出颤巍巍的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勉强笑道:“蕙儿放心,娘不会有事的,娘只是一时想不开罢了,以后,再不会了,娘再也不会想不开了……”

“娘——!”宜蕙觉得醒过来的母亲似乎有哪里和先前不一样,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

“夏荷,你去拿个炭盆进来。”卢氏吩咐她的大丫鬟,又对女儿道:“好孩子,你去把娘妆盒里第二个抽屉里那个用红缎子捆成一束的信函给娘拿过来。”

等宜蕙取过信来,卢氏早已自己坐起,接过那一捆书信,并不解开缎带,只是拿在手中怔怔的瞧着,良久,才道:“蕙儿,你知道娘为什么会又昏过去吗?”

宜蕙嗫嚅道:“女儿,女儿方才听丫头们说了……”

卢氏点点头,“那就好,我也不用再费唇舌跟你说一遍。不管那两个孩子将来有没有名份,我的孩子只有你一个。”

见夏荷将炭盆端了来,卢氏也不再说话,一扬手就将手中那捆书信扔到了炭盆里。

吓得宜蕙发出一声惊呼,她知道这些书信都是父亲写给母亲的,母亲一向极为宝贝它们,珍而重之的收藏在她的梳妆匣子里,可是现在居然——

她自幼与父亲相处时日无多,在她心中自然朝夕相伴的母亲更为亲近,不由惊恐又担心地问道:“娘,你——”

卢氏定定的看着那捆书信在火中渐渐化为灰烬,轻轻地道:“你放心,娘没事,娘的病也会很快好起来的,便是为了你,娘也会长命百岁的。”

是啊,她怎么能死呢?枉她之前还为没了夫君那般伤痛?为了这样一个负礼忘义的夫主伤心而亡,实在是太不值得了。

更何况若是她死了,那她唯一的女儿宜蕙怎么办,难道也要她的女儿如周家那个小姑娘一般无依无靠、寄人篱下,被人欺负算计吗?

窗外隐约传来一下又一下的打更声,卢氏将女儿紧紧的抱在怀里,虽然眼中仍有泪水滑落,却再不是为她的亡夫而流,而是为她自己,还有她可怜的女儿。

直到过了三更,宜芝才一脸疲惫地回来,周采薇急忙迎上几步,“姐姐回来了。”

宜芝见她因为等自己这会子还没安歇,心下微有些歉意,“真是对不住妹妹了,劳你等到这么晚。实在是今儿的事真是……,咱们先洗漱吧,然后躺到床上也好说话。”

一时二人洗漱完毕,换了寝衣,并头躺到宜芝所居北次间的楠木拔步床上。宜芝先道:“今儿晚了,劳妹妹先和我挤一晚上,等明儿我让她们把南次间收拾出来,妹妹先住那里,咱们姐儿俩一人一间。对面东厢房从十几年前起就被祖母用来做了库房,住不得人了。”

“劳姐姐为我费心了,今日我还要多谢姐姐,若不是姐姐邀我同住,我还不知——”她如今虽已不像头回在这府里住着时那么爱哭鼻子了,但想到下午上房里的那一番情景,仍是眼酸鼻涩,心中酸楚。

宜芝幽幽叹了口气,“我也只不过是物伤其类罢了,我比起你来又能好多少呢!”

采薇听了有些不解,“姐姐为何这样说,我如今是父母兄弟皆无,姐姐虽然生母去的早,可到底还有父亲、祖母、你那继母又是你姨母,况外祖母又疼你。”

却听宜芝低声道:“别看如今我面儿上父母双全,可所能依靠者也只有一个老祖母了。”继母虽然待她不错,可到底不是亲娘,且性子又懦弱,反倒时时要她小心护持。祖母虽然疼她,可只怕有些事儿祖母也做不了主。至于她那个亲爹,她早就不指望了。

周采薇细细回想先前她住在这府里时宜芝和她父母之间相处的情形,心中隐约有几分明白,就听宜芝又道:“还有一件事儿,先前咱们回西厢房时不是见到三个穿齐衰丧服的人吗,那个妇人原来是二伯的外室,那一子一女是她给二伯生的孩子。我之所以服侍祖母到这么晚才回来,就是因为这件事儿闹的。”

“啊?!”周采薇实是吃惊不小,她外家这几个舅舅,她父亲最为推崇的也就是她这个二舅舅了,带她回祖籍福建泉州时还特地带了她前去拜见这位舅舅,说他品性仁厚且颇有才干,镇守海防、抵御倭寇,于国有功,想不到竟——

周采薇定了定神,小声问道:“外祖母没让姐姐先不要说出去吗?”

宜芝“嗯”了一声。

“难道外祖母打算要认下她们母子三人?”不然的话定是会尽力不让这个消息散布出去的。

“不认又如何?二伯是祖母最心爱的儿子,她能忍心见他的骨血流落在外?更何况,那个妇人是个有心计的,今儿在大门前命她一双儿女摔丧哭灵,不知道被多少双眼睛看见,只怕不认也得认,只是苦了二伯母。”

“咱们用饭时,宜蕙姐姐匆匆而去,是不是二舅母有什么不好?”

“二伯母一气之下,又昏过去了,她先时的病还没好呢!”

周采薇除了长叹一声,也不知说什么好,还是宜芝道:“早些睡吧,你也累了一天。”

周采薇应了一声,她虽然旅途劳顿,但此时却怎么也睡不着,在一片黑暗中大睁着双眼,只管胡思乱想,一忽儿想到二舅母,一忽儿想到宜芝,最后又想到她自己。

她父亲临终时曾对她言道:“那伯府里虽有些不如人意之处,但有你二舅舅二舅母在,为父去岁又带着你亲去福建托付于你二舅,他们总不会亏待了你一个孤女。”

不想如今被父亲认为可堪托孤的二舅舅急病而亡,二舅母又自顾不暇。家中最大的长辈——外祖母,似乎也并不怎么喜欢她,便是上回她来伯府,所有人都疼她宠她,待她极好,外祖母也仍是待她淡淡的。至于五舅母,先前待她何等亲热,如今却是客气里透着些疏远……

想她七岁那年来这里住时,虽然因为接连失去了兄长、母亲,又被父亲送到这人生地不熟的京都来,可是那时这些亲戚都是待她极好的,况且到底还有父亲可以依靠。

可如今呢?这安远伯府没了二舅舅这个主心骨,正乱成一团,偏她这个孤女又在此时到来,无依无靠、寄人篱下,没有半点倚仗。她只觉放眼望去,除了一片漆黑,不见丝毫光亮。父亲既然知道这府里有不如人意之处,她也不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为何还定要她来投奔舅舅家呢?


  ☆、第四回


第二天一早,采薇和宜芝起来洗漱完毕,一起去上房服侍太夫人用饭,方到了门口,却见王嬷嬷出来说是太夫人因昨晚睡得晚,这会子还没起来,请两位姑娘自用早饭。

二人回去用过了早饭,宜芝便道:“我要去看看二伯母,你去不去?”

采薇点头道:“二舅母身子不好,原该去问安的。”

二人各带了两个丫鬟跟着,宜芝走着走着,想起一事来,“昨儿太过忙乱,忘了跟你说,如今二姑母也住在咱们府里,带一个表弟两个表妹住在西边那处小跨院里,就在三姑父接你回去那一年,二姑父过世了,二姑母既无公婆,小叔子又去了云南任上,她便带着儿女回了府里来住,因这几日正是二姑父的三周年祭日,她带着表弟表妹回乡祭奠去了,过些日子就回来。”

周采薇与这位姨母只见过几面,略问了几句,又问道:“不知大姨母身子可好?”

“前几日大姨母带着表哥们来看过祖母一回,想来身子康健。”

表姊妹俩一边说着闲话,一边慢慢走到卢夫人所居的正院,行到正房前命丫鬟先去通报一声,不一会儿就见宜蕙亲自迎了出来,将二人请进去。

二人见卢夫人虽仍是一脸病容,但眼中却再没有之前那种哀恸,反透出一种淡淡的神情来。

卢夫人靠坐在床上,招招手让采薇坐到床边上,拉过她手道:“好孩子,昨儿委屈你了,我病了这么些日子,竟没能顾得上你,你父亲曾特地写了一封书信来,将你托付于太夫人和我,是舅母对不住你,不但昨儿让你受了委屈,日后也不知能不能护住你一二。”

周采薇先时虽是和五太太住在一起,和忙于理家的卢夫人相处不多,却也知道自已这位二舅母为人是极好的,品性刚直,处事极为公允,将一个伯府掌理得井井有条。便微微笑道:“舅母言重了,昨儿不过是些小事,倒是舅母这些日子虽然心中难过,可更要保重身体,便是为宜蕙姐姐,舅母也要保重才是。”

卢夫人拍拍她的手,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道:“太夫人来看夫人了!”

卢夫人连忙便要挣着下地来,采薇和宜兰都忙上前来搀扶,几人正在这里忙乱,罗太夫人已经拄着拐杖走了进来,不让她起来,仍命她在床上半躺着。

“我本就是来看你的,若是这么一折腾又着了凉,那我岂不是来给你添病来了,快躺下,盖好被子。”

三姐妹急忙给太夫人请安,老太太问了几句卢夫人的病,看了三个孙女一眼,“今儿天气好,你们姐妹去后园子里逛逛吧。”

三女便知太夫人这是有话要和卢夫人讲,而且多半是和那个外室有关。宜蕙虽然极想留在这里听祖母要说些什么,可到底不敢有违祖母的话,一步三回头的跟着宜芝她们出去了。

不想罗太夫人开口所言的却是另一件事儿,“有一桩心事老早就在我心里存下了,本想前些日子就跟你提的,只是我病着,你也病着,这件事也就耽搁下来了,可是如今却是不能不提了。”

“你是我的嫡长媳,嫁到我们赵家近二十年,无论是孝敬舅姑还是掌家理事,样样儿都是极妥帖的,还给我生了一儿一女两个孙儿,只可惜我那小孙子福薄,养到两岁上就去了,若不是这些年硕儿长年累月的在福建镇守海防,你必定还能再给我添上几个孙子。”

卢氏一听婆母提到自己早夭的儿子,本已干涩的眼睛里又淌出泪来,若是她的钦儿能好好的活着,便是再冒出七八个奸生子来她也不放在心上。

太夫人拍拍她的手,“这儿女缘都是命,如今你身边只有一个蕙姐儿,到底是个姑娘家,将来是要出门子嫁到别人家的,不能承继嫡长这一房的宗祧,硕儿又是我最看重的嫡长子,总不能就这样让他绝了后,倒不如给他过继个儿子,立为嗣子,便是你老了也有个依靠。”

卢氏也是大家族出来的,这些日子虽在病中,可也大概知道这府里如今是个什么样的情形,况她婆母又来跟她说了这么一番话,她若要过继个儿子来,只怕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她拿着帕子抹了抹眼睛,“不知道母亲觉得哪位侄儿与媳妇有这母子的缘份?”

太夫人长叹一声道:“说起来我通共五个儿子,只硕儿和老四、老五是我亲生。老大是庶长子,因着当年袭爵的事儿和咱们嫡支向来是面和心不和。老三也是个庶子,活到十四岁上就去了,连亲也没成。老四是个不成器的,至今除了个庶子,竟连个嫡子都没有,硕儿虽是行二,却是这伯府里的嫡长子,他的嗣子怎能是个庶子出身?”

“何况,老大和老四都只有一个儿子,不管是嫡子还是庶子,便是他们愿意过继,咱们也是万万不能要的。这么一算下来,就只有老五家有两个儿子,还都是嫡出。那两个孩子又都是极好的,明理懂事,很是知道读书上进。我已经问过你五弟五弟妹,他们也都是愿意的。”

卢氏心中冷笑,这能不愿意吗?只怕过继这主意便是五太太跟太夫人提起的。

太夫人见卢氏不说话便道:“你素来是个有主意的,如今府里是个什么样儿情形,想来你心里也是明白的,便说如今你们二房的情势,你是必得给硕儿过继一个正经的嗣子的。”

卢氏神色一变,隐约猜到太夫人接下来要说些什么,嘴唇轻颤,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罗太夫人看着脸色憔悴、神情委顿的嫡长媳,叹道:“昨儿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过,我也没想到硕儿他竟会干出这等荒唐糊涂的事来,竟在外面养女人,还弄了两个孩子出来!”

“如今人家找上门来,若只有那么个女娃儿,随便给她几两嫁妆银子打发了也就是了,便是不认也是使得的,可是偏她还有个哥儿,虽然没名没份的只是个奸生子,可若是人家告到衙门里要分家产,依着新改的律法,便是户籍上没他的名字,奸生子也是有权分产的。若你有嗣子,便只给他嗣子的一半家产,若你没嗣子,则你们二房的产业除了蕙姐儿的一份嫁妆,余下的便全是他的。”

卢夫人只觉得心中气苦,她不知是哪个混帐东西改动的律法,她在家中孝敬舅姑,主持中馈,操持着一家老小上下百十多号人的衣食住行,还有与各府的人情往来,劳心劳力、任劳任怨。更何况,若非她娘家的助力,她夫君赵明硕也不会在仕途上这般顺风顺水,一路升到了将军之职。

可那个姓胡的贱人都为这府里做了什么,一个出身娼门的□□,不过是爬上了她夫君的床,侥幸生了个儿子,竟然就要大模大样的来分走他们二房的产业?那她这么些年到底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到头来全是替这些下作之人做嫁衣裳不成?

太夫人如何不明白她心中所想,就是她也觉得这新改的律法实是狗屁不通之极,就是给她们这些正室夫人心里添堵的。可是再对这律法咬牙切齿又能如何,这世道还不是那些制定律法的大老爷们说了算,她们这些家中妇人除了在心里骂上几句,又能如何?

她握着卢氏的手,继续道:“何况便是不论分产之事,那两个孩子咱们只怕也得认下来才成。”

“母亲!”虽然卢氏心中也不是没想过此种可能,但听婆母直接这样说出来,卢氏还是悲愤道:“难道母亲真要认下那两个孽子吗?倒不是我嫉妒,若他们的娘,那个胡氏是个好人家的女儿,我万没有不答应的。这些年我前前后后也给伯爷纳了几房妾室,哪个不是身家清白的姑娘家,可这个胡氏,她是个什么出身,勾栏院里出身的米分头,入过贱籍的下贱女子。若她是个好出身,伯爷为何不敢跟我明说纳了她为姨娘,就因为伯爷知道她的出身是放不到台面上来的。咱们又不是那小门小户的人家,不以纳妓为耻,咱们这样的尊贵人家若真让这等女子入了家门,便是姐儿们回头说亲只怕也是多有妨碍的!”

太夫人长叹一声,“你说的这样我何尝不知,可是你不让她进门,难道就于姐儿们说亲没有妨碍?那胡氏早计较好了,昨儿她披麻戴孝、拖儿带女的在我们府门口哭了那么一场,闹得人尽皆知,只怕今儿京中已经传遍了安远伯有个外室儿子。若咱们不认下这孩子,不知道有多少舌头会嚼说你不慈,连伯爷唯一的儿子都容不下,有了这样善妒不慈的名声,只怕将来蕙姐儿说亲也难。”

“更何况,硕儿是我最心爱的儿子,我嫁给老伯爷十几年,连生了三个女儿才得了这么个儿子,他小时候被他那黑心的庶兄不知道背地里在老伯爷跟前上了多少眼药,明里暗里吃了多少亏,险些连爵位都被那个下作胚子抢了去,幸而他是个上进能干的,硬是撑起了这么一份家业。那两个孩子,尤其是那铴哥儿就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我这个当娘的总不忍心看他英年早逝却没个亲生儿子延续血脉。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和硕儿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那孩子总是你夫君的骨血啊!若是放任他们流落在外无人管教,或是将来行差踏错,入了歧途,说出去也一样是丢他们父亲,丢咱们伯府的脸啊!”

卢氏心中冷笑,再是他的血脉,也是他和别的女人生的,和我这个正室夫人有甚相干?可她便是心中再不情愿,也明白这两个孩子只怕是一定要留在府中的。“母亲若喜欢那两个孩儿,留下倒也无妨,只是那胡氏——”

“我知道你是想留子去母,我昨儿想到半夜,这法子只怕不行。这胡氏不是个好相与的,若咱们只要了她的两个孩子,把她赶出去,她必不肯依,到时候满京城的闹出去,咱们面子上便好看吗?何况这两个孩子也都大了,一个十四,一个十二,又是从小养在她身边的,这要不见了亲娘,能不闹腾吗?还不如把她索性拘在府里头,横竖咱们府里也不差她一口吃的,只是图个面子上好看罢了。”

“可是她的出身?”卢氏出身高门,又因一事向来最不耻的便是那些品行不端的下贱女子,这胡氏的出身就是梗在她心里的一根刺。

“那胡氏既敢告诉咱们,一是她说了假话也没用,咱们自能查出来,倒不如她老实交待的好;二是她在府门前那么一闹,无论她是个什么出身,只怕咱们都得认下来。好在硕儿十几年前就给她脱了贱籍,她又是从福建过来的,想来京里的人除了咱们多不知她底细,到时候就说他是硕儿在福建那边纳的姨娘,纵然她出身不体面,可只要旁人不知道,不至于损了名声,也就是了。”

卢氏心中气苦,如此一来,那个野孩子倒是可以认祖归宗,一下子从个奸生子摇身一变成了个伯府少爷,那胡氏也得了个姨娘的名份,她那好夫君既保住了名声又有了亲儿子,便是太夫子也多了个亲孙儿,真真是他们一个个的都得了好,可是她这个元配发妻呢?

太夫人见她也不说话,只是怔怔的掉泪,不由得亲自拿了帕子替她拭泪,“好孩子,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咱们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硕儿既然十几年前就给她脱了籍,却一直没正式纳了她,想来在硕儿心里也只是想拿她一直当个外室养的,等孩儿们大了,给他们些钱男婚女嫁,分出去过日子,不想让他们和咱们府里有什么牵扯的。没成想,他突然就得急病死了,这才让那个女人找上门来。”

“就算咱们认下那两个孩儿来,也不过是庶出,那女娃儿到时候随便许个人家,公中依例出些嫁妆也就打发了,并不要你费心。这爵位自是给你的嗣子,断不会给他一个庶子,最多二房的产业分他一半也就罢了。到时候你自有嗣子可以依靠,他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那母亲的意思,是想把锐哥儿过继到伯爷名下?”

锐哥儿是五老爷的二儿子,自来长子都是不过继给人的,若要从五房这一支选,那就是赵宜锐了。

罗太夫人却摇了摇头,“不是锐哥儿,我想让你过继铭哥儿。”

卢氏心中一惊,虽然这两个侄儿都已经大了,断不如过继幼儿还能养得熟些,可这舍长取幼,放着幼子不送却把自家的嫡长子送来过继,这也太招人眼了罢!五房为了这么个三等超品的伯爵,真是连嫡长子都舍得送给别人当儿子?

太夫人却道出原委来,“那胡氏生的铴哥儿今年都十四了,锐哥儿才十岁,总不成又弄个庶长子出来,自然要选年岁比他大的铭哥儿才好,无论嫡庶还是长幼都能压得住他。”

便是上旨请求袭爵,也更容易些吧,卢氏心道。想了想,还是问道:“母亲是想让铭哥儿袭爵?”

罗太夫人点点头,“铭儿过继给你们二房,他就是你的儿子,便是袭了爵,也仍是你们二房的爵位,何况蕙姐儿若有这么个伯爵兄弟照应,也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卢氏自然也希望这爵位仍能留在他们二房,只是……,“铭儿虽然年岁大些,可到底还不到十五岁能承爵的年纪,况他又是过继,若是四叔那边……”

“你放心,我会亲自上表为铭儿请封袭爵的。这爵位是祖宗们和硕儿拼死拼活,拿命挣下来的,万不能交到老四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手上,让他给败坏了。”

太夫人一提到四老爷赵明硙就是一肚子的气,“从小儿他就是个不务正业的,文不成武不就,只知道跑马听戏,明知道当年那个庶出的孽障险些把他嫡亲二哥的爵位抢了,居然还整天和那边混在一起,硬是吃了人家算计,被大太太的两姨表妹迷晕了头,弄回来个未婚先孕的柳姨娘,气死了我给他寻的好媳妇,至今内闱不修,连个嫡子都没有,这样的混帐东西哪里配袭爵。”

“既是你同意了,我这就去和族长说,后日是个好日子就开了祠堂把铭哥儿过继到硕儿和你名下。等把这过继的事儿一了,再让胡氏给你敬茶。”

卢氏知道她婆母为什么极为不喜四老爷,就因为四老爷是个宠妾贬妻的,她孝敬了罗太夫人近二十年,知道她婆母是最不喜妾室的,从来没像别的婆母那样主动的往儿子房里塞过人,况二老爷又长年不在府里,因此婆媳间相处的到是不错,没成想如今却是她这个最不喜妾室的婆婆要逼着她认下胡氏做姨娘。

“母亲,我知道这碗茶早晚都得喝,可我就是心里头——,我心里头堵得慌啊!母亲!”

罗太夫人想起她自个早些年的情形,忍不住眼睛也红了,“娘知道你心里苦,娘也知道这事儿恶心,可纳妾、外室这些恶心人的事儿,哪个正房太太没经历过呢?现在这些个富贵人家的老爷们哪个不是姬妾成群,甚至连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都不守,不等嫡子降世就先让庶子爬了出来!”

“想当年,我有娘家撑腰,我那婆母还不是把她侄女儿硬塞给老伯爷,让庶长子抢在前头出了世,果然到后头袭爵的时候闹了好一场气,险些连爵位都给他抢了去,可最后呢?我就是再不想见那个庶孽,还不是得让他继续住在这伯府里,每天忍着恶心见他到我跟前来请安。娘跟你说,咱们做女人的,摊上这些事,也只有一个忍字,谁让咱们是女儿身呢?男尊女卑,这女人啊,生来就是忍辱受苦的!”


  ☆、第五回


且说周采薇和宜芝、宜蕙三人往后园去赏玩春景,她二人见宜蕙心事重重、愁眉不展,知她惦念母亲,少不得故意引她说话观景,以分其心。

京城寸土寸金,安远伯府并不甚大,只在后头留出一小块空地来,引了活水挖了一处荷池,上边搭了曲曲折折几弯廊桥,边上又堆了几处假山奇石,并植些香花绿树,虽不甚大,但因用了些巧思,倒也别致有趣。

三人走到池边,正倚着栏杆看那池子里的金鱼儿戏耍,就见从东边过来两个人,一高一矮,俱都穿着白色孝服。三人正想回避,便听其中一人喊道:“大姐姐,三妹妹!”

宜芝与宜蕙俱都停下步子,微笑道:“我们还以是谁呢,原来是你们两个。”

原来这二人正是五老爷的两个嫡出公子,伯府的三少爷赵宜铭和四少爷赵宜锐。他二人行到跟前,作揖道:“大姐姐好。”四少爷赵宜锐又多喊了句,“三姐姐好,周表姐好。”

赵宜铭看着周采薇道:“听说周妹妹昨儿就到了,可惜我们兄弟昨儿被罚抄书不得空,没能及时去和妹妹见礼,还请妹妹不要见怪。妹妹送我们兄弟的礼都收到了,那几样笔墨纸砚样样都是好的,我们极是喜欢,难为妹妹还想着我们!”

周采薇福了一礼,只抿嘴笑了一笑,并没有说什么,宜蕙却问他,“既是昨儿要上学念书没空,怎么这会子倒有空逛园子?”

赵宜锐笑嘻嘻道:“今儿先生病了,放了我们一天假,三哥就拉着我来逛园子。”

宜蕙见她三哥一双眼睛只顾盯着周采薇看,笑道:“三哥哥,你是来逛园子呢还是来见周妹妹的,先头她住在咱们府里时,你就跟她顽的最好,回回有什么新奇好玩的都第一个捧到周妹妹面前,把我们这些姊妹们都丢在一边,我可都给你记着呢!”

赵宜铭赶忙把眼神转回来,笑道:“不过是碰巧在园子里看到你们罢了,不想周妹妹也和你们一起。三年多不见,周妹妹出落得越发好了,先时我送你的雪球还养在我屋子里,哪天我抱它来给你玩。”

周采薇先是脸上有些发烧,后来一听他说起雪球,想起那只白猫幼时圆滚滚肥嘟嘟的可爱样儿,不由得又是怀念又是感伤,“只怕雪球儿如今大了,也早忘了我了。”

“不会忘的,”赵宜锐突然嬉皮笑脸的来了一句,“三哥每天都要跟它念叨一遍薇姐姐,那雪球儿再忘不掉的。”

赵宜铭脸上一红,抬手就想把他弟弟抓过来打一顿,不想宜锐早溜到周采薇身后,抓着她袖子道:“薇姐姐救我,我哥他要杀人灭口。”

周采薇不着痕迹的把袖子从赵宜锐手中抽出来,她幼时和这兄弟俩同住在五房院子里,是玩的极熟的,可如今彼此都大了,自己已然……,况五舅母又对自己起了疏远之意,他二人再这样口没遮拦、拉拉扯扯的,只怕——

还是宜芝开口斥道:“先时大家都还小,这些玩笑话倒也罢了,如今都长了好几岁,哪里还能再如小时候那样,四弟你若是再这样没口子乱说,看我不告诉五婶婶去。

赵宜锐吐了个舌头,正要再说什么,就见一个丫鬟跑过来喊道:“三少爷、四少爷,五老爷正找你们呢,快些回去吧!”

兄弟俩忙别了三个姐妹,匆匆回到五房所居的院子,到了正房,就见父母都在炕上坐着,眉眼含笑的望着他们两个。

然后赵宜铭就听他爹娘说要把他过继给二伯父二伯母当儿子。

他立刻就跪下了,“父亲、母亲,可是孩儿不孝,不然你们为何要将孩儿送给别人?”

五老爷一瞪眼,“那是你二伯父,哪是什么别人?太夫人能挑中你,那是你的福份。”

“儿子是咱们这一房的长子,哪有把长子舍出去的理儿,怎么不把弟弟过继给二伯父?”赵宜铭仍梗着脖子道。

五太太忙道:“我的儿,如今咱家的事儿有些为难之处,正是因着你年纪比你弟弟大,才选中你的。如今也不怕你们知道,你二伯父在外头有个外室,生了一儿一女,看在那儿子份上,你祖母要认下他们,若是不过继个大的过去,那就是个庶长子,你祖母是最最厌恶庶长子的。”

虽然父母没告诉他,可他们兄弟俩早听到府中那些风言风语了,此时见父母也不瞒着他们了,惊讶道:“祖母当真要认下他们三个?”

“嗯,日子都定好了,后日是个好日了,先把你过继的事儿办了,再后日就让那胡氏给二嫂子敬茶。”

伯府西侧的一处狭小院落里,胡氏看着方才王嬷嬷送来的几件衣裙首饰,忍不住喜极而泣。

等到了,她终于等到了!

那位太夫人身边的嬷嬷说,三日后就让她给伯夫人敬茶,过了这道手续,以后她就是伯府里的正经姨娘,她的一双儿女也就有名有份了,虽然是个庶的,可到底过世的伯爷就她的铴哥儿这一根独苗,到时候什么不是她儿子的。

还好她够机灵,一早软磨硬缠着伯爷给她写了一封说明身份的书信,以备不测,没成想,还真派上了用场,不过她当初是怕刀枪无眼,伯爷死在战场上,没想到最后却是突发的心疾要了伯爷的命。

“娘,你怎么哭了,方才那几个人来给我们量尺寸,可是要给我们做新衣服穿吗?”她女儿拽着她的袖子问道。

胡氏忙拿袖子抹抹眼泪,笑道:“娘这是高兴的,咱们终于熬出来了,娘的芬姐儿以后就是伯府的小姐了!”

“娘,那我呢,妹妹是伯府的小姐,那我就是伯府的少爷了!”她儿子赵宜铴也嚷嚷道。

胡氏一脸爱怜的摸了摸儿子的小脸,“我的儿,只怕你的造化更大些,说不得这爵位都是你的呢!”

赵宜铴一脸的不敢置信,“娘,难道我还真能当个小伯爷不成?可是我……”他还没被冲昏了头,多少还记得自己的出身。

胡氏戳着他额头道,“你出身怎么了?如今坐在龙椅上那位当年还不是和你一样的出身,后来才得了个庶子的名份,等到嫡子死光了,这龙椅不给他给谁,可不就和你如今的情形一样吗?娘不是早跟你说过,你爹的嫡长子两岁上就死了,如今他只你一个儿子,先时你爹也跟我说过要把你认祖归宗好继承这爵位的。”

这胡氏如今真个是志得意满,一肚子的欢喜雀跃之情只恨没处去扯开了嗓子好纵声高歌上那么几曲。更恨这日头怎么这么磨叽,好半天才从东边走到西边,又好半天才从东边又升起来。

这三天于胡氏而言,真可谓是度日如年,好容易千盼万盼,总算盼到了给主母敬茶的日子。

那一日,胡氏起了个大早,先将自己收拾得清爽了,再给两个孩子穿戴好,因是孝期,送来的衣裳仍是一身白衣。早有人来领了她去正院卢夫人处。此时胡氏再看这府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再没有头一次入伯府时的那一丝忐忑,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家业以后全都是我儿子的!

胡氏左手牵着儿子,右手拉着女儿,踌躇满志的走到正房,见太夫人和几位太太们都在,几位少年小姐们都立在身后。

太夫人示意她身边的一个大丫鬟叫翠云的捧着一张纸递给胡氏,说道:“这是我代硕儿纳你为妾的契书,你看一眼,若是没什么异议的话,便按个手印,以后你便是我赵府二房的姨娘了。”

那胡氏出身娼门,什么“露滴牡丹开,鱼水得和谐”之类的小曲儿虽会唱个百十套,却是大字不识一个,便让她儿子替她看过一遍,见没什么差错,便拿拇指沾了印泥,在纸页下面摁了个红手印子。

太夫人又道:“还不给你主母敬茶。”

早有丫鬟将茶递过来,胡氏接过双手捧着,袅袅婷婷的走到卢夫人面前,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将茶递过去,口里道:“妾胡氏请夫人用茶!”

卢夫人略停了一停方才伸出手去接了过来,用盖碗撇了撇浮在上面的茶叶,微一低头做了个喝茶的样子就把茶碗撂到一边,实则那茶水连唇都没沾。

太夫人也不以为意,横竖这就是走个过场,见这两道手续都齐备了,便道:“让两个孩子来给他们母亲请安。”

这两个孩子这几日早被教导过要喊卢夫人为母亲,虽然心中不愿,也还是磕了个头,别别扭扭的说了一句,“孩儿给母亲请安!”

卢夫人微一点头,从一旁拿过一个金项圈递给赵宜铴,一对金累丝嵌珠镯给了赵宜芬,“这是我给你们的见面礼,既然你们管我叫母亲,日后就要听我的教诲,友爱兄弟,和姊妹们和气相处。”她婆母倒也想得周到,早把给这对兄妹俩的见面礼替她备下了。

二人谢过了,卢夫人便将赵宜铭拉到身前笑吟吟道:“这是你们的兄长宜铭,在家中排行第三,却是我们这一房的嫡长子。”

那胡氏原本正眉花眼笑,待听了这一句,那脸上的笑立时就没了,睁大了一双眼道:“太太说什么?咱们房里不是只有铴哥儿这一个独苗吗?”哪里又出来一个嫡长子?

卢夫人不紧不慢地道:“铭儿原先是五叔的嫡子,因五叔不忍见他二哥身后连个承继宗祧的嗣子都没有,便将铭儿过继给了我和伯爷,昨儿已经在祠堂禀明了祖先,如今便是我的亲儿子,我们二房的嫡长子。”

胡氏顿时就急了,扑上去喊道:“太太,伯爷明明有自己的亲生儿子,怎么还要过继别人的儿子呢?太太!您是嫡母,铴儿他也是您的儿子啊?更何况,伯爷当日答应我的,说他几个弟弟想给他过继儿子,他都不答应,因为他已经有铴儿了,他还说要把这爵位给铴儿的,太太?”

卢夫人尚未开言,太夫人早斥责道:“你是个什么身份样人,就敢这样对着你主母大呼小叫?到底是外头进来的,一点规矩都不懂,王嬷嬷,还不快带几个婆子好好教教胡姨娘咱们府里的规矩。”

立时便有几个婆子媳妇一拥而上,有拽她胳膊的,有扯她袖子的,七手八脚的把她往外拖。

胡姨娘一边挣扎,一边大喊道:“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还不快放开我!太太,我情愿在家谱上没我的名儿,你把铴哥儿记到名下吧,让他当你的亲生儿子,他才是伯爷的亲生骨肉啊!”没喊两声,就被塞了满嘴的汗巾子,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两个孩儿见亲娘被人欺负了,哇哇叫着要冲上来护她,另有几个养娘早看住了,拉扯着不让过去。

太夫人道:“你们姨娘既已签了契书,就是我赵府的人,自然就要守我们赵府的规矩,等她学好了规矩,你们自然可以去看她,若是你们再这样闹下去,我就一辈子不许你们看她。”

吃她这一唬,两个孩子反倒吵嚷的更加卖力,撒泼似的双双往地上一坐,不住淌眼抹泪的,扯开喉咙直管叫着要他娘。

太夫人脸色一沉,“你们一个个都是死的,还不快把他们兄妹俩带下去,一人四个教养嬷嬷,先好生学学府里的规矩,若学得不好,便不许他们吃饭,只给喝白水。”

一面在心里气那胡氏,到底是个只知狐媚男人的下贱女子,这样两个好好的孩子硬是给她教成了这等的粗俗模样,也不知现下再请人来管教能不能再把这两个歪掉的树苗给再正回来?

太夫人揉揉眉心,一脸疲惫地道:“我原想着今儿就让他兄妹俩把合府的亲眷们都认一遍,不成想……,唉!罢了,等过几日他们学好规矩再放他们出来认亲吧。”

这一等就等了大半个月,直等到过世的伯爷赵明硕出了殡,入土为安,众人才又一次见到二房的这一对庶出兄妹。

此时伯府的二姑太太赵明香已经祭奠完亡夫,带着几个儿女回到伯府,正好这一日大姑太太赵明秀也回来看望母亲罗太夫人。

太夫人就命人把那对终于懂了些规矩的兄妹领了出来,一一见过众人,重定府中少爷小姐的齿序,赵宜铴十四岁在哥儿里排了第四,五房的赵宜锐变成了五少爷,赵宜芬十二岁在姐儿里也排第四,原先的四小姐赵宜菲就变成了五小姐。

一众小辈们正在这里姨妈、舅母、哥哥、姐姐、妹妹的乱叫问好,忽听一个丫鬟进来禀道:“老太太,咱们伯府门前忽然来了好几十辆马车,还有一位先生说要见老太太,说他是给咱位府里周表姑娘送嫁妆来的。”


  ☆、第六回


自周采薇再住到这伯府里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起先还有人不时的替她惦记她的嫁妆怎么还没送过来,等日子一天天过去,却连个嫁妆的影子都看不到,便有人怀疑多半那送嫁妆之人贪了她一个孤女的嫁妆跑了,或是压根就没有专人给她送嫁妆这回事,她爹留给她的那点子奁产早被五老爷去眉州周家帮着料理周老爷后事时给吞干净了。

不想此时却忽然听得这几十只大箱子已然送到了大门口,不少人心里就又活泛起来。

太夫人扫了一眼众人,吩咐道:“请几位老爷陪那位先生进来吧!横竖我老婆子年纪一大把了,倒也不用避讳他。”

听话听音,几位太太忙带着少爷小姐们就要告退,独周采薇与卢夫人双双被太夫人叫住了,“薇丫头,既是你的妆奁,你且留下,还有二太太,也留下来在屏风后听听罢。”

过了足有一柱香的功夫,便见伯府的三位老爷们陪着一个青衫短须的男子进到上房。

这些日子周采薇没少听人在她耳朵边嚼舌根,话里话外的打探她那正运在路上的嫁妆,任这府里如何传开来些风言风语,她只不理。在她心里是从不曾怀疑耿家叔叔会有负父亲所托,她更相信父亲识人交友的眼光,她父亲在日,曾对她言道,他平生虽交游广阔,然知已却只二三,但个个可以生死相托,此生足矣!

此时见耿叔叔果然依约前来,心中实是欢喜无比,急忙上前见礼。她虽离开眉州还不到两个月,却已无比思念故土,此时再见到耿家叔叔,直如见到亲人一般,只恨这堂中所坐之人太多,不能同耿叔叔多叙上几句话,他便将正事交待完毕要出到外院。

且不说周采薇如何依依不舍的送耿先生出了垂花门,单说那二房的卢夫人一回到自己的正院房中,她的独女宜蕙便迎了上来,给母亲亲手捧了一杯茶后,便问道:“母亲,那位先生当真是给周表妹送妆奁来的吗?”

卢夫人点点头,见女儿一脸好奇,心知她更想问些什么,便故意住嘴不说,看女儿在那里纠结半天,才红着脸吞吞吐吐的道:“娘,孩儿知道不该这么问,可孩儿就是想知道,周妹妹她的妆奁到底有多少?”

卢夫人佯怒道:“这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该问的吗?”

宜蕙忙道:“娘,孩儿知错了,实在府里这些天关于周妹妹的妆奁传了好些话头子出来,孩儿这才有些好奇,不想却惹了母亲生气,孩儿以后再不会这样多嘴了。”

卢夫人见女儿如此乖巧懂事,又是这般的体恤孝敬她,不由将女儿拉到怀里,抚慰道:“若依着规矩,未定亲出阁的女孩儿家是不兴提嫁妆这些的,只是咱们家你父亲没了,娘再想长长久久的陪着你,也不能陪你一辈子,有些事现在就该跟你提点一二,免得你将来出了门子,对内宅中之事一无所知,不免被人算计了去,吃亏受气。”

宜蕙依偎在母亲怀里,只觉无比心安,“母亲要提点女儿什么,女儿一定好生跟母亲学着,将母亲的教诲句句都牢记在心,一辈子都不会忘!”

卢夫人轻抚她背道:“倒也不是什么教诲,娘只是想跟你说道说道你周家表妹的妆奁,便是你不问,娘也会跟你说的,实在是——,实在是……”

“怎么了,娘,难道周表妹的妆奁少得可怜或是真的被人给吞了吗?”这些时日,府里不少人可都是这么传的。

卢夫人摇摇头,“你周家姑父可不是一般人,当年乃是三元及第的头等才子,想他在朝为官十数年,能做到官至二品的一方大员,定是个不寻常的。他既托了这人来送他女儿的奁产,那便是个靠得住的。你姑父就采薇这一个女儿,又怎么可能不给她备下一份风风光光的嫁妆呢?”

宜蕙偏着脑袋不解道:“我听人说周姑父将大半家产都上交国库了呢!”

卢夫人叹了口气道:“你周姑父原本是有两个儿子的,可惜长到十几岁上双双没了,你姑母因此一病不起,虽然还有你周表妹在,可周家到底成了户绝,依律,只有女儿的户绝之家是要将家产的一半上交国库,余下的一半以归其女*。听那位耿先生说,你周姑父早在自己临去之前就已将一应家产安排妥当,周家共有三百六十多顷**田产,你周姑父除了将三百五十顷良田上交国库外,竟还又给国库捐了五万两白银,算下来竟是一共捐了二十多万两银子给朝廷。”

“余下的家产大约还有八万多两,你姑父给老太太孝敬了约值万金的重礼,府里各房也各送了一份厚礼,四房合起来只怕也值万金,余下六万两的家产便留给你周表妹做了嫁妆。”

宜蕙不由惊呼道:“想不到周姑父家如此富贵,捐了那么多田产银子出去,周表妹还有这么丰厚的一份嫁妆,若是周姑父不捐那么多的话,周表妹的嫁妆岂不更是多了去了,嗯,足有十几万呢!姑父怎么不再多留些产业给表妹?”

卢夫人听了这话又在女儿额上点了一记,“若是你周姑父是个高寿的,便是给你表妹再多嫁妆也不怕,可如今呢,你表妹是个什么情形?父母俱亡,兄弟早死,只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若是你周姑父再给她留下个十几万的嫁妆,就犹如一个幼童手里捧着个金元宝行走于闹市,你看看可能守得住不被人夺了去?”

“表妹怎么无依无靠了,她在咱们家住着,有谁敢欺负了她去。”

卢夫人反问她,“那若是这府里的人欺负她呢?仗着亲戚的名头欺她一个孤女,将她的嫁妆全给吞了去,她又能找谁说理去?”

“这——”宜蕙还是有些不能相信,“大家都是骨肉至亲,何况咱家又不缺钱花,何至于要对表妹一个孤女做下这等,这等夺人妆奁的下作无德之事。”

卢夫人眼神有些复杂,“看来是娘之前将你护的太好了,好在现在让你知道人心险恶倒也不晚。便是骨肉至亲又如何,真到了利字当头时,便是亲兄弟之间也是斗的你死我活。远的不说,就说咱们府里,你大伯不是你祖母生的,只是庶出,却想凭着长子的身份抢了你父亲应袭的爵位,若说他们不是一个娘生的所以不亲,可你四叔、五叔总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如今为了这个爵位还不是争得跟乌眼鸡似的。你五叔甚至为了这个爵位宁愿把自己的长子过继给我当嗣子?”

“更何况,咱们家面上看着光鲜富贵,其实不过是勉力支撑罢了,我掌了这么些年府中的中馈,还能不明白家中如今是个什么光景。娘如今也不妨和你说说,咱们府里的田产共有五百顷地,其中四百顷是功勋田,等这伯爵的爵位袭到头了,是要被收回国库的,还有一百顷地是祖上分了两次家后剩下来的田产。每年地里的出息不过两万银子左右,再就是五、六间铺子,年入也就是七、八千两银子,可这府里因生齿日繁,又要守着祖上的一应规制,每年的花销却要三万多银子才够,年年都要你父亲再补上七、八千银子方才够用。”

“可如今无论是你四叔袭爵,还是你嗣兄袭爵,他们都是没个官职的,便是任了官,也不能够如你父亲那般是镇守海防的一员大将,能得来那么些银子。每年花费所需差的这七、八千两银子还不知从哪里找补呢?便是动用库里的存银,可库里祖上所余的存银也只剩下七万两,还有十位哥儿姐儿的大事没办,不管日后是谁掌家理事,都得有得烦。”

“再者,咱家如今看起来还算是家大业大,可若一旦爵位到头了,或是那些没爵位的,其实手里并没有多少产业。设若现在分家的话,除了有爵位在手的那一房产业多些,其余三房所能分到的只是那一百顷祖产的四分之一,再加一、二个铺子,算下来一年最多也就二、三千两银子,哪里还能再过上如现今这等富足日子。”

“要知道咱们府里这几房,每年的花用至少都要五、六千两银子才够,你大伯正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也不管当日为了和你爹争爵之事闹得那般难看,硬是厚着面皮抬出‘父母在不分家,要孝敬嫡母’的幌子死活赖在这府里不肯分出去过。把争爵之事都推到他姨娘和你□□母头上,说他心里头是一心孝敬嫡母的,若是你祖母不认他这个儿子,定要赶他们出去,他就合家吊死在这府门前。若不是他们这般没脸没皮的混赖着不走,你祖母可是早想把他们一房分出去的。”

宜蕙头一次听她母亲如此细致的跟她讲这些伯府中的隐秘,不由听得有些愣神,好半晌才问道:“是因为这个,所以四叔和五叔才要想着方儿的来争这个爵位吗?”

卢夫人点点头,“你曾祖父因功获封的这个三等伯爵可世袭五世,到你父亲这里是第三世,还能再袭两世,自然是人人都想要的。其实说起来伯爵的俸禄也没多少,就是多了那四百顷的功勋田产,一年多入一万五千多两银子,可你周表妹的嫁妆就有六万两银子,能不让人眼红吗?”

“更何况,她这值六万两银子的妆奁置办的也有些不大妥当。你周姑父留给你表妹的是眉州五顷中等田,并一所老宅和眉州街上两处房舍共值五千两银子,长安城中一处三进宅子,并周围五百亩荒地,值五千两银子。另有京城你姑母当年的陪嫁,京郊一处三进小院一座并三百亩地,也是五千两银子的产业。再有京中一处绸缎铺子,并正阳大街上两处租出去的店面,共值一万两银子,这些都是置办的奁产,还有陪嫁的几房下人及那几个丫鬟嬷嬷,不过一个小匣子就把所有的房契、地契、身契都装下了。”

“余下的竟几乎全是现银,那位耿先生送来的那几十个箱子里除了约值五千两的古玩瓷器外,全是一箱箱五十两一个的银元宝,一共是三万两白银,其中一万两是给你表妹出阁时的压箱银,还有两万两银子则是托付给我们到时帮你周表妹来置办首饰头面、绸缎衣料、家具陈设等物。”

“这份嫁妆有何不妥之处?”宜蕙听完可是没觉出有哪里不对,她倒觉这份嫁妆拟的还算蛮周全的,样样儿都想到了,只是为何要在长安再置下那么一份产业?

“这第一处不妥的便是你周姑父送来的现银太多了,一下子送过来三万两现银,这现银是最容易被人私吞了的,若是送了东西来,别人想拿了去,总有些不方便处,若是有朝一日再被人认出来,那可就丢脸丢大发了。”

“或许周姑父是觉得他若是提前为表妹置办好了这些首饰衣料之类的,等到表妹出阁时已全都是旧的款式,不时新了,这才送了银子过来,请咱们到表妹出阁的时候再为她添置。”

卢夫人摇头道:“那也可以用这三万两银子全置成田产房舍,每年入账的银子攒上个三二年,到时候也尽够给采薇添置首饰头面、衣料家具的了。那位耿先生说采薇的这些个产业,长安及眉州那两处你周姑父托了他来代管,每年所入用来交赋税及捐给眉山书院,燕京处的田亩及店铺则托我们府里代为照管,每年出息的三千多两银子便充为你周表妹在府中花用的脂米分钱。你祖母哪里能答应,只说府里自当替她照料铺子田产,可这三千两银子却会每年存下来到采薇出阁时全给她做嫁妆。”

“唉,老太太倒是方正之人,只不知等真到了采薇出阁那一日,这三万两银子还能剩下多少!便是她那另三万两的产业,只怕最多也只能保住一半。”

“母亲,这却又是为何?这些不都是有地契、房契的吗?哪能就这么容易被人吞了。”

“我的儿,你只知有地契、房契等契书,却不知这契书上也是大有学问的。分为官契和私契,所谓官契就是要到官府去存个档,虽则入官契要交十税一的官契税银,可一旦入了官契的田产房产再要易主时,便需经官府确认核实无误,方可过户。不像那私契,因为没去官府上过档子,若是被旁的人将契书偷走卖了,那你的田产房产便都是别人的了。”

“方才老太太因为眼花要我帮她检视那些契书时,我细细看了,陪嫁的那些仆从的身契和眉州、长安两处的产业倒都是入了官契的,便是京都这边,你姑妈陪嫁的那宅子和田产也是入了官契的。可这些房舍和田产每年并没有多少银子的收益,倒是收益极丰的京中那处绸缎铺子和那两间店面反倒没入官契,只是个私契。看那契书上的年日,像是你周姑父才置下不久的产业,想来是新买的还没来得及去顺天府办成官契,若是被人瞧在眼里了,只怕——”

宜蕙摇摇母亲的手臂,“娘,若是三哥哥袭了爵,到时候还是母亲掌家理事,咱们护着些薇妹妹可好?”

卢夫人却是摇了摇头,“便是你三哥袭了爵,只怕这伯府的当家理事之权仍在你五婶娘手里。我如今已是寡妇的身份,要守孝三年,哪里再方便出头露面主持家事,往来应酬各家亲眷,况你五婶娘又是铭哥儿的亲生母亲,她又是老太太的娘家侄女,只怕便是等我守完了三年的孝期,这中馈之权多半也是拿不回来了,便是我想多护持些薇丫头,只怕也是有心无力。”

“我如今还能做到的,也就是尽力想法将你护持周全,你的亲事我老早就替你谋划好了,你和宇哥儿既是姑表亲,又是小时候时常一道玩的,脾气性情都是彼此知道的,算得上是青梅竹马。我在娘家时和你舅母之间姑嫂情份甚好,她也是极喜欢你的,你嫁过去后婆婆也不会为难你。还有你的嫁妆,娘也给你筹算好了,你是伯府嫡女,按例出嫁时公中会给一万两银子的嫁妆,老太太已经答应我,等你出阁时公中会再多添一万两银子。”

宜蕙心中隐约有些明白,祖母会多给她这一万两银子的嫁妆多半是为了过继三哥为嗣子的事。“可是娘,若是多给了我,其他姐妹们那里……”

“这倒不用怕,你是正经的伯爵嫡长女,嫁的又是兴安伯世子,到时候我请你舅母给你下三万两银子的聘礼,咱们府里就得一共拿出这么多的嫁妆来才成。到时候除了公中的两万银子,娘当年的嫁妆如今还剩一万六千两银子的产业和东西,娘只要留十顷地养老就尽够了,余下的全都给你。还有这些年你父亲送回来的银子我也攒了有两万两的银子,治下了几间铺面,回头我再把余下的银两全替你置成田产,所有的契书都上成官契,到时候就说是用你舅舅家给的聘礼给你置下的产业。这样算下来,我儿也有五万两嫁妆,娘看这三年下来能不能再给你攒些陪嫁出来,到时候比起薇丫头来也差不了多少。”

“娘!”宜蕙扑到母亲怀里,心里又是感动,又有些难过,“娘,你为女儿如此费心,女儿……”

卢夫人爱怜地抚摸她的头发道:“傻孩子,娘就你一个女儿,娘不为你费心,还能疼哪个去?”

宜蕙仰起小脸,“可是母亲把大半的嫁妆都给了我,三哥哥那里……”

“我儿放心,我当日就跟老太太说过了,我只你一个女儿,我的嫁妆自然是大半都要给你的,至于你三哥哥,等我寿终时便把身后余下的那些东西全给了他,也算全了我和他这一场母子情份。况这孩子心性倒不坏,不像是个会计较这些东西的。”

宜蕙再不说话,只是紧紧抱住母亲,从小她便少见到父亲,此时更是觉得便是父亲去了,便是她们二房失了这伯爵的爵位,只要母亲还在她身边,她就仍然如同以前一样什么都不用怕,一切都有母亲在,母亲自会护她周全,会让她不受到半分伤害。

“有娘的孩子是块宝,这句话一点也不假!”宜蕙在心中感慨道,不由又想到已没了娘,爹也没了的采薇表妹,心中同情之意更盛,想了半天,忽然抬头问道:“母亲方才不是说周姑父不是一般人吗?那他既然敢给表妹留下这么一笔丰厚的嫁妆,送来这么多现银,想来也不是没想过保全之法吧?”

卢夫人赞了一句,“我儿聪慧!你周姑父确是想了个好法子来保住你表妹的这笔嫁妆。”


  ☆、第七回


宜蕙一听她母亲这话,立刻双眼一亮,连声问道:“是什么法子,母亲快些告诉我吧!”

卢夫人的笑容里略有一丝惋惜,“你姑父已经给薇丫头定下了一门亲事。”

“啊!亲事?难道是——”宜蕙赶紧拿帕子捂住嘴,险些脱口说出她心里猜想的那个名字。

可就是她不说,卢夫人又哪里猜不出女儿此时心中所想,摇了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听那位耿先生说,那人家在长安,是你周姑父一位世交好友之子。你周姑父去岁由福建返川之时途经长安,在那位好友家中住了些日子,见一双小儿女年貌相当,便定下了这门亲事,因两个孩子都还小,也没写聘书,只是交换了信物,口头约为婚姻。”

“你周姑父病重时已和那家商量好,等薇丫头一满十五岁,那家就会依约前来咱们府里下聘迎娶采薇,因此你周姑父就把薇丫头的嫁妆单子也给了那家一份,那单子上将薇丫头的一应妆奁列得清清楚楚,想来有了这么一重保障,便是有人真想贪了她的嫁妆,也得顾忌她未来的婆家几分。”

宜蕙心中虽也为周表妹欢喜,只是一想到她三哥赵宜铭,心里又有些难过。她和她表兄卢世宇的姻缘早就是两家默许的,为了这个她三哥不止一次的羡慕她,有一次还曾感叹若是也能和他们一般就好了。

她自然明白她三哥这话里头的意思,先前薇表妹住在五婶娘院子里时,三哥待这位表妹就极好。等到表妹被姑父接走,一别这么些年,三哥不但没淡忘了她,反倒越发将她记挂在心上。自从知道薇表妹要再到这府里来住时,三哥是又悲又喜,既伤痛她失了父亲,却也欢喜又能和她呆在一处。

宜蕙又想起那日她们姐妹三个在后花园,三哥巴巴的也赶过去,时不时的就偷眼去看薇表妹,那眉眼含笑的模样,心头就有些酸酸的。不由大着胆子问道:“娘,先前五婶娘不是说要把薇表妹……”

她记得那时候五婶娘待薇表妹是极好极好的,每逢大家在一处说笑时,也时常玩笑说要把薇表妹配给她的铭哥儿,这样就能长长久久的伴在她身边。

“你们呀!到底还是少不更事,难道你就没留意到自从你周姑父辞了官之后,你五婶娘就再也不提这样的玩笑话了?我从那时候就知道采薇丫头和铭哥儿只怕是成不了的。”卢夫人没去斥责女儿问了不该问的东西,反倒打算再给女儿讲些人情世故。

“五婶娘为什么又不愿意了,只是因为周姑父辞了官不成,他留给周表妹那么多嫁妆,便是辞了官又有什么打紧?”

“自然打紧,不做官就没有权没有势,这人若是没有权势相佐,便是再大的富贵只怕也保不住,可若是有了权和势,多少家业挣不下来?因此上和这权势一比,你薇表妹的那点子嫁妆算得了什么。这结亲都是结两姓之好,为的就是能互相再得一门姻亲助力。”

“娘若这么说,那我也是失了伯爵父亲的,舅舅家怎么不嫌弃我,还有和采薇表妹定婚的那户人家,怎么也没嫌弃她失恃失怙?

“那是因为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生就一双势利眼,只以是否有利可图来相看人家,也有那重情重义的好人家,如你舅舅是重亲情,和采薇定婚的那家想来是重友情的。”

“那为什么有些人就做不到呢?”“譬如五婶娘?”这后一句宜蕙在心里默默想道。

“许是因为人各有别罢!其实你五婶娘也自有她的思虑。自从你亲哥哥两岁上死了后,我再没生出过儿子来,你五叔那一房便一直存了过继个儿子过来将来好袭爵的指望,那便自然要为铭哥儿再寻些助力,若妻族中有那能干有为的朝廷大员,于铭哥儿的前程自然是大有裨益的。”

话到此处,卢夫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着道:“听说你五婶娘这些日子也在给你三哥谋划,想要娶礼部左侍郎的孙女儿为妻,八字都已经悄悄合过了,说是极相合的。”

“啊!三哥也……,他知道这事儿吗?”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便是他心里再不愿,也一样得依着他父母的意思把人给娶进门。何况这门亲事,便连我都觉得是门好亲,老太太奏请铭哥儿承袭爵位的上表已经递上去好些天了,却一星半点动静都没有,若此时能得礼部相助,或许才能多几分胜算。”

见女儿不说话,只是低着头一脸黯然,卢夫人拍拍她肩道:“既然他们两个没有这个缘份,各自去另寻下一门亲事,倒也是件好事,至少薇丫头这边,你五婶娘再不会如先前那般冷待她了,只怕这多少也有那几十口箱子的缘故。”

卢夫人料事如神,果然第二天,五太太罗氏给老太太请完安后就满面含笑的亲带了几个丫鬟到西厢房里去看采薇。

彼时宜芝正在太夫人那里服侍,只采薇一个在,急忙迎出来要福身行礼,早被罗氏一把扶起,拉着她的手一道坐了,笑道:“我的儿,实在是这些时日府中经了这么几件大事儿,乱糟糟的,我又是初初理家更是忙得昏天暗地,也是你舅母这些日子忙晕了头,疏忽了你,到今日才略得了些空来看看你。”

五太太话音一落,她身边的大丫鬟冬雪就知机的送上来一只锦袋并几吊钱,罗氏接过放到采薇面前道:“我今儿也不单是来看你,也是顺道给你送月钱来的。”

采薇忙道:“府里事务繁杂,如何敢劳动舅母亲来,香橙,还不快为舅母上茶!”

罗氏指着那钱袋道:“这里头是两个月的月钱,因你来时我们府里的月钱是早就发过了的,我手上的事又桩桩件件太过繁杂,这一忙就忘了四月的月钱还没给你,我身边这些管事媳妇婆子又都是蠢笨的,见我忙得一时忘了,也想不起给我提个醒。还是今日又到了初一发月钱的日子,我才想起来你这处,所以舅母今日特地给你送来,若是你心里埋怨我,舅母也不怪你,原是我慢待了你。”

采薇一听五太太这样说,忙站起来道:“甥女不敢,这些日子府中是何等情形,甥女都是看在眼中的,二舅舅去世,祖母和二舅母都病了,五舅母要管这么大一个家,实在是劳心劳力,殊为不易。何况不过是月钱这么点子小事,晚发几天也没什么的,我也并不觉得就是受了慢待,舅母这样说,倒让甥女惶恐了。”

香橙端了茶来,却是郭嬷嬷接过亲自给五太太上了茶,虽知自家姑娘这样应答才是极妥当的,面子上话就得这么说才好,方能不得罪人,却忍不住在心里替她家姑娘抱屈。她们一行人是四月三日到的这伯府里,今儿都是五月初一了,才想起来上个月的月钱银子,若不是昨儿见了那几十口大箱子,说不得这月钱今儿还送不过来呢?幸好她们姑娘从家里来时随身带了些银钱,不然这初来乍到到处都是需要打赏使钱的,可叫她们怎生过呢?

“哎,你这孩子,就是这般客气,来来,快坐下!”五太太重将她拉到身边坐下,说道:“你们先前也是在伯府里住过的,知道这府里的月例,小姐们是每月二两银子的月钱,贴身服侍的大丫头是每月八百钱,小丫头是每月四百钱,你这里的香橙、甘橘便是大丫头的例,枇杷、芭蕉便按小丫头来算,奶娘和教引嬷嬷是一两银子的月钱。以后每月初一我会命人给你送来四两银子并三千二百钱。”

采薇在心里略一计算,正好多出两个小丫头的人头月钱,就听五太太又道:“咱们家的分例是,每位小姐各有两位教养嬷嬷,两个掌管钗环贴身服侍的大丫头,再四个跑腿洒扫的小丫头子,一共八人。你这里现已有了两位嬷嬷四个丫头,还需再添上两上小丫头子才好。也是舅母这些时日太忙,好容易这几日得了点空子,特意替你挑了两个小丫头,你且先看看得不得用?”

五太太说完便唤了那两个小丫头进来见过表小姐。便见两个约摸九、十岁左右的小丫头子,俱是青衣白裙,一齐走进来给二人行礼问安。

采薇见这两个丫头俱都生得伶俐,且有几分相像,便笑道:“既是舅母挑中的,想来必是好的,甥女先在这里多谢舅母费心了。”说着起身福了一礼。

“你且先别急着夸赞,这两个丫头是姐妹俩,一个叫纽儿,一个叫扣儿,刚被她爹娘送进府来当差,还没改名呢,你若是不喜欢这两个名儿,便再重给她们起个名儿。”

采薇略想了一想,“这两个名字倒是极顺口的,不必改了。”

两个小丫头又谢过她,方起身立到一边。

采薇因想起一事,便向五太太道:“多谢舅母疼惜甥女,如今甥女还有一事,恳请舅母应允?”

五太太略一迟疑,“不知姑娘所请何事?”

“昨儿送我来京的邹叔叔托人捎口信给我说他和耿叔叔打算明日一早辞别此处,离开京城。甥女蒙二位叔叔大恩,不远千里送我来京,因此甥女想明日带着两位嬷嬷跟随四舅舅一道将二位叔叔送出城门,也算略尽到了我的心意。”

“这——,不知老太太可还准了?”其实罗氏这是多此一问,她分明早就知道老太太是准了的,还说了句“是该去送送。”的话

果然就听采薇答道:“外祖母已准了甥女所请,让我来跟舅母说一声,还要烦请舅母明日为我派一辆马车。”

“既是老太太都准了,明日我定会给你安排的妥妥当当的!”五太太又和采薇略说了几句闲话便推说还有些事,便领着丫鬟媳妇们去了。

采薇先拿了一吊钱给了纽儿、扣儿姐妹俩,“这是你们姐儿俩这个月的月钱,因你们新来,这个月便每人再多发一百钱,到了我这里,凡事只要守着府里的规矩,和你这几位姐姐们和睦相处,不要淘气生事,我自然记着你们的好。”

说完便让香橙领着她们去安排住处,等打发这姐妹俩出去了,采薇一面给众人分发月钱,一面笑叹道:“人常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下子咱们可要尝尝这由奢入俭的艰难滋味了!想来这回是再也没人如当年那样变着法儿的补贴咱们了。”

甘橘等几个丫头都道:“瞧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几个没被老爷收留在周府时,什么苦没吃过,只差饿死在路边被野狗吃了,如今不过少了几百钱罢了,谁还在乎这个?只要能跟着姑娘大家始终在一处就好。”

郭嬷嬷也叹道:“我们倒还罢了,平日里花用都是极少的,倒是姑娘你在家里的时候,可是每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钱,就这都还不够你花用呢!到了这府里一下子只有二两,这哪里够你用的?”

“怎么不够我用,先前我跟在父亲身边时常能扮作个小公子出去走走,在街上逛的多了,自然看见这个也想买,那个也想要,可如今到了这里,自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还有让我花钱的地方,脂米分、衣裳之类府里都是有份例的,也不用我花钱,这二两银子只用来打赏下人们尽够用了,嬷嬷很不必为我担心呢?”

杜嬷嬷也开言道:“姑娘,今时不同往日,咱们现今是在别人府上住着,我们几个虽是靠得住的,可如今又来了两个这府里的丫头,咱们平日说话可得多加上些小心才好,如姑娘先前能经常出门这种事还是少提为妙。”

众人细想了一回,都觉得杜嬷嬷说的有理,纷纷点头答应了,各自去忙。采薇见杜嬷嬷还站在那里,眼看着她,便笑问道:“嬷嬷可是还有话同我说?”

杜嬷嬷叹一口气,走到她身边,在她耳边小声道:“方才那句‘由俭入奢易’倒也罢了,也算是俗语了,知道的人也算不少。只是姑娘日后可得千万小心,万不可一时顺口就把那些经史子集里的话,还有那些诗词名句给脱口说了出来,现如今除了《女四书》、《女孝经》、《烈女传》、《闺范》、《贤媛集》这一类书外,旁的那些书都是只有男子才能研读的,若是给人知道老爷竟教你学了女子不该学的典籍,无论于你还是于周老爷的名声都是极为不利的。”

采薇如何不知此事关系之利害,肃容道:“嬷嬷放心,此事父亲生前也是再三叮嘱过我的,我定会谨言慎行,绝不泄露出一丝半点来。”

早在她父亲教她这些经史子集时就已经跟她申明过其中的利害了,然后问她还要不要再学这些只有男子才能看的典籍,她想也不想就答:“要学!”便是有朝一日当真被人发现抓了她去坐牢砍头她也要学。她只是不懂,为什么这些书只有男子可以学,而她们女子却只能去看那几本言语乏味,翻来覆去只是讲什么“贞顺节义”、“宽容去妒”、“三从四德”的书本。

她问父亲,父亲虽然详细的跟她讲了为何当年显宗皇帝会下这么一道旨意严禁女子阅读经史子集之类典章,只许去学女学所定的那些书目,甚至连诗词歌赋都不许诵读,可她却仍是不明白为何这么一条禁令在显宗皇帝逝后竟还一直留了下来?倒是先前几位皇帝的几道旨令早被其后世子孙不当一回事儿了。

她再问父亲时,父亲却不告诉她,只让她自己去想,唯一让她略觉安慰的是,父亲说虽有这禁令在,可这世上仍是有一些女子甘冒风险去偷学男子所读之书,她并不是唯一一个能读到这些书的女子。

至少她身边的杜嬷嬷就也是一位饱读诗书的女子,杜嬷嬷先前在宫里做宫女时,曾在藏书阁执役,她原是识得字的,好奇之下翻看了一两页便再也忍不住,此后便大着胆子利用当值之便每日偷看阁里的藏书,直到后来被调到顺安宫当值才没法再偷看下去。

一想到杜嬷嬷就这么一忍忍了几十年从不敢在言语上露出分毫不妥来,采薇心里就觉得一阵难过,难道她也要如杜嬷嬷这样偷偷的读了那些书,知晓了那些美丽的词句却只能把它们藏在心里而不敢宣之于口,就这么硬生生的一直憋到死吗?

为什么那西兰国的女子便可以上女校,和男子学一样的东西,甚至还有天文地理算学,而她们燕秦朝的女子却只能去读《女四书》、《烈女传》?

她突然抱住杜嬷嬷道:“嬷嬷,虽然我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才能来,但我相信总有一天,咱们再不必这样藏着掖着不敢说出我们所看所学,甚至我们也不必再那样偷着去看、去学,我相信总有这么一天的!”


  ☆、第八回


第二日一早,采薇、宜芝两个陪太夫人用过早饭,采薇又跟太夫人禀明了一声,这才换上出门的衣裳戴了帷帽,和杜嬷嬷、奶娘两个到二门前去乘了轿子到了角门,换上等在那里的青幄马车,跟在四老爷的车后一路往左安门行去。

太夫人虽对周采薇这个外孙女面上淡淡的,但是对邹甫和耿直这两位不远千里送她来的先生却是极为礼待,听说这二位先生要启程回乡,特送了程仪,又命四老爷前来相送。

老太太本是极不待见她这四儿子的,只可惜家中再也无人,大老爷不是她亲生,又任着兵部主事要去衙门里办差。五老爷也任着国子监的司业,脱不开身,家里能应酬往来的男丁竟就只有一个无官无职的四老爷,只得让他去了。

出了左安门,又行了里许,待到了一处长亭,一行人都下了车轿。四老爷命人在亭中摆酒,采薇也自车中出来,刚走上前去,就见一个小厮打马冲到跟前,“嗵”的一声跳下来,匆匆行了个礼,便跑到四老爷跟前,凑到他耳朵边不知说了些什么,就见四老爷赵明硙面色一变,面有难色道:“哎呀,怎的如此不凑巧!”

邹甫察言观色,“赵老爷若是有什么急事,还请先去料理,如今时辰也不早了,我二人也打算早些启程。”

赵明硙(wei)拱手道:“真是对不住二位先生,不巧突然有一件急事,本还想再多与二位先生相谈片刻,无奈此事甚急,又且关系重大,还请二位先生见谅!”说着举起一杯酒,“还请二位先生满饮此杯,在下谨以此酒向二位先生饯别,愿二君一路平安,早日返乡!”

说完匆匆饮了杯中酒,又跟邹、耿二人再道了歉,再对采薇道:“舅舅有事要先骑马回城,你送二位先生启程后跟两位嬷嬷坐马车自行回府就是,我那辆马车你也顺便带回去,天子脚下,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

采薇点头答应着,见他连车也不坐,也不怕那日头晒着,骑着马一溜烟儿的就去了,扬起好一道尘土来,直看得邹、耿二人暗自摇头。

采薇重又斟了三杯酒,笑道:“二位叔叔这会子还急着走吗?”

邹甫也笑道:“看来侄女是不想我们走了!”

“那是自然,侄女还有好些话没和两位叔叔说呢!今日一别更不知何日能再见二位叔叔尊颜,虽说我这四舅舅如此匆忙离去有些失礼,可若不是这样,只怕我也不能够跟二位叔叔畅叙离情。”

她端起一杯酒,“侄女谨以此杯薄酒敬二位叔叔一杯,虽则大恩不言谢,但侄女仍要谢过二位叔叔千里相送之恩义。邹叔叔亲自送了我北上燕京,耿叔叔更是要护着那几十只箱子的妆奁一路送来京师,这一路上又不怎么太平,其中的辛苦,自不必说。还请二位叔叔受侄女一拜!”

邹、耿二人也没说什么客气话,笑眯眯的受了她这一拜,耿直才道:“其实我倒没侄女想的那般辛苦,我照你父亲的嘱咐,一路运上京师的箱子虽多,除十余只装了送给伯府的礼物并你爹留给你的瓷器古玩外。其余几十只箱子全是空的,是等到了京城拿银票兑成五十两一个的银元宝,现装好了才拉到那伯府门前的。”

采薇初时不解,既已带了银票来,何必要再兑换成现银,多此一举自添这些麻烦呢?再一细想,顿时明白了父亲的苦心,三万两的银票不过一小匣就尽够装了,不显山不露水的,哪比得上这几十箱沉甸甸的银元宝更引人注目。父亲果然是事无巨细都替她一一想到了,纵然父亲不在了,可他对自己的关心爱护之情却仍是处处可见!

邹甫问她,“你在那府里也住了近一月了,可住得惯吗?”

采薇略一迟疑,答了两个字:“还好!”不管怎么说,如今总是安远伯府收留了她,再被亲戚们慢待,也是不好说出来的。

邹甫笑道:“我们和你父亲都是至交好友,在他病重时我曾和他提过想把你接到我府中和仪儿一道养育,可惜被你父亲婉拒了,他倒不是信不过我,而是对我言道他送你去安远伯府是另有深意。”

“那父亲可曾说是何用意吗?”采薇忙问道,这些时日以来,她一直都在想着为何父亲定要将她送到这远离家乡千里之遥的燕京?

邹甫摇了摇头,“这他倒也没说,不过叔叔今日倒想赠你一句话,‘艰难困苦,玉汝以成’!”

“艰难困苦,玉汝以成!”周采薇正在心里琢磨这句话,忽听一个声音道:“闻二位先生将归,子清特来折柳相送!”

那声音并不十分大,却如石上流泉一般清洌动听,直似要淌到人心里头去一般。

听其声以度其人,采薇虽知来人必定不凡,却不想转眼望去,还是吃了一惊。她被父亲接回身边后时常充做男子教养,尤其是跟着父亲游历四方时,更是身着男装打扮成个童子在外行走,也颇见识过几个风采绝佳之人。伯府里她几位表兄也均是相貌英俊的翩翩公子,不想同此人一比,竟全都被比下去了。

其形也,风姿特秀,若山间修竹之独立;其神也,爽朗清举,萧萧肃肃如松下之风。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身形略显单薄,容色很有些苍白,比他头戴的白玉冠还要再白上几分,瞧着一脸病容。此时已入五月,不少人都已换上了单衣,他却在一领天青色的道袍*外还披着件玉色的薄棉披风。

邹、耿二人一见他来了,不由都皱眉道:“前日专程去你府上辞行,便是不想再劳动你出来送我们,仔细你的咳疾又重了。”

那人轻咳两声笑道:“横竖我这咳疾是好不了的,又何必再为它烦心,到是今日与二位先生一别,更不知何时再能相见,岂可不亲来一送,以慰我心!”

此时采薇带着杜嬷嬷与邹、耿二位先生俱立在亭中,那公子手拿柳枝正举步迈进来,便是想要回避也来不及,幸喜帷帽还戴在头上,当下略往后退了两步。

不想那人入得亭中,目光扫过,竟看向她这边笑道:“经年不见,杜姑姑便不记得我了吗?”

采薇心下大奇,怎的她的杜嬷嬷还与这男子是故人不成?

杜嬷嬷抢上两步便要跪下行礼,语音微颤道:“不想老奴此生还能再见殿下一面,不知殿下如今身子可好,敢问太妃安好?”

那公子亲自扶她起来,微笑道:“母亲身体康泰,她时常提起姑姑,姑姑如今可是住在京都?也是来送二位先生的?”

杜嬷嬷擦了擦眼睛,“老奴自从出了宫回川中老家,不想家中亲人俱亡,只剩我孤零零的一个,我便投到周老爷府上做了教养嬷嬷,今日是陪着我家小主人前来送这二位先生的。”

见秦旻(min)的目光看向采薇,耿直便道:“这位是颖川王殿下,这位小姐乃是周兄之女,原是随着她舅舅一道出来相送我们的,因她舅舅有事先回城了,便只剩她一个。”

周采薇正要跪下行礼,颖川王已道:“还请姑娘不必多礼,我今日乃是微服出游,只是二位先生的布衣友人,并不是什么郡王**殿下。”

采薇听他既这样讲,便道了个万福,秦旻也颔首为礼,“令尊曾是我外祖门下高足,昔年也曾一睹令尊之风采,可惜天不假年,还请姑娘节哀!”

采薇见他也是识得自己父亲的,而且言谈中甚是崇敬,不由对他生出两分好感来,谢过了他,听他与邹、耿二人道:“便是送君千里,也终需一别,与君隔千里,明月来相照!病体不能饮酒饯别二位,只得折柳相赠,以遣离情!”

几人又略叙了几句话后,邹、耿二人便欲登车起程。采薇亲自捧了两个小包裹上前道:“这一路上正值暑热炎炎,侄女特意备了些消暑的药丸,邹叔叔这一包里多了些京城的小玩意,烦请叔叔带给邹家妹妹,都是些她喜欢的玩意。耿叔叔这一包里却多了些别的丸药,听说叔叔也打算出海一游,里面的晕船药最是有效,还有些别的出海常用丸药,连同药方子都包在一处。”

二人笑着接了,又嘱咐了采薇一句,“虽我两个去了,但你在这京城里也不是再无所依,自有别的依靠。”

采薇待要细问,又碍着颖川王就在近旁,不便多说,只得看着二位叔叔一一作别众人后登车而去,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半点车影。

采薇却仍立在原地,怔怔的望着,却听耳旁响起几声咳嗽之声,方才省得原来并不只她一人立在这里,那位颖川王也还没走。

秦旻见她回过神来,略一颔首,“容我先行一步,杜姑姑,若哪日得了闲,还请来王府中一叙,母亲是时常念起你的。姑姑出宫后一年,我和三弟也出宫建府,我二人的王府建在一处,都在日中坊三条胡同***里,姑姑有空只管来坐坐。”

杜嬷嬷答应了,亲送他上了一乘青呢小轿,才回来跟着采薇登上自家的马车。采薇虽然心中疑惑,但知这车中不是说话的所在,也不开口问她,只说着几句闲话。

一时马车驶入城内,采薇给她奶娘使个眼色,郭嬷嬷会意,走到车外,拿出几钱银子来悄悄递给车夫道:“我老婆子难得出门一趟,想去买些个彩线,再者我们表姑娘也想买些五味斋的点心孝敬老太太,还请大哥过会子到了前头街上,略停一停车方便则个,些许银子还请大哥拿去打碗酒吃。”

那车夫得了银子,到了前头街市上,果然找了一处停了车,由着郭嬷嬷自去采买所需,不一时就见她拎着几包东西回来,不但买了五味斋最有名的两样点心,还另买了些糕饼点心给那车夫并几个跟车的小厮。

采薇见她奶娘一上车便冲她一笑,便知事情办成了,只是她奶娘却有些欲言又止的神气。等马车到了伯府角门,她们下车换轿时,就见她奶娘不住的回头往后面街上看,不由心中更是纳罕。


  ☆、第九回


等回到二门里,采薇带着两位嬷嬷去跟太夫人回禀,在城外撞上了颖川王这一节自然是不能隐瞒的,只没说他身份,只说是杜嬷嬷之前曾服侍过的一位旧主。反正当时伯府的那些下人们都是远远立在一边的,想来杜嬷嬷那一声殿下应该是没人听见的。至于她四舅舅送人送到一半就丢下她一个人先跑了之事却不便提起。

太夫人听了,皱眉道:“虽是事出仓促,你不及回避,到底有些不大好,若不是念在那两位先生不远千里送你来此,原不该让你出去的,以后还是呆在府里,少出去走动罢。”

太夫人说完,又看了她裙下微露出的绣鞋尖儿一眼,那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何况你又是个天足,咱们这样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本该四、五岁上就缠了足*的,偏你父亲不让,虽说出嫁从夫,可你母亲竟在这件事情上也依着你父亲,真真是误了你!”

周采薇只低着头一声不吭,见老太太再没别的话讲,这才献上特意给外祖母买的山药枣泥糕并红豆金丝卷,老太太也只看了一眼,“放下罢,眼见就是饭点了,若这会子吃了这个,又懒得动筷子了。你也累了半日,回去歇着罢。”

采薇告退出来,回到她的西厢房,各自换衣擦脸。一时她奶娘先换好衣裳进来了,安慰她道:“老太太的话姑娘别往心里去,天足怎么了?咱们那位洪武中兴赶跑了鞑靼人,建起了燕秦的头一位皇帝爷爷娶的那位牛皇后就是个天足,民间百姓都叫她大脚牛皇后呢!这位大脚皇后还救过洪武爷爷**的命呢?”

采薇微微一笑,挽了她奶娘坐下,“我倒不是在意这个,便是大户人家、诗礼之家不缠足的又不是没有,我只是不乐意听外祖母这样说我的父亲还有母亲,我是极感激父亲母亲对我这般疼爱,没让我受那缠足之苦的。”

郭嬷嬷极是赞同,“我小时候见小姐们缠足,受的那个苦啊,唉!幸好我是个下人,不够资格缠足,其实要我说把个好好的脚儿缠成那样,虽然看着小巧,可是跑不得、跳不得,略大些的步子也迈不得,也就只能是小姐们才能缠得了这个,若是我们也裹成这么个角黍样儿,还怎么做活侍候姑娘小姐们呢?”

“嬷嬷说的极是呢!”采薇也笑道,见此时屋里再没别的外人,才问她奶娘,“银钱可换好了。”

原来她随身带的百十两银子,北上来燕京这一路上或自己花用,或见路上有的穷人实在可怜,便悄悄周济了出去,到了伯府已所余不多。她又是刚搬进来,凡闺阁之中一应日用所需之物有送来的也有没送来的,处处都要打赏用钱,偏头一个月又没给她发月钱银子,便把身边剩下的那点银子也花了个干净。

若单靠着伯府每月那二两月钱银子,总是不能够的,幸而她父亲替她虑的周全,另给她备了五百两银子,全是十两、二十两一张的银票,便趁着今日外出,让奶娘拿银票到钱庄里兑了二十两银子回来。

她奶娘将银子从怀里取出来给她看了,放到个小木匣子里,仔细上了锁,笑道:“还是老爷想的周全,咱们有了这五百两银子,便是伯府里不给咱们发月钱,也尽够用上三、四年的,到时候姑娘也到了出阁的时候,再不用住在这里寄人篱下。”

周采薇可没像她奶娘这般,将一切都想得那般顺利,“若是到时候又生出什么变故来,咱们还得在这府中多住些时日呢?这笔银子还是得省着用才好。”

郭嬷嬷一怔,赶忙笑道:“姑娘又多想了,便是这银子用完了,老爷不是说咱们还可以去正阳大街上那间绸缎铺子里取用吗?姑娘尽管放宽心,咱们既有这个钱,何不让自己过得舒心些呢。”

采薇摇摇头,“说虽如此说,纵然不缺银子使费,咱们也得节俭些了,这些时日因是半道儿上搬来住的,且又无人理会,少不得多花些银钱打点下人们,可总不能一直这样洒钱下去。若咱们总是如此大方,可让表姐表妹们怎么打赏下人呢?从今儿起,咱们慢慢的少打赏几次罢,哪怕被那些丫头说小器穷酸,也比让她们觉着咱们钱多的好,不然若是传出些话头子出来,反倒多生事非。”

见自家姑娘说的有理,她奶娘只得答应了,又想起一事来,压低了声音跟她道:“还有一件怪事要说给姑娘知道呢!”

采薇便笑道:“我还正想问你呢,我见你从去买了糕点回来神色就有些不大对劲,在角门前下车的时候更是不住的回头在找什么似的,可是有哪里不对吗?”

“这事儿是有些古怪,姑娘不知道,我下去办完咱们的正事儿,买了糕点正要上车时,却不想见了一乘轿子跟在咱们后面。”

采薇越发不解了,“这大街上的轿子不知有多少,或也有同路的,怎的一乘轿子就把嬷嬷吓成这样?”

“那轿子可不是别人的,正是咱们方才在城门外碰到的那一位的!”郭嬷嬷指着西北方向,比划了一个手势。

周采薇立刻就懂了,日中坊可不就在西北方向上吗?不由也诧异道:“当真是那一位的轿子,你没看错罢?”

“头前儿刚见过的轿子,哪里会看错?我是再不会看走眼的,到了角门那里,咱们下车的时候,我就是回头去找那顶轿子的,果然见它青影儿一闪,从巷子口那里转了个弯儿就不见了,可见在这之前,这轿子是一路跟着咱们的!”

这一下说得周采薇心里也犯起嘀咕来,想了好一会子也没理出个头绪来,便道:“杜嬷嬷似与他是旧识,等她过来了,问一问她罢。”

她这里正说着呢,杜嬷嬷就进来了,笑问她道:“等我做什么?这么巴巴的盼着我过来!”

采薇笑道:“自然是请嬷嬷为我们答疑解惑了!嬷嬷先坐下喝口温茶,等润好了嗓子还请跟我们讲讲今儿这一出‘故人重逢记’?”

杜嬷嬷便笑道:“我也是再想不到今儿竟会再遇见那位贵人的,原以为这辈子是再不能见的!姑娘怎么忘了,我先前在宫里头做了二十几年的宫女,先是在藏书阁呆着。后来先是懿德太子暴病而亡,跟着光宗皇帝就驾崩了,没多久又发生了辛酉之乱。好容易等一切都安定下来,原先的懿德太子妃变成了颖川王太妃,和金良娣一道带着三位小郡王从东宫里搬到了顺安宫住,我就是那个时候和别的二十几名宫人一起被调到顺安宫去的。”

“也是我命好,被派去服侍颖川王太妃,没给分到金良娣那边去,那时候颖川王殿下才只有半岁,我服侍了他们母子有十二年,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若不是上头将我们这批宫人放出宫去,我倒是还想在他们母子身边侍候着。”

“想不到老姐姐竟和那位殿下有这样深厚的情份,怪不得那殿下的轿子一路跟着咱们直到了府门前,想是先来认个门儿,回头好接了你去那王府里逛逛呢!”郭嬷嬷玩笑道。

杜嬷嬷却讶然道:“怎的?你是说殿下的轿子是一路跟着咱们的?”

“我刚已经和奶娘再三确认过了,她赌咒发誓说再不会看错的,说那轿子只是远远跟着,若不留心细看,是看不出什么端倪的。”

杜嬷嬷见采薇如此说,不由感叹道:“只怕他也不单是为了看我如今住在哪里,更是想着咱们几个妇道人家,身边跟着的除了下人连一个正经的当家亲戚都没有。万一回来的路上遇到点儿什么事儿,也没个男子汉来出头应承的,这才一路远远的跟着,护送咱们回府,真真是难为他这份细心了!”

周采薇听了她这一番解释,不由一怔,“想不到这位殿下竟是如此周到细致之人?”

“姑娘和他不过初见,自然不知道他的为人,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打小儿他就是个心善的孩子,虽然性子有些冷,也不大爱说话,总是喜欢自个儿看书写字,可待我们这些下人是极体恤的,从没打骂过我们。不像他那个异母弟弟,就是金良娣生的那个儿子,最是个喜欢惹事生非的,跟个泼猴一样成日里打人骂狗。只可惜他这样好的孩子却偏生得了那么个痼疾,唉!”

郭嬷嬷道:“先前在城外头,我就瞧着这位殿下脸色不大好,这么热的天他还穿得那么厚实,听你这话里头的意思,他这病是早就有了的,怎么这过了十好几年还没治好?可是胎里带来的病根?”

杜嬷嬷摇摇头,“他倒不是先天弱,他是李良娣足月产下来的,这孩子也是命苦,生下来不到半岁,他亲爹懿德太子和亲爷爷就都薨了,没几天他亲娘也没了。”

“先帝和懿德太子薨逝的时候,太子妃和金良娣都刚生完儿子,正在做月子,便由李良娣带着皇长孙楚王殿下前去仁智殿哭殡。不想因为太子和皇帝都薨了,余下几位庶出的皇子为了夺那把椅子,闹出了辛酉之乱,结果李良娣和皇长孙都死在那场宫乱里了。”

“打那儿以后,太子妃就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疼爱,她亲生的小儿子封了东川王,她却不让人称她东川王太妃,说她长子既没了,次子是颖川王,自然该称她为颖川王太妃才是。说起来,这位娘娘也是命苦,夫婿没了,亲生的长子也没了,生的小儿子东川王养到两岁上也出痘疹去了,身边就只剩下颖川王这么一个儿子。不想在五岁上头,大冬天里最冷的时候掉进了太液池子里,虽然侥幸救了上来,可到底冻伤了肺,大病一场,从此就落下了这咳疾的病根。那些年,太妃也不知找了多少名医去给他看诊,都说这病难治,恐不是个有寿的,唉!”

杜嬷嬷说到这里,眼眶早就湿了,不住的拿帕子揩眼睛。听得郭嬷嬷也觉得心里怪难过的,忍不住道:“我听下来,这位太子妃娘娘也太背运了些,怎的两个儿子不是遭病就是遭灾的?那宫里那么多的太监宫女,就照顾不好个五岁大的孩子,眼睁睁看着那等尊贵的龙子龙孙往池子里掉?”

“这——”杜嬷嬷有些迟疑道:“听说那孩子不是自个不当心掉下池子的,是被人给推下去的。”

“啊哟我的天爷呀!是谁这般下得去手啊?”郭嬷嬷惊呼道。

“当日跟着他的太监宫女说是他弟弟临川王推的他。”

“临川王?”郭嬷嬷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突然一拍大腿道:“原来是那个小霸王啊!”


  ☆、第十回


且说周采薇和杜嬷嬷不妨奶娘郭氏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一怔之下,便齐声问她:“是哪个小霸王?”“他怎成了小霸王?”

郭嬷嬷便说:“姑娘怎么忘了,咱们上个月刚到京城时,往这伯府里来的半道儿上,只因有人在街上打架闹事,将半条街的摊子铺子都给砸了个稀烂,害得咱们过不去只能绕了好大一圈。当时车外那些人不就说是个小霸王做下的好事吗?”

周采薇想起当日之事,正是因为绕了远路,误了时辰,结果还害她们在府门前多等了半刻才得入府。便问道:“妈妈是怎么知道的?”

“姑娘是知道的,我原是这府里的丫鬟,我当日那些同伴姐妹不少都还在这府里伺候着,这些日子每每无事时我就去找她们闲聊说话。也是那一日说起上京这一路的种种时,无意提到了那天的事儿,听她们告诉我的。”

“她们说这位临川王自打出宫建府后,就一贯的喜欢惹是生非,成日里也不读书,穿着便装在街上胡游乱逛,且性子暴烈,每与人一言不合便打架生事,不上一年,就得了个京城小霸王的绰号。好容易到他十五岁上,呃——”

郭嬷嬷说到这里想起她听来的关于此处那些话,如何能说给自家小姐听,便打了个顿,含糊道:“……因遇着了一件事,他便离了京城,也不知跑到哪里胡晃荡了两年,四月初才回来。不想他回京城闹的第一架就让咱们给赶上了!”

杜嬷嬷听到这里,叹道:“想不到这位殿下竟是越来越不成器了。他小时候就不喜读书,性情很有些古怪,顽劣异常,且妒心极强,凡是他哥哥颖川王有的,他就一定也要有,总是喜欢抢他哥哥的东西。我记得这兄弟俩小时候只要在一处,就从来没有和睦过。所以当日那些宫人都说是他把他哥哥给推到了太液池里,大家就都信了,只他一个不肯承认,梗着脖子说不是他干的,他是被人推了一下这才把他哥哥给撞下去的。唉,这些宫闱里头的事儿,最是个难说清楚的!其实这孩子小时候本性倒也并不怎么坏,只是没个人来好生教养他,这才越长越歪!”

周采薇奇怪道:“若依例无论嫡子庶子不都是养在嫡母跟前的吗?既然那颖川王被教养的极好,怎么——?”

杜嬷嬷摇头叹道:“虽确有这个例,可这例如今也只是个老黄历罢了!且不说达官贵人之家能有几人做到,便是宫里头,因着前头的西秦末帝时以庶乱嫡,诸子争位,竟至于引狼入室,勾结胡人入侵我华夏。是以后来北秦的建武帝赶走胡人重新一统中原后,为防再生嫡庶之乱,严定后宫嫔妃人数,明令皇后诞下嫡长子后五年,其他妃嫔方可生子,且庶出皇子均由嫡母教养,极重嫡庶之别。便是有那妃子生的儿子当了皇帝的,生前也不能被封为太后,只能是太妃,只能死后才被追封个太后的名头。”

“后来因为契丹入侵,北秦失却半壁江山,退守江南,迁都临安,成了南秦,倒也一直守着建武帝的这道宫规。到了咱们燕秦的洪武帝时,因他贫贱之时直到三十岁上才讨得了一个老婆,等后来富有天下了,便大选妃嫔,生了一堆的庶出儿子,遂改之前庶子为其生母只服一年丧之制,同为嫡母服丧一样,改为三年,甚至还想让章怀太子给他的一位贵妃庶母服齐衰杖期,于是嫡庶之别又渐没那么分明了。结果到他驾崩后一堆皇子皇孙又是好一通夺位之争,虽然接下来的永嘉帝又重申必得有了嫡出皇长子后五年才许庶出皇子降生。可传了这么七八世下来,谁还把祖宗的话当回事,光宗皇帝就破了例在嫡长子三岁时就让孙太后生下了现今椅子上坐的那位。”

“所以这些年这嫡庶之间就更没什么差别了,想来孙太后对当年没能亲自抚育当今一直是耿耿于怀的,何况那金良娣又是她的姨外甥女,是以临川王从生下来起就压根没被抱到过他嫡母那边,一直由他生母养着。其实若真是能得他嫡母教养,只怕反倒对他好些。”

“他那生母,自打懿德太子去后,整日不是哭哭啼啼,就是去她太后姨母那里奉承,把自个儿子丢给奶娘、宫女就不管了,更何况后来……”杜嬷嬷想起后来宫中隐约流传的金太妃和她亲舅舅承恩公之间含含糊糊的一些言语,便是她素来不喜临川王,也觉得这孩子可怜,竟摊上那样不着调的一个亲娘,只这等事却不好跟采薇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讲的,便口风一转,“更何况她又不会统驭下人,那些宫人见她这个做母亲的都这般不上心,哪有不偷懒的。”

周采薇见杜嬷嬷一气儿说了这许多,忙递了杯茶给她,“嬷嬷且先歇口气儿,润润嗓子再讲也不迟。纵然这临川王幼时无人教养,可等到六岁,不是便要出阁读书,自有先生来教导吗?”

杜嬷嬷喝了几口茶,复又叹道:“凡是指派到顺安宫的讲学先生,能有几个是好的,都不过是敷衍了事罢了。虽然当今待他这两个侄子倒是不错,可毕竟后宫里是他亲娘的天下,他亲娘又是个厉害的,随便弄些个小手段就欺瞒过了他。除非是像颖川王那样天资既佳,又得颖川王太妃教养得好,又是自已一心向学肯自已下苦功夫读书,否则,指望那些派来的讲学先生断然是学不出个什么来的。唉!若是懿德太子还在的话,这两位皇孙定然不会是如今这样儿的光景。”

周采薇一听就明白了,若论起来,毕竟颖川、临川二王乃是懿德太子一脉的大宗,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只是心中到底有个疑问,便问道:“若依着本朝嫡长继承制的次序,若嫡长子早亡,无嫡孙方可是庶子继位,颖川、临川二王俱是庶皇孙,倒也罢了,可不是还有一位嫡皇孙东川王吗,怎的这位子却没有传给他?”

杜嬷嬷苦笑道:“当日辛酉之乱平定后,众臣议立新君,此时还活着的皇子皇孙里头,就只有当今和懿德太子的三个儿子。因懿德太子素来贤孝仁德、宽通平易,太子妃又淑德恭俭,素有贤名,那些朝臣中又有怀疑懿德太子死的蹊跷的,故而当日有不少朝臣力主立嫡皇孙东川王为帝。”

“但也有不少主张立当今的,正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当时的右相崔成纲把咱们大秦朝开国第一位皇帝□□爷的秘旨给搬出来了,那道秘旨被其子孙藏了几十年才被取出来公告天下,取出时虽已被虫蛀了大半,但有一句话却是清清楚楚的,‘子年十五以下均不得立为储君’。”

周采薇只觉好笑,“咱们大秦朝自□□起,无论西秦、北秦、南秦还是现在的燕秦,一共有三十六位皇帝,想那第三十位的永嘉帝定的宫规如今都不遵从了,怎的隔了那么远,头一位□□皇帝的旨意倒反拿出来要人遵从了呢?”

“姑娘这话问得真是妙极!”杜嬷嬷赞了一句,“什么所谓祖宗的规矩,不过是用不着时丢到一边,谁听它的!用得着时便赶紧当个宝似的抬出来给自己撑腰。其实若不是永嘉帝也曾用这道□□秘旨做过文章,当日那崔相也不会那般理直气壮的再把它给抬出来。”

“洪武帝的章怀太子去得早,只留下一位皇太孙,十二岁上继位为少帝,永嘉帝那时候还是燕王,便说章怀太子其实并不是牛皇后的亲生儿子,乃是贤妃所出记在牛皇后的名下,他这个牛皇后的次子,细论起来才是真正的嫡长子,这皇位应该是他的才对。不想少帝那边也发话说燕王才是记到牛皇后名下的,其生母乃是淑妃。”

“永嘉帝见在这嫡庶上做不出什么文章来,便想起□□皇帝当日的这道秘旨来,硬是说少帝年未满十五,如何能被立为储君,这一下师出有名,他便领兵杀向当时的都城建康,从侄子手里把这把椅子给夺了过来。不过永嘉帝倒是不像他爹那样是个好女色的,所纳的嫔妃不多,又因夺位时定嫡庶闹出的乱子,便再次重申定要待嫡子降生五岁后才许庶子出世,又限定了王爵之家的纳妾人数。”

“可惜到如今这些规矩又没人去遵从了。那崔相又说是若立幼孙为帝,到时候主少国疑,难保不会又出现女主乱政之祸。如代宗皇帝便是不遵□□旨意,立下遗旨立十岁的太子登基为显宗,结果被他母亲天顺皇后把持朝政,甚至废了显宗自立为女帝,终至女主祸国。那崔相口才了得,好一番长篇大论,到底把当今给送上了宝座,此后不久,那崔右相就升为了左相,成了朝中第一人。”

“最可笑的是,虽是立了个成年的,可他上头的亲娘照样的干涉朝政,那妇人一心想把她太妃的头衔给换成太后,但她也知道若是冒然提出,大臣们自然是不肯答应的。于是那孙太妃就逼着她儿子下了一道旨意,先前王爵之家虽然房里人可以无数,但有名份的妾室都是有定数的,庶民更是年过四十,嫡妻无子方可纳妾。等到这道旨意一出,竟是无论是何人等,均再无纳妾的限制。”

“便是庶民,只要养得起,纳她十七八个也没人来管你。她又选了宫中不少美女赐给朝中的文武百官以为妾室,头一个就把她的贴身大宫女可心赐给了崔相做二房夫人,过了没几年,崔相的原配一病死了,此时那孙太妃已成了孙太后,也不管这几千年来‘毋以妾为妻’的规矩直接下了一道懿旨将那可心给扶正成了正室夫人。”

“那些大臣们,有惧她的,也有被美色所迷的,大都笑纳了。只有一位吏部郑侍郎说他郑氏家规有言,男子年过四十无子方可纳妾,他虽无子但还不到四十,不敢有违祖训,对孙太妃送来的美人拒之门外,坚不肯收。结果没多久,他就被人参了一本,革职回乡了。”

“那些被赐下的美人们仗着是宫里赐下来的,且又年轻貌美,多有不将正室放在眼里的,不知在后宅里闹出了多少是非。可是无论各家的后宅再怎么纷扰,到底孙太妃那道不限纳妾的旨意是极合不少老爷们的心意的。于是,在逼着她儿子和大臣们吵了三年后总算是如愿以偿的当上了太后……”

杜嬷嬷说到此处,忽听守在窗外的芭蕉咳了两声,便知是有人过来了,就不再说什么。未几,便听见门外甘橘道:“大姑娘回来了!”

采薇忙拿了一盒东西走出来,笑道:“姐姐回来了,怎么我方才在老太太那儿没见着姐姐?”

宜芝道:“祖母命我去给二婶娘送东西去了,待我擦把脸,咱们一道去陪祖母用饭。”

采薇将手里那个小盒子递给她,“我今儿出去时,恰好见外面街上有人在卖用竹根雕的十二生肖,虽刀法粗陋,却也有几分野趣,便买了一套送给姐姐顽。这原不值什么的,不过是我感念姐姐待我之情,聊表寸心而已!”

她这一番话虽不好说得十分明白,却实是语出肺腑。先前她在这伯府住时,大半时间都是在五房的院子里消磨,因老太太不怎么喜欢她,她便也少来外祖母跟前承欢膝下,宜芝又因要整日侍奉祖母,极少和姊妹们一道玩乐,是以她二人因来往不多,并不如何亲厚。不想此次她再入伯府,却是这个之前和她并不怎么要好的大表姐对她施以援手,给了她一处容身之所。

她心中常自感念,便趁着今日外出,细选了一份定会讨宜芝喜欢之物送她,聊表心内感激之情。

宜芝打开盒子一看,见那十二个竹雕小兽虽不是栩栩如生,但却个个憨态可掬,朴而不俗、直而不拙,不觉越看越爱。

她自小没了亲娘,养在老太太身边,小小年纪时便已跟个大人一样的稳重自持,极少和兄弟姐妹们顽笑。虽已过及笄之年,但心里却极喜欢这些小孩子玩意儿,不想这个才相处了一个月的表妹竟如此懂得自己的心思,便朝采薇莞尔一笑,道了声谢抱着盒子进屋擦过了脸,复又出来携了采薇的手,姊妹俩一道去往太夫人的上房。

不想她二人刚一进去,便听太夫人沉声喝道:“薇丫头还不给我跪下?”


  ☆、第十一回


却说采薇一进上房明间,便听太夫人沉声喝道:“薇丫头还不给我跪下?”

不觉愕然道:“可是外孙犯了什么过错,惹得外祖母如此动怒?”

太夫人见她仍是立在原地,不由心中怒火更盛,大怒道:“我叫你跪下没听见吗?长辈吩咐的话你敢不从?”

宜芝自小在太夫人身边长大,最是知道她这位祖母的脾气,忙悄悄拉了一把采薇的衣袖,示意她不管有错无错,总之先跪下来让老太太先消消气总是没错的。

采薇虽然心中略有几分委屈,却还是跪了下去,偏也没人给她拿个锦垫来垫着膝盖,就让她那样直接跪在地上硬邦邦、凉冰冰的水磨花砖之上。

“不知外孙倒底所犯何错,还请外祖母明示?”采薇心里虽隐隐料到了几分为何太夫人此时冲她发火,但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只因为这么件小事,竟就能让外祖母对自己这般疾言厉色?

“你竟不知道吗?我问你,你四舅半道上撇下你一个人走了,怎么先前你回禀时却不跟我说,害我还以为你撞见那外男时,好歹是有你亲舅舅在跟前的,原来那时你四舅早就走没影儿了。等你送的邹、耿二位先生一走,竟就只剩下你和那外男两个,这成何体统?况你还是已经说下人家的,这女儿家的名声清誉那是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难道你不知道?就算你娘死的早,这点子女子的安身立命所在,她总该是告诉过你的吧?”

若太夫人只是说周采薇的话,纵然言语上刻薄些,采薇也不会放在心上,只是听到她用这样的口气说起母亲,采薇却有些不能忍了,当即昂首反驳道:“明明还有杜、郭二位嬷嬷在我身边,还有一干下人都在一边,哪里是只有我和那位公子两个人?况我又是始终戴着帏帽的,因他提及先父才答谢了他一句,自问并不曾有半分失礼之处!”

因她父亲一向开明,教女儿读书时常喜听她说出些不同的见解,且于男女礼教之大防亦有不同于世人之看法,故此,采薇方才不解为何外祖母竟会于这样一件小事上大动肝火。

“你——!”太夫人不想这小丫头竟敢回嘴,且又说得略像那么回事儿,便只问她道:“那你为何欺瞒长辈,竟不回禀我你四舅丢下你独自回城之事,你这是要欺尊灭长吗?”

“外祖母是我的长辈,然四舅舅也是我的长辈,我一个做晚辈的,纵使长辈有什么不是,又怎好拿着长辈的错处到另一个长辈跟前去分说呢?”

太夫人冷笑道:“你倒是想着要为尊者讳,可就没想过你不跟我说这事,我既不知当时的情形,便不会约束下人。你自以为行止没有半分差错,却不知看在别人眼中又是个什么情形,若是被那些下人们传出些话头子出去,说你是私会外男,你的名声、亲事可就全毁了?”

采薇却诧异道:“外祖母为何如此说呢?外祖母乃是这伯府最为尊贵的老封君,这府中之事外祖母有哪一件是不知道的,正是因此,孙女才敢为尊者讳,因为便是孙女不说,外祖母也定是会知道的,此其一也!”

“再者,先时父母时常夸赞道,说安远伯府自外祖母起再至我二舅母,均是理家有方,家下男女仆人等俱是管教甚严,是最不会搬弄口舌、造谣生事的。况我乃是外祖母嫡亲的外孙女,几位舅舅嫡亲的外甥女,如今又住在这府里和姐妹们一处做伴,若他们敢传我什么闲话,难道外祖母、舅舅们会置之不理不成?有了这一层利害,还有哪个蠢笨之人会造谣生事呢?”

太夫人不想她这外孙女口齿竟如此伶俐,不由一时语塞,倒是边上立着的一个婆子面色有些尴尬,原来正是这婆子受人戳弄巴巴的来跟太夫人说了今日之事。

却听太夫人叹了一声,道:“你这话原也说的不错,只是自从府里经了些事,乱了一阵子,这些日子难免对下人会有管教不严之处,倘万一有哪个多嘴的下人不知轻重的随口乱说,到底于你名声不好。翠云,去跟五太太说一声,就说传我的话让今儿跟车出去的那些人都把嘴看牢了,不许乱嚼舌头,若是有那管不住嘴的,只管给我重重责罚!”

又看向采薇道:“不管怎么说,今日之事你总也有不对的地方,你父亲既送了你到这府里来教养,我就不能不对你严加管教。先回你自己的屋里去好生思过,抄写五十遍《闺范》给我送过来。”想了一想,又改口道:“罢了,还是给我抄一百遍《无量寿经》送过来吧!”

周采薇到底年幼,被她外祖母这一番训斥,回了卧房后连送来的饭也无心去吃。只是命香橙、甘橘铺纸研墨,这就要开始抄写经文。

杜嬷嬷便问她怎么好端端的忽然抄起经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故不成?采薇抿着嘴儿不说话,她奶娘知道这事儿自家姑娘是不便讲的,便忙替她把方才一事一一讲了一遍,末了又难过道:“先前咱家夫人还没出阁在这府里住着时,就常被老太太这么训斥,时常无缘无故的就是一顿骂,不想如今小姐过来了,竟是和你娘一样的入不了你外祖母的眼!”

杜嬷嬷听了后,略一思忖,便温言道:“此刻姑娘心里定是觉着很有些委屈的。”

周采薇眼圈儿一红,点了点头,就听杜嬷嬷继续道:“也不怪姑娘觉着委屈,姑娘先时被周夫人如何教导,我自是不知的,但自我到了周府,这三年多来却是知道姑娘是如何被老爷教养的。老爷那样教养姑娘,固然是为了姑娘好,让姑娘多经见些世面,可那到底不是寻常人家养女儿的法子。”

“若是这天下间的女子都一样是如姑娘这样被教养长大,自然不会觉得姑娘今日之行止有什么不妥,不过是和我那旧日主人偶然遇到说上一两句话罢了,并不为过。只可叹这近千年来礼法于女子越来越严苛,西秦时还好,因着高宗皇帝和孝高皇后的缘故(详情请参阅作者的上一篇文《重生之宠你一世》),初时女子们还算是活得颇有些自由的。可越往后,就越发的看重女子的清白名声,可便是在提出这‘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南秦,到底也没那么重妇人的贞节,寡妇一样可以再醮,先时有一个有钱的寡妇,朝中的两位宰相还要争着娶她呢!”

“偏到了咱们燕秦,一连几位帝王都是极为提倡那‘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学的,后来更因为天顺皇后居然夺了儿子的皇位自立为女帝,甚至也如男帝一样选了一堆的面首来充作她的男后宫。虽她在位时女人们的腰杆倒是挺起来了几分,可等她儿子显宗皇帝一复位,便越发的要后世女子遵从那三从四德的礼法规矩,极重女子的贞顺节烈,从一而终。贫寒百姓之家的女孩儿倒也罢了,但凡稍有些根基的人家,女儿全都养在深闺,不许和外男相见的,且连诗词歌赋都不让女孩儿读,便是怕被那些闺怨思春之类的诗词移了性情。”

“若是那闺中女子,偶有什么不检之处被人传了风言风语出来,光是唾沫就能淹死人!二十几年前这京中有一位官家小姐,本已定了亲,因有一次陪着母亲去庙里还愿上香,出门上车时,忽一阵大风刮过将她的帏帽给吹飞了去,让旁的男子将她的容貌给看了去还画成了画儿,便被她婆家以此为由,硬是给退了婚,因再无法嫁人,只得年纪轻轻的,落发出家。”

“还有一位小姐更是无辜,那小姐才不过五岁大,只因无意从一僮仆手中接过一个糕饼吃,便被她的御史父亲好一通责骂,说她身为女子,哪能随便接受男仆的吃食,自已万没有这样的女儿,除非她饿死以证其清名。结果那位小姐就当真七日七夜粒米不沾,活生生的饿死了**。”

采薇当日,因父亲只教她经史子集还嫌时间不够,哪里有功夫跟她讲这些事体,不由惊问道:“我只知这世上对女子严苛,却不知竟严苛至此,为何偏咱们这里就要如此的将女孩儿们锁在二门里,可那西兰国中的小姐们虽也顾忌名声,却仍可跟男子说话散步,甚至还能一道手挽手的跳舞呢?”

杜嬷嬷此时倒真觉得自家小姐之前知道那么多“世面”反倒有些不好,只得板起脸来道:“那西兰国再好,也是离咱们这里不知多远的一处海外之国,姑娘便听了再多那西兰国的好处,到底还是要在这里过活一辈子的!之前姑娘在家中时有老爷宠着,每每有些出格之举倒也罢了。可姑娘如今毕竟不比在自已家中,有老爷看顾着,而是住在这安远伯府,到底还是要‘入乡随俗’才是啊!”

周采薇心中一动,不由低下头来慢慢思索她教养嬷嬷这一番话。

杜嬷嬷又道:“太夫人想来幼时也是家教甚严,又经历了这么多春秋,更是知道在如今这世上,身为女子的大不易处,今儿才会对你有这一番训诫。你万不可从此对你外祖母生了埋怨之心!”

采薇忙道:“嬷嬷也太小看我了,这是将我当成什么人了?便是先前我很觉着委屈之时,也明白外祖母虽严厉了些,话也说得有些刺耳,可她心里还是为着我好的。还特地命翠云姐姐去传话不许底下的人乱说。本是要罚我抄《闺范》的,却又改成了《无量寿经》,想来也是虑到若是罚我抄写《闺范》反会落人以口实。我之所以心中不乐,是因为外祖母当着我的面为何那样说我母亲?我为人女者,听了焉有无动于衷的?只恨我娘都辞世那么久了,却又因我之故被外祖母那样排揎。”

郭嬷嬷忙安慰她道:“这如何怪得到你头上,皆因老太太素来不喜欢你娘之故。”

杜嬷嬷也在一旁道:“况我觉着今日之事,姑娘其实也并无什么失礼之处,当时的情形,实在是无法回避的,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姑娘戴着帏帽又有我们两个陪在姑娘身边,除非是有人故意要在这上头做文章,歪派些闲话出来,不然实是没什么打紧。我倒觉着太夫人之所以这般生气,大半倒是因为姑娘没跟她及时回禀四老爷先行离去之故。”

采薇听了,低头细想了一回,不由冷笑道:“原来是有人要告四舅舅的状子,反累我先做了个添头。我就知道,便是我不说,也定会有别人去告诉外祖母知道。”

“姑娘当时不说是怕四老爷回头知道了记恨于你,可既老太太知道了,依她的脾气,又素来看四老爷不顺眼,等四老爷回来了,定是会把他叫过去痛骂一场的。万一四老爷再误会是姑娘告诉的老太太,那——”郭嬷嬷担忧道。

郭嬷嬷的担忧还真有些道理,此刻已被太夫人差人叫了回来,且正被老太太训得头不是头,脸不是脸的四老爷心里还真有些埋怨他这外甥女儿。

原本他就不大想去送那两个老儒的,有那功夫还不够他用来打点爵位的事呢!偏他母亲硬派了他去,结果辛苦了一趟,不但丁点儿好没落下,反倒招了好一通责骂。

上头太夫人还在左一句右一句的数落他,四老爷紧抿着嘴,低头听着,一句也不敢反驳他老娘,只在心里腹诽,“都是把外甥女儿撇在半道上,自己先回来,怎的五老爷这样做时就没挨他娘一句骂,到了他四老爷这儿,就成了个大错处呢?当娘的这心也太偏了些!”

四老爷足足站着听了两刻钟的教训,直到太夫人骂得累了,丢下一句,“还不快离了我的眼,省得我见着你就生气!这几天你给我老实在家呆着,不许再出去胡逛!”方如蒙大赦一般的从上房里出来,一路垂头丧气的往他的外书房行去。

他这般颓丧倒不是为着又被母亲骂了一顿,反正从小到大,他早被母亲责骂惯了,真正让他提不起心气儿的是他今日匆匆赶回城时听到的那个消息,若这消息是真的话,便是这几日母亲不许他出门打点也是无碍的了。据说上头竟打算把这安远伯的爵位给他二哥的嗣子承袭!这于他可真是晴空里打下一个霹雳来,把他给击了个正着。

他从小就不得父母欢心,上有成器稳重的长兄,下有乖巧听话的幼弟,他既无天资又无才干,文不成、武不就,就连相貌也不如他两个兄弟长得好看。眼见被他一兄一弟压了这么多年,好容易有个能让他出头的机会,竟然争不过一个黄口小儿?

四老爷正在这里垮肩垂背的慢慢往前走着,忽然肩上被人给拍了一记,回头看时,却是他大哥赵明硂(quan)。

原来大老爷也早得了消息,听说他这四弟恐争不到爵位,便在内心里一盘算,打算帮他这四弟一把。他先前一直是坐山观虎斗,两不相帮,但私心里却实是盼着四老爷能够胜出。

实是因他这个四弟最是个好糊弄的,又是嫡支那边唯一一个肯跟他亲近的,且他四弟的宠妾柳姨娘又是大太太的姨表妹,若是四房得了爵位,于他们大房而言,自然比让五房的亲子,二房的嗣子得了爵位要好得多。

且他心中深恨他嫡母,怨怪她当日不肯答应自己所请,硬是把这爵位从自己嘴边给抢走,害自己功亏一篑,后头又一直仗着她娘家和她亲儿子的势压着自己一直不得升迁,不然,以自己的才干,何至于在兵部熬了这么多年,仍只是个六品的主事?

既然嫡母最不喜欢四老爷,他就偏要助他四弟得了爵位,当年他祖母为他上表请求袭爵,被他嫡母从中作梗,如今他便也要他嫡母尝尝功败垂成的滋味。还要往老太太的心上猛戳一刀,但凡能给他嫡母添堵之事,他都是何乐而不为的。

只他心中早定下要偏向四老爷这一房,却总觉得还未到他出手的时机,眼见目下已到了要紧关头,便赶紧来找他四弟商谈。

赵明硂带着四老爷出了府,径直往醉仙楼要了个雅间,给他四弟倒了几杯酒,不消几句话的功夫,就让四老爷把他心头的气恼之事及那满肚子的怨愤之情,全都给倒了出来。

大老爷耐着性子一一听他说完,方才拈着自己的几缕长须道:“怪不得你大嫂隐约听人说你五弟妹想给铭哥儿先定下礼部侍郎的孙女儿。想来便是因此之故,礼部才会帮着那边说话吧!”

四老爷睁圆了眼,问他,“如今二哥的孝期还没过,她怎么就敢给铭哥儿说亲?”

“又没正式下聘行礼,不过内眷间私下里口头约定,你且拿哪个问罪去?”

气得四老爷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桌面上的盘儿、盏儿一阵乱跳。

偏他大哥还要来火上泼油,“我说四弟,你就当今甘心把这爵位让给你那个一团孩子气的侄儿?若铭哥儿是二弟亲生,那这爵位自然便该归他。可那铭哥儿又不是二弟的亲生儿子,所谓兄终弟及,这怎么着也该是你承袭了这爵位才是,如何就轮到了他?母亲也是太过偏心,总是向着五房那边,还亲自上表给铭哥儿请封。四弟你也一样是她的亲生儿子,她反这样待你,倒像你跟我一样都是姨娘生的一般!”

四老爷被他撩拨的心中更是愤懑憋屈,自个倒了一大杯酒,一气儿灌下肚去,气道:“便是不给那小子又怎样?先是母亲帮着他,现在连礼部也站在他那边,我没钱没势没人的如何去和人家争?”

大老爷笑道:“谁说你没人?你大哥我便是站在你这边,定要助你得了那本该你得的东西。若是你肯听我一言,这爵位便是你囊中之物,再不会落到别人手上!”

四老爷听了这话,直如黑夜里见到了一盏指路的明灯,忙问他大哥,“还请大哥快讲,若大哥真能助我夺得爵位,日后我再不忘大哥的恩情的!”

“我帮你原不过是为了咱们的兄弟情份,且是为了这公道二字,如何是指着你报答我呢?你且听我说,既然五房那边是靠着这结亲的关系,咱们何不也照葫芦画瓢,也学他们行事,他有儿子,你也有女儿,现就有一门好亲可助你成事,端看你舍不舍得亲闺女了?


  ☆、第十二回


不日便是端阳佳节,因着从礼部听到了些好消息,这个端阳节太夫人和五房都是过得极为舒心,静等着节后的喜信儿。

可巧端阳节这天,又有两位夫人特意前来伯府拜访,一位是四太太李氏的娘家嫂子黄夫人,另一位却是二姑太太赵明香昔日的一位闺中好友刘夫人。

两位夫人自然是先到太夫人这边给老太太问安,见了陪侍在旁的宜芝和采薇这两个姣花美玉一样的小姑娘,便不住口的夸赞起来。

那刘夫人拉着宜芝的手,将她细细打量了好一回,又问了她些话。黄夫人则把采薇拉到身旁对她笑道:“好孩子,你只怕还不知道我和你也是有些渊源的。先前你母亲未出阁时和我最是要好,后来大家各自嫁了人,一别两地,来往方渐渐少了。所以我今儿来,不单是为了看看我那小姑,也是为了来看看你,你这双眉眼长得像极了你母亲!”

郭嬷嬷也笑道走上前道:“给太太请安,不知太太可还记得老奴我是哪个?”

黄夫人看了她半晌,略有些迟疑道:“莫非你是当日明秋姐姐身边常跟着的那个叫菊青的丫鬟?”

郭嬷嬷笑道:“太太真是好记性,这么多年过去了,想不到太太倒还没忘了我。”

“我既时常想起明秋姐姐,自然就忘不掉你!可我记得明秋姐姐在信上说不是消了你的奴籍,将你嫁出去做正头娘子了吗,怎的你还跟在采薇身边?”

郭嬷嬷叹道:“也是我命苦,我嫁出去刚生下儿子没几天,我那汉子因为得了儿子一时高兴和朋友多吃了几杯酒,不想因喝得醉了,失足跌到河里就这样没了,更不想我那儿子还没出满月也夭折了,就剩我一个寡妇失业的,没奈何只得又回来求我家小姐。也是小姐心善,便命我也做了小小姐的奶娘,给了我一碗饭吃。”

听得黄夫人也不免感叹唏嘘了一回,又和采薇说了几句话,便先跟太夫人告退,去四老爷所住的院子看望她病中的小姑子。

老实说,她其实并不怎么喜欢来看她这位小姑子,每回见了她总是哭哭啼啼的一通抱怨,不是埋怨四老爷偏宠妾室,时常拿了她的嫁妆去补贴那柳姨娘;就是抱怨自已命苦,先是做了望门寡,后又嫁了这么个不着调的夫婿。

果然一见她进来,四太太就开始跟她哭诉,“嫂子,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命苦!自我嫁过来,我那点子嫁妆早不知被他拿了多少去!前儿说什么要打点他的前程,竟让我把所有的嫁妆全都给他,定要给他凑够五千两银子,若是不够便要我卖了陪嫁来的妆田和所有金银首饰头面。我如今就指着这点田亩每年的入息过活,他还要来抢,谁知道他要去是做什么,说不得只是借这个名头又给他那小老婆送花销。我只得让芝姐儿去求老太太,这才勉强保住我下剩的那些嫁妆田地。

“我这辈子真是遭什么孽了,早知是嫁给这么个人还不如当初望门寡的时候便立志守节,干脆再也不嫁了,倒也干净,至少没得如今这么些气受……”

黄夫人坐在那里,只管喝茶,半听不听的,这种场面她已是经见的多了,连安慰、劝告的话都懒得再多说,横竖说了也没用。说句不好听的,她这小姑,除了只会嘴头子上抱怨几句,便是一摊软泥勉强捏成的人形,再也扶不起来的,再者这种活法也是自己选的。

当日因她大姑,她夫君的亲姐姐嫁给这赵府的四老爷不到三年,就一病而亡,期间很是受了些委屈。是以当伯府的太夫人亲自上门赔不是,想再为她四儿子娶一位她们李家的庶女做续弦时,他们夫妇都是很有些犹豫的。虽然是庶妹,可也不能把她许给那样一个夫婿,在这男尊女卑、以夫为天的世道上,为女子者最怕的就是嫁错了郎君。她那大姑子何等端庄知礼的一个淑女,就因为所嫁非人,结果年纪轻轻的就丢下女儿去了。

不想她这小姑子,因原先定了亲的未婚夫突发急病死了,守了三年望门寡,又不愿从此一辈子不嫁人,守一辈子的寡。听了这个信儿,便来求他们夫妻说她愿意嫁过去,也好替她亲姐姐照顾遗下的那一个稚女。他们夫妻也是担心倘那四老爷再娶了别的女子为继妻,怕那后母会为难外甥女,既是已跟她说明了利害,这庶妹仍是愿意嫁过来,也就允了这门亲事,又给她多添了些嫁妆。

哪知这李氏当日虽欢喜总算是嫁了出去,不过几年就后悔得跟什么似的,眼下只是不住的跟她嫂子抱怨:“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听了哥哥、嫂嫂的,我那时怎么就猪油蒙了心了呢?定是我没为我头一次说下的那个守节,只替他守了三年的孝就另嫁了旁人,老天爷这才如此责罚于我,呜呜呜……”

黄夫人听得无语,只得随意安慰了她几句,又略坐了一坐,便赶紧出了她的院子,去上房跟太夫人告辞,却见那刘夫人也正在跟太夫人道别,两人便一并告辞离去。

太夫人命宜芝和采薇送两位夫人到二门前,瞅着她们都去得远了,才问她二女儿道:“我记得这位刘夫人,小时虽和你好,可嫁人之后似乎也并不常来跟你走动,怎的这回端阳节无缘无故的就跑了来,可是有什么事不成?

二姑太太赵明香笑道:“我看呀,只怕人家今儿才不是为我而来的,竟是为了芝姐儿呢!她到了我那处小院,没跟我说上几句话,那话头子就拐到芝姐儿身上去了。话里话外的跟我打探芝姐儿的事,只怕啊是为了家中的子侄来相看芝姐儿了!”

太夫人不悦道:“胡说什么呢!现今她二伯的孝期还没过,如何就能议亲呢?她今儿若是存着这个心思来的,我就不该让她进门!”

二姑太太忙道:“想来她也不过是看芝姐儿生得好,所以才多问了几句,况她家也是知礼的,如何会在这个时候论亲呢,便是心中有意,也定会等过了孝期才来提的。况且,虽母亲不舍,可芝姐儿到底大了,有些事也该早做打算才是。”

二女儿说的,老太太心中又岂能不知,不由也叹道:“难为你替这孩子想着,她是今年二月行的及笄礼,我本想跟着就为她说亲的,不想三月里她二伯就殁了,等这一年的孝守完,翻了年她就十六了,可不敢再拖下去了。偏她那继母是一点用都不顶,至于她亲爹,就更是个靠不住的主儿,只怕他连芝儿的生辰八字都不知道!虽我一向偏疼孙子,可芝姐儿从小养在我身边,我是看着她长大的,自然与别的孙女不同。到时候,我就是挣着这把老骨头,也定要给她选上一门称心如意的好亲事!”

端阳节过了没几天,让赵府阖府上下翘首企盼的圣旨终于到了,慌得众人忙忙的摆设香案,大开中门,恭候天使前来传旨。

只是,这旨意——

传旨的那位内侍已走了许久,太夫人却还没回过神来,不是说上头已经定了要把这爵位传给铭哥儿吗?怎的方才听那一道细细的声音说这安远伯的爵位由她的四儿子赵明硙承袭,这怎么可能???

甚至他还另得了个正六品的太仆寺寺丞之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太夫人只觉得自己都快站不住了,五太太也是失魂落魄的僵立在一旁。花了那么多时间,费了那许多功夫,结果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到底还是五老爷官场上呆的久了,极懂些面子功夫,当下仍是满面笑容的去给他二弟道贺,祝他袭了这爵位。

四老爷此时真是欢从额角眉尖出,喜向腮边笑脸生,那叫一个志得意满,扬眉吐气。

不一时,是四老爷袭了爵位的消息便传遍了阖府上下,顿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若说最失落的是五房的那些下人们,则最喜笑颜开的便是四房的下人了,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既四老爷得了势,他们这些四房的家下人等终于也要跟着翻身了!

不想在这府中亦有三人,虽名份上是二房的人,但在得知二房到底还是失了这爵位时,乐得心中舒爽无比。


  ☆、第十三回


“活该!原本这爵位就该是我儿得的,她们居然弄出个什么嗣子来,想抢我们的爵位,哼哼,真真是抢的好啊!把个嫡长子送给别人当儿子还不是一样没抢到,这下可真是活活的现世报了!”伯府一处偏僻小院里,胡姨娘一脸幸灾乐祸的道。

原来太夫人到底有些心疼二儿子的两个骨血,因怕把他们放到卢夫人身边给卢夫人添堵,也是怕卢夫人到底对他们有些心结,不会认真教导这两个孩子,便先将他们安置在自己院子里的后罩房里,寻常不让他们出来,只请了四个教养嬷嬷严加管教。

因他们这些时日总算变得略有些乖巧,于一应礼仪上也略有些长进,便终于答应了他们所请许了他们去看亲娘。

原来这胡姨娘当日是被关到了一处极偏僻的小院子里,特命了几个婆子看住她,严禁她跨出这小院门一步。任她多少心计思量,总被关在个小黑屋子里,连两个孩儿也见不着,再满肚子的盘算也是无用。

幸而她那女儿倒是个聪明的,记得入府前娘跟他们叮嘱的一句话,“等咱们真进到了那府里,不管人家如何待咱们,你们只记住好生去讨老太太的喜欢,只要得了那老太婆的欢心,咱们就能在这府里站住脚啦!”

那芬姐儿牢记着这句话,寻了个机会提点了她哥哥,于是这些日子这兄妹俩便表现的极是乖巧听话,尽力去讨太夫人的欢心,这才被允了去见他们母亲一面。

还是那芬姐儿随身备了几件她所有的首饰,等到了那小院子里,便一一塞给那几个婆子,求让他们母子说几句梯已话。虽上头有令必是要有个人守在他们跟前的,但拿人手短,况自二夫人不当家后,这府里的规矩已渐有些松驰,那几个婆子便自到一边去赌牌取乐。

因着机会难得,那胡姨娘也不过嘲笑了两句,便赶忙教导一双儿女接下来如何在这府中行事。

“你们兄妹俩不愧是娘的好儿女,铴哥儿,老太太是个最重男丁的,你父亲又是她最疼爱的儿子,且你的长相又极肖父,况我的铴儿又是个极聪明伶俐的,要讨老太太的欢心想来并不难。这几日你在老太太面前定要装得一脸悲痛的样儿,若问起来,你就说是替你嗣兄失了爵位难过。你再瞅个机会去跟老太太说你一个男孩子家家的,怎么能住在奴仆下人们住的后罩房里,合该搬到外书房去和嗣兄住在一块,兄弟俩也正好多亲近亲近。老太太想来定是想你们兄弟能和睦相处的!”

“等你搬到了外书房,定要设法差个人去城北豆腐巷去找你舅舅,我在他那儿存了些私蓄,待要了来你们手上留一些好打赏下人,再想法子给我送一些来,我好打点我身边的这几个婆子。”

“这身边贴身伺候你们的丫头小厮,最是要紧,定要好好笼络成自个的心腹,回头有大用处呢!只要有了银子,不愁这些下人们不给咱们行些个方便。”又一一细细的叮嘱了她儿子一番,因知女儿是个聪明的,只提点了她几句也就罢了。

且说这四老爷自打接了那道命他袭爵的圣旨后,便自觉一下子年轻了十来岁,便是萎了许久的□□也重又抖擞精神,连着几晚都和柳姨娘在那里酣战不休,那柳姨娘虽已是三十出头,徐娘半老,却犹解风情,被他压在身子下面不住口的叫唤着:“哎哟哟,我的伯爵大老爷,快些饶了奴奴罢,我的好伯爵爷爷,亲亲伯爵哥哥,奴奴真是快承受不住了,快被你活活摆弄死了,哎哟、哎哟哟——!”

这一声声娇唤听在那新任的安远伯爷耳朵里就跟那天上的仙乐一般,乐得他顿时飘飘欲仙、如登仙境。

一时二人酣战方毕,搂抱在一处腻歪,柳姨娘拿了一块罗帕去替他擦拭额角的汗水,一边就问他道:“这圣旨都下了好几天了,伯爷现今是圣上亲封的安远伯,理当就搬到那伯府正院里去,总不能还住在这府中最偏僻处的一个小院子里吧?还有这主持中馈的理家之权,也合该还给咱们四房才是!”

四老爷这几日心里也未尝不曾思量过这两件事,只是他娘一字不提,他也有些不便张口,便道:“等再过几日再说罢,省得被人说咱们刚一得了爵位就要把寡嫂侄儿从正院给撵出去。且这事最好是别人提出来,若是咱们自己说出来的话,于颜面上总有些不大好看!”

柳姨娘一嘟嘴,不乐道:“指望别人说出来,这府里咱们可能指望那个?虽大老爷那边定是乐意替咱们说话的,可他说了老太太可会听吗?若是老太太和那二房、五房全都不发话,就让二房这么一直在正院住下去,难不成咱们也不能当面锣对面的鼓的把这个茬儿给提出来?”

因这柳姨娘出身有限,又从没读过书,大字也不识得一个,自不免有些以小人之心去度君子之腹。实则二房的卢氏夫人最是个知礼之人,心中早有打算想要从正院里搬出去,这日正在太夫人房里跟婆婆商议此事。

太夫人听她说了缘由,不由皱眉道:“虽说你们搬出去是应该的,可也不必急于一时,且再过些日子再搬也不迟,不然那边的尾巴更该翘到天上去了!”

虽已过去了好几天,可太夫人还是有些无法接受这爵位竟是落到了四儿子头上,且这几天四房之人因心中高兴不免张狂得有些过了,更是让老太太越发瞧不上眼。

卢夫人略一思忖,正想再说上几句,忽听有人大声道:“母亲,母亲!”待回头看去,却是五太太罗氏犹似脚不沾地一般急急的奔了进来,脸上的神色又是震惊又是气愤。

还不等太夫人开口问她,她匆匆行了个礼便道:“母亲,您可知四伯是如何得了这爵位的?我们老爷今儿才打听出来原委,原来他竟是走了那左相的门路!”

这几日她和五老爷可都没闲着,变着方儿的各种打探,毕竟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况那大老爷为着狠气他嫡母一顿,让那边闹得再热闹些,故意使人透了些风,让五房的人打探了些干货出来。

“什么?”太夫人不信道:“那个孽子先前连个一星半点官职都没有,只是个白身,如何就能搭上左相的路子?”

五太太恨声道:“母亲可还记得那左相原配所出的嫡长子,因幼年坐的马车出了事故,摔下山去,摔断了两条腿,从此不良于行,只得坐着轮椅行动。只因他那继母贤良,怕薄待了他,一心要为他找个品貌双全的大家闺秀,且要是嫡出。可这样人家的女儿,哪个父母舍得将她嫁给个废人,因此上直到二十岁了还没成亲,反倒先把贴身服侍他的两个丫头给抬成了姨娘,这下子就更说不上什么好亲事了,一直耽搁到如今。”

“该不会——”太夫人变色道,心中忽然起了个极不好的念头。

五太太却不接着先前的话题往下说,反说起端午那日到访的刘太太来,“那日来拜见您的那位刘太太,是那左相长公子亲娘舅家的一门远亲,那日打着来看二姑太太的幌子到咱们府上,实则就是为了相看芝姐儿的。听说四老爷和那边已经连庚帖都悄悄换过了!”

“什么!!”太夫人变色道。她实是不敢相信这天下竟会有这等不顾女儿死活的亲爹,竟然为了自己的前程活生生将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何况阖府现在又正在孝中?

“来人,快去把那个孽子给我叫回来,快去!”太夫人高声喊道。虽她一向偏疼孙子,可宜芝自小养在她身边,小小年纪的就跟个小大人一样的孝敬侍奉她,又懂事又乖巧,乃是孙女里最得她疼爱的。原想着可怜她小小年纪亲娘就去了,定要为她说一门好亲事方可,不想却又遇上这么个不顾女儿死活的亲爹!

因四老爷一时半会叫不回来,太夫人便又命把四太太喊过来问话,问她是不是一早知情却瞒着不说。

四太太李氏一听这个消息就懵了,一叠声的喊冤,说自己事先绝不知情,“母亲知道我是从来不入我们老爷眼的,只怕这事他跟那柳姨娘去说都不会跟我说,况芝姐儿又是我姐姐的亲生女儿,平日里就跟我的臂膀一样,我如何舍得离了她,又如何会如此坑害她?只是前些日子老爷到过我房里一回问我芝姐儿的生辰八字,我当时也曾问了他一句,不想他就恼了,狠骂了我一顿,我又不是他的原配,不过是个填房,哪里敢和他争呢,只得给了他。想来从那时起他就起了这么个心思,呜呜呜……,我可怜的芝姐儿啊!若离了你可叫我今后怎生过活啊!呜呜呜……”

太夫人被她这一哭更是闹得心烦意乱,挥手命她退下,气得连午饭也不曾吃,只坐在那里等那个孽子回来。

好容易把四老爷叫回来,他方走到母亲面前正欲行礼,太夫人早一口啐在了他脸上,“我把你个不肖种种的孽障、逆子!我问你,你是不是已把芝姐儿偷偷许了人家?”

四老爷听了这一句,便知怕是走漏了风声,有些不好。急忙想要再说上几句遮掩一二,或者蒙混过去,便故做讶然道:“这疯话儿母亲是从哪个眼歪嘴碎的奴才那里听到的,如今还在二哥的孝期,儿子便是有七个胆,也不敢给自家女儿议亲的。”

“好,那既是这样,我现今就跟你明说,芝姐儿的婚事此后自有我做主,等到她的孝期一过,我就会给她说个好人家,断不许你们把主意打到她的亲事上来!”

四老爷面上神色便有些犹豫,“这儿女婚姻之事,向来都是听从父母之命的……”

太夫人也不理他,干脆拿出两张写着几行字的纸道:“我也是你的亲娘,你只说你听不听我这亲娘之命,若是你还有半分孝顺之心,就先给我立下个字据来,说明芝姐儿的婚事由我做主!”

四老爷眼见太夫人逼得这样紧,再一想便是瞒得了一时,怕也瞒不了一世,这纸总是包不住火的,倒不如索性讲了出来,又怕它怎的?毕竟自己才是芝姐儿的亲生父亲,这婚姻之事,本就是要听父母之命的!当下便道:“芝姐儿的婚事我已暗中定好了人家,乃是极好的一门亲事,并不劳母亲再来费心的。”

原来这孽子竟真得做下了这等不顾体统之事,太夫人气得心肝一阵乱颤,抓起桌边的茶碗,就朝四老爷霹头砸过去,“极好的一门亲事,既是极好,你怎么不说是哪一家哪一户?”

四老爷忙一蹲身躲了过去,到底有些心虚,咳嗽了两声,只把眼睛望着别处,却道:“想来已是有那快嘴的告诉母亲了,母亲既已知道,又何必再来问我。横竖这门亲事是再不能改的,那崔相如今权倾朝野,若是得罪了他,只怕咱们阖府都没好日子过!”

“你这个目无法纪的东西,你二哥尸骨未寒,阖家正在守孝,你居然就给芝姐儿说起亲事来了,亏你也是大家公子出身,这是哪门子的礼法规矩?”

四老爷此时袭了爵位,自觉比先时腰杆子硬挺了许多,便梗着脖子道:“我和五弟都是母亲生的大家公子,怎的他们五房就可以暗中给铭哥儿相看礼部侍郎家的小姐,也不见母亲说他,却只盯着我这里,大家都一样是孝期暗中做定了亲事,怎的偏他五房可以,我四房就不成?要我说母亲这心也太偏了些?

“你——”太夫人不想这个素来唯唯诺诺、蔫头搭脑的儿子竟然敢顶嘴,刚只说了这一个字,只觉一口气上涌,脑子里天旋地转的,眼前一黑,便栽倒在地。


  ☆、第十四回


四老爷一见他亲娘给他气得栽倒在地,也是唬了一跳,心中怦怦乱跳。他虽平日里最是个蠢笨糊涂的,可于大关节处到底还有几分晓事儿,他这才袭了爵位没几天,若是亲娘突然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五房那边再传出些话出去,只怕他这刚到手的爵位就有些不大拿得稳便。

于是赶忙命他心腹奶兄亲自去请了京中一位极有名望的何太医来给老太太看诊。他奶兄得了他再三嘱咐,一见了何太医,便先塞了好大一包银子到人家袖子里,又悄声叮嘱了几句。那太医也每常出入候府高门,于这家宅中的各色事体也略知一二,便微点了点头。

等他奶兄带着太医赶到安远伯府时,就见大老爷和五老爷也早得了消息赶了回来,阖家几十口人竟是全在太夫人的院子里候着。

太夫人却仍是昏迷不醒,宜芝守在祖母床边早哭得眼肿声咽。听得太医到了,女眷们方急忙回避到正房西边两间屋子里去。

那何太医给太夫人细细诊完脉后略一沉吟,方道:“老夫人有了些春秋,素体便有些肾阴不足、阴亏火旺,又值这夏日炎炎,便越发的阴虚阳盛,便不免有些肝阳上亢,肝火妄动。从脉象上看,只怕恐有中风之虞,且先吃我一付药看看,若能明日辰时醒过来,便是大顺之症,待明日我再来为太夫人请脉开方。”

虽说这何太医摇头晃脑的掉了好一番书袋,五老爷心中却仍是有些疑惑,他得了信儿之后早打探得清楚他娘明明被四老爷气昏过去的,怎得这太医却往什么阴啊阳啊上头的去扯。但因这何太医是京中有名的神医,这当口也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也只得随兄长们谢过了他,送上五两银子的诊金,命人好生送了出去。

那何太医到底是有些手段的,众人给太夫人灌了三次药下去,到第二日早上太夫人果然便醒了过来。喜得众人赶忙封了个红封再去请那何太医。

一时何太医来了,又为太夫人细细诊治一番,见太夫人除了气短神乏外,没什么精神外,老太太的左手末两根手指竟是不能动了,拿银针试着扎了两下,也是全无知觉,旁的倒是都没什么。

那何太医便道:“老夫人真是万幸啊!虽肝风内动,因救得及时,到底只是个小中风,虽此左手二指不能动作,但只要静心调养,每日按摩着手部穴位,过些日子便会恢复知觉。只太夫人毕竟上了春秋,以后不管再遇着何事,定要心平气和方可,不然若是再次大动肝火,肝阳上亢引动内风的话,其症定不会再如此次这般轻微了。”

四老爷一听母亲性命无碍,喜的是眉开眼笑,只觉何太医便是他的再世恩人一般,忙忙的又送了一个厚厚的红封给他,亲自送出府去。

因提心吊胆了一夜,觉也不曾睡好,便去到柳姨娘房里想要小睡片刻,不想刚睡下还没到一刻钟,便有人来回禀他道,说是太夫人既不肯吃药,也不肯进些饮食。吓得四老爷急忙从床上爬起来,匆忙套上衣服又往太夫人的上院赶去。

太夫人的床跟前早围着一大堆人苦求她进些药食,宜芝更是哭得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一般,声音都哭哑了还在那里求她祖母。五老爷和素日最得老太太宠爱的几个嫡孙也都跪在床前跟着相求。因里面人太多,已无立足之地,大老爷便领着几个子侄立在外头廊下,也在不住的大声劝着太夫人进些饮食。

太夫人只是紧闭双眼,谁都不理,直到听到报说四老爷来了,才睁开眼睛,缓缓道:“你们都下去吧,让我好求新伯爷几件事,若是伯爷答应呢,说不得我老婆子还想再多活些日子,若是新伯爷不答应,我老婆子便是活着也再没什么生趣了!”

众人听了这等重话,不由都有些面面相觑,最后一齐看向四老爷。

太夫人见众人不动,不由提高了几分声音道:“我还没咽气呢,这就一个个的都不听我的话了,可是个个都想着气死我不成?”

众人这才赶忙退了出去,只剩下四老爷一个待在房里。

四老爷只得上前讪讪道:“母亲怎的既不吃饭也不用药?若是这饭菜做得不合口味,只管让厨房再重新去做就是了。只是这药虽苦却是不能不吃的,儿子求求您老人家,就当可怜可怜儿子,赶紧把这药啊饭啊的好歹都用了吧!”

太夫人重又把眼睛闭上,幽幽叹道:“伯爷这话说得过了,哪里是我可怜你,竟是我这老婆子要伯爷可怜呢?伯爷如今是这一家之主,连我老婆子都要依着伯爷的孝心过活,我现今求你几件事,若你允我的话,我便消了这绝食之念,不然,我倒是立时死了干净!”

四老爷一听她娘说这个死字,那心就开始慌了,他现今最怕的就是他老娘有个三长两短。赶忙道:“娘要儿子做什么,只管吩咐就是,别说几件事,便是几千件、几万件,儿子也万没有不应的。”

“你既如此说,那这第一件便是不得把芝姐儿许给那左相之子,你可能做到?”太夫人淡淡地道。

“这——,这只怕有些使不得!那左相如今权倾朝野,若是用完了人家的势却不把女儿嫁过去,倒反退了亲,实是有些那个……,不妥,若是惹恼了人家,只怕反会为府里招来祸端!”

太夫人原也知道以左相如今之势,四老爷暗中定下的这门亲事多半是再无更改的,却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因道:“既如此,那你便多给芝姐儿些嫁妆罢。咱们府里的规矩,凡嫡女出嫁,公中出一万两银子的嫁妆,你方才也说了那左相权倾朝野,嫁到那么一个显赫的门庭里,又是去做嫡长媳的,这嫁妆总不能太简薄了。倒不如再从公中给她加上一万两银子的嫁妆,总共两万两。”

“还有你侄女儿宜蕙,她可是伯爵嫡出之女,且她母亲早已为她定下了她表兄,兴安伯家的世子。嫁到那样的高门望族里头去,嫁妆自也不能太少了些,也得再给她加上一万两银子的嫁妆方才妥当。”

这左添一万两,右添一万两的,听得四老爷心中大痛。可他亲娘早把话撂到那儿了,他敢不从?他娘就敢立刻绝食给他看。只得先勉强答应了,横竖这两个丫头出阁的日子还早,总也得再等个一两年过去再说,那两万两银子倒不必这么快就给出去。

不想他娘紧跟着就来了一句,“也是我不信这钱在你手里就能存得住,你且先把她姐妹俩儿的总共四万两嫁妆银子从库里支出来,换成银票拿来存放到我这边,我先替她们收着,省得临到了跟前真用到这些银子来置办嫁妆的时候,却是一个子儿也寻不见,倒反误事。”

四老爷顿时急了,他是早瞧过总帐的,知道府里积存下来的现银总共只有七万两,他母亲一张口就要了一多半过去,叫他如何不心疼肉痛。忙道:“瞧母亲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再不入母亲的眼,也断不会既答应了母亲却又食言,去花用自己女儿和侄女的嫁妆。况这银子存在库里的总帐上,轻易是取用不了的,便是我想花用也是捞不着的,母亲何苦这般多虑,等她们出阁时儿子一定分文不少的把这笔银子拿出来给她们置办嫁妆就是。”

“你此时把这话说得再好听,倘到时候你真拿不出来,难不成我还能将伯爷送去见官不成?罢!罢!罢!与其到时候再被你气得丢了性命,倒不如我现在索性就先蹬腿去了,也省得再见后日那许多戳人心肠处,也算是早去早了,眼不见处方是干净!”老太太说罢,便转身向内,再不答理四老爷了。

四老爷心里又是担心他亲娘万一真就绝食而死、又是肉痛那四万两银子还没揣到怀里捂一捂呢就要送出去。纠结了半天,直在太夫人床前乱转了十几个圈子,到底还是牙根一咬答应了下来。“既母亲这般信不过儿子,那儿子就依母亲之意,这就去库里支取了银钱好给母亲送来。”说完便赌气出去,自去库里提银兑换银票去了。

他倒是也想再拖延几日,不想自他走后,那太夫人仍是不饮不食,他这才知道他老娘这是铁了心不见银票不吃饭了。毕竟怕他老娘饿得久了,又生出些别的毛病来,又怕五老爷趁机再弄出些妖蛾子来,当下只得快快取银换银。不到两个时辰便将库中存的金银之物换得了四万两银子的银票,装在两个小匣子里亲自捧到太夫人的上房。

只是四老爷到底心有不甘,紧抱着怀里两个匣子嘀咕道:“母亲要这库里的存银时倒想起来现今我是这家中之主了,只是哪有家主如今正院不得住,且连管家之权都不在我们房里的呢?”

太夫人心知他这不过是想讨价还价,只是也须得给他些好处,不可逼得他太过了,不然日后不好相处,便道:“你二嫂最是个知礼的,她昨儿就和我说要从正院里搬出去,好给你们腾地方,若不是为着芝姐儿的事,我也就喊你过来命你们准备搬迁事宜了。只是这管家一事,你媳妇如今病还没好,且她从没管过家,素日又不是个有才干的,如何能挑起这一大家子的中馈之责?待她病好了,让她先跟着五太太学些理家之道再说罢,这会子还是先由五太太料理吧。”

四老爷一听老太太总算许他搬到正院,多少也算得了点安慰。这才松开手,虽心中万般不舍,到底还是把那两匣银票交到太夫人的贴身丫鬟素云手里,一一点算。见数目分毫不错,太夫人这才命拿过一碗茶来润口。

四老爷忙捧过一碗粥来,正想要侍候他母亲用膳,却听老太太道:“罢了,我如何敢劳动伯爷来服侍我呢?你也忙累了一天了,且回去歇着吧,让宜芝那孩子替你尽孝倒好过你亲自孝敬我。”

太夫人方撵走儿子,宜芝就奔了进来,扑到床边,正要接过粥碗亲自喂祖母喝粥,老太太却摇摇头,将她拉到跟前,泪眼朦胧道:“芝丫头,祖母这些年算是白疼了你了!枉你从小儿在我跟前养大,偏到了这等大关键处祖母却是一点法子都没有,眼睁睁看着你被你那个混帐爹给许下那样一门亲事。”

宜芝自得知父亲竟将她许给个残废后,虽也心中难过不平,但到底比不得眼前祖母的病体要紧,便只顾服侍她祖母。此时再听到她祖母这一番话,心中攒了这么些年的委屈心酸、愤懑不平全都尽数化成了止不住的热泪,滚滚而下。

就听她哭道:“这与祖母有什么相干,都是我命不好,摊上那么个亲爹?我三岁上就没了亲娘,若不是祖母慈心收留了我,又养我在身边,只怕我留在四房早被搓磨死了。在我心里,只有祖母待我的好,再不知道其它!”

太夫人也垂泪道:“好孩子,祖母总算没有白疼你。”便指给她看床边那一个小匣子,“这里头是祖母拼命给你争来的嫁妆银子,一共是两万两的银票,回头我就让你五婶娘拿着这些银子去给你置办嫁妆。”

宜芝忙又再三谢过祖母的恩情,却在心里隐隐有些担心,只怕为着她多出来的这一万两嫁妆银子,后日又不知生出多少事来呢!


  ☆、第十五回


自从太夫人那边松了口,四老爷早早的就和柳姨娘翻起了《玉匣记》,挑了个极好的黄道吉日,也不来回他母亲,径直命四太太去跟她二嫂子卢夫人讲。

四太太对四老爷一向是顺从惯了的,不敢不去,只得去到那边正院子里。二太太请她坐了,一连饮了好几杯茶,东拉西扯的闲话说了不知多少,四太太却总是张不开那个口说出催逼她嫂子搬家的话来。

还是二太太见她坐立不安,又是一脸为难,便笑道:“我前儿翻了《玉匣记》,见那上面写道再过五日便是个黄道吉日,我想着不如就趁那日搬出去,你们也好搬进来,咱们两房换挪个地方。”

四太太听这话,羞得满脸通红,她这个嫂子为人公允,从不曾因她性子软懦就看轻了她,若是有那等狗眼看人低的婆子媳妇对她不敬,但凡传到二太太耳朵里,必会狠狠惩戒一番,管家时一向待她不错,她心里也是极为感念的。不由嗫嚅道:“只五天的功夫收拾东西,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那倒不会,打从袭爵的旨意一下来,我就开始命她们收拾各色东西的,只怕你们房里恐倒有些仓促呢!”二太太仍是微微笑道。

卢夫人这话料得一丝儿也不差,这几日四房院子里几乎称得上是日夜忙乱,连赶了好几个通宵,好容易赶在那日收拾好了,等到十八日上焚香拜祭已毕,几十名婆子小厮便齐齐动手两下里搬来送往。足足花了一天还多的功夫,直到二更天四房才搬进了安远伯府的家主正院,而二房则搬到了原先四房所住的那一处五进院子。

这正院自也是五进的大院落,当下二少爷赵宜铵便住了第二进院子的东厢房,他妹妹宜菲住了第四进院子的西厢房,那东厢房却是给了其生母柳姨娘住。

原本按着伯府里的规矩,姨娘们都是住在最后一重小院的后罩房里,一人三间屋子,拨给两个小丫头子使唤。原先还住在旧时院子处,柳姨娘就眼搀那四房主院空出来的一间厢房。只是太夫人一向瞧不上她,她唯一的靠山四老爷又没官没职的,是个白身没得底气,又不讨老太太喜欢,再是心里疼宠爱妾,也不敢造次不守着府里头的规矩把个姨娘安置到厢房。

如今四老爷既袭了伯爵,又做了个正六品的官儿,且和权倾朝野的左相家成了儿女亲家,自不免得意洋洋,难免于行事上有些放纵。一见爱妾来求自已,四老爷也再不顾此举是否合于规矩,他老娘心中会否乐意,直接就命人把柳姨娘的东西抬到了主院的东厢房。当晚更是不去四太太的正房过夜,就在这东厢房里和柳姨娘饮酒取乐。

俗话说得好,这酒是色媒人,几杯酒下肚,新任安远伯爷便觉得下腹有些鼓噪,蠢蠢欲动起来。又见柳姨娘早已是罗衫半褪,红纱抹胸儿下鼓鼓囊囊的那两个香团团不住的微微颤动、晃来晃去,直看得四老爷眼中只差没跑出谗虫来。顿时菜也不吃了,酒也不喝了,一把搂过柳姨娘两个人便往炕上滚去。

又是好一番酣战过后,柳姨娘一边拿着绢扇给他扇风,一边儿叹道:“咱们可总算是搬到这正院子里来了!只是老太太也太狠了些,竟是硬逼着伯爷可可儿的把那四万两的银票送过去,才肯不再为难咱们,真真的这算是哪一门子的亲娘?这从来说起亲娘来,都是只有为儿女好的,从没有反算计着儿女的,老太太可倒好,现放着亲生的儿子不去体恤心疼,倒反为两个毛丫头故意跟伯爷为难,那两个丫头本就有一万两的嫁妆,够多的了,等出了门子又不是咱们赵家的人,倒反又多给了她们一万好去填补外人?”

虽说柳姨娘这些话极得四老爷的心意,听得他心里极是畅快,只是他到底是为人子的身份,听爱妾抱怨几句倒也罢了,这些话他却是不能说出来的。当下便咳嗽一声,装模作样道:“又在胡说什么?那两个丫头也是老太太的亲孙女。况结的又都是高门大户的亲事,原也该多添些嫁妆才是。”

柳姨娘不依道:“那咱们菲姐儿也是老太太的亲孙女,怎不见她也疼得眼睛珠子似的。咱们菲姐儿只除了托生在我肚子里,不是太太生的,别的哪一样差了她那几个姐妹们。若是单论相貌,府里这些个小姐里头,就数咱们菲姐儿生得最美,且又口角伶俐,最会讨人喜欢,偏生在老太太眼里,只要不是嫡出,便再见不到那庶子庶女身上一星半点好的,统统只是一味的不待见。”

俗话说见面三分情,况这五小姐赵宜菲是一直养在四房院子里的。先前四老爷又是个没官没职的白身,每日里便只在内院和柳姨娘厮混,自是时常能见到这个小女儿跟他撒娇卖乖,且这个宝贝女儿又是他心爱的女人所出,自然也便疼得跟眼睛珠子似的。一想到老太太对自己的大女儿宜芝那般疼爱,却对小女儿总是一脸冷淡,从来不见亲近,不由得也替小女儿有些不平。

柳姨娘见他面色果沉了几分,当下趁热打铁,拿着帕子抹了抹眼睛,呜呜咽咽的哭诉道:“奴家也不是眼气芝姐儿的那两万两银子的嫁妆,谁让她既是嫡出的伯府小姐,又得了那么一门好亲事,这原是她该得的。我只是替咱们菲姐儿心酸,伯爷是知道这府里的规矩的,菲姐儿因是庶出,出阁的时候公中只给五千两银子来操办嫁妆,可这五千银子如今够做什么的呢?前儿我还听宋婆子说如今京中的米价又涨了二钱银子一石米呢!”

四老爷赶忙安慰她道:“到时候咱们给菲姐儿也说上一门好亲,我又是家主,便多给她些嫁妆也是不妨的。”

柳姨娘一抹眼泪,“好亲?菲姐儿现顶着一个庶女的身份,却到哪里去说上一门好亲?如今那些人家,说亲时旁的不问,倒先旁敲侧击的问是太太养下的还是姨娘生养的,多有为是庶出便不要的。那左相的长公子双腿都断了成了个废人,那相国夫人不还是看不上庶女,定要选个大家出身的嫡女配给他为妻。”

“便是老爷如今成了伯爷又如何,菲姐儿仍是个伯府的庶女,只恨她福薄没托生到太太肚子里!呜呜呜……,我可怜的菲姐儿啊!都是一个亲爹生的,偏你姐姐好命就有两万两银子的嫁妆,还有她亲娘留给她的近一万两银子的奁产,只你投错了个娘肚子,便只有五千两,够过什么日子啊?可怜你在家时爹疼娘爱,娇养的金尊玉贵,丁点儿苦都没吃过,等嫁人时却要吃苦受罪了,呜呜呜……”

四老爷见爱妾哭得如此伤心,少不得打点起精神百般劝慰,不住口的说,若是有法子可想,他定不会委屈了他的宝贝女儿。

柳姨娘听了这话,方抬起头来,问他:“伯爷这话是哄我呢,还是当真?”

“我的心肝,老爷我何时哄过你了,便是先前不敢让你住到东厢房里,如今不也圆了你的心愿了吗?”

柳姨娘便笑道:“老爷既真有这疼儿女的心,又何愁没有法子呢?现就有一个极好的法子,只看老爷愿不愿意了?”

四老爷一听她这话,便忙问她是什么极好的法子,就听柳姨娘道:“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消把铵哥儿和菲姐儿都记到太太名下,在族谱里改上那么一笔,把他兄妹俩记成嫡出不就成了?我听我表姐说如今京中好些人家都是这样子搞法呢,据说那左相夫人的娘家兄弟就用这法子把一双庶出的儿女给记成了嫡出!”

四老爷听了却迟疑道:“这倒确是个法子,只是若当真把他们记到太太名下,那你的名儿可就上不得族谱了?”原来赵家族规,凡妾室只有生育子女者方可被记入族谱之中*。

就见那柳姨娘眼泛泪光,动情道:“当娘的为了儿女什么虚名儿舍不下呢?只要能让我的铵哥儿和菲姐儿得个体面的身份,便是要了我这条命,奴奴也是心甘情愿的。奴家倒也不是为着他们是我十月怀胎养下来的,更是因为他们两个乃是老爷的骨血啊!”

这几句话听得四老爷是感动不已,不由握住爱妾的一双玉手,就想往嘴边送,不妨那柳姨娘又说出一番话来,“伯爷可别觉着我是想多得了那五千两银子好给菲姐儿做嫁妆,我哪是那等眼皮子浅的人,我这实是为了伯爷和铵哥儿所虑。老爷如今能袭爵,是因为老爷在府里这些老爷里头既是嫡出又居长,不然怎不见这爵位落到长房和五房头上,他们也都是明白的,故也不敢来和伯爷明争。”

“这爵位是可以世袭五世的,到伯爷这里是第四代,还能再往下传一代。伯爷共娶了两位太太,可惜这两位太太都没福,没能给伯爷生下个嫡子出来,倒只有奴奴侥幸生了一子,虽然居长,可到底不是嫡出,若是回头请封世子时上头以此为由不准所请,那到时这爵位可就又要便宜那五房了。”

四老爷听了这话,不由心中一惊,原来他连日来只顾着心中喜悦兴奋,竟不及想到这等要紧之处,忙搂着柳姨娘在她脸上狠亲了数下,“多亏了我的亲亲小柳儿提醒,不然老爷我还不知多早晚才能省到此事!你可真真是我的心肝,我的智囊,若是没了你,你老爷我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柳姨娘便笑道:“奴奴今生既已是伯爷的人,自然万事都要先替伯爷打算,伯爷事儿又多,纵有一时想不到之处,只要有了奴家在伯爷身边,便再不愁有什么疏漏之处!只是咱两个在这里议得火热,还不知太太那里怎生说法,答不答应呢?”

四老爷立时便把两个眼睛珠子瞪起来,“她敢不答应,白送她一双儿女,她若敢说个不字,老爷我要她好看!”


  ☆、第十六回


第二日一早,四老爷就直奔四太太房里,把丫头们全赶了出去,然后劈头盖脸的一通话砸下来,直说要把宜铵和宜菲记到她名下,说他后日便会安排族长进行一应事体,又严令她不许告诉老太太和五房那边,说完也不管四太太答允与否,便径自走了。

四太太僵在那里,足足呆愣了半日,方才想明白四老爷说的那些话是个什么意思,顿时就开始失声痛哭起来。她房里的丫鬟们早见惯了她三不五时的就淌眼抹泪,只当是四老爷又给了她气受,早不当一回事儿了。后来见她饭也不吃,仍是不住的哭,比起往日的哭法又厉害许多,这才有些慌了,忙差了一个小丫头悄悄的往煦晖堂去请大小姐宜芝过来。

一时宜芝过来了,礼还未曾行完,便被四太太一把拉到身边,命丫鬟们出去后便抱住她开始哭诉起来,开头说的又是那些老话,“自我嫁过来,老爷就从没给过我好脸,只成日惦记着我那点子嫁妆,隔三岔五的或要或偷的弄了去给那个姓柳的贱人使,把个姨娘打扮穿戴的倒比我这正头太太还更光鲜体面。这倒也罢了,横竖是我命不好,忍着些儿也就完了,可如今竟是越发不肯放过我,变着法子要欺到我头上。”

宜芝早见惯了她这姨妈兼继母絮叨半日也说不到话点子上,只得耐着性子问道:“今日又是出了什么事,让母亲哭成这样?”

“大早上的,老爷突然进来张口就说要把那贱人生的一对儿女记到我名下,以后就算作是四房的嫡子嫡女。这要真把他兄妹两个记到我名下,等我死了,我那些嫁妆便全归了他们了,我多一半的嫁妆都已被他们娘弄过去了,就剩下这点子养老的棺材本他们还不放过,呜呜……”

宜芝一听就知道这必是柳姨娘眼气身为嫡女可得的公中那一万两银子嫁妆,且身份体面尊贵了,无论是将来说亲还是袭爵都有许多便宜之处,倒也不是就看上了四太太那么点子嫁妆。便问她继母道:“那母亲的意思呢,是答允还是不答允?”

“我自然是不答允了!他兄妹俩自小又没有养在我身边,侍奉我如母,虽只是个庶出,就仗着他们生母得宠,从来不把我放在眼睛里,除了每日晨起请安是再不到我这正房来的,便是这晨昏定省也时常找了个借口不肯过来。我略说上两句,老爷便冲我吹胡子瞪眼的发脾气,若是再把他两个变成嫡子,这院子里可还有我的活路?”

“更何况,当日若不是那个坏小子受了他娘的调唆故意冲撞了我,把我绊倒在地,害我一个已成形的哥儿硬是给掉了。我说了他几句,他反诬赖我说是我眼见就要生个嫡子出来,看他这个庶长子刺眼,想要害了他,真是冤枉死我了。偏老爷还拿他的话当真,不说可怜我掉了儿子,反倒说我不慈坏心眼,以后再不到我的屋子里来。只可怜我又是落胎又是着了委屈气怒,把个身子也败坏掉了,又讨了老爷的嫌,这么些年竟再没有过身孕。”

“铵哥儿那混小子,他害了我的儿子,如今倒想让我认他做儿子,好得个嫡出的名份,我,我就是死了也不能让这起黑心烂肺的下作胚子如愿!好孩子,母亲少不得又要再烦你一回,你去跟老太太说说,这等大事无论如何总得老太太给我做主才是!”

宜芝想了一想,摇头道:“还请母亲恕罪,我是不会去跟祖母说的。”

四太太一见连宜芝都不肯帮她,顿时急了,“好孩子,你便不看在我是你继母的名份上,好歹我也是你亲娘的妹子,是你的亲姨娘,这般要紧的关口上,你如何能撇下我不顾呢?可是你觉得在你这门亲事上,母亲没拦着你父亲,还把你的生辰八字告诉了他,所以心里埋怨我吗?”

宜芝气得忙道:“我可是那等不分青红皂白的糊涂人,又何曾埋怨过母亲?老爷的为人行事我这个做女儿的再没有不知是个什么样子的,最是个牛心孤拐,不顾我们死活的,这哪里能怪得到母亲头上。再者我也并不是要撇下母亲不顾,只是母亲也想想,祖母前几日才被老爷气得大病了一场,现今还在卧床调养,那日太医说了,祖母今后是再不能动气的,若是我再去说了这记名之事,万一又惹祖母动了气,伤了身,岂不是罪过,又如何对得起祖母素日看顾我们之情?母亲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四太太听了,也知她说得有理,半日无言,只是扯着帕子哭道:“我也知道此时原是不该去烦老太太再操心的,可这府里,我除了找你做个依靠,再求老太太替我做主,我又还能去求谁呢?”

宜芝拿了帕子替她擦泪道:“往日但凡母亲有所需,我都是一一的应了,从没不顾着母亲的,只是母亲还能靠着我多久?我最多再在这府里呆上一年,终是要离了这里的,那时母亲再有了事又找谁来相商倚靠。便是求老太太替母亲做主,老太太年事已高,也不能替母亲做一辈子的主,母亲是老爷明媒正娶,三书六礼娶进门的正室夫人,凡事总得自己立起来才是!”

四太太嘟囔道:“你只说叫我立起来,可这女人出嫁从夫,老爷又是那么个性子,只一心偏袒小妾庶子,从不给我半分体面,可又要我凭什么去立得起来?远的不说,只说眼前这事,老爷定要把那两个孩子记到我名下,我又该如何对付?”

宜芝不紧不慢道:“他既要记到母亲名下,便不能不得了母亲点头,只要母亲拿定了主意,坚不松口,就是不答应此事,便是老爷也不能奈何你的。”

四太太想起早上四老爷丢下来的那一串言语,不由迟疑道:“瞧老爷早上那架势,竟似乎并不在意我的意思呢,也打算瞒着太夫人,只是来知会我一声,倒似这事已经十拿九稳了一般。”

宜芝又想了一回,道:“不管怎么说,老爷既要办成这件事,或是要母亲在族长前亲口答允把那兄妹俩记到名下,或是得写一纸文书说明此事。无论哪一种,母亲都不理他,看他还要如何再经办下去?”

“那,若是他们也不理会我,自管把他二人的名字在族谱上改到我名下呢?”四太太仍有些不大放心。

宜芝听了笑道:“母亲放心,便是老爷想这样做,族长伯公却最是个谨慎的,他必不会由着老爷胡来的。这不是还有两三日的功夫吗,待我再想想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一面又好言劝慰了她姨妈半日,方才回去。

先到了煦晖堂正房,见她祖母正在闭目小憩,便又悄悄的退出来,回了西厢房,却不进她的卧室歇着,反揭开采薇所居次间的门帘走进去,问道:“妹妹在做什么呢?”

采薇正在临窗的一张小书案上临字,听见她的声音便回头笑道:“我正习字呢,算起来我今年就没几天正经练过字,这会子正被杜嬷嬷逼着在这里用功呢!”

待看清宜芝脸色,不由搁下笔起身问道:“姐姐可是有什么烦难之事,怎得眼中满是愁容?”

宜芝便先长叹一声,心知此事是定然瞒不住的,且她和采薇同住了这么些天,知道这位妹妹是个聪敏灵慧的,言谈间也每有些奇思妙想,且她身边那位杜嬷嬷识见也是不凡,况她们口风又都极紧,不是那等爱传人闲话的。便也不瞒着她二人,将那事一一讲了出来,也是想要多一二个人帮她想些主意。

采薇听完不免诧异道:“姐姐是知道的,先父在外任之前曾在京中任过大理寺卿,那是天下头等审案子的地方,自然是极精律法的。他闲时曾和我们说过,说是本朝律法有定,不许如这等以庶为嫡,‘凡诸立嫡违法者,徒一年。即嫡妻年五十以上无子者,得立嫡以长,不以长者亦如之*。’何况若是嫡妻始终无子的话,最后那庶长子便可名正言顺的以长立嫡,又何必这会子就急着要行这记名之事呢?”

“当日我爹爹还说,西秦时的家谱族谱之类只能官修,不得私人修记,想来也是为了防人任意在家谱上修改编篡。毕竟家谱系关血脉代系传承,若是记错了,可是混淆宗族血脉的大事。如衍圣公一族,传至第四十一代时曾就有门下家仆害死家主,偷改家谱篡位袭爵,且对正统一系子嗣大加残害,幸而活下来了一个幼子,日后长大成人,上书皇帝这才拨乱反正。”

“以此为鉴,是以那时候的家谱修订是极严格的,自北秦以后,渐许各家自行修录,于是如这等修改记名之事也便常见,只要得了嫡母的同意,有时便连官府知道了也不会追究的。但大都只是将女儿记到嫡母名下,一则既无涉家族宗支世系传承,二则记名为嫡女也是为了日后能说得一门好亲事,于家族中也有些助益。只是这记庶子为嫡子者,倒极是罕见的。”

“若是家中只有一个庶出的儿子,何必要不认亲母反去记到嫡母名下呢?若是家中有好几个庶出儿子,偏记了个小的为嫡,那为长的岂有不闹起来的,告到官府,便是要被判徒一年。我觉得四舅舅想要行这记名之事,多半是为了二表哥的,姐姐不妨就把这则律法告诉四舅母,也好让四舅舅知道原不用如此费事的。”

宜芝冷笑道:“只怕老爷是担心铵哥儿庶长子的身份便是以长立嫡,将来袭爵时也仍是比不过铭哥儿的二房嫡子身份。”

四老爷的这份心事,采薇和杜嬷嬷自也是知道的,只是总不好说出来,今见宜芝倒不避讳的说了出来,便道:“如今顶上头坐着的是个什么身份,倒是对一应外室庶出子多有提携照顾呢!只是姐姐虽有心瞒着老太太,只怕却难瞒住,姐姐倒不如先跟外祖母少少的吹些口风、试探一二,让她也有些个准备,免得到时候一下子捅出来,又激得她老人家承受不住。”


  ☆、第十七回


不想这一日还没过完,到了晚上,四老爷想要以庶记嫡之事就被险些被捅到了太夫人跟前。

掌灯时分,宜芝和采薇正陪着老太太用晚饭,忽然听见外面有些响动。太夫人虽有些眼花耳聋,却也隐隐听到些动静,便问是怎么回事,采薇忙出去看了,回来笑说是个小丫头不当心打翻了茶碗,王嬷嬷便教训了她几句。

太夫人听了也没再多说什么,采薇却趁太夫人低头喝汤错眼不见时递了个眼色给宜芝。二人服侍太夫人用完了饭,又陪着老人家闲话了几句,直到太夫人觉得有些乏了,让她们下去歇着,二人才告退出来。

一出正房的门,宜芝就问她,“方才可是有什么事不成?”

采薇一拉她的手,小声道:“咱们先回房再说。”拉着她便往西厢房走。

宜芝还没进到她屋子,就已经先听见一阵再熟不过的抽泣声,进去一看,果见她继母正坐在炕上哭得伤心。再一细瞧,不觉吃了一惊,只见四太太头上戴着的金丝鬏髻歪在一边,半边头发散下来,哭得满脸是泪,半边脸上还高高肿起,隐有五个红印子。

太夫人身边最得用的王嬷嬷也坐在一边,见她姊妹俩进来了,忙起身对宜芝道:“方才四太太想要去找老太太,幸在明间被我瞧见了,我想起姑娘前儿嘱咐我们的那些话,又见四太太神色不好,便忙拦了下来,先带到姑娘的屋子里来。虽说老奴知道这样子拦下一位太太来有些不妥,只是现在太夫人实在是再禁不起气恼了!”这最后一句却是对四太太说的。

宜芝也坐到她继母身边,问道:“母亲怎的这副形容,可是老爷那里又闹了起来?”

四太太抹了抹哭得红肿的眼睛,哭道:“我正要吃晚饭,老爷忽然就又进来了,拿着一张写了几行字的纸就要我在上面写上名字再摁个手印画押。我一见那纸上写的话,自然不肯答应,老爷就恼了,劈头盖脸的给了我一顿打,硬是要逼着我签字画押。多亏了我那仅剩的两个陪嫁来的婆子,要不是她们不顾老爷那些丫鬟的拦阻冲进屋来好歹拦住了老爷,只怕我早就被他给打死了!呜……呜……”

“我知道母亲如今是禁不得气恼的,可我也是实在没了办法,这府里除了这里,我还能往哪里去求救,想也没想便往这里奔了过来。你们拦我去见老太太,我也不恼,你们也是为着老太太的身子着想,只是这一回若是没有太夫人给我做主的话!那我怕是就没有活路了!”

采薇立在一边,静听到此处忽然问道:“若是太夫人当真管不得舅母此事,不能替舅母做主的话,舅母不妨便从了四舅舅之请,将他兄妹记到名下便是了,又怎能说是没有活路了呢?只不过,此后的日子再过得憋屈郁闷些,且再没了盼头罢了!”

听了采薇这话,四太太忽然止住抽泣之声,面上竟现出一种决绝之意来,“我虽素日性子软弱,可便是个泥人儿也还有三分土性,便是那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更何况我受了那贱妇这么多年的气,回回吃她暗算害人,把我陪嫁带过来的几个丫鬟嬷嬷陷害的七零八落,竟连一个人已成形的哥儿也被她那边害得落了胎。若是如今再给那边一个嫡子的名头,别说是否还有我的立足之地,便是单凭这口气,我也咽不下去,我宁可拼着一死,也绝不能让那一对烂了心肠的贱人母子如了愿!”

采薇便笑道:“既然舅母连死都不怕,那这件事儿您自个儿便能料理,又何须一定要请太夫人替您做主?”

“你是说……就凭我——?”四太太方才那一时的胆气顿时又没了,忙摇头道:“我如何能有这份能耐,我虽不怕死,可我只是个妇道人家,总是要守三从四德的,如何能把老爷怎么样呢?可若是老太太出面,老爷他总还是要守孝道的。”在四太太心里,她总觉得自己不过是个无知妇人,除了依附男子,是再没丁点儿本事的,如何能够应付得了这等大事?

宜华见她继母仍是希望老太太出面给她做主,不由有些动气道:“若是祖母听了此事,万一再被气得有个三长两短,那时便是老爷再守孝道再听话又有什么用?”

正在这时,忽听门外一个声音道:“姑娘,咱们老爷那边来了一个婆子说是要接太太回去呢?”这说话的却是被宜芝吩咐守在门口的大丫鬟月桂。

屋内众人神色均是一变,四太太脸色尤其变得厉害,身子都有些摇摇欲坠。

一行人正在没奈何处,却见采薇走到宜芝身边,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几句,宜芝听完一脸诧异的问她,“为何要我这般说法?”

采薇笑道:“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咱们总得留舅母在这里多呆上些时候,才能想出法子来,只是若真这么着,回头你却得担上些干系?”

宜芝想也不想便说:“只要能帮到母亲,这有什么好怕的。”便走出去亲自打发那个婆子。四太太有些惊疑不定的看向采薇,却见她这外甥女笑道:“我已请芝姐姐去对那婆子说,她已经知道此事,既老爷是这样想法,她这个做女儿的少不得要劝着舅母,也好一家子和睦,故此想留舅母在这里多住上一二日,兴许等到正式开宗祠记名那一天,舅母就想通了呢!”

那四太太原是个最没主意的,一听采薇这话,也不细想想,就悲声道:“难不成连你们也要站在那边合起伙来逼我不成?”

采薇忙道:“舅母可别误会,我方才不是说了吗,这只是缓兵之计,不然若是四舅舅硬要接舅母回去,我们又如何拦得住,若闹起来总是不好,不如先用言语拖延些时候再做打算。”

“可便是能拖延上一日的功夫,等到了记名那日又该如何应付呢?方才那婆子和我说老爷已请好了族长,后日便要开祠堂记名。”宜芝打发走了那婆子,走进来道:“只可惜我大舅舅不在都中,奉了差事出京办差去了,二舅舅也在外任上,不然倒可以命人回家去请舅舅们来为母亲做主。”

四太太虽是庶出,但和她嫡姐嫡兄一向处得极好,若她有求,她娘家兄长定不会不管她,只可惜偏他此时不在京中,真真是不巧的很,另一个所能依靠的太夫人又病成那样。眼见这一屋子的人到是说要合计个法子来帮她,可这老的老,小的小,也不知能想出个什么法子来?可就便是想出来了,若是没个顶事的人,再好的法子又能如何呢?

却听采薇道:“咱们要的正是后日这个开祠堂记名的时机,若真能等到那时,好歹还有放手一搏的机会,可若是在这之前硬被四舅舅逼着舅母在那纸文书上签下了名字、摁了手印,那可就不好办了。”

“放手一搏?这话怎么讲?”宜芝问道。

“舅母便是私下里回绝四舅舅一百次一千次,也比不上在族长及一众见证人面前当众拒绝此事来得一锤定音,彻底绝了那边的念头。”

“这——,当众回绝老爷,且又是为了这种事驳了他的脸面,看在亲戚叔伯眼中总有些不象,怕不要说我不是个贤惠大度的,倒小器善妒。”

采薇道:“那舅母便把心中所有委屈之处并律法款项一一给它列出来,这天下总是明理的人多,亲戚们听了舅母的苦衷委屈,但凡明理的只有同情您的,万不会说您不贤善妒。”

“可,可这大庭广众之下的,和当家老爷闹成那样,又说出那许多不该说又难堪的话来,我若真这般做了,那可真是一点体统都没了,便是有那明理的人,只怕也少不得有人说我没半点大家子里的体面,倒跟那村野泼妇一般,怕是再也没了贤淑大度的好名声。”

采薇便道:“舅母若是还要顾忌这贤淑大度的好名声,那就干脆从了四舅舅之命,认下那一对兄妹为名下儿女,可是舅母心里头又是万万不肯?再者说,那等村野泼妇又如何?她们虽目不识丁从没念过书,倒反不像那读多了《女四书》的大家女子,为图个好名声反为虚名所累。为了个贤惠大度的名声成日里忍辱受气,还不如那等无知村妇,被人逼到绝境时,还能做出许多泼辣之事来护着自己不受人欺凌。”

话到此处,采薇不由便想起父亲曾跟她讲过的那些家宅案子来,便道:“先父任大理寺卿时,曾见过不少案子,有时闲谈,他也会跟我说起一二。其中有两例家宅案子,我是再不能忘的。曾经有个穷秀才,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母子两人快要饿死了,经人说谋便娶了村中一个屠户的女儿,靠了其岳家的资助才有钱继续读书赴试,不想才中了举人便嫌弃其妻貌丑,便想纳个美貌的妾室。”

“那屠户的女儿不愿意,其夫便骂她不贤良也不管三不去的律法,硬说她身有恶疾,一纸休书休了她。那屠户的女儿大字不识一个,从没读过要女子贞静贤惠一类的女书,拼着自己后半辈子再没人敢娶,也还是把她前夫刚一中举便为纳妾弃了糟糠之妻之事,告上了公堂,把那举人闹得灰头土脸,连举人的功名也给革了。”

“还有一个,其夫早死只给她留下一个七岁的幼子,其夫家族人为谋她家的房舍硬是要逼她改嫁,打算偷偷将她卖给一个商贩做妾,连她的嫁妆都想贪了去。那妇人被族人强逼不过,索性拿刀将自已容貌毁去,又将自家房舍一把火烧了,还带着孩子想要投到火里去,侥幸引来了官差,被带到衙门里。这才能在县尊面前痛诉夫家族人之恶行,直言自已宁愿毁面烧屋,只求不改嫁和儿子相依为命。那县尊倒也怜她孤儿寡母不易,便将那伙强逼她的族人一人打了八十大板,判令其族人再不许强逼其改嫁。只是那妇人经此一闹,到底无法再在夫家村子里再呆下去,只得变卖了所余家产带着儿子回娘家了。”

屋子里这些女人都是自小生活在京中这大宅院里的,便是内宅中有些纷争,也都是“胳膊折在袖子里”,哪里听见过那些乡野间民妇这等惨烈的抗争之举,俱都听得是胆战心惊。

却听宜芝道:“这两件案子中那两名妇人,虽则处事有些激烈极端,这般不顾脸面名声的大闹一场,拼了个鱼死网破,虽是自损八千,可到底也伤敌一万,总是没让那起子欺负她们的奸人称心如愿。”说完,便看向四太太。

四太太不由咽了口口水,嗫嚅道:“她们都是那等不知礼法规矩的粗野妇人,才能做到如此,可我毕竟是大家出身。从小儿各种女子的礼法规矩都是一一学全了的,总是要顾着脸面体统的,却叫我如何同她们一般,也这般撒泼一样的混闹?”

不想,一直静坐在一旁的王嬷嬷却道:“这话可不是这样说的,这京中的大家妇人里也是有敢如这等村妇一般闹开了去的。”

欲知后文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就听那王嬷嬷道:“要说起来,十几年前这桩事啊,那可真是轰动京城,那时候姑娘们都还没到这世上呢,自然是不知道的,但太太或许也是听过的?”

四太太便问她是哪一桩事,王嬷嬷便道:“嗐,便是当年武定候夫人是为了妾室闹出来的那场风波。”

四太太经她这么一提醒,登时便想起这件事来,那是十多年前,那时还没当上太后的孙太妃不停赏赐宫人及自家远亲给朝中文武勋贵做妾室。那些个美人仗着是太妃所赐,且又年轻貌美,自然对正室多有不恭敬处。有的正室夫人或是顾忌太妃,或是怕惹了家中老爷不快,少不得自已忍耐一二。只有武定候夫人素来是个爆炭一样的脾气,哪能容得这起子小妖精在她一个正室发妻面前放肆,便狠狠教训了赐到她府上的妾室一顿,定要让她立规矩。

不想,那小妾是孙太妃一位远亲家的女儿,便一状告到了太妃面前,正好那时孙太妃逼着她儿子和朝臣们吵了三年终于被尊为太后,一听竟有人敢给她这个国中最最尊贵的太后娘家亲戚没脸,那还了得。便在外命妇入宫觐见时,将武定候夫人劈头盖脸训了一顿,很是给了个没脸,又给那个妾室赐了个四品恭人的诰命。

那武定候夫人被孙太后打脸之后,方一回家就见那妾室穿戴着诰命冠服耀武扬威的又来挑衅。武定候世子气不过,便要动手打那妾室,却被武定候夫人拦下,说那毕竟是他父亲的妾室,也算他的庶母,不许他动手。

直接命人在正院里用柴草堆了个高台,上面浇满了桐油,四个儿女也跟着她一起立在上头。举着火把说是耻为妾室所辱,却为强权所阻不敢讨回公道,再也无颜活着只得自焚以示不平。说着便将火把朝下一丢,引燃了整座高台,那火都烧到衣服了,万幸被武定候爷拼死给救了回来。

那武定候和夫人虽不是共过贫贱的患难夫妻,也不是自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却也是互敬互爱,夫妇二人甚为相得,虽也有一二个侍妾,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今见这太后赐的妾室这般嚣张无礼,竟险些害得他妻、子俱亡,顿时心头火起,直接将那小妾打个半死发卖到了个不好的去处。

也不等孙太后问他的罪,主动上表请辞说自已无能,连个小小的妾室都管教不了,致使家宅不宁,无颜为官,遂辞官辞爵,告老回乡。当今圣上倒是准了,只是孙太后气不过,强逼着圣上下旨把武定候一家给抓回来,结果此令一出,朝中半数大臣,勋贵纷纷请辞,孙太后不得已,只得放他一家子去了。

因采薇和宜芝二人并不知此事,王嬷嬷便又跟她二人讲了一遍,末了又加上一句,“当年这桩事儿闹出来后,听说各府里太后赐的那帮小妾们都老实了许多。当时咱们府里也给赐下了一位,便是硬要跟着伯爷去了福建的王姨娘,不成想去了那边后,因水土不服,没多久就染病死了。”

闲话了这许多,宜芝便问四太太她到底如何打算,四太太听了这许多活生生的先例,心中虽也有些松动,只是她受了这么些年妇德教化,总觉得她一个贵妇,在众人面前也去学那村妇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实在太有损妇仪妇德。仍是担心若行此举会有损她的脸面和名声。

采薇便不再多说,横竖这件事不论她们怎么出谋划策,最终还是得靠四太太自己立起来才成。

宜芝此时对她这个继母真是有些恨铁不成钢,忍不住道:“母亲已经忍了这许多年,难道还要再忍下去不成?若这一回母亲仍是忍了下来,还不知往后那边又会想出什么歹毒的主意来摆布母亲呢?对那等宠妾灭妻之人,只怕一哭二闹三上吊反来得有用些,其实真要闹开了,还不知谁更怕丢了脸面呢?”

王嬷嬷也说道:“这世上的事总没有个两全的,若要顾着个好名声,就得委屈自己,可若是不委屈自个,就得受着被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虽说咱们女人家名声是顶要紧的,可是这世上总有些事是不能为图个好名声就忍下去的。”

“当日先头的老伯爷战死沙场时,因二老爷那时才十三岁,又因老太夫人总是从中做梗,还未曾请封世子。等到老伯爷去了,太夫人只顾忙着料理丧事,那老太夫人也不知是受了谁的撺掇,早早的把一封为大老爷请封世子的折子给递了上去。”

“幸好那时太夫人的娘家兄弟正在吏部官居尚书,与朝中人等都交好,得了这个信儿便急忙告诉了太夫人。太夫人那时真真是气急攻心,好半天才缓过来,忙叫了大老爷来问,大老爷却说他毫不知情,他是身知自己庶出的身份,从不敢妄想的,想是祖母瞒着他偷偷上的折子。”

“见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太夫人也不好再说他什么,便打算请她娘家兄长出面禀明,那老太夫人所请立为世子的长子乃是庶子,府中另有嫡长子。大老爷也不知如何得知了这个消息,便又跑来跪着求太夫人,口口声声说是什么若是指出老太夫人所请立为世子的人选不当,这可是以庶乱嫡之罪,岂不是陷老太夫人为罪人,况且若是因此事惹怒了圣上,只怕会怪罪到伯府头上,将爵位抹了也说不定。”

“又说什么不如请太夫人便顺从长辈婆婆的意思,横竖他也是太夫人的儿子,也喊太夫人一声母亲,便是立了他当世子,也是于太夫人没什么妨碍的,他一定会好生孝顺太夫人,又许诺说将来不会把这爵位传给儿子,会兄终弟及传给太夫人的儿子二老爷。”

“大老爷当日那一番话说得可真是漂亮,连太夫人都险些被他说动了,幸好和她娘家兄嫂一商量,这才没被那大老爷给哄了去,拿定了主意请她兄长找御史上奏了一本。说来也有些可惜,听说本来当日先帝爷念及老伯爷为国捐躯沙场,原想给咱们府里升成候爵的。结果老太夫人这以庶乱嫡的事儿一出来,不但没升成候爵府,本要再赐下的功勋田也给收了回去。到底邪不压正,这爵位还是让嫡长子二老爷给承袭了。”

“那老太夫人因圣上念及她年老之人,便没治她的罪,只是她到底受了一场惊吓,且谋划了多年的事儿又落了空,连吓带气,心中又有些羞愧,便害起了病,没多久就去了。此时太夫人查到是大老爷的生母刘姨娘买通了她身边一个丫头打探消息,又查出是那刘姨娘撺掇的老太夫人上了那本折子,便将刘姨娘发落到家庙里为老太夫人守陵,前几年病死了。”

“那几年,因为这几件事,太夫人没少被京中贵妇们闲话议论,有那故意喜欢给人添堵的,也不想想她也是为人正妻的,竟帮着大老爷那边说话,话里话外的暗示太夫人没有孝顺婆母,只顾着为自己儿子争爵位,反倒累得合家失了个候爵,白糟蹋了老伯爷捐躯沙场立下的战功。是以,虽然后头太夫人守完了三年婆母和丈夫的丧,也仍是不大喜欢出门做客,会亲访友,便是为了这个缘故。”

这一段往事宜芝长在这府里,自然隐约听闻过,周采薇却是第一次听说,不意外祖母当年竟也有如此果敢的一番作为。

就听那王嬷嬷最后叹道:“太夫人这么些年为避人言、深居简出的,我也曾问过她后悔不后悔。你们猜太夫人怎么说,她说活的日子越多,她就越不后悔。因为岁数大了,经见的多了,她才越发明白,人这一辈子,这日子不是为了名声活的,那些到头来全都是虚的,要紧的是自己的日子得活得舒心畅意才是。旁人爱怎么嘴碎,且由她们说去,横竖你的日子只是你在过,其中冷暖也只有你自个知道。”

“四太太,我老婆子今儿就大着胆子说上一句,虽然这件事儿咱们不敢告诉太夫人知道,但若是她知道了,她必不会让你再这么忍气吞声,遂了那起子小人的算计。太夫人当年都敢把家丑告到御前去,何况如今只是在府里闹上那么一场,况都是合家亲戚,想也不会传出太多不好的话去。”

这四太太听了她婆母当年的一番事迹,惊叹之余,自个儿心里就松动的更厉害了,便道:“便是我想要闹上这么一场,可我素来是个胆小的,况又嘴笨舌拙,到时候如何能说得过老爷?”

采薇便笑道:“舅母倒不用为这个操心,咱们几个人不妨先合计一下,想想若是舅母不答允,那时四舅舅会是如何言论,他怎么说,咱们就怎么来驳他。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咱们这里一共四个人,况王嬷嬷又是伴在太夫人身边几十年积年的老嬷嬷,什么没经见过,有了嬷嬷相助,咱们还愁什么呢?”

于是众人一直商议到三更天,方才各自安歇。


  ☆、第十九回


话说采薇和众人直商议到三更天才回她的卧房安歇,却见郭、杜二位嬷嬷竟没去安歇,仍在她屋子里等着她,不由有些歉然道:“我们闲话的有些晚了,劳二位嬷嬷等我到这时候,嬷嬷们还请早些安歇罢!”

她奶娘也已知道了这事,便叹道,“要说这四老爷,也真真是——,唉!竟然想把个庶子塞给嫡妻充当嫡子,这搁哪个正妻心里能愿意呀!偏四太太又没个亲生儿女的,也只得姐儿们多宽慰宽慰她。”

杜嬷嬷却犹豫道:“原本这话我是不当说的,只是既然老爷请了我来做姑娘的教养嬷嬷,凡有些不妥的,我总得给姑娘提个醒才是。”

采薇见杜嬷嬷面上隐隐有些担忧之色,便道:“可是我哪里有做得不妥之处,让嬷嬷担心了?”

“许是我人老了多心吧,我是想着咱们虽住在这府里,到底不过是外人。四太太这事固然惹人同情,姑娘又是个心善的,和芝姐儿的情份又好,可这到底是安远伯府里的家事,咱们客居于此的,总是不好涉足其间的。若是咱们再帮着其中一方,岂不招那另一边的埋怨忌恨,毕竟这府里现今的家主可是那四老爷。”杜嬷嬷也是怕采薇被牵连进去,这才婉言相劝。

采薇听了,抿着嘴儿想了一想,上去抱着杜嬷嬷胳膊笑道:“多想嬷嬷这般替我着想,只是嬷嬷说得有些迟了,我方才已给四舅母出了好些主意了呢!这可怎生是好?”

杜嬷嬷倒还没怎样,先把她乳娘给急坏了,“哎呀,我的姑娘啊!我只当你是去宽慰四太太,谁承想你怎么倒给她出起主意来了,咱们女人家的哪里能拗过那些老爷们,若是被四老爷那边知道了,只怕咱们以后的日子有些不好过,那柳姨娘可不是个好惹的!”

采薇忙安抚她奶娘道:“妈妈放心,我不过动动嘴皮子聊充个狗头军师罢了,且再三嘱咐了四舅母、芝姐姐和王嬷嬷,千万不可把我供出去。她们也都是晓得咱们的处境的,定会守口如瓶。”又对杜嬷嬷道:“我知道嬷嬷方才那一番话是为我好才劝我明哲保身的,只是一来此事实在太过气人;二来芝姐姐待咱们极好,便是看在她的情面上也不能置之不理;这三来嘛,我也是为了自己打算。这些时日嬷嬷冷眼旁观,但看我们姊妹们一道相处时,那柳姨娘所出的五姑娘宜菲待我如何?”

杜嬷嬷也不用仔细回想,立时便想起那五姑娘素日看向自家姑娘那不怎么友善的眼神,且每逮着机会就想贬损采薇几句,竟似自家姑娘跟她有什么仇怨一般。

就听采薇叹了一口气,两手一摊,有些无奈道:“许是先前我头回在这伯府里住着时,太得五舅母的疼爱,二舅母对我也是极好的。那时府中只她一个庶女,平日里比不过几位嫡出的姐妹就罢了,偏我来了,无论吃的用的,她连我一个寄居的亲戚都比不过,自然便生了不忿之心。如今我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又投奔到这府上,她父亲却从先前最不得势的白身老爷一下子成了袭爵的家主,她本就在为此得意,若是再让她有了嫡女的名份,还不知要怎么耀武扬威的来欺负我取乐呢?”

杜嬷嬷见她先还一本正经的,到后来就有些小孩子脾气,不由失笑道:“也罢,既姑娘心里有了成算,事事都虑到了,也就罢了,这天也晚了,姑娘快些安寝吧!”

第二日,宜芝、采薇又商量了一天,到了晚上请了王嬷嬷过来又是议到了半夜三更。宜芝听着外头的打更声,起身道:“真是辛苦嬷嬷了,还有周妹妹,咱们合计了这两夜,但凡能想到的均已想到了应对之辞,如今我只是怕一件事。”说着,便转头看向四太太,“我就怕母亲到时候心中一慌,且是怕惯了老爷的,到时候再被他一唬,怕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得不说,宜芝还真是极知她继母的性情的,到了开祠堂记名那日,四太太原本到是攒足了气性去的,不成想等她带着婆子丫鬟到了祠堂门口,四老爷那双三角小眼往她这边那么眯起来一瞪,她心里那股子好容易才攒起来的气势顿时就一泄千里,再没剩下分毫。

四老爷先前见她不肯签了那纸文书时,就已是对她生了一肚皮的气。偏生去跟族长求说此事时,他那族长堂伯又是个谨慎小心的,虽则不敢一口拒了他这伯爷,但无论他怎样担保,赌咒发誓的说四太太定是同意此事的,那族长见不到四太太亲笔签下的文书,便不肯松口给他改族谱记名,定要亲口问一声四太太才肯行此事。

偏生四太太躲到了太夫人的院子里,一躲就是两天,四老爷本还担心她会一直躲下去,万幸到了这正日子总算是出来见人了,看来他这大女儿倒也还有些用处,知道顺着自己的意思劝她母亲从了自己,也算有些见识。

四老爷只当四太太这两日已被宜芝说服,便先瞪了她一眼道:“还傻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见过族长他老人家,还有大哥!”

四太太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一颗心怦怦乱跳,被四老爷这么一喝,身子便是一抖,忙颤巍巍的给族长和大老爷行了个万福礼。偷眼一看,见除了族长,只有庶出的大老爷夫妇陪在一边观礼,却不见五老爷夫妇。

四太太一看,顿时那心就更慌乱了,先前宜芝可是跟她再三说过的,说到时候五老爷定也是会在旁做个见证的,以他和四房的利害关系,他是定不会赞同这记名之事的,有他在一旁相帮着,四太太再说出那一番道理出来,定能阻了这记名之事。

可如今原先说好的强援连个影子都没有,四太太只觉双腿发软,恨不得自己干脆昏过去了事。四老爷却不待她站直身子便道:“将铵哥儿和菲姐儿记到你名下,这事儿我前日就和你说了,你当日也是答应了的。若是你还有什么异议,那便当着堂伯的面讲出来。若是没有的话,那便请堂伯这就将那族谱上所载改过来吧?”

族长便看向四太太,却见她脸涨得通红,薄薄的两片唇却是颜色惨白,只是一个劲儿的哆嗦着,却是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四老爷见状忙道:“内子既无话可说,可见她是再没什么异议的,我一早就和堂伯您老人家说过的,这记名后她平白多了一双儿女,自然是只有欢喜的,又怎会不愿呢!咱们还是快些请出族谱修改记名吧?”

族长却不说话,他虽有些老眼昏花,但也瞧得出四太太脸上那神情可绝不是毫无异议的赞同此事,便沉吟了片刻道:“这以庶记嫡到底是件大事,如今口说无凭,最好还是侄媳妇亲笔写一纸文书,免得日后再扯出什么官司出来。”

四老爷倒也将先前写好的那纸文书带在身上,当即便从袖中取出来放到备好的香案上,喝令四太太道:“还不快些在上面签上你的名姓?”

四老爷那边便过来两个丫鬟把她半推半扶的弄到香案跟前,将一早备好蘸了墨的笔塞到她手里,就等着她落笔。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四太太握笔的那只右手上,就见那只手抖得就跟风中的落叶似的,在半空里抖了半天,一滴墨汁都被抖到了文书上,那笔却始终落不下去。

四老爷看在眼里便有些急了,干脆快步走到香案旁,一把抓住四太太的手便要握着她的手往文书上写她的名字。

可怜四太太这么多年独守空房,平日里连四老爷的面都少见,更别提和他有什么肌肤之亲了,此时自己发冷的右手突地被他温热的大掌一包,便如被雷劈了一般浑身一震,更是觉得浑身上下再没半分力气,软绵绵的由着四老爷握着她的手写下了一个赵字,又写了一个李字……

“赵门李氏”四太太李氏看着纸上白纸黑字的那六个字,只要再添上她名字的两个字,这道手续就算是完了事,那贱人生的一对兄妹就成了她名下的儿女!她想起这两日来自已茶不思饭不想的日夜思虑,还有芝姐儿她姐妹两个的各种出谋划策……

难道谋划了那么多,到头来她竟然一声不吭的就要认下这一双儿女不成?

四太太很想把手从四老爷手中抽出来,将眼前这一纸文书撕个米分碎,可是她却仍是僵在那里,连嘴都张不开说一句反对的话。她眼神散乱,仓皇着四下里乱看着,却冷不防见到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水红衫子的妇人,远远的立在一处屋檐下。虽离得有些远,并不能看得真切,四太太却一眼就认了出来,那妇人不是别人,正是害得她落到今天这般凄惨境地的柳姨娘。

这个贱人怎么也敢到这里来,莫非是来看自己笑话的不成?明明离了那么老远,四太太却觉得柳姨娘的那张米分脸正清清楚楚的摆在自己面前,那张脸上满是得意的笑,那双水杏眼里全是对她的讥笑和不屑,她甚至还听到她那张狂的咯咯笑声……

而此时,四老爷已写完了最后那两个字,又按着她的手蘸了红印泥画了个押,拿起那纸文书递到族长面前,笑道:“这纸文书不妨就请堂伯您老人家收着,咱们这下可以请出族谱改动了吧!”

族长虽然心下清楚这四太太多半是被胁迫的,然现在四老爷是新继位的伯爷,安远伯府的当家人,又岂是他能得罪得起的,不妨睁只眼闭只眼,遂了他的意罢了,也算对得起这位伯爷送给自己的那些东西。

当下便点点头,准备上了香后便请出族谱来改动,不想正在这时,忽听一人道:“今儿是哪位先祖的祭辰吗?怎的两位兄长却不喊我一声,倒只撇下我夫妇二人和族长堂伯在这里给祖宗们上香。”


  ☆、第二十回


众人回头看时,见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五老爷夫妇。

原来四老爷为了怕节外生枝,打从一开始就将此事捂得严严实实的,严令他身边凡知道此事之人都不许露出半点风声出去,对族长也是再三恳托。他那柳姨娘又极会挑时候,这两日正好五太太娘家嫂子过世,她少不得要回家帮着张罗,五老爷这几日也是公务极忙的,每日早出晚归。

不成想,他夫妇二人竟然在这时候一齐回来了,难道是早得了什么信儿不成?

还没等四老爷细想,先前一直僵立在那里的四太太突然好似被什么惊醒了一般,猛的朝五太太扑过去,紧紧的抓着她衣裳袖子,就如抱着根救命稻草般,大声哭喊道:“五婶婶,你可要替我做主啊!我们老爷硬是要逼我把那柳姨娘生的铵哥儿和菲姐儿记到我名下来,当成嫡子嫡女来养,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吗?呜呜呜……”

四老爷这边万想不到先前一直跟块木头一样屁都不敢放一声的四太太这一见到五老爷夫妇,立时就给他嚎了这么一嗓子,顿时脸上很有些挂不住。“你们别听这妇人瞎说,她这是得了疯病,满口的胡言乱语。”又看向那几个丫鬟喝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四太太给扶回房去,省得再在这里丢人现眼。”

却不想这四太太见果如采薇所料的那样来了救兵,先前泄了的那股子气性全都又回来了,大声叫唤道:“我没疯,没疯!你们谁敢动我,我就,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五太太忙把她搂在怀里轻声劝慰,五老爷便道:“敢问四哥一句,今日请了族长堂伯到此,可是为了行这以庶记嫡的改名之事?依小弟愚见,既然四嫂这般不情愿,只怕此事有些不妥。”

“这——”四老爷有些答不上来,虽然他居长,但自小什么都不如他这个弟弟,因此便是他此时当了伯爷,但每次面对五老爷时,总还是有些底气不足。

不过,四老爷怵他,大老爷可不怕,便替他四弟答道:“四弟如今已近天命之年,膝下却仍是没有嫡子,只有铵哥儿一个儿子,这才想将他记到四弟妹名下。此事四弟妹原也是愿意了的,连文书都签好了,不想一见到五弟却又嚷了这么几句出来,也难怪四弟一时气急,才说她是疯了。”

大老爷这一席话真是说得滴水不漏,这边五老爷还没想好如何应答,那边四太太却被这番话给提了个醒,直如脱兔一般突然就朝四老爷那边冲过去,劈手朝他手中那纸文书夺去。

四老爷一个不妨,手中文书竟真被四太太给一把抢了过去,跟着就被撕了个米分碎,就听她口里叫道:“什么叫我是愿意的,我从来就没愿意过!这劳什子文书哪里是我自己签下来的,明明是被他硬拽着我手写的那几个——”

就听“啪”的一声,四太太余下的话被她夫君一记响亮之极的耳光给终结了。

“你这贱人,自己生不出儿子来,还净给老爷我丢脸,居然敢从我手里抢东西?我告诉你,今儿不管你愿意不愿意,老爷我定要把铵哥儿记成嫡子!”

四太太捂着脸,就那样看着四老爷,与这人做了这十几年夫妻,四老爷再冷淡她,可也从没动手打过她。到是自打他当了伯爷之后,这已是四老爷第二次打她了,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都在人前被如此打脸了,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于是四太太想也不想便道:“我生不出儿子来?老爷天天只管往那柳姨娘房里钻,却叫我一个人如何生得出儿子来?先头咱们成婚不久,我也是怀过个哥儿的,我那哥儿是因何掉的,你那宝贝柳姨娘最清楚不过,就是被你那好儿子铵哥儿给害的。你还要我认下害了我儿子的黑心胚子当儿子,你休想!我今日就把这话放到这儿,你若是再逼我,我就是死了也不能让你们称心如愿!”

“你!你——,还真是反了你了!”四老爷简直要气得跳脚,自这女人嫁给他以来还从没敢这样跟他说过话,“你,你这妒妇,身为女子出嫁从夫,你敢不听老爷我的,我就,我就休了你!”

四太太听了这一个休字,不由一怔。

五老爷忙道:“四哥慎言,这休妻之事可非同儿戏,咱们这等人家万不可无故休妻啊!”

得了五老爷这一句提醒,四太太想起宜芝这两日反复跟她说的那些话,便跟背书似的说道:“老爷要休我?我倒要敢问老爷一句,我到底是犯了这‘七出’中的哪一条?且这休妻也不是老爷一个人说了就算的,老爷可问过老太太不曾?老爷若是当真给我一纸休书,我也不去找老太太哭诉,我直接就上顺天府请府尹为我申冤做主!”

“你——”四老爷气急之下,一下子竟想不起七出都有哪几条,便涨红着脸道:“你不从夫命,我怎么休不得你?便是告到府尹面前,也是我占理!”

“不从夫命?我朝钦定的律法明文所定,不许以庶乱嫡,老爷却要行这违法之事,所以我才不敢从命,咱们不妨便请府尹老爷裁断一下看我是该听从夫命呢还是听从皇命?”

“这——”四老爷一时有些语塞,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虽则律法上那么写,可现如今这等以庶记嫡的人家多了去了,便连官府都不大管的。”

“官府不管,那是因为被记成嫡出的多是庶女,出了嫁就是别人家的人,又不会乱了宗支世系传承,比不得这庶长子记成嫡子。你那宝贝铵哥儿既为长子,我多半也是再生不出个嫡子来的,等我到五十岁,他自然便可依律以长立嫡,老爷又何苦现在就急吼吼地在这里强逼我呢!”

大老爷已知此事只怕是办不成了,便朝四老爷使了个眼色,奈何四老爷觉得今日被四太太大大伤了身为夫主的颜面,一定要找回些场子来,仍在那里梗着脖子道:“既然你定要拿着律法说事,不肯认下铵哥儿,那菲姐儿呢?你方才可也说了,这庶女多有被记到嫡母名下的。你既不愿认下铵哥儿,那把菲姐儿记到你名下总成吧?”

不想四太太想也不想的便回道:“老爷还是息了这份心吧,只要是那柳姨娘生的,我一个都不会记到名下!”

气得四老爷吼道:“真是反了你了,既是你说将庶女记为嫡女并无妨碍,怎得你还是不肯听从夫命?你可别忘了,你自己也不过是个姨娘生的庶女,要不是你嫡母善心将你记在名下,你嫁过来时哪来那么多的嫁妆?”

“嫁妆?”亏得四老爷还有脸跟她提嫁妆,她出嫁时去世的嫡母给她留了五千两银子的嫁妆,她嫡兄又给她添了三千两银子的陪嫁,可如今她这些嫁妆倒有多半都被四老爷拿去给了他的柳姨娘。就听四老爷还在那里继续苛责她,“你看看你嫡母是何等的宽容大度,贤惠仁善,你既从小养在她身边,怎得就没从她那里学得半点大度贤惠来?”

这一席话噎得四太太险没吐出一口血来。这两日,宜芝和采薇两个早设想过各种四老爷能讲出来的说辞,同着四太太一起想了各种应对的法子。不成想四太太这一气之下,哪还用得着再去想当时商量出来的说法,愤然道:“老爷也说了,我虽是庶出,但从小是养在我嫡母跟前的。我姨娘是个懂规矩的,侍奉主母勤谨小心,万不敢有半点不敬,所生的儿女也都守着规矩一满月便交由主母养育。我和我弟弟对我们嫡母更是敬若亲母,晨昏定省,从不敢怠慢,极是孝顺的,也正是因为嫡母看我们两个孝敬她,这才将我记到名下,命我们嫡兄好生看待我们兄妹俩。”

“可是菲姐儿呢,她自生下来可曾在我这里养过一天?她娘是老爷心尖上的人,在咱们四房院子里比我这个正头太太还有体面,别说她娘从没到我这个主母跟前立过规矩侍奉过我,就是菲姐儿在心里也从不当我是她正经母亲看待。她和铵哥儿两个,每日里的晨昏定省一年里能有几日是做到了的?纵然为母要慈爱宽仁,那也得为子女的孝敬长辈才是,这样一个待我既不恭敬又不孝顺的姐儿,我做什么还要认她做自己的女儿?”

四太太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让大太太和五太太都不由得对这个向来跟个蔫菜瓜一样的妯娌有些刮目相看,看来这真要是被逼到绝境了,就是个面人儿也能喷出几口火气来,那兔子急了还晓得咬人呢!

“你,你,你!你这全都是在狡辩,你不过是妒忌我多疼了柳姨娘几分,就在这里胡搅蛮缠。你若是再这样不听夫命的在这里疯言乱语,老爷我就给你一纸休书,你这是犯了七出的妒忌,还有多言,又得了疯病这等恶疾,看我不休掉你这个泼妇!”四老爷这会子倒是一下就想起了三条七出中的名目来。

四太太此时却是越战越勇,憋在心里十几年的话如今一泄而出,别提心里可有多畅快了。此时听四老爷又要拿休书来吓唬她,竟是全然不惧。

“我软弱委屈了十几年,今儿不过是想把腰杆子略挺直那么些儿,就被老爷说成是泼妇,那我索性今儿就撒泼一回给老爷看看!老爷若是休了我,让我没脸,我也就再不活着,立时就一头撞死在这府里头,先前我姐姐嫁给老爷,不过四年就被你气死了,如今再搭上我这一条人命,等我娘家兄长回京看他会不会为他两个姐妹理论理论,到顺天府去讨个公道?”

“便是老爷仗着伯爷的威势,让我兄长讨不到什么公道,好歹闹出来传扬出去,也让京中大伙们知道知道伯爷做下的这些威风事迹,宠妾灭妻,刚袭了爵位就为着逼正妻把庶出儿子记名为嫡出硬是要休妻,逼得正妻自尽而亡。到时候不妨把这些都抖出去,看看到底是谁没脸?”不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吗,只要豁得出去,谁不会啊?

“这——”四老爷就是再气急败坏,再是个蠢的,也明白这真要是再闹出一条人命来,坏了他的名声,只怕他这刚到手的爵位又会有些不大稳当。只是若是让他现在服软,他又低不下这个头,咽不下这口气,更可恼的是周围这一圈人竟没一个出声说句话,给他个台阶让他下。

四老爷正在这里骑虎难下,就听一个声音道:“哎哟喂,这是怎么了?”欲知来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原来这来的人也不是别人,却是太夫人身边的王嬷嬷,就见她给众人行了个福礼,问道:“怎得老爷太太们都在这祠堂门口立着,怪道我陪着老太太从这里走过时,老太太奇怪这里怎得有些声响,差我来看,却再想不到会是老爷太太们。哎呀,怎得连族长老爷也请来了!”

四老爷这边的几位老爷们便有些面面相觑,五老爷却从容问道:“母亲已能在院外行走了吗?”

王嬷嬷笑道:“正是呢,今儿太夫人说觉得身上似有了些力气,又说在床上整天躺了这么些天,骨头都酸了,又见今儿日头没有出来,还算阴凉,便想要出来走动走动。不想从这近处过时,听到这里有些动静,我便过来瞧瞧,敢问老爷们这是在做什么呢?怎得族长老爷来了,也没人跟太夫人通报一声?”

四老爷哪敢实话实说,只得胡乱支吾过去,幸而那王嬷嬷也没再多问,却对四太太道:“既然在这里遇见太太了,那老奴便先跟太太说了,正好省得我回头再去寻太太。方才老太太说了,说是这些日子芝姐儿日夜在病床前照顾孝敬她,太过劳累,连脸儿都瘦了下去,便想请四太太先住在上房里为老太太侍奉汤药,让芝姐儿也好歇上几天。再者太太陪在老太太身边,也能多少学些理家之道。只是不知伯爷肯不肯让四太太到我们院子里住上些时日?”

“呃——”四老爷略有些迟疑,他本来还打算等回到自家院子,看他关起门来怎么好生收拾坏了他如意算盘的四太太,定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结果他娘突然就来跟他要人了?虽然心中略有不甘,可到底不敢拒了他老娘的要求,好容易他老娘的身子有了起色,可别再被气出什么毛病来,便点头道:“自然是肯的,原本就该是媳妇去伺候婆母的。”

王嬷嬷便道:“既伯爷答应了,那老奴这就先请了太太去到太夫人跟前,太太的一应日用东西,先命丫鬟们收拾好了,晚上再搬到太夫人院子里。”

四太太虽大闹了这一场,到底心里还是有那么几分害怕的,不意竟听到这个喜信,真真是喜出望外,当下匆匆拿帕子抹了抹脸,便跟着王嬷嬷去了。

当下族长也说要去望候望候太夫人,五老爷夫妇便陪着一道去了。大老爷夫妇原本就是看戏的,这事成或不成原与他们无干,只大老爷却在心里琢磨着,觉得今儿这事儿似乎有些蹊跷。这四太太运气好的简直如有神助,先是来了个五老爷夫妇给她壮了胆气,最后又出来个太夫人身边的老嬷嬷给她收梢,难道这些全都是巧合不成?

四老爷和柳姨娘却是结结实实的被气了个够呛,满心的如意算盘全都打了水漂,倒还搭进去送给族长的一堆东西。

两人回到房中指天划地的直骂了一个时辰。四老爷只是不住嘴的骂四太太,柳姨娘却比他心思细致,想到另一个人身上,“先前伯爷派人去接太太回来时,大姑娘是怎生回话的,不是说她会劝说太太应下这事吗?怎么她劝了这一天两夜的,太太反倒这般的伶牙俐齿,能说会道起来,真不知大姑娘是如何相劝的?”

要说这四老爷平生,最听得进去的,就是柳姨娘说的话,简直比他亲娘的话还要管用,此时一听爱妾这么讲,顿时就在心里把宜芝给恨上了,怒道:“我这就把这丫头叫来好生问她一顿。”

柳姨娘忙拦住他道:“我也不过是给伯爷提个醒,咱们心里有数就是了,若是这么着急上火的发作她,那丫头可是有老太太护着呢,别又去触个霉头回来。原也是奴家想得太简单了些,以为不过是记个名儿,太太又是个大度的,定没有不依的,没想到五老爷却跑出来搅局,奴立在一边看得清清楚楚,五老爷没来之前,太太可是乖顺得很呢!”

四老爷也磨牙道:“我明明嘱咐了下头的人不许泄露半点风声出去,也不知他从哪儿听来的信儿,竟在这节骨眼上跑来坏了我的好事!”

柳姨娘倒了杯茶捧到他面前,“还不是因为那五太太现管着家,虽说她这两日人不在府中,可要探听点咱们这边的消息还不是易如反掌,伯爷您可别小瞧了这中馈之权,依我说,咱们倒是想个法儿赶紧把这管家之权从五房拿回来才是正经。一则省得五房借着这权利之便又给咱们使坏,二则,现在外头的帐目是在伯爷手上,若再有了这内院的帐册,还怕不能从这里头再给咱们四房攒下一份家私吗?”听得四老爷是深以为然,直夸他爱妾聪明伶俐。

这柳姨娘虽有几分小聪明,却也猜错了一件事。五老爷那边能得着信儿,倒不是因为五太太现管着家,那五太太不过方掌了月余的家事,根基未稳,且现今四老爷才是袭了爵位的正经家主,因此便有些下人隐约得了些风声,也都怕得罪了四房不敢去到五房那边通风报信。

却是采薇后来和宜芝商量,命个小丫鬟故意给那边透了个风声,因她二人清楚四太太的性子,软了十几年的人,指望她一朝就能立起来,必是得先给她找跟拐杖撑一撑的,若是单靠她一个孤军奋战,她是绝对硬气不起来的。细想了一遍,整个府里除了太夫人,也就只有五房那边能出于利害相关站在四太太这一边,便打算不论五房那边知不知道这个信儿,她们都得给那边透个风声,让五老爷到时候能来给四太太撑腰。

煦晖院里,宜芝就正在谢着采薇,“这一回子的事儿真是多亏了妹妹出的主意,且想得那般周全,知会了五叔五婶不算,连王嬷嬷都请了过来最后打圆场,护住了我继母。”

采薇笑道:“姐姐可别光顾着夸我,若不是姐姐的面子,哪里请得动王嬷嬷来相帮呢?”

宜芝叹道:“王嬷嬷她倒也不是为了帮咱们,她只是不想这些事儿又闹到太夫人跟前气坏她身子,她跟了我祖母几十年,是最忠心不过的。这才答应我们照着我们说的劝太夫人传我继母过来替我侍奉汤药。只是,祖母她经见了那么多,只怕多少也猜到恐是我那老爹又弄出些事情来了。”话中深有忧虑之意。

采薇安慰她道:“这事儿早晚是瞒不住的,所幸便是太夫人知道了,这事儿也已经了结了,且是咱们这边占了上风,想来外祖母便是生气也是有限,不会大动肝火。我倒是担心姐姐,这一回子的事,我是躲在后头出主意的,那边或许想不到和我有关,可是他们却定会想姐姐这两日是怎生劝四舅母的,若是……”

宜芝却道:“随他们怎么想去,便是没有这档子事儿,难道那边就能待我好了?你只瞧我那亲生的爹爹为了他自个的爵位把我许给那样一个人,你就知道我这个女儿在他心里算是个什么呢?他眼里心里从来就只有宜铵、宜菲那兄妹俩才是他的宝贝儿女,我不过是个还有几分可用的棋子罢了。”

摊上一个这样不顾女儿死活的爹,当真不知该让人说什么好,采薇想到自己父亲在日,对自己的百般疼爱,教养护持,更替宜芝心酸,却也不知该生安慰她,只得道:“话虽如此,可若是那柳姨娘嫉恨上了你,不肯善罢甘休,又想出什么法子来算计你呢?咱们可不能不防?”

然则让她二人没想到的是,没过几日,府中确是又出了一起子事儿,不过矛头却不是针对宜芝,而是指向了表姑娘周采薇。


  ☆、第二十二回


这一日午后,郭嬷嬷急匆匆的从外头回来,脸色很有些不大好看,采薇问她她也不说,只把杜嬷嬷拉到一边,两个人悄悄嘀咕起来。见她奶娘如此,采薇也不以为意,自去练字。

不想过了一会子,杜嬷嬷却拉着她奶娘走到她跟前道:“方才郭姐姐和府中人闲聊时,听到了些不好的话,她本不想告诉姑娘,怕污了姑娘的耳朵,便找了我商议,只是我觉着,这事儿到底还是要让姑娘知道为好。”说完便看了一眼郭嬷嬷。

采薇见她二人神色严肃,不由搁下了笔,听郭嬷嬷又说了一遍她听来的那些话,神情也渐渐凝重起来。

郭嬷嬷说完,急道:“姑娘,今儿我那些老姐妹们有一个特意找了我说,那天的事儿如今好些人都知道了,还传出这么些混帐话来,咱们可如何是好啊?”

采薇初听了府中这些传言,心中也是气得不轻,见她奶娘这般焦急的问她,想起昔日父亲教她制怒的法子,便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的呼出去,将心中的气愤多少消散一些,又想了想,问道:“奶娘可有问她们,这些闲话是什么时候开始传开来的?”

郭嬷嬷道:“我自然是问了的,她说也就是这一两天的功夫,好像一夜之间,就有好些个人知道了。虽则现在知道的人并不多,但要是再这么不管不问的任由她们传下去,只怕要不了多久整个府里就会都知道了,这要是再传到外头去,那可就……”

她奶娘已经不敢再往下想下去,实在是这年头,女儿家的名声那简直是比命还金贵。“哦对了,我那姐妹倒给咱们出了个主意,说让姑娘赶紧去求太夫人为姑娘做主,她说五太太刚掌家不久,这些闲话只怕是压不住,还得求老太太出面。”

采薇听了略一沉吟,却转头问杜嬷嬷道:“嬷嬷为何定要让我知道此事?”

“自然是来跟姑娘讨个主意了?”却见杜嬷嬷淡淡笑道。

跟自己讨主意?采薇可有些不大信,这位嬷嬷可是在宫里呆了快二十年,宫里那是什么地方?她可不信在宫里见识良多的杜嬷嬷会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件事。难道,她的教养嬷嬷是想借这个难题来考较她不成?

见采薇凝眉苦思,杜嬷嬷便又问了一句,“姑娘可有主意了,要不要去跟老太太说一声,请她老人家出面止住这股子流言,老太太静养了这些日子,身子已然大好了。”

采薇在心里反复想了又想,缓缓摇头道:“这样做,只怕不妥。”

“有何不妥?”杜嬷嬷紧跟着问道。

“外祖母的身子虽说这几日已大好了,但若是又拿这等事去烦她,万一又惹她动了气,岂不是我的罪过。”说完这几句,采薇忽然笑道:“此外还另有弟子的一点思虑,却不知对也不对,说出来还要请先生指点?”

杜嬷嬷也笑道:“姑娘请讲。”

“今儿已是六月初一,我记得咱们是五月初二日送二位叔叔出城时,在长亭遇到颖川王殿下的,回来之后因有人弄嘴便被外祖母责罚。但因当日外祖母曾让五舅母严令那些跟去的下人不许乱嚼舌头,是以当日并没有什么闲话传出来,可怎么眼见都快过去一个月了,这档子事倒反被人提起来了呢?”

郭嬷嬷听自家姑娘这样一讲,也觉得有些不大对劲,正等听她家姑娘解释呢,采薇却转头问她道:“妈妈可还记得当日外祖母为什么罚我,可是当真因为我见了外男吗?”

“那不过是个由头罢了,老太太是迁怒你没把四老爷提前走了的事儿告诉她。”郭嬷嬷答道。

采薇点了点头,“外祖母只是轻罚了我,但却重重罚了四舅舅,好几天都不许他出门,而那几日,四舅舅和五舅舅都正在为袭爵之事而奔走。这样想来,当日多半是五舅母那边把四舅舅先走之事告诉了外祖母,好让外祖母借机将他拘禁在府里,不成想,这一回却是两边掉了个个儿,四舅舅那边又拿这事儿做起了文章!”

“姑娘的意思是说,近日那些混话是四老爷那边传出来的?”郭嬷嬷有些不敢相信,“姑娘怎么说也是他的亲外甥女儿啊,何况当日夫人没出阁时,在家中兄弟姐妹间和四老爷是最要好的,这亲舅舅反去命人传甥女的闲话,若真传扬开了,于他又有什么好处啊?”

“自然于他们四房是有些好处的,若我料得不差,那边只怕是在打这管家之权的主意了。现今是五舅母管家,当日又是外祖母命她管住那些下人的嘴的,如今这些闲语碎语的一闹出来,岂不是在说五舅母治家不严,连下人的嘴都管不住吗?四房那边便可以此为由让五房交出中馈之权。”

郭嬷嬷听完,呆了半晌,才道:“这——,可便是他们两房要争这什么管家权,又于姑娘何干,怎么好好的动不动就把姑娘扯进来。这女儿家的名声是能拿来这般混说的吗?”

采薇心中又是气愤又是酸楚,黯然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谁让我现今无依无靠,是个好欺负的呢?”

“难道姑娘就这样任由他们欺负不成?”杜嬷嬷生怕她起了灰心之念,急忙问道,“现今虽无人为你撑腰,但老爷那三年对姑娘的悉心教导难道都白费了不成?”

采薇一怔,回想起父亲在日对她的种种教导,不由得红了眼眶,滴出两点泪来,赶忙用帕子擦了,“嬷嬷说的对,且容我再想想到底这事要如何理会。”

于是郭、杜二人也不去吵她,由着她独自坐在一边,默然静思。

直过了两顿饭的功夫,采薇方走过来道:“此事咱们是定不能去找外祖母做主的。”

她这话一说出口,杜嬷嬷唇边微露一丝笑意,郭嬷嬷却急得站起来道:“不找太夫人做主,那咱们可还有别的法子吗?”

采薇拉她坐下,劝道:“妈妈别急,我知道妈妈是担心我的名声,只是我方才细想了又想,只怕这所谓的传言只是有限,毕竟若真传扬了出去,坏了我的名声,难道住在一起的表姐表妹们的名声就能半点不受连累不成?是以,我想只怕这些闲话所传有限,最多不过二三个人罢了。兴许是故意找了个和妈妈相熟之人来告诉你这事儿,其目的便是想让我们把这事捅到太夫人跟前去。所以咱们才不能去找太夫人,若真去说了,一来怕又惹得外祖母动气,二来只怕会得罪了五舅舅那边。”

“那咱们就什么都不做了?若是那传言——”

“妈妈放心,四舅舅自己也是有女儿的,这些流言定不会传出去的,他不过是想借此逼着五舅母交出管家权罢了,见我不去找太夫人,他自会另想法子闹出来的,只怕他也不敢闹到太夫人跟前去,倒是会打着为我做主的由头直接找上五房。恩,咱们既已知道了这件事,便不能当不知道,总得有点儿表示才好。咱们这边的香橙和五舅母身边的大丫鬟冬青先前关系极好,如今也是时常来往的,今儿是初一放月钱的日子,她前儿说她特意要了这活儿好往咱们这边跑腿,过会等她来了,就便让香橙悄悄的告诉她些话。”

“这么说,姑娘是打算把这事儿告诉五房那边了?”杜嬷嬷问道。

“嗯,两害相权取其轻,五舅母管家总比四房那边要好得多,若这中馈之权落到了四房手里,只怕面儿上是四舅母在管,实则是那柳姨娘在拿主意,她一个姨娘如何懂得理家之道,到时候还不是由着她性子胡来。咱们倒不妨先给五舅母提个醒!”

“可是姑娘这样做,不怕得罪四房那边吗?”郭嬷嬷想到了这一层。

采薇叹道:“我这会子算是全然明白了宜芝姐姐为何不怕得罪了那边,实在是有些人便是你想和他们安然相处,他们却偏要来招惹你。那柳姨娘又是个贪财好利的,只怕便是我不得罪那边,那边对我也没什么善意,倒不如帮着五房这边,虽说四舅舅现是家主,但外祖母却是站在五房这一边的。”

虽听自家姑娘如此解释了一番,郭嬷嬷却还是看了杜嬷嬷一眼,却见她笑道:“就依姑娘的话做吧,咱们姑娘虽然年纪不大,但到底是个聪慧的,又是老爷亲自教养出来的,方方面面所虑倒也周全。现今咱们也只得如此了。”

杜嬷嬷说完略一沉吟,还是说了出来,“或许是我多心了,我总觉得这一回的事,那边不只是想拿姑娘当棋子使,还想趁机设个套儿让姑娘往里钻,若姑娘真遂了四房那边的愿,将此事捅到太夫人跟前,万一太夫人再被气病了,那姑娘便背上了个不孝的罪名,回头少不得受他们拿捏。”

采薇听了,心中微微一惊,若是对方当真有心借此害她的话……,她曾听父亲讲过许多案子,虽知人心险恶,“利”字当头,便是骨肉亲情也会反目成仇,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亲人这般的算计。

她自出生之后,父母疼爱,兄妹和睦,她父亲因深知妾室多了于家宅不宁,一个妾室也不曾纳过。是以后宅中这种种阴谋算计,于她而言是从没经见过的,不由心中生出一丝惧意来,抱住杜嬷嬷的胳膊道:“嬷嬷在宫里呆了那么多年,既有此虑,必不是没有道理的,采薇年幼,又从没见识过这后宅中的种种手段,还请嬷嬷往后多多提点,免得我一个不小心便着了别人的道儿。”

杜嬷嬷拿帕子擦了擦她额角上沁出来的冷汗,笑道:“便是姑娘不说,我也必会好生看护着姑娘的,我这后半辈子可就指望着姑娘了,自然要将姑娘照顾得好好儿的,我才能指靠的上不是?”几句话倒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且说五太太罗氏得知此事后,略一细想,立刻便明白了其中微妙之处,知道四房这是刻意为之,便没急着去找出都是哪些人在传这流言,只是关起门来苦思应对的法子。想了半日,却仍是没想出个结果来,老太太身边的丫鬟素云却来请她到煦晖院去,说是太夫人找她。

五太太只得暂收了愁眉,同素云一道往太夫人的院里行来。太夫人日常起坐都在上房的东次间,见五太太来了,便让她坐在一边的绣墩上,问道:“听说这两日府里有那一二人等嚼起了薇丫头的闲话,说她上回出城送客是趁便相会外男去了。你乃是府里的当家之人,我只问你,可有此事?”

五太太听了,不由惊惶道:“这事确是有的,媳妇也是才知道的,媳妇自是不敢瞒着老太太的,只是怕您知道了,又动气伤身,不想母亲却已经知道了。”

太夫人长叹了一声,“便是你们不说,我也知道近些日子这府里闹了好些事儿出来,你们只是怕气坏了我,所以瞒着不说。只是你们也不想想,我活了这些年,从孙媳妇做起到如今,什么没经见过,府里头这些事儿哪一件瞒得了我!我知道你正在为这事儿犯愁,便叫了你来告诉你个法子了结此事。”

五太太见太夫人容色平常,并不像动怒的样子,便先放了一半的心,又听太夫人说要指点于她,更是欣喜不已,忙道:“还请母亲赐教。”

就听太夫人不紧不慢的道:“这法子倒也简单,你把这管家之权交给四房罢。”


  ☆、第二十三回


“什么?”五太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夫人居然让她交出管家之权?

“母亲!”

太夫人看着急得已经立起身子的侄女,心内暗叹道,这个内侄女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太沉不住气,虑事也不够精细。少不得自己再点拨她两句。

“王嬷嬷,给五太太倒杯凉茶来,让她先静静心。”

五太太捧了茶,有些讪讪的又坐了下来,耐着性子将那盏凉茶喝完,才敢抬眼看向她婆母。

太夫人这时方道:“头前儿,老四抱怨我偏心,他这话倒也没说错,这么几十年来,我这心就一直偏在二房和你们五房身上。虽说硕儿是我最看重的儿子,但是老五他是我的小儿子,最得我疼爱,你又是我内侄女,我这心自然也是向着你们的。”

“合府都知道,我素来是不大看得起四房的,他们也实在没法子让人看得起,原本我也是不打算把这管家之权交到四房手里,只是现下看来,与其让他们层出不穷的闹出事儿来夺权,倒不如先把这中馈之权给了他们。”

“母亲的意思是——”五太太隐约明白了几分。

“毕竟老四现袭了爵位,确是更名正言顺些,咱们不如以退为进,先让出这管家之权。依着那边的性子,来管这诺大一个伯府,早晚会出些纰漏来,只怕还不会小,到那时咱们正好有了名头顺理成章的再把这管家之权拿回来。”

五太太虽然明白她婆母的意思,但这中馈之权,她这才握到手里没几个月,方安插了几个心腹到要紧的位子上,根基还没打牢实呢,就又要把这大权给交出去,她实在是有些心有不甘啊!

太夫人见她面色迟疑,不由气道:“与其等那边找上门来拿府里薇丫头的流言质问你,倒不如先撂开了手主动给他们,面上还好看些。便是你挡过那边这一次的算计,那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这世上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与其总被他们惦记着,万一哪一次被那边拿住个大把柄,狠将一军,那时便是想再翻身也难。还不如先交到他们手上,咱们来找他们的漏子。”

五太太细想了想,虽还是有些舍不得,却也明白太夫人这一番决断实是极高明的,便也点头道:“媳妇一切都听母亲的,但凭母亲做主便是。”

太夫人也干脆,更不拖延,当下就命人去大门首候着,一见四老爷回来了,便请他过来。

等到正院里的柳姨娘得了信时,四老爷已经从老太太的上院回来了。柳姨娘见他一脸的喜色,忙迎上去,“伯爷您可回来了,奴家这心里正惦记着伯爷呢!怎的今儿这么晚才回来,我听丫头们说伯爷是被老太太叫了去了,可是为着那件事儿?”

原来周采薇所料不差,关于她私会外男的那些闲话正是这柳姨娘和她表姐大太太一起商量出来的,为的就是要借此拿捏五太太一个短处好要回那管家之权。又特意寻了个和郭嬷嬷旧日相熟的婆子,给了她二两银子又教了她一番话,让她这一日去跟郭嬷嬷这般一说。想来那姓周的丫头定是听进去了那些话,找到太夫人跟前闹出来了。

不想四老爷却摇了摇头,“母亲倒并没提这事。”

柳姨娘便问他,“那老太太喊伯爷过去却是为的什么事儿?”

四老爷哈哈一笑,得意的摇晃着脑袋,笑眯眯道:“想不到母亲总算是明理了一回,居然喊了我去,主动说要把这管家之权交回给咱们。”

“啊?”柳姨娘不妨这事就这样简单,“那老太太就再没说别的吗,一句也没提表姑娘那件事?”

四老爷喝了口茶,“一个字也没提起,想来还并不知道吧,这样也好,横竖咱们本就是想借此收回管家之权,现下母亲已让五太太把对牌帐册交接给四太太,咱们既已如了意,周丫头那事儿倒是再不提起的好,毕竟她娘在日,在众兄弟里待我是最好的。”

柳姨娘却是有些失望,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那伯爷瞧老太太的气色如何,面儿上没什么怒色吧?”

这下子四老爷可不高兴了,把脸一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得母亲给我这一回体面,就连你也觉得母亲必不是心甘情愿的,是不是?”

唬得那柳姨娘赶紧半跪到地上跟他又是解释,又是陪不是,各种小意温柔的话儿说了一大车才把四老爷重又哄得眉开眼笑,命人去备了酒菜,要同她好生吃上几盅。

柳姨娘一面给他斟酒,一面在心中暗恨,恨那周家丫头竟不去老太太跟前诉苦,若依她原先想着,最好是老太太听了这个事儿,再气出点病来,早日归西最好。这老太太一去,府里可就是伯爷最大了,到时候再想法子让伯爷休了四太太,把她扶正,看谁还能跳出来拦着伯爷。

更妙的是,还能以气病了老太太为由,给那周家丫头扣一个不敬祖母的名头,到时候看跟她定亲的那家还敢再娶她,也不叫她嫁人,就送到家庙里剃了头发去做姑子给老太太祈福赎罪,这下子,她那六万两银子的嫁妆还不就成了这府里的东西,也就是她的东西。

只可恨这丫头居然没去找老太太,也不知是不敢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真真是可惜了这样一个大好的机会,原来想着能一箭双雕呢,也枉费了她表姐大太太给她出的这个好主意。

到了第二日,合府上下便就都知道了,这管家之权已从五房手里交还到了四房手中。

四太太虽然性子绵软,有些懦弱,但因幼时养在嫡母身边,管家理事这些她也都是学了的,只是突然就把这诺大一个伯府,百十号人的衣食住行,各样事体统统交待到她手上,难免有些手忙脚乱,应接不暇。好在她现还在老太太的上房里住着,有老太太从旁指点,倒也没走了大样子。

四太太倒是情愿就在老太太这里一直住下去孝敬婆母,可惜她愿意,柳姨娘却不乐意。这管家的主母住在太夫人院子里,可叫她如何插手其中呢?便又在四老爷跟前吹了一晚上的枕头风,撺掇四老爷把四太太给接回正院来。

四老爷去跟他老娘要人时,心内还有些忐忑,怕他老娘不放人,不成想,太夫人只是沉默了一小会儿,就点头答应了,甚至连四太太说要再多陪老太太些日子,再跟老太太学些管家之道,太夫人也没答应,让她收拾东西搬回正院去。

四太太见老太太铁了心的要她走,便又去西厢房里找宜芝诉苦,宜芝只得好言劝慰了她半天好容易才将她送走。转身进了帘子,也不回她屋子,又进到采薇这边来,也不用采薇招呼她,便往炕上一歪,抱怨道:“又费了我好一通唇舌,说得我口干舌燥,甘橘丫头快把你们姑娘的好茶给我沏一碗来润润嗓子。”

采薇便笑道:“我这里哪有什么好茶,不过就是从蜀中带来的那几两蒙顶甘露,不是分了一半给你,怎的又到我这儿来讨茶吃?”

两人说笑间,甘橘已用个青木小茶盘托了两碗茶上来,也凑趣道:“说不得是因为我这沏茶的手艺好,大小姐才喜欢到我们这儿来喝茶呢?”

宜芝接过茶碗,先喝了一口才笑道:“你们这几个丫头成日里都被你家姑娘给带坏了,净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呢!”

一时吃过茶,又笑闹了几句,宜芝便问她,“其实这事儿我也觉着有些奇怪,祖母向来是不待见我那爹爹的,怎的竟会把这管家之权这么快的就给了四房。若是我母亲还在这院子里住着倒也罢了,有祖母在一边看着,总闹不出大乱子来,可祖母怎么就答应让母亲回去那边正院呢?母亲这一回去,只怕那柳姨娘定要染指这管家之权,兴风作浪了!”

采薇想了想,到底没把“将欲取之,必先予之”这句话说出来,她虽然猜到了老太太的用意,可宜芝到底是四房的女儿,还是少说为宜。想将前几日和她有关的那件事儿说出来吧,又怕宜芝听了觉得四房对不住她,心生歉疚,当下只得道:“外祖母既这样安排,想来自有她的用意。四舅母我看经过了那一场,也有些立起来了,那柳氏不过一个姨娘,她再想染指管家之事,也不会那么容易。我只是担心,她会不会又想出什么招儿来算计你。”

宜芝却不在意,“我如今还有什么好叫她算计的,最多不过暗地里克扣克扣我的用度罢了,还能怎样?”

然而几天后,宜芝才知道自己到底是太天真了。


  ☆、第二十四回


自打进到六月里,这天是越发的热了,难得这一日下了一场雨,稍减了些许暑热,采薇便趁着凉快,歪在竹榻上闭目养神。

她倒是很想找本书来看的,只是这里但凡能找到的都是些《女戒》、《闺范》之类让人看了就郁闷的书,哪里还能如她在家中时那样,什么经史子集,志怪小说随意捡选着看。只得闭着眼睛,回想她父亲叫她背下来的那些诸子百家的名篇。

她正在心里默诵到《韩非子五蠹》篇,忽然竹帘被人猛地掀起,宜芝满面怒容的走了进来。

采薇一见她脸上神情不由吓了一跳,忙坐了起来,跟着就看到她右手上裹着一块帕子,那上面透出鲜红的几团颜色来。不由惊叫道:“姐姐这是怎么了,可是弄伤了手。香橙,快去杜嬷嬷那里把药箱拿来,再请她来给姐姐看看!”

杜嬷嬷在周府呆的那两三年,因为要教养的姑娘被她亲爹事无巨细的亲自教导去了,甚至为着能多些时间教她书本上的东西,别说琴棋书画,就连针线女红也不让她学,除了每天临几笔字,不是教她背书,就是跟她讲东讲西的说他这些年的经见所闻,还讲了好些他办的案子给她听。

因此这三年杜嬷嬷这个教养嬷嬷过得极是清闲,周老爷见她无事,便送了她几本医书,让她看些养生之道。后来见她来了兴趣,更是请了位女医来教她,三年下来,杜嬷嬷于医术上也算是略懂一二。从蜀中上京之时,更是备了个药箱,将各种常用药都带了个齐全。

一时杜嬷嬷过来,解开宜芝包在手上的帕子一看,食指上好长一道伤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割的鲜血淋漓,瞧得人心里好不难过。

甘橘已打了一盆温水来,杜嬷嬷用干净帕子拧湿了先替宜芝擦净手上的血迹,又从药箱里取了伤药出来,洒在伤口上,最后用纱布给她细细裹好。

宜芝也不喊疼,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紧咬着双唇坐在那里,脸色涨得通红,像是气极了的模样。

采薇见她伤口已处理妥当,先将众人都请出去,这才问她,“姐姐这是怎么了?不但伤了手,莫非还在哪里受了气不成?”

宜芝听了她这话,又见屋里除了她两个,再没别人,突然就放声哭了起来,倒把采薇唬了一跳。从小到大,她还从没见她这表姐哭过,心知这回定是出了大事,忙搂住她肩,说道:“姐姐若是心里难过,只管哭出来就好。”说完这一句,也不再多话,只是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抚着她肩背,不时的给她递帕子擦泪。

宜芝这一哭便好似将攒了好几年的泪水一下子泄出来似的,泪如雨下,哭得气短声噎,足过了两刻钟的功夫才渐渐止住。

采薇仍是什么也不问,出去要了盆热水进来,拿了块巾帕绞湿了给她擦脸。

就听宜芝恨声道:“我是再想不到天下竟有这等黑心烂肺,再没半点廉耻的东西。我原以为连我的终身都已经叫他们给算计了去,还能有什么好让他们算计的,万料不到世间竟有如此无耻下作之人!竟连这样不要脸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方才我那好爹爹叫我过去,我只当他有什么事儿,却再想不到他竟是叫我签一纸文契,让我答应把我亲娘留给我的嫁妆产业和宜菲平分,说什么我们都是一父所出的姐妹,她也是我母亲名份上的女儿,我身为长姐,如何能自己坐享近三万两银子的嫁妆,却看着一父所出的亲妹妹只有五千两的菲薄嫁妆,倒不如将我娘留给我的奁产一分为二,赠予妹妹一半,也是全了姊妹父女之间友爱孝悌之情?”

“我倒不是心疼那些银子,只是——,若不是柳姨娘那个贱人,我娘怎么会离我而去,早早亡故!我娘当年怀着我快满八个月时,大太太领着她表妹柳氏跑到我们院里,说她表妹已有了六个月的身孕,那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我那好爹爹的,眼见这孩子都快生出来了,定要我爹爹给一个说法。”

“硬是闹了一场把那柳氏嫁了过来做了偏房,将我娘气得早产,月子里也没能好好调养,落下病来。等她生出儿子来,就更是得意,每每暗地里调唆着我那好爹爹偷拿我娘的嫁妆,或是和我娘闹气。我娘生了我之后,身子本就不好,又这么三天两头的被她气着,不过三年就病故了。”

宜芝说到这里,眼中不由流出泪来,哽咽道:“我娘病重时知道我那亲爹是个靠不住的,便求了祖母将我养在她跟前,又立下遗书将她所余的妆奁都留给我,又特地收拾好了交给祖母替我保管,便是怕被柳姨娘那个贱人撺掇老爷把那些东西给贪了去。这些年,若不是养在祖母身边,有祖母护着,只怕我活不了这么大。不成想,眼见我都快出门子了,那个贱人还不肯放过我。连我娘留给我的那点儿东西都要来咬上一口!”

采薇听了,也是气得不行,这都是做爹的,怎的这有的爹就这般的让人恨不能骂上两声呢?她父亲从来都是极尊重她母亲的,两人十几年来一直相敬如宾,别说妾室小星之流的,便是连个通房侍姬都没有。她两位兄长和母亲故去后,父亲既不曾续弦,也不曾再纳个妾室来生子,总是说有她这个女儿就足够了。

可自己这位四舅舅呢,不但宠妾灭妻,竟然还为着偏宠妾室把自己的嫡出女儿反不当亲闺女看,实在是令人齿冷。

宜芝哭了一场,恨声道:“我知道这必定又是柳氏那个贱人想出的主意,只可恨我那好爹爹总是对她言听计从,拿出孝道来压我,连文契都准备好了,单等我去签名画押。我一看无法,只得故意打翻了茶碗,顺手把帕子也丢到地上,借着捡帕子的时候,故意握住块碎瓷片往手指上一划……,这才暂逃过了这一回。只怕等我手上的伤一好,老爷又要逼我去签字画押。好妹妹,你是个聪慧有主意的,上一回我继母的事儿多亏了你,这一回你好歹想个法子帮我一帮,我一辈子记得你的好!”

采薇忙道:“姐姐别急,咱们好生商量商量,定是能想出个法子来的。”

可话虽如此说,此事却着实有些不大好料理,四太太对上四老爷,虽说是夫为妻纲,可又有云:“妻者,齐也”,到底还能抗争一二。可宜芝对上她亲爹,四老爷只要搬出一个“孝”字,她就不能不从,不然便是忤逆不孝。

两个人加上杜嬷嬷一起,直商量到半夜也没商量出个好法子来。去求太夫人做主虽说是个办法,可一来宜芝不愿祖母又动气,二来她爹逼她立誓不能将此事告诉她祖母知道,虽然她爹不慈,她却做不到言而无信。

商量到最后,眼见没什么好法子,宜芝不由恨道:“若是实在没法了,等老爷再逼我,大不了我就一头撞死在他面前!正好也不用再去嫁给那什么左相公子了!”

唬得采薇忙道:“姐姐快别这样想,你若真就这样一头撞死了,难道你娘留给你的嫁妆就能守得住不成?不过是使亲者痛仇者快罢了!咱们还能再拖上两三天,说不定这两日里便能想出个主意来呢!姐姐也别心急,今儿天晚了,姐姐先好生睡上一觉,明儿咱们再想办法。”


  ☆、第二十五回


第二日一早,采薇起来,先去看了宜芝,见她眼下两团青色,显是昨夜并没有睡好。不由道:“姐姐昨晚几时才睡?若是祖母见了定要问起的。”

宜芝勉强笑道:“不妨事,我多上些米分也就遮掩过去了。”一边又从米分盒里倒了些香米分往眼下搽,一边问她:“似乎从不见妹妹用这些东西?”

采薇轻摇竹扇笑道:“我从来不爱用这些米分啊胭脂的,总觉得怪腻的,只在冬日里用些面脂口脂润一润。”

宜芝向她脸上一瞧,笑道:“瞧你这张小脸真真是肤如凝脂一般,莹□□润,哪里还要用那些东西,倒反污了去了。”

采薇一面替她簪上枚发钗,一面笑道:“回头我告诉姐姐一套调养的法子,管保你也和我一样。”

原来从她兄长母亲去世后,她父亲便开始看起了医书,父女两个都照着《黄帝内经》的养生之法起居饮食,只可惜她父亲之前为官时太过辛苦,劳损太过,注重调养之后虽多延了几年,到底还是早早去了。其实这套调养的法子里最要紧的便是饮食之道,如今她寄居在这府里,于饮食上自然不能再做到同家中时一样,故她的气色已不如在眉州时好了。

一时宜芝上好了妆,二人去上房给太夫人请安,罗太夫人见了宜芝的手少不得要问上几句,宜芝只说是做女红时不小心被剪刀给划破的,惹得老太太数落了她好一顿。

采薇在旁听着,心中忽然有些羡慕宜芝,因为她知道若是她的手划伤了,外祖母最多不过是问一声也就罢了,才不会这样不停的念叨。

她二人陪着老太太用过了饭,便见宜铴、宜芬兄妹俩从后头出来,也来给太夫人请安。

赵宜铴在地上叩了个头,起来后也不用太夫人招呼他便凑到太夫人身旁,笑嘻嘻地道:“祖母昨儿睡得可好,孙儿昨晚上还梦见祖母了呢,梦里头祖母赏了孙儿一堆好吃的,不想孙儿还没吃完呢,就被嬷嬷喊起来了。”

一席话逗得太夫人嘴角高高弯起,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多大个孩子了,还跟个馋嘴猫儿一样,梦里头都只想着吃!”一面将他拉到怀里细问起他的功课。

采薇在一边瞧着这祖孙和乐图,心中暗道:“想不到这位表兄竟会如此讨外祖母的欢心?若说因他是个哥儿,他那妹子似也得了外祖母几分喜欢,可见不独他们是二舅舅的孩子。也不知那胡姨娘是如何生养他们的,这兄妹俩竟都是一张小嘴跟抹了蜜似的,最会说些讨喜的话。”

一时其他的几位少爷小姐也都来上房请安,只二姑娘宜芳病了没来,太夫人随意问了他们几句,便打发几位哥儿都去学堂念书去了。

自打宜蕙一进来,宜芬就凑到她跟前叫姐姐,不是问她昨儿睡得可好,就是夸她今儿气色好,东拉西扯的想跟她搭话说。宜蕙应付了几句,便向宜芝道:“大姐姐的手怎么伤到了?”又见宜芝神情有些憔悴,眉间隐有忧色,似是有什么心事,便想拉她出去散散心,便说:“昨儿下了一夜的雨,这会子也没出太阳,咱们不如趁着凉快到花园子里头看荷花去,可好不好?”

宜芝此时哪里还有心情去看什么荷花,便摇了摇头,“我昨儿晚上没睡好,想回去再歪一会子,你们去罢。”

不想宜芬忙道:“我陪三姐姐去可好?”不待宜蕙答她,她便跑到太夫人身边笑道:“祖母,三姐姐要带我去花园子里看荷花,我还从没去过咱们府上的花园呢!孙女定选那最好看的花儿采了回来孝敬祖母。”

太夫人看了一眼宜蕙,微微点头笑道:“姐妹们就要如此和睦才好,你们去罢!”

太夫人这一发话,宜蕙便是想推拒也是不成的了,她不愿和这个异母妹妹多呆,却又不敢违拗祖母的意思,只得看向采薇,“薇妹妹也一道去吧?”

采薇本想回去陪着宜芝的,但见她递过来那样一个求救般的眼神,可怜巴巴的,实在是让人拒绝不得,也知她为何要喊上自己,便笑着点了点头。

这边宜芬也已经把宜菲招呼上了,家中这几位小姐,四姑娘赵宜芬最喜欢去亲近的,除了她嫡姐外,就数同和她是庶出的五姑娘赵宜菲了。

宜菲倒也乐得有这么一位堂姐在她面前献殷勤。这位堂姐没来的时候,府里这么多姐妹,只她一个是庶出,不知受多少暗气,现在可算有个身份比她要低的姐妹了。

于是姐妹四人便各带了个丫鬟一起往后花园的荷池行去,沿着那几曲廊桥行到池中的一处小亭子里,水面上阵阵凉风吹来,好不惬意。

那池中荷花生得极是繁密,就连廊桥两旁和亭周都挨挨擦擦的挤满了荷花荷叶,几个姑娘一边闲聊,一边细看那池中荷花,都想选一枝采回去插在瓶子里赏玩。

宜菲见采薇缓步走向一处廊桥曲折处,又见那里一枝米分色荷花开得正好,便忙快步跟了上去,抢在采薇之前先用竹剪将那花剪断,抢到了手中,还冲着采薇得意一笑。

原来这宜菲心中对她这位表姐不忿已久,一是因为采薇先前在这府里住的那一年,太得优待,府里的老爷太太们个个都当她宝贝一样,疼宠的不行,不就是因为她有个当大官的爹吗?

如今她的大官爹死了,成了个没亲没靠的投奔过来,而自己的亲爹却是超品的伯爵,想想就让她觉得解气。每回见了周采薇,便总想在言语上压她一头,显一显自己的得意,偏偏那丫头牙尖嘴利,让她讨不到半分便宜。

更让宜菲嫉恨的是,她虽是庶出,可若单论美貌,她却是这几个姐妹里生得最好的那一个,可每每到了周采薇面前,却总能让她生出自惭形秽之感,几年前是这样,几年后还是这样。

明明她也不是什么绝色的美人儿,偏她言谈笑语,动静举止之间另有一种别样之美,虽然难描难画,她却知道这样一种美正是她所没有的,且这辈子恐怕她都不会有,因此心中便更是看周采薇不顺眼。

采薇哪知道她心里这些小心思,她的心思本就不在这上面,还在惦记着宜芝的事,不过随意走到一簇荷叶旁,漫不经心的伸出手去,就见一双手忽然抢到她面前,“喀嚓”一声,剪走了那枝花,跟着就听到宜菲略带挑衅的道:“虽然姐姐也看中了这枝花,不过却是我先得了,姐姐总不会怪我吧?”

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采薇自然懒得同她计较,正要随意说一句走开时,忽然心念一动,笑道:“谁先采了这花到手,自然这花便是谁的了,我又怎么会怪妹妹呢?”

她说了这话,便走开几步,悄声对跟着她来的甘橘道:“快去把芝姐姐请过来,就说我想到好法子了,再跟香橙说让她落后一步去请了四太太过来。”

宜菲抢了采薇看中的荷花,心中正自得意,又左挑右选了好一会,见不远处另一朵白荷开得也极美,便想采了回去给她姨娘摆在房里,不想她正要动手去剪那花时,却被人抢了个先,先将那花给剪走了。

恼得宜菲抬头一看,顿时就更怒了,原来抢了她荷花的不是别人,正是刚被她压下一头的周采薇,偏这丫头还笑吟吟的把她先前那句话原样奉还,“虽然妹妹也看中了这枝花,不过却是我先得了,妹妹总不会怪我吧?”

这还能忍?!

先前宜菲因她爹在这府里是个最不得意的,她又是唯一庶出的小姐,虽在伯府里没什么地位,但在他们四房的院子里,那却是个厉害的,连四太太都得让着她五分,和她哥哥两个向来是窝里横、嚣张惯了的。如今更是自恃是伯爵之女,连一众家里的姐妹们她都没放在眼里,更何况是周采薇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当下宜菲怒容满面的道:“谁说我不怪?我偏要怪你,周姐姐就是这样爱护妹妹们的,竟这般以大欺小,抢我的花儿?”

却见周采薇一边把玩着手里的白荷,一连笑眯眯道:“原来妹妹倒也知道我大你小,我为长你为幼,那‘孔融让梨’的故事难道妹妹忘了不成?先前我已让了一枝给妹妹,这一枝就当是妹妹回让我这表姐罢了!”

这一番话落到宜菲耳朵里,险些没将她肺给气炸了,她最讨厌这表姐整日里一副高贵样儿。尤其是这会子爹娘兄弟都死光了,就剩她孤零零一个投奔过来,非但不见她畏缩恓惶,夹起尾巴做人,竟然仍是和从前一样,依旧气定神闲一副悠哉游哉的样子,让她看了就火大。这哪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该有的样子,莫非还当她是个千金大小姐呢?

这赵宜菲今年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平素又是养在柳姨娘跟前,难免有些地方失了规矩教养。因此上她这一气,说出来的话就很有些口不择言、不顾礼数,“我叫你一声表姐不过是抬举你罢了,我父亲现是超品伯爵,我可是伯爵之女,你倒是个几品官家的小姐?不过是个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穷亲戚,现指着我父亲才能吃上口饭,倒跟我面前充起姐姐来了,还敢抢我的东西?还不快把那枝花给我还回来,不然我让父亲撵了你出去,看你往哪里去?”

“住口!”就听一声怒斥,却是宜芝赶了过来,正听见她妹子说了这么一番极其无礼的话,“你既身为超品伯府的千金,言行举止便也该有个大家千金的样子,哪家的名门淑女会对自家亲戚说出这般无礼的话?还不快给你表姐陪罪?”

此时待在亭中的宜蕙、宜芬两个因见似有些不大对,也从亭中走了过来,尚未走近,就听见宜菲尖声喊道:“让我给她陪罪,做梦?大姐姐这心也偏的太没有道理了,纵然你我不是一个母亲生的,好歹我也是你的亲妹妹,姐姐怎么不帮着自家妹子反倒胳膊肘朝外拐,反向着外人说话?”

因宜芝养在老太太跟前,先前宜菲一直不大敢得罪她,可是现在,老太太大病过那么一场后眼见是不顶事了,最疼自己的父亲才是这府里的当家人。再对上自己这位嫡姐,宜菲的胆气可就壮起来了,直接脸红脖子粗的冲她叫嚷起来。

见她嚣张成这样,宜芝也是气得不行,“薇表妹是姑妈的女儿,都是一家子至亲,如何能说是外人?”

宜菲冷笑道:“她姓周又不姓赵,怎么就不是外人了?何况她也不是个好的,大姐姐说我不像个名门淑女的样儿,难道她就是了?这哪家的名门淑女竟然跑到城外去私会外男,也不怕传了出去,带累了咱们一家姐妹们的好名声!”

宜芝气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话岂是你一个姑娘家说得出口的?”

宜菲脑袋一昂,“她既做得,我怎么就说不得?明明是她要私会外男,全不念父亲顶着那么大的日头,陪着她出城去送那两个人,反到老太太跟前告了父亲一状,害得父亲被罚,被关在府里好几天都不得出门。她这般坑害父亲,这就是姐姐所谓的一家至亲?”

见宜菲越说越离谱,再一看采薇立在一边,脸色气得煞白,宜芝不由怒道:“你还不住嘴!”

“凭什么你让我住嘴,我就住嘴?你不让我说,我偏要说,看你能把我怎么样?有本事你再去老太太跟前告我的状呀,你去呀?哼!现在这府里父亲说了才算数,便是你去找了老太太也没用!”

采薇忽然插嘴道:“菲妹妹这话可说得不对,难道芝姐姐便不是四舅舅的女儿,且既是嫡女又是长女,今日之事若是闹到四舅舅面前,论起谁是谁非来,舅舅定会为芝姐姐做主的!”

采薇话中这嫡、长二字,正好戳到了宜菲的痛处,更是恼羞成怒道:“她再是嫡长,不得父亲宠爱又有什么用,不然怎么父亲舍得给她许下那样一门亲事,把她配给个残废。哈,说来,我还倒要多谢大姐姐呢,若不是借了你这门好亲事的光,我还成不了超品伯爵的女儿呢?”

“你——!”宜芝气得再也忍耐不住,劈手就打了她一记耳光。

宜菲似被这一记耳光给打懵了,她自小到大,那也是爹疼娘爱,被娇惯着一路养大,哪里挨过一根手指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尖叫了一声,就要朝宜芝扑过来。

跟着宜芝来的丫鬟山茶忙上前相拦,采薇忙让甘橘也去帮忙。

不想这两个丫鬟拦住了宜菲,却另有一道白色的身影冲到近前,抬手就把宜芝推到地上,口中大喊道:“我让你欺负我妹妹,问过小爷我了吗?”


  ☆、第二十六回


原来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宜菲的同母哥哥,赵家二少爷赵宜铵。

若说他妹妹赵宜菲是像极了柳姨娘,他则是像极了他爹四老爷,一样的不喜读书,只爱胡游乱逛。这日跟着众兄弟到了学里,还没呆上两刻钟便突然捂着肚子大声叫痛,装病跟先生告假从学里溜了出来,又脚根子发痒想着到外头大街上去闲逛一圈。

这二少爷虽则不爱读书,游手好闲,倒也有一样好处,待他母亲、妹妹是极好的,自已想着出去玩,倒也记得来找宜菲问他妹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外面的吃的、玩的,他好给捎回来。

不想,刚一路找到荷池边,就见他妹妹被人给了一巴掌,顿时气得火冒三丈,也不看那人是谁,冲过来就给他妹子报仇来了。见被他推倒在地上的是他嫡姐,更是旧仇新恨齐齐涌上心头,又冲了上去。

宜蕙立在一边,眼见不好,忙命跟她过来的小丫头茉莉上前去拦,却被宜铵双掌一推,倒反跌回来朝宜蕙撞了过来。

宜蕙正慌乱间,宜芬突然冲上来,口中叫着:“姐姐小心!”将她一把推开,却替了宜蕙被茉莉一下子撞到栏杆上,一个重心不稳,竟从栏杆上掉了下去,扑通一声掉到了荷花池子里。

众人齐齐吓了一跳!

采薇也没想到她只是想挑起几句口角,最后竟会有人落水,忙喊人去救。所幸她身边的甘橘是个会水的,立刻扭身跳到池子里把宜芬给托起来,那栏杆又不如何高,上面的几个丫鬟都弯下腰来七手八脚的把赵宜芬给拽了上去,就见她惨白着一张脸,早已昏了过去。

宜蕙在旁看得揪心不已,心中更觉愧疚,这个她不喜欢的庶妹可是为了救她才会被撞到池子里去的。正在抹泪,就见四太太带了几个媳妇婆子奔了过来,见了这个场面也是唬了好大一跳,一叠声的道:“哎哟,这,这可怎生是好?怎的就闹成这样?回头老太太问起可要如何交待?”

宜芝捂着右臂手肘处,也顾不上理会四太太,忙吩咐那几个媳妇婆子,“你们还愣着做甚,还不快把四姑娘背起来送回房里去,再赶紧去请大夫来?”

那几个婆子一边背起宜芬,一边就问,“可是送回她住的院子里吗?”

宜芝略一迟疑,就听宜蕙道:“送到我的住处吧,我住的那院子离这里最近,且四妹妹这个样子,也实在不能送她回老太太院子里。”

四太太此时正没主意,听了她两个的话,忙道:“先这样吧,快送四姑娘到三姑娘房里去,还有你们也都先跟过来吧,回头再跟我去正院。这事定然是瞒不住的,回头看老爷问你们话。”

于是众人便都一齐来到二房所居的院子,独独少了二少爷赵宜铵,原来他一见有人落水,便立时脚底抹油,趁着众人救人的功夫,一转身就跑没影了。

采薇便让甘橘先回去换身衣裳,又瞅了个空子,忙到宜芝身边跟她悄声耳语几句。宜芝这才明白为何今日采薇对宜菲竟是针锋相对,半点也不相让,不若她之前那样一笑而过,懒得理会。

等众人到了二房的内院,二太太早迎了出来,听了事故原委,便命婆子们把宜芬送入宜蕙起居的西厢房,宜蕙直接让丫鬟们将宜芬扶到她的楠木雕花拔步床上去,又取出自己的内衫衣物亲自给她换去湿衣。

四太太见宜芬有二太太和宜蕙母女两个照顾,便说已命人去请了大夫,她便领着宜芝等三个自回正院去,正要命人去请四老爷,就见四老爷身后跟着柳姨娘,两个人一道面色不善的进来了。

原来昨儿晚上四老爷因见难得天凉,便和柳姨娘换着各种花样耍了个遍,闹腾的很有些晚。今早便没能起得来去太仆寺里当值,反正他这个正六品的寺丞不过就是个闲差,谁也没指望他是来正经办差的。

宜菲差丫鬟小菊过来找柳姨娘求救时,他二人还正搂抱在床帐里腻歪,不肯起来。待听得宜菲在府里受了欺负,这才急忙起床梳洗,穿衣戴冠,不等四太太差人请他,便带着柳姨娘来给自己宝贝女儿撑腰。

那柳姨娘一进来,见到宜菲半边红肿的小脸,就立刻尖叫一声扑了上去,把宜菲心肝肉儿一般紧搂在怀里哭叫起来:“这是哪个黑心短命的下作胚子干的,竟就这样儿下得去手,连伯爷都舍不得打骂你一句,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就敢这样欺负我儿?伯爷,你可要为咱们的菲姐儿做主啊,这满府里谁不知道您最疼爱的就是菲姐儿,这人打了菲姐儿,可不就是在打您的脸吗,伯爷?”

四老爷见了爱女那红肿的半边脸,不等柳姨娘出言调唆就已是一肚子火,怒气冲冲的瞪着四太太道:“可是你打得菲儿,你就是这样当母亲的?”

正要继续骂下去,就听一旁宜芝开言道:“老爷先别忙着数落太太,白冤枉了好人,这一巴掌是我教训给五妹妹的。”

四老爷不由一愣,他还没说什么,柳姨娘那边就已经哭喊起来,“哎呀,我苦命的儿啊!你怎的这等没福,没托生在太太肚里,倒做了我的女儿,反带累得你成了个庶出,从小到大不知受了你嫡姐多少欺负?都是一个爹生的,怎的偏嫡出的就高人一等,可以随意欺负人?”

四太太再是个懦弱软性子,听人这么说宜芝,她也不能忍,忙道:“这是哪里的话,我过去时明明亲眼看到是她哥哥宜铵欺负宜芝,一把把她推到地上,怎的就成了我们芝姐儿欺负你们了?”

宜菲忙道:“爹爹,哥哥并没有推倒姐姐,不过是看不过姐姐打我,想要上来拦阻一下,不过轻轻那么一挡,姐姐就自己倒到地上了。”

采薇在一旁听了,觉得今儿真是大开眼界,竟然还有这样不顾事实,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人。不但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反诬是宜芝故意摔倒,想陷害他兄妹。

四老爷立时气势汹汹的冲宜芝咆哮道:“谁许你打菲儿的,你身为长姐,她小孩子家心性,便是有些什么不妥,你也只宜好生教导于她,岂可动手打人,这为女子的,第一便是要贞静。哪有你这样动不动便抬手打妹妹的?”

柳姨娘在一边帮腔,“你妹妹到底做了什么了不得的错事了,伯爷太太还没发话呢,倒劳动大姑娘亲自动手来教训你妹妹?”

宜芝想起方才采薇跟她咬耳朵的那几句话,正在想要如何应答,却见采薇走上前来,先给四老爷行了一礼,低眉垂首道:“还请舅舅千万别怪大姐姐,千错万错都是甥女的错。这一切的乱子都是我惹起来的,若不是我小孩子心性,见菲妹妹抢了我看中的一枝米分荷,便定要也从她手底再抢回一枝荷花来,就不会惹得菲妹妹大怒,说了好些听不得的话,大姐姐这才出言教导了她几——”

她还未及说完,那柳姨娘便插嘴质问她:“什么叫听不得的话?我们菲姐儿到底说了什么要不得的话,招来大姑娘这样不顾姐妹情份的一巴掌教训?”

采薇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垂泪道:“四舅舅,我娘亲是您的嫡亲妹子,如今我亲娘和父亲兄弟都去了,只剩我一个孤女,如今除了舅舅府上再没有别的依靠。原也怪不得菲妹妹说我不过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只是我父亲母亲也有留给我的一笔嫁妆,前些日子耿叔叔送来的那几十口箱子里装得是什么?却怎么到了菲妹妹嘴里我就成了个要指着四舅舅才能吃上口饭的穷亲戚,一个不高兴便要让四舅舅撵了我出去,看我还能投靠哪里?”

“咳、咳!”四老爷咳嗽了两声,欲待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继续听他外甥女往下说。

“且别说我是有那一笔奁产的,便是我当真身无分文的来投奔舅舅,难道舅舅便会薄待了我不成,竟至于要撵我出去?大姐姐也是听着这话太过不像,恐伤了亲戚情份,姐妹之谊,这才出言教导了几句,让菲妹妹给我陪罪。不想菲妹妹却说我当日请了舅舅陪着出城送客竟是为了私会外男?再是至亲骨肉,我一个女儿家的清净名声也不是这等容人随意诬蔑的。还说当日是我向老太太跟前告了状,才害得四舅舅受罚被拘在府里好几天不得出门子。”

“甥女虽然愚钝,却也知道当为尊者讳,那日我半句也不曾透露过舅舅的行踪。只因我母亲在日,常跟我讲,说她当日在家中时,家中这么多兄弟姐妹,只四舅舅和她是最要好的。因此在甥女心中,自是和舅舅是极亲近的,如何会去外祖母跟前说嘴呢?还请舅舅千万相信甥女的清白!”说完也不用垫子,便直接跪在了地砖上。

四老爷想起他去世的三姐赵明秋,心下也有些唏嘘。若说他是这府里最不得父母喜欢的男丁,那他三姐便是这府里最不得父母喜欢的女儿。姐弟俩都是爹不疼娘不爱,因此同病相怜,倒处得比其他兄弟姐妹要分外好些。那时四老爷身上的衣衫鞋袜大半都是他三姐亲手给他做的,后来他三姐嫁了状元周贽,及至后头随夫离京外任,回回往府里送东西时,给他的那一份礼也是极其亲厚,从不曾厚此薄彼,不像别的有些势利人家,回回送给他们四房的礼都是最简薄的。

这四老爷想起他和他三姐间的姐弟情深,不免便对他三姐遗下的这个女儿起了一点香火之情,忙命四太太把她扶起来道:“舅舅自然是相信你的,这事儿于你无干,都是宜芝不好!”

说完,便瞪向宜芝,“你妹妹年纪还小,不懂事,小孩子家吵嘴一时情急胡说上几句,也是常有的事,况周丫头又不是外人,都是一家子的亲戚,虽然一时委屈,想也不会放在心上。便是你觉得你妹妹话说得错了,你只好言教导她便罢,做什么竟动手打人?”

宜芝此时早已理清了前言后语,不慌不忙道:“女儿打她,倒也不单是为着她对周家妹妹无礼,更是因为父亲如此疼爱于她,她却说了些对父亲大不敬之言,让女儿实在忍耐不得,这才失了礼仪风度打了她。”

四老爷还没说话呢,柳姨娘已经搂着宜菲叫嚷起来,“大姑娘这可真真儿的是在睁着眼说瞎话呢?这满府里的人谁不知道老伯爷这般疼宠菲姐儿,就是因为她最是个孝顺听话的好孩子。不想倒被大姑娘栽上了这么一个污名?”

宜芝冷笑道:“说我栽赃诬陷她?好,小菊,你是跟在你们姑娘身旁的,你们姑娘先前在池子那里是怎么说的,是不是说我再是嫡长,不得父亲宠爱又有什么用,不然怎么父亲舍得给我许下那样一门亲事,把我配给个残废。还说她要倒要多谢我呢,若不是借了我这门好亲事的光,她还成不了超品伯爵的女儿呢?”

宜芝双目紧盯着小菊,“这些话可是不是你家五姑娘说的?”

“这——”小菊自然知道大姑娘说的是句句属实,可是她却哪敢说一个是字。

宜芝也不为难她,“你不敢说也无妨,反正那会子围了一圈子的人呢,三妹妹、四妹妹还有她们的丫鬟都在边上听着呢,父亲若还是不信只消问问她们便是。父亲听听,说了这样对长辈不孝不敬的话可不该掌嘴吗?别说我只打了她一下,但是再打个二三十下也不冤枉了她!”

“我已过及笄之年,父亲操心我的终身大事,生怕耽搁了我,这才顾不得礼数,还在二伯的孝期就先为我寻下了一门好亲事。这原是出于一片疼爱女儿的慈心,不想到了五妹妹嘴里,却成了拿我去嫁给个残废好换了这个爵位的卖女求荣之举。这不是对父亲的诬蔑又是什么?父亲大人一向是最疼儿女们不过的,如何会做出这等不顾父女天伦的无耻之事来?”

“何况,因着还是二伯的孝期,这门所谓的亲事不过是两家有意罢了,还不曾摆到台面上来说。五妹妹却这样不管不顾的大声吵嚷出来,也不怕万一传扬了出去,父亲本是一片慈心为了我,却反要背上孝期议亲的骂名。五妹妹只图自己一时嘴上爽快,可曾想过此举会将父亲大人置于何地?”

采薇在一旁听得暗笑不已,想不到这位表姐竟是这样一个妙人儿,这般的会说话,再偷眼去看四老爷的面色,就见他那张老脸上一阵红、一阵青的,最后更是变成了猪肝一般的暗紫色。

四老爷这会儿简直是尴尬的不行,他纵然脸老皮厚,对这个从小没养在膝下的女儿没多少所谓的父女之情,此时也不禁脸上有些作烧,干咳了两声训斥宜菲道:“这些话是你一个大家千金该说的吗?”

又瞪向柳姨娘,“都是你平日将她宠坏了,竟然这样顶撞她姐姐,且连我都编派上了,还不快带了她回去,好生闭门思过去?”

四太太在旁实在看不下去,说道:“便是伯爷要罚菲姐儿回去面壁,好歹也先让她跟周丫头和她姐姐行礼赔罪才是道理!”哪有他这么不痛不痒的吼两嗓子就算完了的。

“还有铵哥儿,我是亲眼见他一把将他长姐给推到地上的,这姐儿们身娇肉贵的,也不知伤到了哪里没有?偏他一见芬姐儿落水,早早的跑了,待回来了也得跟他姐姐好生赔罪才是。”

柳姨娘见四太太趁着这个机会絮絮叨叨的数落她的一双儿女,心中极是不忿,忙拿眼去看她最大的靠山,指望着她的伯爷说句话,不想赵明硙看一眼立在一边还在拿帕子抹泪的外甥女儿,说道:“太太说得很是,宜菲你还不快给你周家表姐行礼赔罪?”

那柳姨娘平生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眼见四老爷面色不同往日,也就不敢多说,只得也哄着她女儿先低一低头。不想赵宜菲长这么大,哪里被她爹这样疾言厉色的吼过,且是当着这么多她素来不忿的人面前,就连一向最疼她的姨娘也让她给那周家丫头行礼赔罪。顿时眼眶一红,叫嚷道:“凭什么倒要我给她赔不是,她告了爹爹的状,爹爹倒反护着她,竟为了这样一个外人为难自己的亲生女儿?”

四老爷平日只见这个女儿在他跟前卖乖讨巧,哪里见过这等使性子闹脾气的样子,既觉得外甥女儿可怜,又觉得自家女儿说得似也有那么一两分道理。

正在纠结为难,就听宜芝冷声道:“父亲大人都看到了,五妹妹不从父命不说,竟然还当着父亲大人的面,这般吵嚷放肆!这等不孝不敬之举,实在是让女儿耻于同她做了姊妹!”

“前日父亲有命,让我本着孝悌之道,将生母所遗的妆奁分一半给五妹妹,我虽然心中不愿,但毕竟是父命不可违,只是不小心伤了手,本待等手伤好了,便依父亲所说,签下契书分一半妆奁给妹妹做嫁妆。可是今日妹妹此举实在太令我寒心,若她只是辱我也罢了,我从小没养在父亲身边尽孝,妹妹对我不满也是情理之中,只是父亲这般疼宠于她,她不但不知感恩,反倒对父亲这般不敬,便是我将这一半的妆奁舍了出去,也断不愿给了这等不孝尊长的无德之女!”

柳姨娘一听这话顿时急了,忙唤了一声:“伯爷!”

虽则今儿闹的这一场是宜菲理亏,可到底是他疼宠了十一年的女儿,再一看到柳姨娘抛过来的那殷殷切切的小眼神。四老爷咳嗽了两声,拈着自己的两缕短须道:“呃,今日这事你妹妹想来也不是有意如此,她毕竟年纪小,不懂事,看我好好罚她,让她给你赔礼,可别为这么点子小事伤了你们姐妹和气?毕竟你就这么一个亲妹——”

才说到这里,就听外面一个声音道:“不知伯爷打算如何责罚菲姐儿来给芝丫头赔罪?”


  ☆、第二十七回


宜芝听到这个声音,先是一怔,然后忙快步迎了上去,就见二太太搀扶着一个人已经进到了屋子里。惊得一屋子的人急忙行礼道:“给太夫人请安!”

“祖母,您——”宜芝一脸的担心,也不知祖母方才在窗外都听到了多少,可千万别动气伤了身子才是。

四老爷也讪讪地道:“母亲您老人家怎么也过来了,原也没什么大事。”

太夫人也不理他,缓缓走到上首的罗汉床边坐了下来,才开腔道:“没什么大事?好好的一个姐儿都掉到荷花池子里去了,这还叫没什么大事?若是我这把老骨头再不出头露面,还不知这府里要闹腾成什么样子呢?别以为我老了又病了一场,就想着凡事瞒过了我,难道我就当真不知道不成,不过是懒得理会罢了,你们倒越发上脸了?”

原来这些时日,宜铴和宜芬兄妹俩靠着从他们母舅那里取来的胡姨娘的私蓄银子,把身边跟着的小厮、丫鬟着实笼络了一番。且兄妹两个商定好,若是他二人中有一人遇着了事,便差身边的人赶紧去报给另一个人知道,好想法子互为相助。

因此当宜芬落水被送到二房院子里后,跟着她的小丫鬟便瞅了个空偷偷递了个信儿给赵宜铴那边的小厮。赵宜铴一听这还了得,学也不上了,顾不得跟先生告假就跑回了内院,直奔煦晖堂去找老太太哭诉了一番。

这才惊动了太夫人先到二房院子里看过了宜芬,又过来正院这里,正好听到宜芝提起奁产之事,便又问道:“方才芝儿说的什么奁产分一半又是怎么回事?”

当着他老娘的面,这事儿四老爷如何说得出口,柳姨娘更是早早缩到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再不敢插话多嘴。

太夫人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到四太太身上,“李氏,还是你来说吧!”

“是,母亲!”李氏应了一声,便细细的将这一番原委讲了一遍。

“祖母——”宜芝见太夫人脸色越来越差,不由担心道:“这些事儿都过去了,祖母您千万保重身子,若是再为了孙女此事动了气,倒值得多了?”

太夫人长吁出一口气来,勉强朝她笑了笑,“芝儿放心,祖母省得的,再大的事儿如今也没我的身子要紧。我只是想不到天下竟会有你们老爷这样的父亲,瞧着倒不像是亲爹,倒跟个后爹似的!”

一席话把四老爷说得是满面通红,不由支吾道:“儿子也是想着芝姐儿嫁妆那般丰厚,她妹妹却只有五千两银子的陪嫁,这才想让她贴补贴补,也要不了她多少,不过是尽个姐妹情份罢了!”

太夫人便道:“你们不过看我多从公中给了芝姐儿一万两的嫁妆银子,就都眼气上了。这才几天的功夫,先是闹着要把个姨娘生的庶出子女记到正室太太名下做个嫡出,四太太这回倒很好,总算知道规矩体面,没再由着你家糊涂老爷乱折腾。你们见四太太这回立得住了,这条路子不通,便把主意打到芝姐儿身上。可怜她娘去的早,你这个当爹的不说多疼着她些,竟只会听那起下作胚子调唆连她娘留给她的这点儿妆奁也不放过,平白倒要分一半去?”

“你们也别说我偏心芝姐儿,若不是你给她定下的这门好亲,我也断不会从公中再多给她一万两银子的嫁妆。说起来好听,是嫁给左相的长公子,可那长公子废了一双腿,不能出仕,做不得官,当不了将,只怕连宗祧都承继不了。日后分家怕是也分不到多少家产,我不多给芝姐儿些嫁妆,难道让她日后吃苦受穷不成?你们若嫌我给她的多了,便叫菲姐儿替了她姐姐嫁过去,我便让四太太把她记到名下做嫡女,一样给她两万两的嫁妆银子,如何?”

那柳姨娘虽然贪财,却也心疼女儿,断不肯把她自己的亲生女儿送到那样一个火坑里,忙眼巴巴的看向四老爷。

“这——”四老爷看看他爱妾和小女儿,再看看立在老太太身边的大女儿,扯着嘴角强笑道:“这亲事人选原是已经说定了的,况那边早说明了是要个嫡出的,便是现下将菲姐儿记在太太名下,只怕也多有知道的,反为不美……”

太夫人也不说话,只拿冷眼看着四老爷,四老爷本就底气不足,那话音儿便越发弱了下去。

柳姨娘在一旁,见四老爷半天说不到点子上,急得上前说道:“老太太容禀,菲姐儿今年才十一岁,也太小了些,哪能就出门子成亲呢,那左相的长公子可都已经二十了,哪里还等得起呢?”

太夫人一口便啐到她面上,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我自与我儿子说话,这里可有你开口的地缝儿?哪有婆婆没开口,媳妇自行插嘴的理儿,况你不过是个妾室姨娘,连我正经媳妇都算不上,可是仗着你老爷如今成了伯爵老爷,你又一向得他宠,便也抖起来了,在我跟前逞脸,这是哪门子的规矩?怪道菲姐儿那般的不敬她长姐,原来都是你这个亲娘养出来的,好好的一个姐儿都是被你们这些下作小人给带累坏了!还不快到院子外头给我跪着去,不满一个时辰不许起来!”

这回不等柳姨娘再去拿她一双杏眼向四老爷求救,四老爷已经跟他老娘求起情来,“还求母亲好歹看她给儿子生了一儿一女的份上,且饶她这一回吧?”

太夫人也不跟他废话,丢下一句:“伯爷这是打算为个妾室,忤逆你老娘吗?”立时堵得四老爷再没个言语了。

立时便有两个养娘将柳姨娘拖了出去。太夫人又看向宜菲道:“还不给你大姐姐和周表姐赔罪?”

宜菲打小就最怕这位祖母,虽然心中极不甘愿,也只得走到宜芝和采薇面前,福身行礼道:“先前妹妹无知妄言,得罪了两位姐姐,还请姐姐们念在我年纪少,不知事,原谅我这一回!”

宜菲一面嘴上说着赔罪的话,心里却在想着回头要怎生想个法儿出来好好的整治整治她这两个“姐姐”。

不妨太夫人又问了她一句,“你可是心里不服,怨怪我不该责罚你姨娘,只是一味偏疼你大姐姐?”

宜菲忙低着头说了句,“孙女不敢。”只在心里暗暗腹诽。

太夫人冷笑道:“你若是当真心里不敢,那我也就不用罚你姨娘了!这俗语说‘家和万事兴’,像咱们这样的大户人家,哪家不是嫡庶兄弟姊妹众多。也有不少人家,因庶出的懂规矩知礼仪,知道上敬嫡兄,嫡出的自也友爱兄弟,便如你四太太的娘家一般,嫡兄庶弟们互相扶持反倒兴家旺族。却也有的人家,反因这嫡庶之分,争来斗去,先从里头败落起来,细究其祸,难道是那哥儿姐儿从小便知与嫡出的为难作对,都是身边的亲近之人自已藏了私心,调三窝四的挑拨撺掇,这才生出无数的家宅是非出来!”

“你那姨娘她若真心为你好,便不该将那歪心思净动在怎么谋算你姐姐的嫁妆上,倒是将你好生教养一番,有个大家闺秀的体面气度,日后好说一门好亲事才是正理。如今只你嫡姐一个女孩儿,你姨娘就这般容不下她,若是再有个嫡子,那还不被她调唆的兄弟阋墙?”

太夫人又看向四老爷道:“我一向是不大管你们房里的事儿的,如今看来,不管是不成的了。柳姨娘除了罚跪的这一个时辰,每日再到我院子里洒扫庭院三个月。菲姐儿闭门思过三个月,把《女四书》和《闺范》各抄五十遍,送来我看。还有铵哥儿,竟然对他姐姐动手,等他回来了,把他送到我院子里,给他二十戒尺!”

太夫人一一处罚完了,这才带着宜芝和采薇两个起身回煦晖堂,四老爷和四太太亲送出正房的院子,二太太一路扶着她婆母直送到了煦晖堂,正要告辞,太夫人对她道:“你也进去喝口茶歇歇脚,我还有一句话对你说。”


  ☆、第二十八回


二太太扶着太夫人进到上房明间,坐下喝了几口温茶,便听太夫人道:“我原是想让铴哥儿和芬姐儿他两个在我跟前教养的,只现在芬姐儿落了水,病在床上,倒也不好挪动,怕是要先在你那院子里多住些日子,等养好了病再搬回来。”

二太太忙道:“便是母亲不说,媳妇原也是这样想着的,何况这次芬姐儿是为了救她姐姐宜蕙才落的水,媳妇自会好生看顾她的。媳妇心里还有个想头,若是母亲舍得她,便是等她的病好了,养好了身子也仍让她住在我那院子里,正好和蕙姐儿她姊妹俩个做个伴!”

太夫人虽素知她这二儿媳是个最妥当不过的人,却也不意她竟这般贤良大度,主动提了要将芬姐儿养在身边,自是意外之喜。到底跟着嫡母于芬姐儿的将来更好些,便点了点头,又好生夸赞了她几句,方让她去了。

因芬姐儿住了宜蕙的卧房养病,二太太便将女儿暂先挪到她房里跟她一道睡,一面又命人将空置许久的东厢房重新米分刷收拾出来。这处院子原是四房住着的,那时这东厢房是大姑娘宜芝的闺房,后来她虽搬到了煦晖堂老太太的院子里去住,但因太夫人发了话,这东厢房仍是一直给她留着。

因着这许多年都不大有人在这里住,二太太带着儿女从正院搬过来时,便让女儿住在了原先宜菲所居的西厢房。她原本是不想再把这东厢房收拾出来的,只是如今宜芬舍己救下了自己的蕙姐儿,便是自己再不喜她母子三人,心中也得感念她这份情,便是为了减去些女儿心中的歉疚之情,她也打算让宜芬此后就住在这院子里。

若这芬姐儿真是个好的,她倒也愿意教养她一二,回头再给她挑一门好亲事,多给她些嫁妆,也算还了蕙姐儿欠她的相救之情。

这些时日,宜蕙本就因宜芬对她的种种殷切小意心下略有些松动,这一次见这庶妹又是为了救她才会落水生病,心中更是愧疚。因此每日除了陪伴侍奉母亲,便是守在宜芬床前,亲自照顾她这位庶妹,此时听了母亲的打算,自也欢喜,觉得总算能报答妹妹一二。

不想到了第三日上宜芬忽然发起高热来,一叠声的说起胡话来,不住口的喊着她娘。宜蕙将心比心,觉得若是自己病重,定也盼着亲娘能在床边看顾自己,便硬着头皮去跟她母亲说了,想让那胡姨娘来照看宜芬几日。

二太太素知她女儿纯善,不忍拂了爱女之意,更是不想让女儿觉得她不近情理,虽仍是不想见到那胡姨娘,还是亲自去跟太夫人禀明,想接了胡姨娘去二房院子里照看芬姐儿。

原本宜芬刚落水时,她哥哥宜铴就跟老太太求过让胡姨娘去照看妹妹,太夫人虑到二太太并没答应他,现下既二太太亲自来说,太夫人也就准了。

胡姨娘被关了这么些日子,早在心里想过无数遍若她出来了要如何如何,而今借着看护女儿之机总算离了那处小院子,真真是心花怒放。面上却要装作一心焦急女儿的病势,一面衣不解带的亲守在女儿床前,一面对二太太和宜蕙更是千般敬奉,万般恭谨,处处都透着小心翼翼,谦卑顺从。再不见她刚入府时的意气风发,只一味的做小伏低,便连院中有头脸的丫鬟婆子都处处讨好。

她这种种举动自然全没逃过二太太的一双眼睛,这院中的丫鬟婆子都是跟了二太太多年的忠仆,哪是胡姨娘给出几两银子的小恩小惠就能笼络过去的。送过来的好处全都笑着接了,一转身就拿到二太太跟前去禀明。

二太太自然知道胡姨娘这样到处巴结讨好是为的什么。那芬姐儿这一病,时好时坏的,竟是直过了三个月才勉强算是好了。

这日早上,宜蕙到她母亲房问安,母女俩说了一会子话,二太太见神情她不似往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问她道:“跟自个母亲还有什么遮遮掩掩的,你想说什么便说出来罢!”

宜蕙虽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她经不住这些日子宜芬几次三番的流泪恳求,已然答应了下来,只得扭着手儿道:“母亲,芬妹妹的病虽然好了,可她经了这一病,身子弱了许多。眼见马上就要到入秋了,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女儿想着不如就让她姨娘再多陪着她住些日子,也好照顾她的身子,还求,还求母亲……”

蕙姐儿说到这里,见她母亲不错眼的瞧着自己,面上什么神情都没有,仍是如平常一样,看不出什么喜怒来,她心中就先自怯了,那话还有半句却再也说不出来,也不敢再看她母亲的眼睛,只是低头立在那里,不安的捏着手中的帕子。

好半晌,才听她母亲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真真是个心善的,既回绝不了芬姐儿的求恳,心里头却又怕我不乐。你也不用在这里纠结,念在芬姐儿救了你一场的份上,我答应你就是。只是你也要记住,芬姐儿虽救了你,这份情自有为娘来替你偿还,所以娘才把她接到身边来住,日后再给她找门好亲事,再给她添上五千两银子的嫁妆,也尽够还了她救你的这份情了,你可再不许总觉得亏欠了她的,无论她求你什么都抹不下面子来回绝了她!”

二太太又细细叮嘱了女儿几句才往煦晖堂去跟太夫人回禀这事,太夫人听了也是无可无不可的,让她自行决断,她是知道这个儿媳的本事的,把个胡姨娘放在她手中,那妇人再有多少花招都是不顶事儿的,倒也不担心会掀起什么风浪来。

采薇和宜芝得了这个信儿,也少不得要议论几句。宜芝冷笑道:“这些个妾室姨娘之流,个个都是些有心计会谋算的!那胡姨娘才入府时是何等的不受待见,这才不过半年的功夫,就从那小院里给放了出来,倒是住进了二房内院的西厢房,也不知二伯母是怎么想的?”

“怕还是为着四妹妹救了三姐姐,碍不过这份情,二舅母既敢接了她去住,想来自有成算,便是外祖母也不是个糊涂的。前儿姐姐不是听说四哥哥见他亲娘亲妹子都住到了二房的院子里,便也在外祖母跟着闹着说也想搬过去住,和三哥哥住一个院子,外祖母不也没答应吗?”

宜芝却仍是蹙眉道:“话虽如此,我也知道有祖母压着,她们成不了什么事,只是每每见她们隔三岔五的便出来闹腾一阵,实在是觉得心烦的紧。这几个月亏了祖母罚了那柳氏天天来咱们这里打扫庭院,这才安生了几分。眼见这三月罚期将满,还不知等她闲了下来,又会再闹腾出个什么事儿来呢?”

采薇便笑着喂了她一枚枇杷道:“她既挨了祖母这一顿狠罚,总得老实一段时间才好,便是她又想闹腾,咱们到时候见招拆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我做你的狗头军师,咱们还怕她甚么?”

一席话说得豪气干云,由不得宜芝不笑上一声。

接下来这两个月倒果如采薇所言,那柳姨娘许是被太夫人罚得怕了,竟是老实在正房内院呆着,并没再搞出什么花样来。不日便到了新年,因着安远伯府正在守孝,今年的年节便一应从简,只在除夕开了宗祠,男丁们祭拜了祖宗,初一日备了一桌素宴也就罢了。

也亏得事少,四太太才能应付得下来,也不觉得如何吃力,况太夫人又命宜芝从旁帮着她料理些家事,顺顺当当的就把这年节大事给张罗了下来。

京中皆知安远伯府今年要守孝,因此上从正月初一到十五,除了合族亲眷拜年走动外,再没别的外客上门叨扰。等过了年,太夫人仍命宜芝帮着四太太理事,且每日事无巨细都要宜芝在晚间一一回禀给她听。

那柳姨娘岂是个真能改过自新,安分守已的,好容易忍了几个月,净想着如何能插手管家之事,见太夫人防范的如此严密,也是无法。便又撺掇四老爷去跟太夫人说,让宜菲也跟着宜芝一道,好学些理家的本事,却被太夫人一句菲姐儿年纪还小过几年再说给挡了回去。气得柳姨娘又跟四老爷抱怨了一通,最后到底让四老爷把外院的几个采卖换成了她这边的人。

冬去春来,一转眼便又到了花红柳绿的四月天,太夫人的寿辰便在四月,因去年遭逢她嫡长子第三任安远伯爷过世,哪里还有心情过寿,不过只吃了一碗寿面。因此今年五太太和四太太便想给她老人家好歹摆几桌素宴,在家中祝一回寿。

不想太夫人知道了后,只说她要给儿子守三年的孝,且又不是整寿,不必再摆席开宴的,仍和去岁一样煮一碗寿面吃吃也就是了。

太夫人虽如此说,媳妇们却觉得太过简薄,正要再劝,忽府中大管事之妻郑平家进来回说有一位贵客递了帖子说第二日要亲来登门为太夫人祝寿。

欲知这贵客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太夫人一听这帖子上贵客的家门名姓,便知这位贵客是为何而来,虽心中不愿见她,到底人家是如今权倾朝野的左相夫人,又不敢不见。只得命五太太写了回帖,说了些不敢劳动大驾,原该亲去拜问的,只因阖府有孝在身,反劳动尊步,自当明日扫榻相迎,恭候大驾等语。

到了正日子,阖府大小一一前来给太夫人磕过了头,祝过了寿。赵宜铭亲捧着一碗长寿面送到太夫人面前,“这是我娘亲手煮的长寿面,愿祖母福寿双全、松鹤延年!

一时太夫人吃了寿面,边和孙子孙女们顽笑,边听着府中的大管家之妻郑平家的不时来跟她回亲族中送来的寿礼。那左相夫人人还没到,便先有相府的一众男仆女仆抬了十几抬的寿礼送到了安远伯府。

领头的两个管家娘子自然被太夫人请到了上房,众人见那两个媳妇通身的绫罗绸缎,头上戴着的银丝鬏髻上也是插金戴银,其穿戴打扮竟比一般大户人家的女眷还要强些。

那两个媳妇行过了礼,口内说道:“我家夫人命我等带着寿礼先来一步好给老太君上寿,我们夫人这会想来也已经出了门子要亲来给老太君祝寿呢!”

一面恭恭敬敬的把礼单递给五太太,只见那礼单上写着:六百寿桃,六百束上用银丝寿面,上等高丽参两根,上等西洋参两根;金线七梁冠两顶,金厢玉玲珑福寿坠领二挂,八仙庆寿阔玉带一条,寿松麒麟阔玉带一条;上用大红妆花过肩云凤缎十二匹,上用大红刻丝孔雀云缎十二匹,上用大红遍地金凤云绢十二匹,上用青妆花仙鹤素改机十二匹,上用青织金妆花凤罗十二匹,上用沉香织金妆花凤补纱十二匹;倭金彩画麻姑献寿大围屏两架,嵌宝驼珊瑚银鹿两座。

太夫人一见这份寿礼如此隆厚,忙道:“这寿礼也忒重了些!”忙命人拿了上等红封赏了这两个管家娘子,又命去赏前来送东西的其他仆从,一面又命人请了这两位管家娘子去偏厅吃茶。

正忙乱间,忽又有人来报说左相夫人的轿子已经进了大门,太夫人忙命四太太和五太太去到二门外相迎。柳姨娘也忙紧跟在四太太身后,想跟出去早些一睹这位丞相夫人的容光。

左相夫人孙氏,和她曾侍候过的那位孙太后一样,在如柳姨娘这等妾室眼中,那简直就是传奇中的传奇。一个从个外室一步步的登上至高之位,成了全天下头等尊贵的太后,另一个则从一个小小的宫女,先是嫁给当朝丞相做了二房夫人,连生两个儿子,最后还被扶正成正室太太。

要知道,便是那孙太后贵为国母,到底也不是她的皇帝夫君把她扶正的,而是他儿子和大臣们吵了三年才给她挣来的太后头衔,可这位孙夫人却是实打实的破了律法中那条“毋以妾为妻”硬是被左相给扶了正,简直就是她们这一干小妾们的楷模啊!

每次只要一想到有这么一位成功扶正了的丞相夫人,她们这些妾室便觉得这日子总算是有了个盼头,可以有朝一日摆脱这妾室偏房低贱的身份。

四太太一行人方到二门外,左相夫人的轿子便已经到了,两名绿衫素裙的丫鬟将轿帘揭起,扶出一个中年美妇来。

柳姨娘忙伸直了脖子不错眼珠的瞧着。只觉不愧是正一品的诰命夫人,那通身的气派,啧啧啧!尤让柳姨娘眼热的是那孙夫人头上戴着的一顶金线五梁冠,那上面珠围翠绕的,好不耀花了人的眼,不由的在心里感叹,不知自己几时也能得这样一顶金冠儿戴戴,有这样一身命妇服穿穿!

伯府的两位太太忙上去见了礼,一齐簇拥着孙夫人往太夫人的上房行去。二太太早领着姑娘们候在煦晖堂外迎候,待迎了孙夫人进去,和太夫人见过了礼,分宾主坐下,孙夫人便先说了几句贺寿的吉祥话儿。

太夫人听了,便道:“因我如今还要给我那二儿子守孝,且这寿也并不是个整寿,因此上便没摆酒设筵的招待各位亲朋,不想夫人竟亲自来给我这老婆子贺寿,实在是折煞老身了!”

孙夫人含笑道:“老太太是长辈,我是晚辈,先前是不知您的寿诞是在何日,如今既然知道了,自然是要来给您贺寿的。且这也是我们家相爷的吩咐,便是这些寿礼也是相爷挑选的,不过些须薄礼,只求老太太不嫌弃就好!”

采薇在旁听了这话,不由微一皱眉,觉得这一席话说得有些不伦不类。正在心里思量,就见孙夫人已将眼光转到她们几个姑娘身上笑道:“这几位就是老太太的孙女们吧,早听说伯府里几位小姐个个都出落得极好,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听着怎么就那么让人别扭呢?

采薇不由得和宜芝对视了一眼,见太夫人命她们上前见过孙夫人,便都依着齿序,三三两两上前给这位丞相夫人见礼。这位相国夫人虽然话说得不怎么高明,但出手却是极阔绰的,给了赵家五位小姐一人一对足有七两重的金厢玉嵌珠宝手镯并一件金牡丹嵌五宝累丝绦环。

其后是采薇和二姑太太赵明香的两个女儿吴婉、吴娟这三个太夫人的外孙女上前见礼,孙夫人也给了她们一人一对明晃晃沉甸甸的大金镯子并金荷花嵌珠宝绦环一件。

宜菲、宜芬两个见平白得了这么丰厚的一份见面礼,自是欢喜不已,可在采薇心里却是对这相国夫人略有些失望。

未见其真人之前,采薇对这位奇女子心中也是有几分好奇的,因为这位夫人可说是大秦自立国以来头一位正式被扶正的妾室。毕竟自大秦朝立国之初,高宗皇帝修定《大秦律》时便定下了“毋以妾为妻”的律条,后虽历经北秦、南秦,此条律法却是从未变过。

其间虽也有那高门大户的男子因着宠爱妾室,想将其扶正,但都不敢明目张胆的就把个妾室给改成正室,多是先将那妾室送出去,重新安上个体面些的身份再娶进来。

先前北秦时有一位郡王将想把个小妾扶正为继室,还得先送出去,假说是良家女再娶进来,结果后来此事泄露出去,不仅那小妾被打回原形,便是那郡王也被问了罪*。

不想到了燕秦这里,因洪武帝开了个好头,嫡庶之分远不如先前那样分明,不想到了如今的麟德帝一朝,那孙太后竟强逼着她儿子改了律法,将不得以妾为妻那一条从《大秦律》中删去,竟是许了妾室可以扶正。

因此,对于孙夫人这位能让国朝的律法为她而改的奇女子,采薇先前觉得必定是一位有过人之处的妇人,不想如今一见,其言谈举止实是有些令人失望。

就听那孙夫人又道:“其实我今日之所以冒昧前来,也是因着咱们两家不日便成通家之好,且为着这一件事儿总还得跟老太太商议几句才好。”

太夫人也不意这还没寒暄几句,这位丞相夫人就这般开门见山的直奔主题,也不管还有姑娘们在一边,忙叫宜芝带着她几个姊妹们先去别的地方顽一会子。这才看向孙夫人道:“不知夫人所言,是为何事?”

孙夫人不由在心里暗道了一句:“明知故问!”

虽说她如今也是个有着一品诰命的贵夫人,可每当和这些个真正出身世家的名门贵妇打交道时,她仍然受不了她们那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处事姿态,说起话来总是拐弯抹角、遮遮掩掩的。只是这老太婆在这里跟她装糊涂,她也不好就把实话给说出来,毕竟孝中议亲到底说出去名声上不大好听。

于是只得道:“也是我方才见老太太的大孙女生得极好,且看着又端庄大方,听说又是养在老太太跟前的,这老太太□□出来的人儿,哪有不好的?便想跟老太太求了去,给我那长子做个长媳,却不知老太太意下如何?”

太夫人虽多半猜到这孙夫人今日的来意,这明知这门亲事是必定要做成的,却总不愿让相府觉得太过顺遂。便道:“贵府的长公子自然是极好的,只是我们家芝姐儿虽说在姊妹们里排行第一,但若不分哥儿姐儿大家一道论起来,她上面还有一个堂兄钧哥儿,今年已然十六岁,因着他二叔的丧事,至今还没说下亲。总不好这做哥哥的还没娶亲,倒先把个妹妹给嫁了出去。”

孙夫人一听这话,便看向大太太挑眉笑道:“原来老太太是担心这个,难道大太太还不曾将那件喜事儿告诉老太太不成?好叫老太太知道,贵府长公子的亲事也定下来了。”


  ☆、第三十回


就见大太太汪氏上前笑道:“钧哥儿的亲事也是昨儿才定下的,还没来得及回禀母亲知道,倒叫相国夫人给抢了个先。”

太夫人虽心中不悦,却总不好当着外人的面发作儿媳,便道:“这儿女的亲事,自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们是钧哥儿的亲生父母,他的婚事到底也是要你们拿主意的,只不知定下的是哪家的姑娘?”

汪氏听出太夫人话中隐隐的不悦,那嘴角忍不住便又上扬了少许,心道:这就不痛快了,等我说出媳妇的家世你老人家还有得烦呢?

“回禀母亲,我们家钧哥儿说下的那家小姐,不是别人,正是相国夫人的亲侄女儿,乃是夫人娘家兄长的嫡出小姐!”

太夫人一听就明白了,这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左相夫人孙氏原不姓孙,乃是姓杨,因她跟对了主子,得了孙太后的青眼,不但嫁给了左相崔成纲做二房,后来更为了把她扶正的事,又特赐了她改姓孙。她娘家兄长也跟着改了孙姓,仗着自已是相爷的大舅爷开始发家致富,如今已得了皇商的名号,宫中一应所需大半都是由这位孙舅爷采卖的。

只是这孙家如今虽富贵泼天,到底根基浅薄,那孙老爷早先不过是个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担儿,便是现有了皇商的名号,可到底士农工商,这商人最是低贱。太夫人便是再不喜她庶长子那一房,也不愿给个伯府的大少爷娶一个商家之女。

且还是个姨娘养下来的庶女,孙夫人嘴里说得倒好听,这京中谁家不知道她那侄女根本就不是什么嫡出,而是她兄长借着妹子的势发达了以后纳的一房爱妾所生之女,不过是个记到了嫡妻名下的赝品罢了,打量这京中谁人不知呢?先前又一心想着要攀高枝,嫁给个豪门贵族,可她那出身人品,但凡尊贵些的人家哪个瞧得上呢?趋之若鹜想要求娶她的那些人,她家又瞧不上,因此上直到十九岁了还没嫁出去。

太夫人这里正为难,孙夫人却好似看出了她的心思一般,说道:“其实若细论起来,我那侄女门第虽是有些配不上贵府,只是我这侄女素来最得我们家相爷喜欢,我跟相爷膝下虽也有个女儿,却也十分疼爱她,时常接了她来相府里住着,把她跟自家女儿一般看待,满心满意想着替她挑个可心的侄女婿。不瞒太夫人,为了我这侄女,我也是到处相看了一圈,就贵府的钧哥儿是个好的,人又聪明上进,便是相爷也觉得是极好的。还有伯府的另几位孙少爷,也都是好的,相爷也都是知道的。”

这样明晃晃的暗示一出口,安远伯府到底如今在朝堂上没人,为了几个孙子的前途,不敢得罪了权顷朝野的左相。太夫人虽不愿那长房竟也搭上了左相的势,也只得先应下这门亲事,再作思量。“夫人太过谦了,我那孙儿资质也不过一般,如今既无功名,又无爵位,连个武举人都没考下来,既蒙贵府不弃,愿将小姐许配于我那孙儿。等老身选个黄道吉日,就请人上门提亲!”

孙夫人满意一笑,此次前来安远伯府拜寿,真可谓是不虚此行,一下子就敲定了两桩婚事。于是两家便开始依序行这纳采、问名、纳吉等六礼,太夫人因不喜大少爷宜钧的那桩亲事,便不大过问,由着大太太自去和孙府商量,只在商议聘礼嫁妆并婚期时又见了左相夫人一次。

太夫人一心想把这两桩婚事的嫁娶之日往后推,孙夫人却是希望能尽早把她侄女儿嫁过来,这言来语往最后两家议定九月里将孙小姐娶过门,十月里宜芝出嫁。

对于大少爷赵宜钧娶亲的聘礼,太夫人原是打算就依着府中嫡子娶亲的例,给他一万两银子,府里再替他操办一场婚宴也就是了。不想孙夫人却笑眯眯的说什么,她那侄女既是要嫁与伯府的长房长子为长孙媳,自然要多添些嫁资才好。横竖他皇商孙家有的是钱,孙老爷很大方的给了他这个女儿五万两银子的嫁妆。

大太太也在一边笑道:“不想孙老爷竟这般疼女儿,只我们钧哥儿的聘礼——”转头去看太夫人,“还求母亲看在亲家的面儿上,好歹再给钧哥儿多添上些,总不能委屈了孙家小姐?”

太夫先听到什么长房长孙媳,心中就有些不乐,再一听陪送五万两银子的嫁妆,心里头就更堵得慌。虽说这自来男方的聘礼与女方的嫁妆总要相当才好,但这一回却也顾不得这种面子了,当下看也不看她大儿媳一眼,“我老婆子也不怕夫人知道,我们府上嫡出的少爷们娶亲,按例一向是一万两银子的聘礼。不意孙老爷竟给了女儿那么多的嫁妆,便是我们想再多添些,可也实在不能够,府中的存银还是我公公在日挣下来的,经了这么多年的消耗已所余无几,只剩下三万两银子。钧哥儿下头还有着四位少爷,五位小姐,眼见都快到了嫁娶之年。无奈之处,还请夫人体谅,况我们府上也不是那等贪图媳妇嫁妆的,既我们只能出这些聘礼,孙老爷也不妨再减些给女儿的陪嫁之物?”

孙夫人眼珠一转,她心知对这两桩亲事,太夫人心里都是极不赞同的,也不好逼得人太过,万一把这老太婆逼得狠了,倒怕她回头把气撒在自家侄女身上。便笑道:“这倒不用,我那兄嫂嫁女难道便是为了贪图那些聘礼不成,不过是看中了你家钧哥儿的人才罢了,便是这一万的聘礼我们也不要,回头放到我那侄女的嫁妆里一并再送回来。”

正是因为早知道孙家不会要这聘礼,大太太是极想趁着这个机会给儿子多挣些银钱来做家当的。不想太夫人宁愿不顾伯府的颜面也不肯答应,又见孙夫人也不再替她儿子多说几句,也只得讪讪的退到一旁,听孙夫人又说起她长子的聘礼来。

“我那长子,单名一个护字,太夫人想来也是知道的,人品相貌样样都没得说,只是可惜幼年出了一场意外,把个双腿给跌得都折断了,如今不能行走只得坐着轮椅,且又不能出仕。正是因着这个,蹉跎了这许久始终说不下一门好亲,难得亲家不嫌弃他是个残废,愿将嫡出的大小姐嫁过来,是以我儿这聘礼断不能简薄了,我和相爷一共给他备下了三万两银子的聘礼。”

太夫人听了,不觉微微一笑,“可巧,我给我们家芝姐儿备下的嫁妆也正好是三万两银子的妆奁,因是要嫁到相府里去,公中给了她两万银子的陪嫁,她娘先前的妆奁还有值七千两银子的田亩,我再给她添上三千两的东西。”

四太太在旁,忽然道:“芝姐我既叫我这么多年的母亲,且她又是我亲姐姐的女儿,她出嫁我自当也给她添一笔嫁妆才是,我还有十顷地,我只留两顷就尽够了,还有八顷也都给了芝姐儿做嫁妆吧!”原来四太太想着与其再被柳姨娘惦记着她这点剩下的嫁妆,还不如早些给了宜芝,既不枉她这些年来对自己的陪伴回护,且自己此后也能落得个清净。

只有大太太在一旁又妒又恨,险些没把一口银牙咬碎,自个的儿子是伯府的长孙,只为没有一个嫡字,就只有一万两银子的聘礼,还比不上个宜芝个丫头片子倒有三万两的嫁妆?不就是因为自家老爷不是太夫人的亲生儿子吗?可好歹钧哥儿也喊了她这么多年祖母,竟是半点都没有祖孙之情!

要紧处既已议定,接下来的几个月便是为了这两桩一前一后的娶嫁之事而忙活,要给大少爷收拾出一座三进小院来做新房,要去采卖各种奇珍异宝以为聘礼,又得挑选调教一批仆从放到新院子里供大少爷夫妇使唤,又要拟定所请的宾客名单,诸事等等,不一而足。

宜芝的亲事便不用准备这么多,只需在婚期之前打点好一应嫁妆便可,太夫人一早便发话让五太太来为宜芝操办,因此采卖首饰绸缎、古董摆设,打制家具这些事体,自有五太太替她准备,宜芝唯一亲自劳动的,便是绣她的嫁妆。

因着只有半年的时间,宜芝便拉了采薇来一道帮着她绣。采薇也不推辞,只是笑道:“只要姐姐不嫌弃我的女红手艺,便是帮姐姐绣多少嫁妆我都是愿意的!”

宜芝原还以为这只是她的过谦之词,虽平日里几乎不见她拿针捏线的,但因为学完了女学那几本书之后闺秀们便再无书可读,只得做些女红打发时间,燕秦朝的闺中女子们上至大家千金下至小家碧玉,少有女红做得不好的。

因此宜芝便很放心的给了采薇一块绫帕,请她在上面绣一幅鸳鸯戏水图,那图画已在帕子上面描好了。等到了晚上,就见采薇怯生生的捧了块帕子来给她瞧,“姐姐瞧瞧,这样的可还使得?”

宜芝见了那帕子上绣的东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抖着手指问道:“这,这是你绣得,当真是你绣得?”

这哪里能看得出来绣得是一对鸳鸯,分明连秃毛的鸭子都不是!宜芝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糟糕到极点的绣工。

采薇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道:“恩,那个,我从小就不喜女红,更喜欢练字,你若是让我缝补个东西我倒还勉强可以对付,可若说绣这些花儿、鸟儿的,我可就抓瞎了。”

她倒也没说假话,虽说她八岁后是因为每日跟着父亲读书才无暇去习学女红,但在这之前,她也是极不喜女红的,总觉得有许多比女红有趣的多的事可做。她娘的心思都在她两个哥哥身上,也不大理会她,便由着她三五天才摸一回针线。因此上,她的女红足可用惨不忍睹这四字来形容。

她见宜芝不说话,只是瞪着她瞧,忙又扑上来,抱住宜芝双臂摇晃道:“好姐姐,这绣活我实在做不来,你就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奶娘的针线活儿是极好的,不若我请了她来帮你绣如何?”

宜芝哪里肯依,摆出姐姐的架势,不依不饶的定要她跟着自已一道做上半年的针线活,好生练一练她的女红技艺,采薇哪肯答应,不住的跟她胡搅蛮缠,只是不要做女红。到最后,宜芝给她闹得烦了,越性把她按倒在美人榻上好一顿胳肢,方逼得她作揖求饶。


  ☆、第三十一回


且不说她姊妹两个关起门来是何等小女儿家情态的笑闹嬉戏,只说那边大太太借着给她儿子操办婚事,巧立了各种名目变着法儿的到四太太这里来支取银钱。

如此这般,次数一多,四太太便是再无管家之才,也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只是一则四老爷再三命她,但凡是长房那边为了大少爷的婚事来支取银子,统统全都做准。二则那钧哥儿娶的可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儿,虽是商家之女,可人家后头有人,她可得罪不起。

于是除了那一万两银子的聘礼,单只为了筹备迎娶之事,竟也花去了五千两银子。那四老爷因听了柳姨娘的枕头风,也时常找了些名目来支了银子出去说是借给朋友去做买卖,等得利也好多些分红,实则全都拿去置了些田产铺面,记在柳姨娘名下。

皆因那柳氏对他说,太夫人年事已高,等太夫人这一去,这伯府是必定要分家的。到时候除去功勋田,府中这些祖产是要四房平分的,与其白让人分去那么多,倒不如趁着现在管家之权在自己手中,从中使些手段,将些伯府的银钱产业都转到她名下,就说是她兄弟做了这么些年的买卖发了大财补给她的嫁妆,这妻妾的嫁妆可是不在兄弟分家产之列的*。

因此上,等好容易把这一场婚事办完,安远伯府的库中存银已不足一万两了,四老爷这一伙人自是千瞒万瞒的不敢让太夫人知道,不然太夫人定要感叹一声自己是何等的有先见之明,若不是她早将宜芝、宜蕙的那四万两嫁妆银子要了来存着,这会子定然会给这帮逆子们气得吐血而亡。

麟德十八年九月十八这一日,安远伯府迎娶皇商孙家的大小姐孙喜鸾为长孙媳。因着新妇是左相夫人的亲侄女,前来贺喜的宾客极多,便是先一位伯爷去岁辞世时前来吊唁的客人都没这么多。

只是无论这婚事办得多热闹,也和闺中的小姐们无干,她们最多只能在绣房里听听鞭炮的响儿,再看看夜空里放起的烟火,一边在心里头好奇不知这位新嫂子会是何等的模样性情。

第二日一早,众位小姐们在太夫人房里见到那新妇时,顿觉眼前一亮。

倒也不是这位新嫂子生得如何丰容靓姿,明艳照人,而是——

但见她上着大红织金五彩妆花通袖袄儿,下着翠蓝宽拖遍地金裙。头上戴着一顶金丝翠叶冠,正中是一个金厢玉观音满池娇分心,前面一圈金镶宝石头箍,发髻上插着金铰丝桃花簪,两边赤金绞丝西番莲簪,足有数对之多,后用赤金点翠掩荷一朵,大如手掌,上缀着明珠数颗,个个大如莲子。耳朵上坠着一对金累丝葫芦耳环,正在那里不住乱晃。

胸前还佩着一个亮闪闪的金累丝点翠嵌宝石金项圈,十个手指头上戴满了镶着各色宝石的金玉戒指。这一身行头打扮的是明晃晃、金灿灿,端的是耀花了一众人的眼。

这位新过门的大少奶奶显然极其满意自己的光彩照人,面有得色的跟太夫人敬了茶,又跟众人见礼。

及与众位小姐们见礼时,这新嫂子倒有一点是极好的,那便是跟她姑妈一样,出手是极大方的,给她几位小姑子一人送了一副共计十二件的金厢玉点翠珠宝首饰,只采薇和吴婉、吴娟这三个表姊妹是十件一副。

孙喜鸾一脸得色的问她们姊妹,“不知几位妹妹们都擅长什么才艺?”

众女听了“才艺”二字,不由都有些面面相觑,还是宜芝说道:“我们姊妹们不过读了《女四书》、《闺范》这几本书,些许认得几个字罢了。”

大少奶奶红唇一翘,笑道:“这哪里算得上是什么才艺,难道妹妹们不知道,如今这京中的名门闺秀都讲究这‘才女六艺’吗?”

因着太夫人当年和庶长子争爵之事,多为京中某些贵妇非议,是以后来太夫人便不喜出门走动,连带着安远伯家的女眷们也不大出门,况这一年来又因着守孝,更是不曾出门走动过,哪里知道如今京中又兴起了什么时新花样。

宜菲因要讨这位新嫂子的好,便问道:“好嫂子,这什么是‘才女六艺’?我们还从不曾听过,到底是嫂子知道的多,还请说给我们知道一二?”

“这所谓‘才女六艺’便是指‘琴、棋、书、画、女红、厨艺’,正好和那君子六艺相对的。”

大少奶奶话音方落,宜菲就凑趣问道:“不知这六艺中嫂嫂最擅长哪一样?”

孙喜鸾笑道:“琴为六艺之首,我自然最擅弹琴了!不如我这就给众位长辈妹妹们弹一曲如何,连琴我都带了来了。”说完也不等人回她,便命她的一个丫头去外头取她的琴来。

便见两个丫鬟先抬了一张琴桌进来,一个丫鬟端着琴凳,一丫鬟捧香,一丫鬟抱琴。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就听那琴声已然响起,铮铮淙淙的。

待一曲终了,大太太便头一个夸赞起她儿媳来,不住口的说弹得好,四太太也细声细气的随口附和了两句,太夫人却是一句夸赞的话没说,淡淡的说了一句,“闹了这半日,我也乏了,想要歪着会儿,你们都先下去吧!”

众人便都告了退,孙喜鸾见她太婆婆这般扫她的兴,满心的不情愿,登时也拉下脸来,撅着嘴跟在她婆婆后头往外走。及至到了外面院子,宜菲又凑了过来,先向大太太笑道:“大伯娘,让我们姊妹们陪着嫂子去后园里逛逛可使得,我一见嫂子就喜欢的不行,也好让我们姑嫂间多亲近亲近!”

大太太笑着应了,“好好好,你们姐妹们都陪着你嫂子去逛逛!”便放她们自去,又命丫鬟们好生跟着。

宜芝和采薇见状,少不得也跟在后头,一行人慢慢往后花园行去。就听着宜菲不住口的告诉她堂嫂,这一处是哪房的院子,那一处院子又是做什么的,又听她问道:“嫂子的身量可真是挺拔,若我将来也能长成嫂子这般儿高就好了,这样穿起长袄来才好看。”

孙喜鸾便把裙子提起几分,露出下面一双大红绸扣的满面花弯弓似的高底鞋来给众人看。众女见那后面的高底足有寸许高,都觉新异之极。

就听喜鸾笑道:“我哪里有这样高,这是多亏了这双高底鞋子的功劳!也是年头的时候京中才时兴起来的女鞋样式,妹妹若喜欢,赶明儿嫂子送你两双。”喜得宜菲不住口的跟她道谢。

采薇见了便小声对宜芝道:“这种高底的女鞋北秦时就有了的,不想过了这么些年,竟重又时兴起来。”

等到了后园中,孙喜鸾左右打量了一圈,一脸失望道:“这园子怎得这般窄小,还没有我们家那处小园子一半大呢?想也没什么好景致可逛,只这一个亭子倒还算好,不如妹妹们便坐在这里听我弹琴如何?”

说着,便命她身后的几个丫鬟重将琴桌琴凳安放好,点上香炉,她便坐在一株月桂树下,又起手弹了起来。

原来她为着方才在太夫人房里才弹了一首,不曾尽展其琴艺才华,于是也不命丫鬟们将琴送回,一路抬到了这里,安下心来要多弹几首好让人知道她的惊人才艺。

倒是苦了几位小姐,想要去别处逛逛也不能够,只得枯坐在亭子里听她弹琴,且这位嫂子每弹完一首,就一脸企盼的看着她们等着称赞,少不得违心的夸赞几句,独宜菲一个劲儿的大声叫好。宜芬虽也有心多夸几句,但见她嫡姐宜蕙面儿上淡淡的,也就不敢多说什么。

孙喜鸾又弹了几首,见只有宜菲一个人捧场,其他几人面上都是淡淡的,便也没了兴致再弹,将琴一推,也走入亭中道:“看几位妹妹好没兴致的样子,敢是听不懂这琴中之意,这倒也难怪,妹妹从没学过这‘女子六艺’,自然听不出其中的好处来。依我说,这琴、棋、书、画,妹妹们也该学起来才是,如今京中高门大户相看媳妇,多有看这女儿家才艺如何呢?”

一席话把伯府这几个小姐个个说得面红耳臊,宜芝气得扭过头去不想搭理她,哪有个刚进门的嫂子倒跟姑娘小姐们说这些混话的。宜蕙将宜芬头上一支略歪了些的银钗替她重新带正了,连宜芳也低头摆弄衣带,一言不发。

采薇只做偏头看那从荷池上飞过的一只白鸟,却也在心中连连摇头,先时她还疑惑为何以左相这般大的权势,他夫人的内侄女竟还攀不上个高枝,待此时见了这位新表嫂的一番作派,顿时全明白了。

宜菲生怕就此冷了场,新嫂子面上不好看,忙道:“嫂嫂说的极是呢,今儿见识了嫂嫂这一番极好的琴艺,我也满心的想学呢!”又扫了一眼立在喜鸾后头两溜雁翅似的十几个丫鬟,又问道:“嫂嫂的丫鬟们可是全都跟着姐姐来逛园子了?”

喜鸾笑道:“哪里全跟了来,总要留下几个看屋子的。”

宜菲听了便咂舌道:“哟,那嫂子可得多少个丫鬟啊?”

此时孙喜鸾心里头明明得意的不行,面儿上却偏要故意装出一副淡定模样,漫不经心的道:“若单论丫头,也不过才十二个丫头服侍我罢了,哪里比得上承恩公府里的姐姐们,她们每人的屋子里头都是二十几个丫鬟侍候着呢?那才是金尊玉贵,大家气象。倒是妹妹们身边怎么侍候的丫鬟这么少?”

“虽然妹妹们自是不好和承恩公家的小姐们比,但安顺伯府家的小姐们也有十几个丫头服侍呢,怎么妹妹们才一人只有六个丫头?且每月的月钱才只二两银子,这够做什么的?承恩公府姐姐们的贴身大丫鬟的月例银子都有二两银子一吊钱呢!”

听到这里,伯府一干小姐们面上不由都有些红红白白,宜芝身为长姐,早气白了脸,些时再也忍耐不住,想她们堂堂的伯府贵女难道就由着这个商家之女在这里轻贱不成?

正要开口说话,衣袖却被人拉了一下,方回头看时,就听轰隆一声,晴空里忽然炸出一声响雷来——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三十二回


且说忽然晴空里一声霹雳,吓了众女好大一跳,再抬头看那天色,先时晴空万里早成了乌云滚滚、电闪雷鸣。眼见天色不好,只怕顷刻间便有一场大雨,众丫鬟们忙催着奶奶小姐们快些回房去避雨。

采薇和宜芝两个方进到煦晖堂的大门,那雨就落了下来,豆大般的雨点又密又急,且风势又大,故二人沿着游廊快步走回房里时,头发衣服上也沾了好些雨珠,忙拿帕子擦了头发换去外衣。

待换好衣裳,宜芝便走来采薇房里问她道:“方才你做什么不让我出声儿?那样的话她都说得出口,若是不能还以颜色,才刚过门就这样,往后还不知她怎么轻贱我们赵家的小姐呢?”

采薇劝她道:“我知道姐姐是因着自己居长,才想出这个头,护着妹妹们,可是要我说,姐姐反是最不宜出这个头的。”

宜芝也是个聪明人,并不用采薇把话说透,便明白她话中之意,知她是怕自己得罪了孙喜鸾,那可是她未来婆婆的亲侄女。若真得罪了她,怕等自己嫁到了崔家,婆婆与自己为难。

低头细思量了一回,宜芝也只得无奈长叹了一声,跌坐在榻上。

采薇见她面色不乐,忙笑道:“何况也不用姐姐出言去收伏了她,姐姐难道不见连天公都看不下去,派了雷公电母出来又是打雷、又是闪电的吓退了她么?”

她这话说得实在有趣,逗得宜芝也笑起来,便问她,“你跟我说实话,你觉着方才她那几首曲子弹得如何,果是我们听不懂其中的好处吗?”

采薇故意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道:“嗯,她那张琴倒是极好的,真真是可惜了!”

宜芝不妨采薇板着一张小脸,半天竟说出这么一句评语出来,顿时就笑得不行。

采薇幼时也曾随其父学过琴,后因忙着背书便把琴艺暂且搁下,倒荒疏了三四年。但因从小常听其父抚琴,她父亲又告诉她说,只有多读了书,方能解得琴曲中之深意,得其妙旨,方能指于弦合,意与音合。因此一听便知这位表嫂若单论琴技,还算中流,但若说到琴韵琴意,却是完全不入流。

不想这场雨直到了晚上还是不住下着,临就寝的时候,采薇忽然跑到宜芝房里问她:“好姐姐,我今儿和你一床睡可好?听着外头的雨声,一个人睡怪凄凉的!”

宜芝便笑她,“多大的人了,还怕听雨声,你若是听了不自在,快请了你奶娘来陪着你睡去。”

采薇却只管看着她不说话,宜芝心中一动,再想自己过不了多久便要嫁到那相府去,等出了门子,便是想要再同姊妹们同睡一榻恐怕也不能够,不知采薇是否也做如此想,才这般缠着自己,便道:“今晚便依了你,等明儿天晴了,你还是自个睡去。”

只她话虽如此说,此后她出阁前这近一月的光景,大半时候都是她两个一榻同眠,时常说些小女儿的私房话,往往直到三更天才睡。

无论采薇如何不舍,一个月后,十月十八那一日,宜芝一大早便起来开脸净面,换上新娘子的大红嫁衣,被一乘大红喜轿抬离了安远伯府。

当晚采薇瞅着宜芝住过的那间空落落的屋子,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好容易熬过了两天,到第三日宜芝回门时,早早的便翘首以盼。倒引得太夫人笑她,“你这猴儿,倒比我还心急,你大姐姐总得给她公公婆婆请了安,用过了早饭,才得过来的,这路上也要花好些功夫的。”

眼见快到了午时,才听见丫鬟们报说:“大姑奶奶回来了!”又有婆子报说:“相国夫人陪着咱们家大姑奶奶一道来了!”

不多时,便见孙夫人携着宜芝的手走了进来,众人见过礼后,早有丫鬟拿过拜垫来,宜芝跪在上头给太夫人一连磕了三个头,方才起来。

太夫人忙细看她形容,见她也是一身大红妆花遍地锦袄儿,下着青金裙子,头上戴着个宝珠翠云冠,上插着个赤金拔丝观音挑心并别的几样点翠簪环,映衬着她颜色极好,太夫人便先放了心。

孙夫人略吃了一口茶,向太夫人笑道:“按说回门这日,自当是女婿陪着芝儿一道回来给亲家老太太、太太们请安的,只是我那儿子——,老太太是知道的,他腿脚不大方便,不良于行,连当日娶亲都是叫他弟弟代娶的,是以今儿我便没让他出门,自己陪着媳妇过来了。还请老太太千万别怪他,这都是我太心疼儿子的缘故。”

太夫人听了,也不便说什么,只是闲聊了几句,一时开了席,大家宴饮了一回。幸得大少奶奶孙喜鸾把她姑妈请到了自个院子里去坐着,太夫人又细问了宜芝几句,宜蕙、采薇等几个姐妹坐在一边也不时的说上两句。

祖孙们正言笑晏晏,不妨孙夫人又走来说已到申正,该回相府去了,宜芝虽心中不舍,也只得起身与众人一一行礼作别。

待得再见到宜芝,已是又一年的大年初二,陪着宜芝回来的仍是她婆婆孙夫人。只是这一回,再华丽的衣饰都遮掩不住宜芝脸上的憔悴之色。

趁着孙夫人又被她侄女请到了别处细话,太夫人便问宜芝,怎奈不论太夫人如何问,她只说在相府过得极好,婆婆是待她极好的,还将府中的中馈之权交了她管,夫君待她也是相敬如宾。自己脸色不好不过是因为近些时日操持年节的事,她是头一回操办年节诸礼,生恐哪里不周到,难免有些操心太过,累到了些儿。”

太夫人见她如此说,便等孙夫人来辞时,只说想孙女的狠了,硬是让宜芝留下来跟着自己在伯府住一晚,明日再送她回去。

到了晚上,等太夫人安寝睡得熟了,宜芝悄悄从暖阁里钻了出来,穿上袄裙,又披了件狐裘披风,命她贴身丫鬟月桂提着盏羊角小灯,便出了上房,往采薇所住的西厢房而去。

采薇这会儿也还未睡,正坐在灯下出神,见宜芝忽然来了,喜的什么似的,忙请她进来,笑道:“我还以为姐姐有了老太太,再不会想起我了呢?只是这么晚了还过来,当心着凉!”

宜芝勉强笑道:“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再和你挤在一处睡着,就过来了。”

床铺早已是铺好的,里面早放上了汤婆子暖着。采薇忙帮她脱了外裳,姐妹俩躺到炕上,将床帐放下,采薇便问她:“好姐姐,你跟我说实话,你在那相府里究竟过得如何?虽你白日里在外祖母面前总不肯说一句不好的话,但可瞒不过我去,只怕连老太太也是瞒不过的。”

这话问出去,半晌也不见宜芝答言,采薇也不再问她,只是握着她冰凉的手,轻轻摩挲着。

却不知此时宜芝眼中早已是珠泪滚滚,初时还勉强忍着,到了后来再也忍耐不住,轻声哽咽起来。

幸而采薇倒没有大惊小怪的关心她怎么哭了,只是将一块帕子塞到她手里,柔声道:“想来姐姐已忍了不少日子了,我这里并不是别处,姐姐不妨尽情的哭一场,心里倒反好过些!”

听了这话,宜芝哪里还忍得住,索性扑到采薇怀里抽泣起来,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哭声渐歇,抽噎道:“这些话我原是不该跟妹妹讲的,只是,只是这满府里我再找不出一个人能听我诉苦。祖母跟前我是万不敢说的,只怕说了倒让她为我担心,我那继母,心虽然好,但却是个无用的,几个伯娘婶娘,素日又和她们不大亲近。只妹妹你,咱们虽住在一处的时日不长,不过一年半的光景,但我心里已拿妹妹当我的亲妹子一般看待。若是在别的姐妹们面前,我是再不肯说的,只我与妹妹情份既好,妹妹又是个有见识不一般的,待听了我说的话,必不会怪我,反会知道我心里的苦痛。”

话说到这里,宜芝顿了顿,似是最终下定了决心一般,说道:“自我嫁过去这两个月,若说好倒也好,若说坏,也——”

“虽则这门亲事并不是我乐意的,然我既然已嫁了过去,也是想和你姐夫好生过日子的,不能出仕又如何,与其争那些名利,倒不如去做个田舍翁,只要吃穿不愁也就是了。哪知,我从未嫌过你姐夫不良于行,他倒反嫌弃起我来了,除了刚成亲的那三天,他就再没到过我房里去。白日里我跟祖母说他待我是相敬如宾,实则竟是相敬如冰才是!”

“我嫁过去的时候,他就已有了两个姨娘,原都是跟了他好几年的贴身大丫鬟,听说先时都是有了身孕才抬成的房里人,只是可惜孩子都没养下来。那两个姨娘见我不得他的宠,言语上自不免对我有些不尊重,他见了却也不管,倒纵着她们越发嚣张。幸而我那婆婆是个好的,倒极是体恤我,一听见我又和她们有了口角,总会急忙赶到帮着我出言教训她们,且又让我帮着管家。只是,我到底是嫁给了他的,既跟了他,我也不求什么夫妻恩爱,情深意重,好歹给我个正妻的体面,再能给我个孩子,让我这辈子有个指望,我也就知足了,可他如今——”

宜芝没说出口的是,便是新婚那三天,她夫君崔护虽是歇在她房里,却是碰都没碰她一个指头,她至今还是个处子之身。


  ☆、第三十三回


采薇听了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便又让她细细的将这两个月所经历之事细细讲来,待听完了,便问她,“也就是说,姐姐刚嫁过去之时,姐夫待姐姐虽然有些冷淡,但还不若后来那般冷硬如冰?”

宜芝点了点头,又想起此时早熄了烛火,目不能视物,忙又“嗯”了一声。

“你婆婆教训过那两个姨娘之后,她们可还会再对你不敬?姐夫……,嗯,待她们可好?”

宜芝细想了一回,方道:“他倒也不大去她们房里,成日里只在书房就寝。母亲每教训她们一回,她们便能安生个三五日,过后却又会指桑骂槐、言三语四的说些叫人恼火的话。我婆婆管过几回后也劝我说,她到底不是我夫君的亲生母亲,并不敢多管他房里头的事儿。又说那些妾室们因出身卑贱,因此才会这般没见识不知礼数的对主母不敬,且看在她们服侍大爷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又都曾为大爷怀过孩子的份儿上,别和她们计较。”

“我婆婆说但凡做正头夫人的,哪个没受过这些妾室们的闲气,若真要一个个认真计较起来,还不知会把自个气成什么样儿,若气坏了身子倒反值得多了,况更会损了夫妻间的情份,男人都是喜欢那些宽容大度的妻室的。可妹妹是知道的,我亲娘就是被个姨娘气死的,后来我又眼见着那柳氏时常给我继母气受,那时我常在心里怪她软弱,总想着若我将来成了家,是必不肯受这样的气的。不想如今真到了这个境地,方才明白,哪个正妻愿意受妾室这样的闲气,却总是有种种无奈之处,这头一个便是要顾忌夫君的喜好!”

采薇听她语气里对孙夫人似是极为亲近,也肯听她的话,忍不住问她,“你婆婆当真待你极好?”

“那是自然,若不是这两个月有我婆婆时常劝慰我,我还不知这日子怎生捱过来呢?先前就有人说她最是个贤良不过的夫人,我还不大信,不想等到了相府里,亲眼见了,方才知道她确是再贤良不过的,不但对我,对我们大爷也是极好的!倒是大爷总是对她冷冷淡淡的,时常拂了她的面子,她也不恼,仍是尽心尽力的样样儿都替我们想得周到。”

采薇听了,心中疑心更盛,不由得想起当日初次见过孙夫人后,她跟杜嬷嬷闲谈起来,说想不到身为相国夫人,竟是那般不会说话。

杜嬷嬷却笑说那不过是因她从未读过书,故此有些话才说得有些不伦不类。这位夫人虽场面话说得不怎么样,却是口拙心活,于心计手段上最是个厉害的,跟着又给她说了几段孙夫人的往事。

采薇想到这里心中越发不安,便试探着问了一句,“还请姐姐细想一想,自你嫁过去,是不是你婆婆待你越好,姐夫就越和你疏远起来?”

宜芝不妨她竟问出这话来,不觉怔了半晌,又细细想了一回,猛然心惊道:“隐约似是这样,自从我婆母把管家之权交了给我,我说给大爷知道,他反不高兴,冷言冷语的问了我几句,便命人推着轮椅走了,然后便再没到过我房里去。可是——?”

采薇想了想,握紧她手道:“好姐姐,既然你不把我当外人,跟我说了这么一番苦处,有一件事儿,我也不怕对你说了。我那教养嬷嬷杜氏,她原是宫中的女官,这件事儿我便是从她那儿听来的,姐姐可知道那孙夫人是如何被扶正成正房夫人的?”

“听说是因我们大爷的亲娘因病去了,她又是太后身边的旧人,相爷便将她扶了正。”

“那崔相国的原配又为何会因病而亡,姐夫的腿是怎么断的,姐夫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幼弟,又是如何亡故的?”采薇再问她。

“这——”宜芝便是先前对相府之事所知甚少,但既嫁进去了两个月,多少也知道一些,“听说是我那亲婆母带着两个儿子回娘家探望生病的母亲,因见母亲病重想多侍奉几日,便命两个儿子先行回来,不想途中那马车却出了事故,跌落山崖,我那小叔当场便摔死了,我夫君的腿也摔折了,再不能行走。”

“我亲婆母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一下子便病倒了,没几日她母亲去世,婆母的病就更重了,紧跟着也就去了。”

采薇道:“姐姐可觉得这其中似有些可疑之处,相府公子所乘的马车竟会出了事故?先父曾有言,他昔年断案之时端看那被害之人出事之后,谁能从中得了好处,那么这人便极有可能会是凶犯。况杜嬷嬷也说过,当日那事儿出来之后,京中也有不少人起过疑心,传出过些风言风语的。后来还是孙太后派了玄衣卫的人来亲自过问此事,方才止住了流言。只是那玄衣卫乃是孙太后的亲信,他们的话便当真可信吗?”

“原本姐姐出阁之前,我就犹豫要不要告诉姐姐这些事儿,但思之再三,总怕说给姐姐知道,万一姐姐先入为主,对孙夫人心生罅隙,倒反坏了你们婆媳间的情份,万一是我小人之心、庸人自扰呢?只是今晚听了姐姐这一番话,我总觉得这位孙夫人不像她面儿上那般良善。”

“姐姐还请细想,她能从妾室扶正,当是何等的心计手段,且又是当家太太,太后跟前的红人,连名媒正娶的媳妇都管教得,如何就管不了两个姨娘?且她既然不便管姐夫房中之事,又为何每次姐姐想要管教那两个姨娘时,她便会及时赶到,面上是在教训她们,却又不顶用,倒反劝姐姐宽容大度不去与她们计较?”

“若她真是个好的,为何这么些年姐夫仍是对她冷冷淡淡?且一见姐姐亲近她,便连姐姐也不喜了?”

“我再问姐姐一句,你婆婆让你管家理事,交到你手上的银子可足够料理家事?”

宜芝听了,又是一愣,片刻后方道:“也就只是今年操办年节事务并一应年礼时,到最后短了一百三十二两银子,我见所缺不多,便自行补上了。我婆婆也是知道的,说等帐上有了钱,立时便会还我,总不会教我贴补嫁妆的。”

采薇听了皱眉道:“如此说来,短些日子是看不出什么来的,还得再等等看。杜嬷嬷说这京中有不少高门大户的太太夫人,明面上看是放权给了儿媳,实则不过是想用媳妇的嫁妆银子去填补家用罢了。”

“为今之计,姐姐倒不妨再等等看,只是对你婆婆的话也不可全听,譬如对那两个姨娘,姐姐便不用客气,只管跟她们计较一番。自来有些正妻们斗不过厉害妾室,多是因为顾忌颜面、名声,只得自己一味忍让,反说是自己宽柔大度不去计较,似这等的在心里暗暗生闷气才最是伤身。姐姐可别也被这贤良的名声束缚住了,放不开手脚去管教她们?”

宜芝迟疑道:“我倒不是为着顾忌面子、名声,只是怕我教训了她们,倒惹了你姐夫不快怕伤了夫妻间的情份,毕竟那两个姨娘侍候了他十几年呢?”

采薇便笑道:“若姐夫真对那两个丫头有情,如何整日里只在书房安寝呢?更何况——”她忽然心念一动,又问道:“这两个姨娘是打小一直侍候在姐夫跟前的丫头,还是后来方到身边服侍的?”

“这——,我却不清楚了,无论是她们自己还是我婆婆都说的是十几年前就到了大爷跟前侍候。”

“姐姐回去之后,不妨暗暗打听一下,看这两个姨娘到底是从小跟在姐夫身边的呢,还是后来孙夫人给了他的,这中间的差别可大着呢!若是那孙夫人给的,姐姐只要占到了理,便只管教训那两个姨娘,给她们好好立立规矩,那时再看姐夫可会护着她们?若是姐夫仍旧不管的话,那姐姐又有什么可顾忌的呢?”

宜芝细想了一回,觉得极是可行,便回握住采薇的手道:“好妹妹,难为你替我想了这么个法子出来,只是便是能管教得住这两个姨娘,若你姐夫仍是那般待我冷冷淡淡的,我在那府中的日子——”

采薇明白她话中未尽之意,想了想,问她:“就我所知,我朝女子一旦嫁为人妇,在夫家可依靠者,一为夫君,一为婆母。虽说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可说不得有时候倒是婆母的分量更重些。南秦时有一位大词人倒是和其原配发妻琴瑟和谐,偏他妻子不中婆母的意,硬是逼着他们和离。如今姐姐既嫁到了那府里,若想立足,总得有所依靠,若能这二者得兼最好,可既然他后母继子不和,姐姐便须选定一方,才好打算将来,只是总难免有舍有得!”

宜芝默然片刻,方道:“妹妹的意思我明白了,在我心里还是向着我们大爷多一些,毕竟我是嫁与他做夫妻,要跟他过一辈子的。便是为了他得罪了婆母,想她毕竟是后母,只要我不犯大错,她总不能逼着她继子休了我,况还有我公公看着呢,我公公待大爷,虽不像待三叔、四叔那样宠爱,可却是样样儿护得周全的。”

她没好说出口的是,自她在新婚之夜被她夫君崔护揭起盖头之后,见那一身喜袍的男子虽是坐在轮椅上,不良于行,但却眉清目秀,容颜如玉。虽则是一块冷玉,待她总是冷冷淡淡,但其气质风华却已叫宜芝情愫暗生,也正因如此,这两个月来她才如此苦恼,甚至为着他的缘故,对那两个姨娘投鼠忌器不敢严加管教。

却听采薇笑道:“姐姐既心里想着姐夫,拿定了主意,再往后的事儿却就不用我再为姐姐操心了,姐姐自小跟在祖母身边教养着,人又聪明有主见,若不是身在局中且又怕打了老鼠伤了玉瓶儿,又怎会如此作难。好姐姐且先睡吧,姐姐既想明白了,到明日有的是法子去解开这一团乱麻,你明日可是要赶在老太太醒来之前回到上房去的。可别外祖母醒来一看,你不在她房里跟着她睡,倒跑了我这里,回头又要吃起我的醋来?”

宜芝跟她聊了半日,心中郁闷之情已散去了不少,又见她在这里说些顽笑话,少不得在嘴上拧了一下,“你这小猴儿,倒连老太太也编派起来了,快些睡吧,明儿我还指着你喊我起来呢?”

两人又笑闹几句,这才安歇。第二日一早,宜芝辞别太夫人,便回去了相府。自她去后采薇只顾着替宜芝担心,却不知她自己已被人给惦记上了。


  ☆、第三十四回


原来那日虽宜芝早早的就回了太夫人的上房,但老太太却仍是知道了她姊妹两个前一晚凑在一处说了半宿的话,等宜芝走了,太夫人便叫过采薇来问她。

采薇如何敢实言相告,倒让老人家听了白添些烦恼,便仍是将宜芝先前在老太太跟前说的那套话又说了一遍。无论太夫人怎么问她,都只这样回答,又说宜芝叮嘱她要好生孝敬侍奉老太太,别的便再没有了。

太夫人见她不肯说实话,虽心中不悦,也只得让她去了。她是积年的老人了,不但瞧出宜芝神色不对,又隐约从孙女的情态举止看出她仍是个闺女的模样,竟不像那等新婚后的妇人,便知这个从小在自己跟前长大的孙女儿婚后过得并不如意。

原本她就对这门婚事不满,此时又见孙女过得艰难,自不免心中烦恼忧虑,寻了个由头,又把四老爷骂了一顿。不想没过几日,又传来五老爷不知怎的被人参了一本,从正六品的司业被贬为从八品的典簿,更是心中郁郁,自此懒进饮食,没几日就害起病来。

采薇自是日夜在太夫人床前端汤送药,用心服侍。这日她刚侍候太夫人用了半碗莲子羹,忽见四老爷同着大老爷、五老爷和几位太太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个道姑。

大太太汪氏便对采薇道:“表姑娘且先下去歇着吧!我们请了位仙姑来陪老太太说会子话。”

采薇见他们这般郑重其事,不知又要做什么,虽心下隐约有些不安,也只得先退出来,回了她的西厢房。回想大太太方才看着她时脸上那一抹别样的笑意,心中越发不安起来。

过了约有半个时辰,忽听窗外小丫头报道:“二太太、四太太来看姑娘了!”

采薇忙迎了出来,却见二太太面上隐有怒容,四太太却是愁苦着一张脸,身后更跟着十几个婆子丫鬟,那心便又往下沉了些许。当下含笑将二位舅母接到屋子里头,一面请座上茶,一面道:“多谢二位舅母过来看我,却不知有什么吩咐?”

四太太便先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的只是说不出口,这个外甥女是曾帮过她的,结果现在到她有了难处,自己这个做舅母的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帮不上半点忙。

还是二太太开口道:“好孩子,这些日子多亏了有你侍候在老太太身边,处处都孝敬的极是妥贴,偏他们请来的那道婆却说太夫人这病是被你冲克了,才会病成这样。说你命里先天带来一股子煞气,不但克父克母克兄克夫,更是和太夫人八字不合,属相相克!是以自你住到了煦晖堂里,太夫人便接二连三的生病,如今只要把你挪出去别的地方住着,太夫人这病也就自然好了。”

边上立着的郭嬷嬷一听就急了,这分明是要把她们撵出煦晖堂,却往哪里去住着?

杜嬷嬷在深宫中经见的多,一听就知道这所谓的冲克之说是怎么回事,仍是神色不变,只看采薇如何应对。

四太太见采薇只是垂头不语,心中怜意大盛,便拉着她的手道:“好孩子,原本这些话是太夫人命我跟你说的,谁让我现还是这当家太太呢?可这些话我实在是说不出口,倒多谢二嫂子替我说出来。我们都知道你委屈,可是那郝道婆言之凿凿的,说的有鼻子有眼,她原就常来我们府里走动,太夫人也信她,竟就点了头命你先搬出去住。这——,唉——!”

采薇自不信什么冲克之说,先时她头一次在这府中住时,就有些仆妇背地里议论,说她克母克兄。后来她回到父亲身边不过三年,见父亲又深染重疾,便只当她真是命硬之人,哭着去问她父亲可有破解之法。不想她父亲却哈哈笑道:“人之寿数长短自由天定,如何会与另一人的命数相关?那些都不过是无稽之谈,编出来骗人的。”

在她心中,对慈父满怀崇敬之心,对父亲的言语自是深信不疑,不去信这无稽之谈。但她却也明白这煦晖堂的西厢房,她是再也住不下去了,便抬头强笑道:“甥女知道二位舅母从来都待我极好,是真心疼我的。既然那郝道婆如此说,我身为晚辈,自当一切以外祖母的身体为重。只不知要我搬去何处?”

二太太和四太太对望一眼,面上都有些无奈。二太太道:“原本我想让你住到我们二房的内院里,正好和蕙儿、芬姐儿一道做个伴,不成想那道婆又说什么你身上煞气太重,太夫人此时病体虚弱,虽然搬出去了,但离得近了仍是不可。最后合府的院子检视了一遍,只有一处院子是离得够远,且能住人的,便是你二姨妈住的那处西北角的二进小院秋棠院。你吴表哥早几年就搬到外面书房住歇,那院里只你姨妈并两个表姐妹还有几房仆妇丫鬟居住,倒也清净。”

秋棠院采薇自是去过的,内院三间正房住着她二姨母,东厢房住了表姐吴婉,西厢房住了表妹吴娟,她去了,却要住在哪里?便问道:“二姨母可知道我要搬过去吗?”

四太太点了点头,“你大舅母过去跟她说了,既是老太太的意思,想来她不会不依的,只是要委屈你了,那郝道婆不住嘴的说什么越早搬离了越好,因此太夫人竟命我们——”

不想采薇却笑道:“倒是劳烦二位舅母带了人来帮我们搬东西,不然我这里只这几个丫头,还要犯愁怎样才能搬过去呢!”

二太太见了她脸上的笑容,心中一酸,也叹了口气,将她揽在怀里,安慰道:“好孩子,你且先去你二姨妈那里住着,若是有什么不便之处,只管命你的丫头来跟我说,我也会时常过去那边看你的。你是个聪明孩子,舅母如今也只叮嘱你一句,这冲克了太夫人之说咱们暂且不论,只那道婆说你命硬克父母之类的浑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若只一味的自责自怨,倒损了自个的身子。”

这番话里全然一片爱护之意,听得采薇眼眶一热,忙福身谢道:“多谢舅母怜爱,我听舅母的,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只好好过我的日子罢了,再不会去寻愁觅恨,自已为难自己。”

杜嬷嬷见状心里自不免暗暗感激二太太,虽然周老爷早就在此事上开解过自家姑娘,但那时她身遭哪有这些风刀霜剑一样的厉害言语,此时能得一位长辈这般亲叮切嘱,自是极大的慰藉。

当下,二位太太便指挥一众婆子丫鬟帮着采薇她们把整理好的各样东西什物一一装箱,再运到秋棠院去。所幸采薇前岁到这府里来时,因路途遥远,所带东西并不多,在这伯府里住了近两年,也不过是添了几身衣裳簪环并些日用之物,因此到掌灯时分便全都搬了过去。

二太太和四太太亲自送她到了秋棠院,二姑太太赵明香领着庶女吴娟将她们迎进去道:“二位弟妹放心,外甥女住在我这里,我是断不会委屈了她的,原本我是想着把娟姐儿挪过去和她姐姐住着,把西厢房腾出来给外甥女住。不想这几日婉姐儿却犯了时气,身上正病着,倒不宜把娟姐儿搬进去,恐也染上病气。因此倒要委屈外甥女儿先住在娟姐儿的屋里,我已经让她腾出来一间屋子给你。”

虽然二姑太太这话说得漂亮,二太太却是一听就听出来了,怕是自已这位二姑压根就没打算让薇姐儿一人住一处厢房,往后就这么一直让她和娟姐儿二个人挤在一处。她虽对此不满,却又不好说些什么,一来她此时已不是管家太太,二来这秋棠院早给二姑太太一家住了这么些年,总不好对人家的安排指手划脚,只得怜惜又无奈的看了采薇一眼。

不想却听见采薇笑道:“多谢姨母慈心,接我来这里住着,都是为了我,累得姨母和姐妹们辛苦了半日,还请受甥女一拜!”说着便福了一礼,又道:“先时我在老太太院儿里时便是和芝姐姐同住,去年十月里她出了阁,只剩我一个住那屋里,便时常觉得孤单,总盼着能再和哪位姐妹同住,也好有个伴儿。万幸姨母接了我来,无论和哪个姊妹住都是使得的,但若说让甥女独住一间厢房,那却是万万使不得的,甥女如今可是一个人住怕了,只想能有个姐妹同住,热热闹闹的才好!”

见采薇应答的这般妥帖,二太太心中既感欣慰,却更是心酸,若是她父母尚在,她此时还不知被何等的娇生惯养,千疼百宠,哪里倒要既看人眼色,还得不卑不亢的维护自己的体面。因不忍再多呆,便又嘱咐了她几句,同四太太一道告辞而去。

赵姨妈便对采薇道:“你今儿也忙累了一天,等晚饭送来了,我命人送到你房里,让娟姐儿陪着你用,你两个也自在些。”

采薇忙道:“甥女头一天过来,如何能不侍候姨母用饭呢?”

她姨妈便笑道:“咱们都是至亲骨肉,哪里还用这些虚礼,不过是我担心你姐姐的病,想去她房里陪着她用。等明儿,咱们再一起用早饭罢。”

采薇听了也只得做罢,和吴娟一道用了晚饭,饭后采薇取出早备好的几样自己平日所做的针线,送给吴娟道:“好妹妹,真是对不住了,因我来了,倒占了你一半的屋子去,给妹妹添了这许多不便处,还请妹妹多多包涵!”倒是多亏了宜芝出嫁前,硬是拉着她一道陪练各色女红,她如今送出去这几样针线,倒也还算拿得出手。

那吴娟今年才只九岁,年纪尚幼,且又是庶女。她娘原是二姑太太的陪嫁丫鬟,后来被二姑老爷收了房做了姨娘,只生了她一个女儿,便在她三岁上去世了,临终前求二姑太太看在主仆一场,千万善待于她。

因此,二姑太太待她这庶女虽比不上亲儿亲女,到底还算不错。她奶娘又时常提醒她是依附着太太过的,自然要处处小心谨慎,好生孝敬嫡母嫡兄嫡姐,方才能在这家里继续呆下去。故她从小便养成了一种极是温顺听话的脾性,最是个好性儿,见采薇跟她致歉,忙红着脸道:“表姐快别这样说,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便的,倒是和表姐一样,欢喜能有个姐姐来做伴教导我才好,还请姐姐千万可别见外!”

表姐妹俩又说了几句,因累了半日,便各自回房打算早早安歇。因秋棠院再没有多余的屋舍,只一间西厢房的南面耳房给采薇的嬷嬷丫鬟们住。那样一间小屋子倒要住进去八个人,因此杜嬷嬷便和采薇同住在南次间,又叫了甘橘也过来睡全当值夜。

甘橘早在心里憋了半日,见此时总算跟前再没外人,可以说几句私房话,便问道:“这人病了不是该请大夫的吗?怎么倒请了个巫婆来,说了那么一篇鬼话,连我这个丫头都不信,就这么无端端的把咱们赶了出来?也不知是谁在背后捣鬼,咱们就这般碍了他们的眼不成?”

采薇一面坐在镜前梳头,一面淡淡道:“还能有谁,左不过是他们那一起人罢了!”


  ☆、第三十五回


原来采薇所料不差,那背后捣鬼之人正是大房和那四房的柳姨娘一伙。

自宜芝出嫁后,太夫人就有些懒得再理会管家之事,且由着四太太自去料理,再不像之前那样盯得紧。她本就是怕那柳姨娘在宜芝出嫁前万一再闹出些不好的事,或是偷着克扣了宜芝的嫁妆,这才亲自盯着府中一应事务。

待见宜芝顺顺利利的出了阁,便再不管四太太如何理家,那柳姨娘并大太太一见少了太夫人这座镇山太岁,便趁机将要紧处的管事娘子换了好几个自己的人上去,如今见太夫人又卧病在床,便越发大胆起来。

因库中所余的那几千两银子过了个年节就全又折腾光了,且今年因着糟了旱灾,田地的收成不好,所收的租银只有往年的一半,不好再做什么手脚。府中的田产商铺的地契房契又都收在老太太手里,也不好从中折变了去。因此这两个便把主意打到了采薇这个表小姐身上。

虽她的房契地契也是收在老太太手里,可是收租收帐却是由府中料理的,四太太如今没了老太太撑腰,早被她们架空,却只怕万一老太太再护着这丫头,毕竟周采薇如今还在煦晖堂的西厢房里住着。这俗话说“见面三分情”,老太太性子又刚正,若是真要护着这外孙女,他们又如何能把那丫头的嫁妆给谋夺过来。因此便想出了这么个冲克的法子,先将采薇挪出去,断了她跟太夫人的联系,才好方便他们弄鬼。

杜嬷嬷见采薇知道是谁,便问她,“那姑娘可知他们为何要这么对你?”

就听采薇叹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又有言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们多半是为了我那笔嫁妆罢了!”她父亲跟她讲过的那些案子里可有不少都是孤女幼子被一干亲戚们谋夺了嫁妆产业的。

“那姑娘可有什么应对之法?”

采薇默然半晌,方道:“虽嬷嬷总是赞我聪明,可我便是再聪明,到底是一介孤女,既无身份地位、又无依靠,这笔嫁妆在我名下却到底由不得我做主,我又能有什么法子?如今也只得既来之、则安之,走一步看一步,横竖再等一年——”话说到这里,她却突然住口不说了。

甘橘嘴快道:“再等一年,姑娘就及笄了,到那时咱们姑爷就该——”

一听“姑爷”两个字正中她的心事,采薇羞的忙从枕边抓起一个香囊就朝甘橘掷了过去,口里骂道:“好个多嘴的小蹄子,忙了大半日,还不快睡你的觉去,少在这里混说!”

三人这才都睡了,到第二日一大早起来,采薇洗漱完毕,先领着两个丫鬟拿了拜垫,到了秋棠院外朝着太夫人所在煦晖堂方向遥拜了几拜,方才起来去给她姨母请安。陪着赵姨妈一道用了早饭,便回房来领着丫鬟们收拾自己的东西,毕竟昨儿是匆匆搬来的,有许多东西都还没来得及归置整理。

直到午后申正时分,方才料理得差不多,采薇便借着窗外一点余晖,在书案上抄起佛经来。

芭蕉正在她跟前伺候,见她抄的是佛经,便不乐道:“太夫人都把姑娘您赶了出来,姑娘怎么还要给她抄佛经呢?”在采薇这几个小丫鬟心里,只觉太夫人一点都不疼惜自家姑娘,听那起子人胡说一气,也不多过问几句,半点也不顾念姑娘这两年来对她的勤谨侍奉、孝敬体贴,就把自家姑娘给撵了出来,且也没安置个好地方。若是换了宜芝,她才不信太夫人也会这般干脆利落的直接撵人。

采薇听了这话,仍是头也不抬的写字,只淡淡说了一句,“你去杜嬷嬷那里领十下戒尺,好生想想我为什么要罚你,这些话你又该不该说?到了晚上我再来问你。”

这几个丫鬟最怕的便是采薇这副模样,知道自家姑娘虽平日里也爱和她们玩笑,但若是她们有了错处,却是从不面软徇私的,当下也不敢再说什么,乖乖去找了杜嬷嬷领手板子,另换了枇杷来给采薇砚墨。

采薇方写了几笔,就听见帘外一个细细的声音道:“表姐,我可以进来吗?”

采薇忙走到门口,亲自将吴娟迎了进来,又吩咐香橙上茶。

吴娟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赞道:“姐姐真会收拾屋子,我也没见姐姐比起先前多摆了些什么,可这般一布置,却比先前雅致了许多。”

她又问采薇正在做什么,一听正在抄写佛经,便走到窗边细细看了一回,又是不住的称赞道:“姐姐这些字写得可真好,我虽不会写字,却也觉得是极好看的!”

采薇听她说不会写字,心下虽微有些惊讶,正在犹豫要不要问上一句,她这小表妹已然怯怯道:“表姐,我,我想求你一件事……”

采薇见她低着头,红着脸,一副手足无措的窘然模样,忙温言道:“好妹妹,可别跟我说求字,你既是我表妹,咱两个现又一个房里住着,凡我能帮到你的,我定会帮着你的,只不知是何事?”

吴娟小声道:“我想求姐姐你教我认字读书,还求姐姐别嫌弃我笨,好歹收下我这个徒弟,教我一教?”

这下采薇只得问她因何不曾认字读书,就见她脑袋垂得更低,过了好半晌才小声道:“我是姨娘生的,我姨娘在我三岁上就去了。虽我自小养在母亲身边,母亲待我也是极好的,可到底婉姐姐比我长了六岁,等我能识字时,婉姐姐都已经学完了《女四书》中的两本了,我在边上听时也听不懂,又不好再烦母亲重教一遍,就……,我如今连自己的名字还不会写……”

因当世崇尚“女子无才便是德”,故而不少高门大户里所谓小姐们的教养嬷嬷,是少有识字知书的,大多不过精于各种礼仪规矩并女红罢了。虽也有那等专给大户人家小姐教授女学的女先生,但安远伯府是从不曾请过的,小姐们若要识字读书全凭太太们自己教养。

因二太太和四太太都识文断墨,故宜芝和宜蕙都学过几本书,宜芬和宜菲两个都是姨娘养大的,自是大字也不识一个,只宜芳虽也是嫡出,却因她娘不通文墨,故此也是个文盲。

只这三个人若想识字,远比吴娟要容易的多,却从不曾动过这个念头,倒是这个小表妹虽然年纪尚幼,却有此等想法?便问她道:“不知妹妹为何想要读书识字?”

吴娟抬头看了采薇一眼,忙又低下头去,嗫嚅道:“我,我想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还有,就是听人家说读书能明理,所以……,好姐姐,我认你做师傅,你教教我好不好?”

她没说出口的却是,既然她嫡姐并不情愿认字读书,她嫡母却仍是强逼着学,可见读书识字这件事定是个好的,既然嫡母不教她,她只有另想别的法子。何况那日大少奶奶孙喜鸾那一番关于“女子六艺”的高谈阔论,她后来也从丫头们的闲谈里知道了,便更是想学写字了。

若她父亲还在,她倒也不用这般发愁她的前程和嫁妆。只可惜她四岁那年,她父亲在任滁州知府时失职犯了事,竟然让一伙山贼把官府的粮仓银库给抢了个干净。不但被罢官不说,还被下狱问罪,只得将名下所有家业全都变卖干净,赔上所失的粮晌银晌,又使钱疏通了些关系,方才被放了出来。却因在狱中捱不过种种苦楚,落下一病,归家不到三个月便一命呜呼了。

如今她们吴家所有的产业只怕也只有嫡母自己的那份嫁妆了,这么些年下来,怕也只剩下几顷地并一座京中的宅子,能入息的银钱极少。不然,嫡母也不会带着儿女厚着脸皮回娘家寄居。嫡母能给自己一口饭吃,已算不错了,如何还能指望她再给自己一份体面的陪嫁。

自己既没有多多的嫁妆,若想有个好前程,攀上一门好亲,那便只有在自个身上多下功夫,但凡能提升自己之处,她全都不能放过。她正发愁如何去学这些东西,这位周家表姐就搬了过来,真真是天赐良机,定要求她答应教导自己。

吴娟心中下定决心,便睁大一双眼睛眼巴巴的看着周采薇。

采薇见她总算敢抬眼看着自己,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过来,里头满是祈求渴盼,又混着些忐忑不安,就跟她曾养过的那笼中想要吃草却够不着的可怜巴巴的小兔子似的。不由心下一软,答应道:“不过是教你认几个字罢了,哪里还要认做师傅的?从明日起你每日午后过来,我教你认一个时辰的字,今儿有些晚了,我先教你识了你名字的两个字如何?”

一时细细教了她“吴”和“娟”这两个字的意思写法,又教了她握笔的姿势,让她写了几笔,天色已暗了下来。

采薇笑道:“天色晚了,今儿就先到这里吧。到了明日你先把这两个字写几遍,我就教你念《三字经》。”

听得吴娟不住的点头道谢,又约她一道往正房给二姑太太请安。却见采薇笑道:“妹妹不妨先去,我还要去给太夫人请安。”

吴娟疑惑道:“她们不是说,那个……,姐姐又要如何去,去给老太太请安呢?”

“我只在这院外向着那边外祖母住的方向遥拜请安,并不是要亲自过去,便是我想过去,又哪里过得去呢?”采薇有些黯然道。

“可是姐姐为何——”吴娟心里有着和先前芭蕉一样的疑问,却知这话有些不妥,便不敢问出口。

采薇想了想,还是说道:“外祖母是长辈,且又将我接在身边养了两年,如今既说我冲克了她,从此再不能在外祖母身前侍奉,但我身为晚辈,又岂可因此就忘了对外祖母的晨昏定省之礼?便不能亲去请安,也当遥祝问候才是。”

吴娟听了忙道:“姐姐说的极是,我陪姐姐一起去吧!”原来因太夫人病中懒得见人,赵姨妈也只是每隔五天才领着她们姐妹去给老太太请一回安。

采薇却摇了摇头,提点了她一句,“妹妹若是去了,你婉姐姐又该如何?”

吴娟立时便明白过来,又跟采薇道了谢,自去给她嫡母请安。

等采薇遥拜完进来,给她姨母问了好,赵姨妈就跟她说道:“你虽有这个孝心是好的,只是——,你也别怪你姨妈多嘴,怕是你再怎么孝敬,也不过是瞎子点灯——白费蜡罢了!你在老太太跟前孝敬了两年,可曾见她略有些儿疼你不曾?唉,这也怪不得你,谁让你娘是老太太所有儿女里最不得她喜欢的那一个,连累的你也不招她疼!”

赵姨妈这话里隐约透着那么点子幸灾乐祸,原来当日她们三姊妹中就属行二的赵明香生得不怎么美。唯一能安慰到她的是,三姊妹中生得最美的三妹赵明秋,偏是最不得母亲疼爱的。谁想后来三姐妹先后嫁了人,初时三人的女婿倒也差不了许多,不想后来渐渐分出了高下。

大姐赵明秀嫁的原是候府的嫡次子,本是和爵位无望的,谁成想他前头的大哥竟染了急病去了,这候爷的爵位竟就落到他头上,这一下夫贵妻荣,她大姐也就成了超品二等的候夫人。

三妹赵明秋嫁的是新科状元周贽,初时不过是个正六品的翰林院侍读,谁知没几年的功夫,这官竟越做越大,不停的往上升着品级,到最后也给她挣了个从二品的诰命夫人。

只有行二的赵明香所嫁的夫君最不成器,熬了许多年才熬成个正四品的知府,不想却又犯了事,别说诰命夫人了,连家产都全赔了个精光,只剩下自己那点子嫁妆,只得厚着面皮拖儿带女的寄住回娘家。

因此当几年前得知她三妹先是没了两个儿子,跟着自己也一病不起时,虽也流了些泪,但心底深处却也有那么一丝解气,等到她三妹仅剩的一根独苗周采薇也来投奔这府里时,她既觉得这外甥女没爹没娘的有些可怜,却也恼她一个孤女倒有几万两银子的陪嫁,可怜她一双儿女,指着她下剩的那点子嫁妆能分到多少。

因她心中有着这么些不忿,故而她这一番话听着似是在直言解劝,实则却透着那么点子幸灾乐祸。

采薇虽很想问一句为何她娘是太夫人最不喜欢的女儿,但觉得她这二姨妈语气里很有几分阴阳怪气,便忍住不问她,只是淡淡一笑。随人怎么去说她,每日仍是在院外给太夫人遥拜请安。

许是被她的这份诚心感动,七、八日后从太夫人院里来了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夫人身边最亲信的王嬷嬷。


  ☆、第三十六回


且说王嬷嬷到了秋棠院,先跟二姑太太请了安,说了几句闲话,便带着个提着大八角食盒的小丫头到了采薇屋里。

方一落座,王嬷嬷便道:“太夫人知道了姑娘的一片孝心,特赏了些精致的点心给姑娘!”其实原本太夫人想着差一个大丫鬟送过来也就是了,王嬷嬷却因同采薇在一个院里处了两年,极是喜欢她,见她如今处境艰难,便求了太夫人亲自跑了这一趟。

采薇一面让茶,一面笑问道:“劳烦嬷嬷亲自跑了这一趟,我可是不敢给嬷嬷赏钱的,这是我前儿给嬷嬷做的一个抹额,针线倒也还过得去,嬷嬷若不嫌弃,还请将就着先带带。”

王嬷嬷接过来一看,她素知这位表姑娘不擅女红,但却是个心思巧慧的,这抹额虽没绣上些花样,却用了三色的锦缎拼合在一处,用得是上等的好料子,色配的又极好,和她平日所穿那些衣裳也都是极搭的。又见那针脚极是细密工整,可见是用心做出来的,便笑道:“姑娘的手艺,我老婆子如何敢嫌弃,能得了它便是我的福气了!”

“只要嬷嬷喜欢就好,我还给外祖母也做了一个,只是如今我顶着这个名头儿,倒是不好再送给外祖母的。”

郭嬷嬷在一边也忙道,“我们姑娘还日日都给老太太抄佛经祈福呢!”说完,便拿出一叠子采薇抄写好的经文来给王嬷嬷看。

“唉——”王嬷嬷也是先长叹了一声,才道:“姑娘对老太太的这份孝心真真是难得,只是——,唉!也不是我老婆子故意使坏想灰了姑娘的心,实是姑娘想要讨老太太的喜欢,真真是千难万难。太夫人还有一句话命我传给姑娘,便是叫你往后再不用每日给她遥拜请安。”

王嬷嬷想起当二太太在太夫人面前提起此事时,大太太说的那几句绵里藏针的话,又道:“我老婆子也劝姑娘一句,我知道姑娘想讨老太太的喜欢,可这当口儿,姑娘越是这么做,只怕就越招有些人的眼,恐那些人又传出些别的话来中伤姑娘。”

采薇听了略想了想,忙道:“多谢嬷嬷提点,既然外祖母有命,外孙自当遵从。只是为何嬷嬷说我想讨外祖母的喜欢是千难万难?姨母也曾说过,说太夫人不喜欢我,是因为我娘。若当真如此,那外祖母又为何不喜欢我娘呢?我娘在日,对她老人家可是最孝顺不过!”

“唉!若论这其中的缘由,我老婆子跟了太夫人几十年,倒也清楚,如今倒也不妨说给你知道,也免得你心里头总是埋着这么一根刺。”

“说起来,太夫人先头的命数并不怎么好,虽然出身高门,又嫁了个超品的三等伯,可在子女缘上却有些不称心。虽说嫁过来头一年就开了怀,却没生出个儿子来,而是位小姐。虽是个女儿,却因是她头一个孩子,倒也欢喜,不想之后的第二胎又是个女儿。到她怀你娘的时候,她已经嫁过来第五年了,在一年前当时的太夫人钱氏已硬逼着老伯爷纳了她一个侄女为侧室,就是大老爷的生母刘姨娘。明明每月的避子药都有给她送去,却还是让她有了身孕,钱太夫人又护着她,硬是不顾规矩做主让她侄女也把孩子生下来。”

“于是你外祖母便焦心的不行,请了好几个太医来瞧,都说怀得是个男胎,这才安了心,也便由着那刘姨娘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不想等到你外祖母临盆的时候,生下来的却又是个女儿,你外祖母脸上便连一丝儿笑容都没有过。不想等到三个月后,那刘姨娘也生产,却偏给她一举得男,生了个儿子。”

“唉,往后那几年,可说是老太太在这府里最艰难的几年。眼见着那庶长子一天天长大,她的肚子却再也不见动静,甚至她婆婆还想把大老爷给记到她名下。因她婆婆找了个道婆来给她算命说她是命中注定无子,她便也有些动心,后来还是她嫂子精明,把各种利害都摆出来劝她,她才没答应。饶是这样,到后头老伯爷过世,袭爵的时候,还闹了那一出,全都是因为有个庶长子。在太夫人没生下二老爷之前,那庶出的大老爷简直就是压在她头上的一座大山,时时刻刻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采薇忍不住问道:“嬷嬷先头不是说有个道婆说外祖母命中无子吗?那怎得后来外祖母又得了我三位舅舅?”

“这都得多亏了她兄嫂,不知从哪里寻来一位高人,听说是什么高宗时的国师清玄道长的第十二代传人,好像是叫什么孤鸿道长,给太夫人做了七天的法事,转了命盘。这道长也真有些本事,他做完法不到三个月,太夫人就有了身孕,一朝分娩,果然是个儿子。”

“那三年,太夫人简直就跟一雪前耻似的,一年一个儿子的可劲儿生,可到底她三个儿子比大老爷小了太多,不知吃了多少暗亏。尤其是二老爷,小的时候可没少被大老爷在老伯爷跟前上眼药告黑状,时常挨打受罚。是以,你外祖母那些年在这府里每受一分气,她心里就越发的恨为何她这第三胎,最紧要的一胎没能生个儿子,偏又是个女儿,自然也就越发不待见你娘。虽我们知道你娘也是委屈冤枉,可太夫人这么些年因没能早早生出个儿子来,不知受了多少的苦楚闲气,她也有她的苦衷,姑娘也别怨她!”

采薇听完,怔了半晌,忽然朝王嬷嬷福了一礼道:“多谢嬷嬷解了我心中多年困惑,嬷嬷但请放心,若说我先前还对外祖母有几分心结,听了嬷嬷这一番解释,也全都烟消云散了。我娘平生最大的憾事便是因随父亲长年在外任上,不能在外祖母跟前孝敬一二,她临终前请我父亲将我送到这府里,便是为着能让我替她在外祖母跟前略尽些孝心,娘吩咐我的话,我再不会忘的。”

慌的王嬷嬷忙还礼道:“姑娘这是做什么,可折煞我老婆子了!”她却不知,采薇之所以向她行这一礼实是她这一番话不但让她明白了为何外祖母不喜欢母亲,更是让她明白了为何她母亲并不如何喜欢她,还不如父亲更疼宠她些。

她虽是周家唯一的女儿,且又最幼,但却从不是她母亲最疼爱的孩子,倒还不如她两位哥哥对她更疼爱些。也正是她母亲的眼中心里就只有她两个兄长,才会在两位兄长双双染病去世后,也紧跟着一病不起,丢下她和父亲两个人从此相依为命。

对此种种,先前她心中确是有怨的。她曾怨过母亲,为何给兄长亲手做了那许多衣裳鞋袜,却从不曾为她缝过一件小衣。她也曾替母亲埋怨过外祖母,每逢年节和外祖母的寿日,母亲总是早早就精心选备下极丰厚的礼物回去,可是母亲长达十几页的家书却从来不曾换回外祖母的一纸亲笔书信,从来只是命婆子们传上几句客套话。

难道外祖母和母亲自己就不是女儿身,为何反对同为女子的女儿那般的苛刻冷待?然而今日听了这一番因果,虽她心中仍有些不平之气,却不知该去怨谁?谁让这世道女子全部的所在都只能依托在丈夫、儿子这些男子身上呢?

一个女子若是没能嫁个男人,便是一无是处被人看不起,若是嫁了人却没能生下个儿子出来,就更是成了夫家的罪人一般,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为何这世道,身为一名女子就要承受这样不公的对待?明明在北秦和南秦的时候,女子也可顶门立户,是为女户,可为何到了燕秦,却给女子设下这重重的压制与束缚?

待送走了王嬷嬷,采薇出神半晌,仍是铺开笔墨,抄起佛经来,芭蕉在一边见了,不敢再如上一回那样语出不敬,而是小声问道:“姑娘怎么还在抄佛经呢?可是这其中有什么深意吗?”

采薇停笔微笑道:“以后若心里有了疑问,只管问我,只不许再如上次那样口出不敬之言。其实先前我孝敬太夫人,多少还是有些私心在里头,不过是想在这府中我唯一能依靠的便是外祖母了。就连那起子小人也做如是想,这才请了个道婆出来让我远离了外祖母的眼跟前儿,这才好摆布我。”

芭蕉倒也灵透,一点就通,“那姑娘这些天日日给太夫人遥拜请安,便是为了提醒太夫人可别忘了姑娘?”

采薇点点头,“孺子可教也!我原以为这是个好法子,可现在看来,若是有人诚心要跟你过不去,无论你怎么做,他们都能编派出你的不是来。我以后便在这屋子里外祖母遥拜请安,这一回倒为得不是求她庇护,而是想替我娘完成她未了的心愿。”

知母莫若女,采薇深知母亲心中一直都有一个企盼,盼着终有一日外祖母能看到她的一片孝心,从而对她稍示亲近。只可惜,这个心愿母亲至死都不曾实现过。采薇想起母亲临终时在喊了兄长名字后,最后唤得那几声“娘”,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如今所做的,不过和母亲曾做过的一样,虔诚的孝敬着外祖母,只盼着有朝一日外祖母终能看到她们母女俩的这一颗孝亲之心。

只是,她既要好生孝敬外祖母,就不能顶着一个冲克外祖的名头连去给外祖母问安都不能够。到底要如何去掉这个冲克的名头呢?

采薇不由停笔沉思起来,忽然想到方才王嬷嬷说的一句话,便忙和杜嬷嬷商量起来,打算去求二太太想法帮她们找一找那位孤鸿道长,既然他能让外祖母转命生子,那多半也能替自己消了这命硬冲克之说。

杜嬷嬷听了叹气道:“若说这位道长,我在宫中也是曾听说过他的名头的,只是这位高人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喜欢云游四方,居无定所,自我出宫前就已经有好些年不曾听见过他在京城露面的消息了,只怕不好找啊!姑娘不妨请二太太另给咱们寻一位高人如何?”

采薇摇了摇头,“另寻一位道长固然容易,只是恐不如孤鸿道长更能让外祖母信服,纵然难找,不试又如何会知道一定便寻他不着呢,兴许机缘巧合,他这会子正在京中也说不定呢?”

杜嬷嬷见她定要找这位孤鸿道长,也想了想道:“若姑娘定要找他,只怕求了二太太恐也不怎么顶事,二太太如今守寡在家,外头能有多少人替她办事寻人,倒不如咱们去求另一位贵人。”

采薇不解道:“咱们在京中统共才识得几位贵人,亲近些的除了二太太也就是四舅母的嫂子,我娘昔日的闺中密友黄夫人了。”

杜嬷嬷摇头笑道:“咱们在京中可还有另一位贵人的,姑娘怎么忘了颖川王太妃殿下。”

采薇便笑道:“那是嬷嬷识得的贵人,我却不认得的,怎好也算到我头上。”

“你不认得她,太妃殿下却知道姑娘你呢!自从前年偶遇了颖川王殿下,他邀我去王府,后来我便去给太妃请了两回安,这姑娘都是知道的。太妃每回见了我除了叙旧,还会问起姑娘,只怕姑娘还不知道,你父亲昔年的授业恩师便是太妃的父亲沈老夫子。是以太妃曾说若这样算起来,姑娘也算是她的师侄,若有所需,可尽管来王府找太妃相帮。”

采薇听了眼珠一转,便问道:“既如此,那为何嬷嬷先前都不曾告诉我知道呢?莫非是怕我知道有了这么一个大靠山,便得意忘形不成?”

杜嬷嬷点点头,“太妃虽如此说,但咱们总不好老是求到她跟前去,只是这一回,怕是要求太妃出手相助了。只怕也只有求到颖川王府,才能找到那位孤鸿道长。再过几日我也要去王府拜年问安,正好便求求太妃。”

不成想,正月十二这天,杜嬷嬷去到颖川王府,却连王府的大门都没能进去。


  ☆、第三十七回


倒也不是那颖川王与太妃将杜嬷嬷关在门外,拒之不见,而是太妃与颖川王并不在府中。那门房上的人因杜嬷嬷来过两次,认得她了,便告诉她说因为冬日天寒,颖川王的咳疾又重了几分,太妃便陪着他一道去了城外西山的温泉别院疗养,归期不定。

杜嬷嬷正在那里失望,就听一个声音道:“三哥可真不给我面子啊!难得本王今年亲自来给他拜年,他竟然就躲到温泉庄子上去了。”

杜嬷嬷就见那门房上的人面色一变,一张脸立时皱得跟个苦瓜一样,转头一看,立时便知道了来者何人。

就见一辆极其华贵的马车里探出一个脑袋来,头戴着金光闪闪的紫金冠,围着个毛茸茸的白貂裘,眉目五官都与颖川王极为相似,只是同样的一副相貌搁在颖川王身上,那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但在这人身上,却是个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纨绔范儿。

杜嬷嬷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前去见个礼,那门房已上前行礼道:“小人参见临川王殿下,我家殿下并不知殿下您今日到访,事先也没接到殿下的帖子,只当殿下今年又是命长史来府上拜年,这才到温泉别院去了。若是殿下着急给太妃拜年请安,不妨就到温泉别院去,就在城外,也并不怎么远的。”

虽那语气极是恭敬,但杜嬷嬷却仍是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满。也难怪这门房不忿,今儿都正月十二了,身为一个庶子给嫡母兄长拜年,哪有这么晚了才来的,且连个帖子都不递,就直接奔了过来,见不到人了还在这里抱怨。

那门房正在心里这般腹诽,就听那临川王秦斐懒洋洋的丢下一句,“谁说不远,足有十几里地呢,本王可没功夫花上大半天的跑过去,既他们不在,那就改日再说吧,这年年都要过来拜年,也怪没意思的。”

杜嬷嬷就在心里忍不住叹气,想不到这么些年没见,这位殿下仍是和小时候一样的脾气,还是这样的放诞无礼。哪还有再去跟他见礼的心思,只怕这位京城小霸王也记不得她是谁,便转身要走。

不想才走了几步,就听背后一个声音道:“站住!本王让你走了吗?不但不跟本王见礼,还着急跑什么,怕本王吃了你不成?”

杜嬷嬷只得转身回去,跟这魔王见礼。那临川王盯着她左右看了半天,忽然笑道:“这不是当年宫里头的那位杜姑姑吗?这才一别多少年啊,出了宫就不认得本王了吗?若说是姑姑年纪大了,忘性也大,却怎么就知道跑到我这三哥府上来叙旧呢?偏见了我就跟个路人似的,难道昔年在宫里的时候,我没打赏过姑姑不成?”

杜嬷嬷觉得自己今儿真是不该没看了《玉匣记》就出门,不但没见着太妃不说,反倒撞上了这个魔王,只得无奈道:“莫不是临川王殿下,请恕老奴眼拙,竟一时没能认出来殿下,老奴给殿下请安,恭祝您贵体康泰,新春如意!”

临川王歪着脑袋盯着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笑道:“想来是本王男大十八变,越发的俊美无双,这才晃花了姑姑的眼,一时没认出我来,本王说得可对啊?”

杜嬷嬷也忍不住在心里头腹诽起这位殿下的厚脸皮来,嘴上却只能连连称是,免得惹了这位小爷不快,还不知怎么拿自己来撒气呢,这个混世魔王可不像他哥哥颖川王那般体恤下人。

一时杜嬷嬷小心翼翼的应付了几句,就想着赶紧告退走人,偏那临川王却不放她走,有一句没一句的就在这颖川王府门前的大街上跟她叙起旧来。东拉西扯了好一会儿,才似笑非笑道:“杜姑姑想来是常来这颖川王府看我三哥吧!我的临川王府离得也不远,不过百步之遥,怎不见姑姑闲了也来看看我?可别光想着看哥哥,忘了我这个做弟弟的!”

杜嬷嬷顿时想起来这位殿下小的时候就最喜欢和他三哥颖川王攀比,却不是比功课读书,而是衣饰玩物,且最见不得旁人喜欢他哥哥却不喜欢他。他曾亲手把一个小太监用马鞭抽了二百下,打了个半死,就因那太监每回见着他都惨白着一张脸半点笑容都没有,可一见到他哥哥却是笑脸相迎。

想起当年那小太监的惨状,杜嬷嬷心中一突,忙道:“老奴并不敢常来这王府打扰的,只是有一回偶遇了颖川王殿下,这才过来府上给太妃请了个安,若不是这一回走投无路,只得来求太妃,老奴是万不敢再到这里来的,毕竟老奴只是个下人,如今仍在别家里做卖身为仆,哪里敢再高攀王府呢!”

临川王眼睛一眯,“不知姑姑遇到了何难处,难道只能求我那嫡母,本王就帮不了你吗?为何不到我府上来求本王啊?”

他这话问得杜嬷嬷都不知该怎么回他,当年在宫中时,虽大家都住在同一处宫院里,可杜嬷嬷并不曾侍候过他,而是颖川王秦旻那边的宫人,和他之间半点主仆之情都没有,如何能来求他?杜嬷嬷可自认没这么厚的脸皮,只得这么跟他解释了一番。

那临川王乜斜了她一眼,“姑姑想得也太多了些,你虽没侍候过我,到底也侍候过我三哥,便是看在三哥面子上,你若来求我,我定不会置之不理。既现今被撞上了,还不快说到底是何事?好让本王这个贵人来拉你一把!”

杜嬷嬷无法,只得说想求太妃帮她找一位孤鸿道长,不想她说了后,那临川王却打了退堂鼓,打了个呵欠,百无聊赖道:“本王还以为多大点事呢?原来不过是找个牛鼻子老道,这等小事本王可懒得做,不如这样吧,过几日本王去温泉别院探望我三哥时,帮你跟太妃带个话得了。”

杜嬷嬷早知他性子,见这位殿下耗了她这许久,最后出尔反尔的丢下这句话就干脆利落的走人,倒也并不怎么意外失望。因知这位殿下最是个靠不住的,只怕他都不一定会去给他嫡母拜年,又如何能指望他去带话。只是摇头苦笑,觉得自己今儿真是霉运缠身。

因此回去后便没跟采薇提起这一节来,省得害她心中有了盼头,左盼右盼的,只说是太妃不在府中,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见到,采薇听了也只得先去求了二太太,请她帮着先找找那位孤鸿道长。

麟德十九年这一年的正月,于安远伯府而言,远比上一年要热闹许多,因添了崔相这一门亲戚,今年前来伯府拜年之人除了先前多年的旧交外,还有许多从前无甚来往的人家。

但凡有堂客来访,伯府的几位姑娘均会换上新衣前去见客,就连吴婉、吴娟姐儿俩也不时会被叫到前面去见客。只有采薇一人,大半时候都孤零零一个的呆在秋棠院的屋子里。她倒也不在意,独处时或默诵先前父亲教她背下的那些文章,或抄写佛经,再做些针线女红,也并不觉得如何寂寞凄凉。

眼见便要到了正月十七,这一日乃是她父亲的忌日,且是大祥之祭*,去年的小祥之祭时,因宜芝正帮着四太太管家,早早的便替她准备好了一应祭祀所需之物,今年虽四太太早命人备了一份祭品在十六日给她送了过来,可采薇一见那等简陋粗劣之物,便知是被那经手之人克扣去了不知多少,只拿些劣等之物来敷衍她。


  ☆、第三十八回


采薇再在心里如何感叹,仍是将东西收了下来,又给了那送东西的婆子二百钱赏钱。回头请她奶娘拿了张二十两的银票寻个由头出府一趟,另去采卖些上等的香烛祭品回来,又命香橙拿两锭银子去厨下先讨几样果品来。

杜嬷嬷见香橙取了匣子里仅剩的两锭银子就要出去,忙道:“旧年正月的时候,姑娘不是得了几个“吉祥如意”的金银锞子吗?倒不如把那几个锞子使出去,省得有人见姑娘一出手就是二三两银子的,回头又要嚼舌不说,恐又惦记上咱们这里。”

采薇听了点头道:“到底是嬷嬷心细,虽说咱们手头现就这么点银子了,可也该‘财不外露’才是,把那几个金银锞子使出去到是极好的。”说完忽又笑道:“今年你家姑娘不得出去见外客,倒是不知少挣了多少押岁钱呢?”

众人听她说得可怜,眼睛里却是点点笑意,便都笑道:“姑娘多大的人了,还在乎这个?”

等到一切齐备,当日晚上,采薇便命她几个丫鬟把一应祭祀之品全都搬到后罩房最西边的一间屋子里。那秋棠院虽只有二进,却在正房后面也有几间后罩房,因有些破败,也并不住人。采薇先已经跟她姨妈禀过了,暂用最西边的那间屋子来祭祀父亲,赵姨妈也答应了。

于是十七日这一整天,采薇都把自己关在那间屋子里为亡父行大祥之祭。虽然祭礼已然行完,她却仍不愿走,仍是跪坐在父亲的牌位前直到夜里三更时分,直到两位嬷嬷劝她道:“姑娘也该去安歇了,若是熬坏了身子,老爷在天之灵又如何能安心。”采薇方才起身。

她转身时无意中瞥见后窗外竟似立着一个人影,不由一怔,急忙回头再去细看时,窗外那抹黑影已然消失不见。倒叫她疑惑那里是真有个影子,还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跪得久了,腿酸了不成?”郭嬷嬷见她忽然立住不动,忙问道。

杜嬷嬷见采薇不错眼的盯着后窗瞧,也问道:“姑娘是在看什么,可是瞧见了什么?”

采薇这才回过头来,“我并没有见到什么,许是跪得久了,有些眼花,二位嬷嬷也跟着我累了一天,咱们快些回屋安歇吧!”

若不是第二日又发生了一件事,采薇或许当真会觉得那后窗上的人影不过是自己眼花罢了。

第二日晨起,她方打开梳妆匣子,正要对镜梳头时,突然发现里面多了一个白色的荷包,虽是用上等的白绫所做,但样式却极简单,且一丝绣花也无,最奇的是那上面还歪歪扭扭的写了三个字:“押岁钱”。

采薇打开一看,见里面装着一对“笔锭如意”样式的金锞子,她忽然想起前日她曾感叹今岁少收了不少押岁钱,结果这才隔了一天,就给人给她送钱来了?

她这几个丫鬟都是信得过的,两位嬷嬷更不必说,难道是隔墙有耳,被人偷听了去?

她又想到昨夜她看见的那个人影,不知怎的,心中隐约觉得这包押岁钱似是和那人影有关?可若当真是那个人影干的,那人又是何人,为何要给她送这一荷包的押岁钱?是听到了她的感慨而有意为之,还是……

采薇直想得头都痛了,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她将这府里的人挨个想了一遍,也没找出来谁是最有可能会给她送押岁钱之人。虽她第一个就想到宜铭、宜锐这兄弟俩,可他二人如何能轻易到得了这秋棠院,况她也听五太太说了,宜铭已然定亲,这两年来他们表兄妹又极少相见,纵然他之前待她极好,此时也应该再不会有什么别样的心思了。

那又到底是何人给自己丢了这一荷包的押岁钱呢,且还是放在自己的梳妆盒子里?

她曾细细检视过,但凡这屋中之物并没有少了一样,她也问过前晚留在这屋里看屋子的芭蕉和枇杷二人,当晚可曾有什么人来过,她二人都说没有。只是她两个晚间曾有一会子困得不行,双双睡了过去,足睡了有半个时辰才醒,因此也不知这当中可有人来过。

想了想,采薇还是将此事悄悄告诉了杜嬷嬷知道,哪知杜嬷嬷所想的和她全然不同,担心这别是什么人故意往她们屋子里放上这两个金锞子,想要栽赃嫁祸。采薇听了也深以为然,两人又商量了几句,为了稳妥起见,这荷包是再不能留在她们这屋子里的。

于是杜嬷嬷便拿了这个荷包,悄悄走到后园和府外相隔的高墙处,猛力将这荷包连里面的两锭金锞子,全扔到院墙外头去了,也不知哪个有造化的拾了去,就全当她们破财免灾。

一晃又是十天过去了,却是风平浪静,并没有什么事找上她们。

到了二月初一,四房那边派了人来秋棠院给她们送月钱并一应日用之物。采薇见那一堆东西里,有一个青花瓷的小圆盒子倒是从前不曾见过的,便问了一句。

那送东西的一个婆子便答道:“这是春胭记今年新出的桃花玉容米分,还是大少奶奶说这家的胭脂是极好的,不含一丁点儿胡米分之类的,全用上等的米米分和各色香花制成。只要用上他家的米分,便是个容貌平常之人也能立时就变成个十分出众的美人儿,因此京中真正的尊贵人家都用他家的胭脂香米分,力劝四太太给姑娘们换用这家的胭脂。只是这好东西,就是金贵,这一盒桃花玉容米分能买姑娘们先前用的那种三、四盒子呢!”

一时那婆子去了,枇杷和芭蕉两个小丫头忙就围到采薇跟前,一个给她端茶,一个给她捏肩,直忙得团团转。

采薇见她两个这般殷勤,便笑道:“这般卖力的伺候我,可是又惦记上我这里什么东西了?”

两丫头互看了一眼,枇杷嘴快,笑嘻嘻道:“好姑娘,真真什么都逃不过姑娘的法眼。我们两个是想着,横竖姑娘是从来不用这些脂啊米分的,都是赏了给我们用,上一回姑娘赏给两位姐姐的香米分她们都还没用完,不如这一回的桃花米分就赏了我们两个小的吧?”

香橙和甘橘两个在一边听了,笑骂道:“好两个鬼灵精的小蹄子,这般着急忙慌的求到姑娘跟前,可是怕我们两个大的跟你们小的抢不成,不过是贵上些银钱罢了,什么好稀罕玩意儿!”

芭蕉忙笑道:“姐姐们天生丽质,便是不用这些香啊米分的,也是色比桃花,容颜娇美,自然不稀罕这些庸脂俗米分了,倒不如就给了我们两个生得丑的,好让我们也美上一美!”

这话说得屋中人等全都齐声笑了起来,采薇笑够了,方道:“蕉丫头今儿这张小嘴可是吃了蜜糖不成?嘴甜成这样,若是不把这米分给了她两个,岂不白吃了那许多蜜糖!”

顿时喜得两个小丫头欢天喜地的捧着那盒桃花米分就去对镜抹米分去了,各对着镜子照了半天不说,又一个个的问她们自己可比先前美了多少,直闹了半日。

不想第二日,就有人乐极生悲起来。


  ☆、第三十九回


原来枇杷睡到卯时就觉得脸上有些发痒,渐渐痒的不行,只得爬起来看时,就见她脸上竟起了无数的小红疹子来。

这一晚正是她和芭蕉两个在这里值夜,她一这闹腾,采薇也就醒了,一见了她脸上的模样,也是吓了好大一跳。枇杷这丫头的脸皮儿极是娇嫩,一到了春日花开时节或是有时吃了些发物,面上便会起疹子,可也从没这样厉害过。忙让芭蕉去看杜嬷嬷可起来了没有,若是起来了,就请她来给枇杷瞧上一瞧。

一时杜嬷嬷过来了,见了她脸上的形容,忙先安慰了她几句,只说虽看起来可怖,等买上几味药回来煎汤洗上几回,不过三五日,也就好了。又问她,“可是你嘴馋又吃了我不让你吃的那几样东西才又起了这么些疹子?”

枇杷苦着一张脸,连连摇头,“自嬷嬷告诉过我之后,我哪还敢再吃那些东西啊!”

杜嬷嬷听了也心下奇怪,这才刚到了二月,好些花还没开,也没得什么花啊米分啊之类的东西四散乱飘,怎的这枇杷的脸又起了这么些个疹子呢?

就听枇杷哭道:“我原还想借着这桃花玉容米分好生美上一回呢,没成想才用了一次就成了这副模样。”

一边的芭蕉听了不干了,“那是你的脸皮子太薄,无福受用这等好米分,怎能怪到这桃花米分上头,我昨儿和你一般也用了这米分,可你瞧我今儿的面色,可有多好,虽只用了一次,我却觉得比往常白了好些呢!”

哪知杜嬷嬷听了这话,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忙道:“快把那米分拿来我瞧瞧?”

众人听了都有些不解,难不成竟是这米分有些不妥不成?

芭蕉忙把那盒桃花米分递到杜嬷嬷手上,就见她轻沾了少许,抹匀在左手背上,又从头下拔下根银簪子来在左手背上来回蹭着,过了一小会就见那银簪子上有些发黑。

枇杷惊叫道:“难道是这米分里有毒不成,杜嬷嬷却摇了摇头,又让她们倒一碗清水来,倒了些桃花米分在那水里,过得片刻,将上面的米分色水液全数倒掉,就见那碗底沉着好些细米分状的东西,却是没能化在水里。

杜嬷嬷这才说道:“这米分里怕是掺了些胡米分和丹砂,其实这两样东西在那些劣质脂米分里是常用到的,虽初用时见效极快,能亮白肌肤,但若是用得久了,能把好好的一张脸毁的变黑生斑、又老又糙,最是损容伤脸。先前在宫里时,有些高位的嫔妃怕新进宫的年轻美人儿们分了君王的宠幸,便常送这种掺了胡米分或丹砂的脂米分给那些新人们用,好坏了她们的颜色。只是送给姑娘的这盒米分里这两样东西掺的也太多了些,只怕不等这一盒米分用完,姑娘的脸就会……”

芭蕉听了气愤道:“不是说这什么春胭记是如今京中排行第一的脂米分铺子吗?居然就卖这种东西出来害人!”

采薇摇头道:“既然这家铺子在京城如此出名,那他们断不会以次充好,砸了自己的招牌,只怕咱们这盒米分是被人动了手脚。”

杜嬷嬷点头道:“我也正这样想。”

郭嬷嬷却不能忍了,“也不知是谁这等的黑了心肠,竟弄出这等下作手段来要害我们姑娘,幸好姑娘是从不用这些东西的,不然——”

采薇也笑道:“也幸好枇杷这丫头的脸皮儿是个娇嫩的,才用了一次就受不住了,倒试出了它的不好来,不然若再多用些日子,纵我逃过一劫,你两个的脸面可就保不住了。”

芭蕉也忙跟枇杷道谢,“这回可多亏了你了,回头再有什么脂米分胭脂送来,我们都先请你试用试用,等你用着没差了,我们才敢放心用着。”

此时屋中之人均是采薇从眉州带来的,只少了一香橙,却是在外面守着,因着那押岁钱之事,采薇怕隔墙有耳,每回说些要紧话时,总要差个丫头在外头守着方才敢放心说话。

便听另一个大丫鬟甘橘道:“脂米分之类纵然咱们可以如此,可若是那起子坏人在饭菜里下些东西呢?”

采薇却笑道:“这倒不怕,只要他们还想着我那笔嫁妆,他们就不会先要了我这条小命儿。爹爹曾跟我说过的,我朝律法有定,若是孤女未嫁而亡,则其曾在官府入了档子的嫁妆便会全数收归国库,一应亲戚拿不到一个铜板。爹爹当日便曾将一份嫁妆单子在眉州入了官档,另一份现由外祖母收着,还有一份……”却不再往下说了。

众人都知那一份嫁妆单子现在何处,也不点破,都只是一笑。

杜嬷嬷也道:“他们想方设法的把姑娘从太夫人跟前挪开,便是为了好摆布姑娘,前儿郭嬷嬷出去采卖祭品时,特意从姑娘的绸缎铺子处路过,见那里有好几个面生的伙计呢,只怕那起人的手已经伸到铺子里了。”

甘橘听了忙道:“那可怎生是好?咱们可有什么法子吗?”

采薇摇了摇头,“咱们如今能有什么法子,那些田产铺子虽在我名下,我未嫁之前却不得打理。所幸一应地契全都收在外祖母手里,他们便是把手伸进去,最多也不过得些每年所挣的利钱罢了。只要他们不生害人之心,左不过被他们多贪些银子去罢了,父亲早就说了,这些田产铺子的收益本就是要给了这府里充做我的花用使费的,因此咱们倒也不用心疼。”

见郭嬷嬷仍是一脸担心,杜嬷嬷也出言道:“姑娘说得极是,确是有这条律法的,只要那起人还想着贪姑娘嫁妆铺子里的银钱,他们就断不会害了姑娘的性命,不然到时候可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郭嬷嬷便念了句佛,“真是多亏了有这样一道律法,也不知是哪个圣人立下来的,不知救了多少可怜的女孩儿们呢!”

采薇笑道:“这则律法是先帝光宗朝时户部宋尚书和刑部顾尚书联名向先帝提请的。咱们燕秦从洪武朝时起,女子们的日子便再不如先前那般舒服,到了天顺皇后女主临朝时,无视三从四德,极力提高女子地位,不但许女子顶门立户,还可参加科考入朝为官,还废除了七出休妻之说,只有和离、义绝两种法子可选。可惜几十年后,到她儿子显宗皇帝重掌大权后,不但将这些尽数废除,反倒变本加厉的禁锢女子。”

“不许女子们再读经史子集等书,只许其看女四书,连诗词歌赋都不许看。重定七出休妻之律,反不许和离,女子若被休弃则一分嫁妆都不能再拿回去。又废除了女户,不许女子招赘,若无子不愿过继则绝户,最多拿一半家财给女儿做嫁妆,余者交归国库。且女子嫁妆田产商铺等不动产亦为男家共有,其嫁妆花用须告与其夫知道。甚至若妻子死后无任何亲生子女,娘家亦不得追回,反倒是庶子亦可分得,因说也是其名下之子。”*

甘橘听到这里,忍不住道:“这是什么混帐律法,幸好现在再不是这样,不然我宁可一辈子不嫁人也不要嫁出去吃苦受罪,白给了别人做嫁衣裳!”

采薇叹息道:“是以当年这律法行了不过二三十年,便闹出了不少案子来。有的男子实在太过无耻,靠着妻子的嫁妆过活,反去纳妾,正妻生的儿子被小妾害死,反倒以无子为由将正妻休了,连人家的嫁妆也吞了。咱们女子虽然柔弱,可也有些烈性女子,被逼得急了,一怒之下,索性或是下毒或是放火烧屋,闹出不少同归于尽、全家皆死的惨案来。”

“渐渐的,便有不少女子宁愿自梳或出家为尼,甚至宁愿以死相抗,亦不愿嫁人。更不知多少孤女的嫁妆为亲戚所夺,反被害了性命。直到先帝朝有一日,一个老媪当街拦下了刑部顾尚书的轿子伸冤告状,说她乃是一林姓官宦人家独女的乳母,她家小姐父母双亡后,因和其表哥订有婚约,便寄养在舅舅家里,不想其舅家既贪其嫁妆、又嫌她是个不能带来娘家助力的孤女,竟谋财害命,先将她们一干旧仆赶走,再将那小姐百般搓磨冷待,虐待致死。”

“顾尚书一查之下,果如那老媪所言,便做主替她伸冤,后来还有人将这一段故事写成了一出戏文,便是叫做《伸冤记》。那顾大人倒是不多见的一位好官,他后来再细查下去,竟发现各地府衙报上来的案卷中,竟有不少孤女或未嫁被亲戚贪财害死,或嫁后被其夫谋财害命,甚至非孤女出嫁后,夫家贪其嫁妆,被虐待致死、害死的也不在少数。此时户部尚书也正在为女子们宁死不嫁,导致旷男日益增多而苦恼,因此二位尚书商议过后,便联名向先帝详奏此事,恳请重修律法以保障女子的部分权益。”

芭蕉听到这里,问了一句,“那先帝爷也是个男的,他怎会同意这两位尚书的奏请呢?”

采薇笑道:“若依你所言,那这两位尚书也是男子,又为何要替我们女子说话呢?这世上总有些见识高远的男子能体恤我们女子之苦。至于先帝爷,便是他不能体恤,可他的亲娘孝德太妃正好也是个孤女,被她亲叔父把她的嫁妆拿来给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又顶了她的名嫁给了原定给她的夫婿,反将她送入宫中做了宫女。因这位太妃深知孤女之苦,便力劝先帝准其所奏,重修律法,认定女子之嫁妆全系私产,夫家不得占用,如何分给子女,由女子决定,若没留下遗书字据,则只传给亲生子女,若无亲生子女而亡,娘家可将嫁妆索回。”

“孤女亦可得其父三分之一产业为嫁妆,其余三分之一上交国库,三分之一为宗族祭田,绝户再无宗亲之孤女则一半家产上交国库,一半充为嫁妆。且官府需将其嫁妆单子记档,若孤女未嫁而亡,则其家产交归国库,若出嫁后无子而亡,亦归国库。自这道律法颁下来之后,这几十年间真不知救了多少女子的性命。”

众人听了她这一番解释,方才真正放下心来,枇杷却仍是不解,“那到底是何人在姑娘的桃花米分里动了手脚呢?又为着什么要这样害姑娘?”

采薇将那盒桃花米分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的看着,一面道:“只怕是我得罪了这府里的什么人,人家才这样报复我。若想知道是谁做的,倒也不难。”

她将手中那盒桃花米分递到郭嬷嬷手上,“又要劳烦嬷嬷出去跑一趟了,先替枇杷买几味药来治她的红疹子,再去春胭记买一盒和这一模一样的桃花玉容米分回来。嬷嬷千万记得,回来的路上把这一盒掺了东西的米分扔了,免得扔在咱们这院里,又惹出些事来。”

郭嬷嬷既有些心疼银子,又有些不解,“姑娘做什么又要白花银子去再买一盒这米分?”

采薇笑得有些狡黠,“山人自有妙用,咱们总不成就这么被人算计吧,多少也要还以颜色才是。”

当下郭嬷嬷便去到后角门,给了守门的婆子五百钱,出得府来先去买了杜嬷嬷写在纸上的几味药,又去春胭记买那桃花玉容米分。她将新买的米分小心的放到怀里,将掺了东西的那盒米分用一块破布包好丢到街角一处专门存放废弃之物的木桶里。

她只顾着抱怨这桃花玉容米分的金贵,竟要三两银子一盒,全然没留意到在她身后,一个人影正从那旧木桶中将她刚刚丢弃的那块破布包给捡了出来,打开瞧了一眼后,放入怀中,转身而去。


  ☆、第四十回


且说众人见郭嬷嬷已将东西全买了回来,全都等着看她们姑娘会有何妙计,哪知采薇却笑笑说,“主意我虽有了,只是如今时机未到,还得再等一阵子。”说完将新买的那盒桃花玉容米分仍是给了枇杷和芭蕉两个丫头,让她们用着。

直到一个月后,此时枇杷脸上的红疹早已尽数消退,采薇见时候已差不多了,正打算找个由头好把那想害她毁容之人给引出来。偏巧她身子有些不爽,便命她几个丫头放出风去,只说她病了,不能出去见人,每日只在自己屋子里歇着,连赵姨妈处也告了罪不再去请安。

宜蕙听说后,正要同宜芬一道去看望采薇,就见宜菲身边的一个小丫头过来请她一道去秋棠院看望周表姑娘。宜蕙自然答应下来,一面和宜芬往正院走,一面心中暗自纳罕,她这五妹妹不是一向都和周家表妹很有些不对付吗?尤其是在后花园闹了那一场后,每次见到周表妹都没个好脸色,怎的这回忽然这般友爱起姐妹来了,真真让人奇怪。

等她两个到了正院,见宜芳也已被宜菲请了来,彼此问过好后,四个姐妹便一起往秋棠院来,先去见过了赵姨妈,便来采薇的屋子看她。

香橙和甘橘两个大丫鬟忙将四位小姐迎进去,就听从帐子里传来一个声音道:“多谢姐妹们特意来看我,只是我身子有些不爽,不能起身相迎,还请姐妹们见谅一二。”

宜菲见她躲在床帐子里面不敢出来,又见她妆台上正摆着那盒桃花玉容米分,只当她是无颜见人,心下便是一乐,笑道:“我们倒是不会怪表姐,只是表姐也太不小心了,怎么忽然就病了呢?我记得表姐先前还跟着老太太住的时候,可是从来不曾生病的,莫不是忽然一下子搬到了这么个新地方,屋子又小,处处都住着不便,这才害起了病吗?”

宜蕙听不下去了,这哪里是来探望病人,分明就是来看笑话嘲讽取笑的。便也说道:“这几天一忽儿冷一忽儿热的,府里好些人都因着时气无常病了呢,连我娘也感染了风寒,不然她定会和我一道来看你的。只不知妹妹这病可请了太医来诊治?”

过了片刻,帐子里才又传出采薇低低的声音道:“我这病怕是不大好请太医来看诊的,不过是些许小毛病,倒也不用请医服药的,过些日子,想来也就好了。”

这哪有病了不请大夫不吃药的呢?宜蕙正要再劝她,却被宜菲抢先道:“既然表姐说你这病不过是个小毛病,那何不把帐帘揭起来,也让我们看看表姐的气色如何,怎的反这样隔着帘子跟我们说话,多少也有些失礼吧!”

就听里面为难道:“我也知道这样有些失礼,可是——”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宜菲早抢上一步,一把把帐帘掀开,就见半躺在床上的周采薇正一脸惊讶的看着自己。可是她此时脸上的神情却远比周采薇要惊讶十倍。

因为周采薇那张脸竟仍是和先前一样,肤白如玉,淡米分晶莹,水润润、柔嫩嫩的。

这,这怎么可能?这张脸明明应该又黑又丑,满是斑点才对,怎的还是这般娇美无暇?

因周采薇这张脸实在出乎她意料之外,她直接就喊了出来:“为什么你的脸——”好在才嚷嚷了半句,终于回过神来,硬生生把后半句话给咽了回去,才没彻底说漏了嘴。

可听了她说出来的这半句话,见她又是这等的神情,采薇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原本她就怀疑那盒米分怕是宜菲做的手脚,现今更是确认无疑了。既已抓到了使坏的人,接下来便要让她尝尝担惊受怕的滋味了。

采薇于是明知故问道:“我的脸怎么了,可是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惹得妹妹这般吃惊?”

宜菲见众人都有些奇怪的看着她,忙强笑道:“那倒没有,我只是,只是见妹妹的气色实在太好了,倒不像是生病之人应有的气色,所以有些吃惊罢了。”

这话说的……,宜蕙此时真心为有这样一个堂妹觉得有些丢脸。

宜芳倒和宜菲平日处得不错,忙替她解围道:“周表妹的气色确是瞧着极好的,只不知表妹得的到底是什么病?若不是被五妹妹把帘子掀开,只怕你这会子还要躲在那帐子后面,却又是为了什么?”

周采薇便低下头去,只是把弄着被角不说话,还是她奶娘上前道:“二姑娘快别再问我们姑娘了,我们姑娘今年十四了,这几天是天葵初至,是以身上不大爽快,她小姑娘家儿的,脸皮又薄,头一回经这种事,只羞得跟什么似的,哪还好意思到人前走动的,便推说病了,只在床上躺着。”

伯府这四个姑娘里,宜芬和宜菲两个尚小还不曾经历过,宜芳今年已然十五,早来过了葵水,宜蕙也在上月天葵初至,因此她两个一听就都明白了。虽还有些不好意思,却也都笑道:“难怪妹妹这般难为情,我们当日也是如此过来的,妹妹也别多想,只好生养着,等过了这几天,也就好了。”

只宜菲仍不死心的问道:“表姐真的只是因为来了葵水,这才躲起来不见人吗,就再没别的什么不舒服的?”

宜蕙真想把她的嘴给堵起来,大家都是有教养嬷嬷的,怎的仍是教出个这等无礼的堂妹来,咱们这是来探病的,哪有反盼着人家再多点病痛的?

就连宜芳也有些听不下去,忙道:“表妹的脸色瞧着倒好,仍是米分润润的,可见身子定是再无什么不妥之处的。”

采薇也摸着脸笑道:“这可都是那盒桃花玉容米分的功劳,难怪大表嫂荐了这米分,我用了这一个月,觉得肤色比起从前好了许多呢!不知姐妹们用着怎么样?”

众人也都说好,只有宜菲仍是满脸狐疑,“表姐当真天天都有用这米分?”

采薇便让她自己去看,“你瞧,那半盒子都让我给用完了呢!”

说得宜菲心中更是疑心大作,捧起那个青花瓷盒翻来覆去的看着,结果找遍了整个盒底,也没见着当时自己点的那一个墨点,顿时心中就是一沉。

偏偏周家那丫头又在一边笑眯眯的来了一句,“妹妹怎么把我这盒米分瞧得这么仔细,送到咱们姐妹这里的米分想来都是一样的,难不成偏把好米分给我送来,送到妹妹那里的倒是不好的不成?都是一样的盒子,便是送错了,里头的米分也是一样的!”

宜菲听了这话,心中更慌,难不成当时做完手脚后当真把桃花米分给送错了?若那盒加了东西的桃花米分没送到这里,那岂不是,该不会——

一想到此处,宜菲哪里还坐得住,随口说了句要回去洗澡,便匆匆走了。

看得宜蕙又是一阵气闷,明明是她急吼吼的把姐妹四个都喊了来一起看周表妹,结果这才说了几句话,她这个起头的人就先跑了。因着宜菲的举动实在是太过失了礼数,宜蕙等三人刻意又多呆了一会儿,没了宜菲搅局,姐妹四人倒也是相谈甚欢,直到快到用饭的时辰才告辞而去。

等几位姑娘一去,枇杷忙就凑上来问道:“姑娘,姑娘,在咱们米分里动了手脚的是不是就是五姑娘?”

采薇见她一双不大的眼睛眨啊眨的看着自己,便笑向她小鼻子上一刮,“不错不错,难为你能看出她来,也算孺子可教也!”

枇杷揉了揉鼻子,“我虽然能看出来五姑娘不对劲,可却不知道怎么姑娘就能想到用这么一个法子试探出她来?”

“这也没什么难的,不过我想,那人既能想出毁了我的容貌这等恶毒主意,若真让她如了意,她势必要来亲眼瞧瞧她做的好事,再嘲笑嘲笑我,好生得意一番。因此我便故意等了这么些时日,先躲起来不见人让她以为我着了她的道儿,再露出脸来给她一个惊喜!”

采薇说完又叹道:“菲妹妹小小年纪心肠虽毒,到底还是不够镇定也不会遮掩一二,被咱们这么一试就试了出来。说起来这府里也就她跟我有些不睦,她若要动手脚,如今又是极方便的。虽我不能以牙还牙,但这一番故布疑阵,多少也够她心慌意乱一阵子的了。”

枇杷芭蕉等人虽觉得仍是便宜了那赵宜菲,却也知她家姑娘能在如此无依无靠的情形下想出这法子来还以颜色,已是极为难得的,也只得在心里暗暗诅咒,希望那赵宜菲脸上也起满红疹子才好。

不想,这一回这两丫头竟真是心想事成,没过两天,她们就听到了一个信儿,顿时兴高采烈的就跑来告诉自家姑娘。


  ☆、第四十一回


“姑娘、姑娘!”枇杷一脸兴奋的奔进屋来道:“姑娘,真真是老天开眼呢!”

她虽然欢喜,却也没乐过了头,忘了该守的规矩,嚷嚷了这一句后,立时想起来自家姑娘嘱咐过的话,忙走到采薇跟前压低了声音道:“姑娘,我和芭蕉方才在院外听到几个小丫头们闲聊,听她话里提到了五姑娘,便凑过去听了一耳朵。您猜怎么她们怎么说?”一副姑娘快来问我的神情。

采薇看得好笑,轻飘飘丢出一句,“可是你们也听到了五妹妹生病的信儿,巴巴的跑来跟我说,我早已经知道了呢!”

“啊——”枇杷顿时有些泄了气,嘟囔道:“姑娘整天呆在屋子里,怎么倒比我们知道的还早呢?”

采薇故意逗她,“谁让你家姑娘我能掐会算,方才动了动指头,这便算出来了呢?”实则她也是早上刚知道的,只是她也没想到告诉她这则消息的人竟会是二姑娘赵宜芳。

说来也奇怪,她和宜芳之间从来都是淡淡的,并不见有多少姐妹之情。不成想,这一回她身子不爽,却是这位素来不怎么亲近的二表姐每日不间断的来看她,这已经连着来了三天了。

除了头一天是和其他三位姑娘一道外,余下两天竟是独自一人前来探望采薇,且待的时间极长,明明她和采薇也无甚好聊的,总是说不了几句话,她就有些心不在焉,却仍是坐着不走,每每要到午饭时才会告辞。

今日她来得有些晚,采薇本以为她不会来了,正打算抄几页佛经,不想她却还是来了,还跟采薇解释了一番她为何来迟了。是因为五姑娘宜菲也病了,脸上身上不知什么缘故起满了红疹子,又痒又痛,难过的不行。她便顺路先去正院里看了宜菲,再到她这里来探望。

采薇初听到这消息时,倒不像这她两个小丫头般只顾着喜笑颜开,倒反吃了一惊。她不过是故布疑阵,吓宜菲一下罢了,怎的只是这一吓,竟就把她给吓成这样,不但脸上起了红疹子,怎的身上也起了呢?实在是让人想不通啊想不通!

枇杷和芭蕉两个哪里去理会这个,只顾着在那里幸灾乐祸,“哈哈,这才叫害人反害已呢!”

“就是,人在做,天在看,这是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让她也尝尝这份罪,真真是报应不爽!”

“还是姑娘厉害,就用了那么一个小手段就把她给吓成这样,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再这样害人!”

“难道当真是被自己的故布疑阵给吓得吗?”采薇总觉得有些不大可能,“就算自己当日再怎么暗示她错把好的桃花米分给送了来,可到底那些掺了东西的桃花米分也不可能被宜菲给用了,那她到底是怎么一夜之间,红疹满身、痒痛难耐的呢?

采薇就是再聪明,也万万想不到,当日她让郭嬷嬷丢出府外的那盒加了料的桃花米分又被某人给神不知鬼不觉的换到了宜菲的妆台上,且还动了些别的手脚。

是以当那日宜菲匆匆回到她屋子,将那青花瓷盒拿起来看时,一看到盒底那一点自己当日为了标记点上去的墨点,立时尖叫一声就吓晕了过去,再然后,就一夜之间红疹满身了。

郭嬷嬷面上也不见得有多少喜色,反倒有些担忧,“那盒掺了东西的米分明明被我给扔了的,怎的那菲姐儿还是生起病了,这,这若是有个什么不好,那边该不会算到咱们头上,来找咱们兴师问罪吧?”

“妈妈过虑了,且不说这脂米分无论采卖还是分送全都是那边的人经手,咱们又整日呆在这秋棠院里,从不曾去过正院一步,便是那宜菲要告状,她也告不出口,纵然她心中愤恨,多半也是在别处与我们为难。”

采薇所料不差,虽则柳姨娘是知道她宝贝女儿做下的好事,实则给桃花米分里掺东西这主意还是她这个当娘的出的,一则是为了给女儿出气,二则也是盼着把采薇的脸毁了,看她还如何嫁得出去,到时候就能把她的嫁妆一直捏在这府里了。

这位表姑娘的那些嫁妆里头,那几顷地每年所入极是菲薄,她也看不上眼,三万两的白银又在老太太手里存着,她也捞不到,唯一能打些主意的便是那一处绸缎铺子和两处租出去的店面。她这些日子已说动四老爷,安插了好几个自己的人在里头,虽才只短短两个月的功夫,就已经从中捞了二百两银子,抵得上她一百年的月钱。既尝到了甜头,她自然不想还没多捞上几年,就眼睁睁看着采薇嫁出去,把这一棵摇钱树带到别人家。

不成想,偷鸡不着反蚀把米,没把那周丫头的脸给毁了,倒反弄错了米分,也不知怎的,竟是自己女儿用了那加了料的桃花米分,害得脸上身上起满了红疹子。气得柳姨娘把当时知道此事的几个丫头一顿好打,又赶忙命人去请了太医来。所幸用的时候不长,精心调养上一段时日,便能将红疹子消下去。

那柳姨娘一面忙着伺候女儿,一面在心里头把周采薇给骂了十七八遍,她倒也知道不好在这件事上去找人家理论,只得先在心里记上一笔,回头再去收拾那丫头。却是趁着这个由头,又到四老爷跟前淌眼抹泪的告了四太太一状,说也不知太太是如何管家的,怎的送到别的姑娘处的桃花米分都是好米分,偏送到自己女儿处的就是要害人的毒米分,便是太太再厌恶她这个妾室,可也别把火气撒到小姐身上,那女孩儿家的一张脸可是跟命一样金贵等话,惹得四老爷又是冲到正房里对四太太一通怒吼。

于是第二日,府里就传出来四太太病了,且病得不轻。

采薇等她信期过了,便和宜蕙、宜芬姐儿俩一道去看望这位四舅母,不想告辞之时,四太太让那姐妹俩先行一步,却又拉着采薇坐下又聊了好几句话。

“薇丫头,我知道你是个好的,不但和我们芝姐儿好,待我这个舅母也好。自从芝姐儿出嫁后,在这府里舅母也只能跟你说些梯已话。前儿我嫂子来看我,见了我在这府里的境况,便劝我到我娘家的一处温泉庄子上去养病,还说我兄长已经回了京,有他给撑腰,想来伯爷也不敢再提什么休妻的话。只要我愿意,后日我大哥便来亲自接我过去。”

自从二太太不再管家之后,这伯府之中的好些规矩便日渐形同虚设,不如先时严谨,府里一有个什么动静,不消片刻,流言便传了个遍。

因此纵然采薇住的有些远,却也知道四太太这一回的病是因何而起,而四老爷因何会骂了她,这事说起来也多少和自己相关,心中正觉有些对不住这位舅母,却又不好明说。如今见她舅母跟她说了这么一番话,便笑道:“论理我原不该多说什么的,只是看着舅母为病痛所苦,自是愿舅母能早日康复才好。常听人说病弱之人若是常泡泡温泉,对身子是大有好处的,舅母若真能去那里静心调养一番,定于身子大有裨益。”

采薇是真心觉得四太太如今若能暂离了这府里,当真是上上之策,幸而这位舅母有个好兄长,嫂子又是个明白人,愿意接她出去住一阵子,免得再在这府里受气。自打太夫人再不过问家事之后,虽明面上仍是四太太掌家,实则她早给人架空了,要紧处的管事娘子全不是她的人,对她的种种吩咐阳奉阴违。只晓得如何利用手中管事之便,从中克扣盘剥,给自己弄钱,弄得底下的丫鬟婆子小厮们怨声一片,却是大半都怪到了四太太头上。与其这样替人背了黑锅,还不如早些退步抽身。

前日四太太的嫂子黄夫人来看她时,也是这般对她说的,况近些时日,四老爷见他唯一的儿子赵宜铵都十七了,还没说下个亲事,尤其是见大少爷赵宜钧自娶了个有钱的媳妇后,靠着岳家的助力,又考上了武举人,更是眼热不已。巴不得也给自己儿子也娶个得力的媳妇回来,不但求着大老爷那边做媒,连四太太这边也不放过,常逼着她出门走动,好给赵宜铵也说上一门好亲。

四太太正为府中诸事焦头烂额,手底下的人不听她话,今年因遭了旱涝两灾,田里的收成大不如往年,只有去年的一半。铺子里的生意因没了二太太管着,又被换成了四老爷的人,层层中饱私囊下来,最后交到公中的利银比起往年来少了大半。

如今帐上的银子虽还有一万七千两银子,可这才到二月,如何能够支撑到年尾,且这马上还有二少爷赵宜铵、大房那边的二姑娘赵宜芳也都到了要嫁娶的时候,这处处都是要花钱的。正在难为无米之炊,又被四老爷日□□骂,这日子真心是过得苦不堪言,因此才会有这一病。是以她嫂子来给她点明利害,劝了她好一通话后,她只迟疑了片刻就答应了。

“好孩子,难为你真心替我着想,我也觉着我得先出去住一段时日,若再在这府里住下去,只怕……。我兄嫂后日就来接我,虽说舅母在这里住着,也帮不到你什么,如今我出去住了,你更要自己小心保重。若有什么为难之处,暂且先忍忍,等再过几个月你出了孝,我就请我嫂子常接你到我娘家去住上两日散散心,横竖我嫂子也是你娘当年的闺中密友,必是乐意的。”

四太太这最后几句话于采薇而言也算是这些时日里的一桩可盼之事了,一时她告辞出来,想了想便走到西厢房宜菲的住处,命丫鬟通报。

她倒也不是特意来看宜菲的笑话,只是既来了这正院看望四太太,总不好不顺便探望一下这正院的另一位病人,浑身起满了红疹子的五姑娘。

果不出她所料,不等那小丫鬟出来回话,她就先听到屋里一声尖叫,“她来做什么?来看我笑话吗?不见、不见、让她赶紧走!”

这一句话听得采薇心情大好,只是面上还得带着一丝被拒之门外的惆怅,也是她去的时候好,柳姨娘并不在正院里,不然,只怕她必不能如此轻松的就回了秋棠院。

原来柳姨娘正跟她表姐大太太在商量四太太这一撂挑子不干了,住到府外头去养病,这管家之权要交到谁手上。柳姨娘倒是想管,只可惜她一来没那个身份,二来帐上现还有多少银子,她是最清楚不过,便是她想再多捞些银子,怕是也捞不到多少了。可若是让大太太管吧,太夫人那一关是铁定过不了的,难不成又要交回到五房手里?

这二人正在这里犯难,不想大少奶奶孙喜鸾进来问了两句,便笑道:“这有什么好犯难的,既没人来管这个家,交给我管不就是了,我可是这府里的长孙媳,还有谁能比我更名正言顺!”

柳姨娘一听,忙大喜道:“大奶奶说得极是呢,况奶奶又最个能干的,定能把这府中诸事料理得清清爽爽,分毫不错。”她怎么早没想到,这大少奶奶可是有大笔嫁妆的,又是崔相夫人的内侄女,太夫人定然不会驳了她面子不让她管家,她又是自己表姐的媳妇,真真是三全其美!

大太太却是皱了皱眉,她自然知道谁这时候接手去管家,多半便是要拿自己的银子往里填补,有心不想让她媳妇去多事。可也知道她这媳妇最是个掐尖要强,喜欢显摆自己的,若是不让她去出这个风头,虽她是婆婆,可也是管不住这个媳妇的,谁让人家是崔相夫人的内侄女呢?自己一家的前程还要靠着人家呢!她只能盼着太夫人不答应才好。

谁成想,太夫人最后竟还是点了大少奶奶孙喜鸾暂领了管家之权。


  ☆、第四十二回


原本太夫人是想把这管家之权重行交给五太太的,不想那五太太因着五老爷被降职一事,后来悄悄打听了,方知是被大房那边借着左相的势从中弄了些手脚。心里头一则恨大房歹毒,二则畏惧左相之权势,一听说那大少奶奶想要管家,哪里还敢和她去争。又打听得这一二年府里是入得少,出得多,帐上银子怕也没有多少,便更不愿揽这烫手的山芋。

等太夫人问起她时,便找了个借口推辞了,太夫人心中也隐约有几分明白,只恨那大房竟和左相那边攀上了亲,纵然心里再不情愿,也只得将这管家之权给了大少奶奶孙喜鸾。

这钧大奶奶一得了管家之权,那真真是春风满面、得意洋洋,立时便新官上任三把火,大刀阔斧的在安远伯府里实行起了她的新政。头一件便是给府里的几位姑娘们请了位女先生,教授女子六艺。

用钧大奶奶的话说就是,“如今京中的头等人家小姐,哪个是没请了女先生来教这女子六艺的!妹妹们好歹学些才艺,等明年我姑妈再办桃花宴时,我把你们带出去,也好在诸位夫人小姐面前露露脸,说不得被哪位夫人看中了,还能说门好亲事呢!”

这第二件便是给每位小姐又添了四个丫鬟,说是先前姑娘们的丫鬟实在太少,怕说出去丢了伯府的面子。

只是这两项对姑娘们的优待,却是没有住在秋棠院这三位表姑娘的份,伯府里新开讲的女课,没人请她们去,丫鬟也没给她们添,说是这秋棠院就这么几间屋子,若再多添了人,连个住的地儿都没有。虽没给她们添人,却把原先分在采薇这里的两个小丫头纽儿和扣儿换成了另两个女孩儿,一个叫坠儿,一个叫环儿。

自已本就是寄人篱下,况这两个丫头本就是伯府分给她使的,采薇也不能说什么,便给了纽儿、扣儿各一吊钱,又送了她们好几件衣裳,也算是主仆一场。新来的坠儿、环儿两个,看上去虽也老实,但采薇仍在私底下悄悄嘱咐自己带来的四个丫鬟对她二人多留意些,且众人此后一应言行都得小心谨慎些才是,免得被四房那边又使计陷害或是抓到什么把柄。

许是赵宜菲忙着调养她的脸蛋儿,整日躲在屋子里不出门,没功夫来找她们的麻烦,因此接下来这一个月采薇这边倒也过得还算安稳。虽那两个新来的小丫头瞧着有些不大安份,偶尔进了采薇的屋子里便东张西望的,但因众人看得紧,倒也没闹出什么事儿来。

至于不能去学那女子六艺,采薇是半点都不放在心上的,她有她父亲教给她的那些东西就尽够了,才不想去附庸风雅。可是她虽不在意,秋棠院里却有人在意。

这日她去给赵姨妈请安时,因早饭又晚了两刻钟,赵姨妈便跟她抱怨说:“纵然你们不是这伯府里的正经小姐,可到底也是老太太的亲外孙,伯爷的亲外甥女,竟就这样不给你们脸面,也给他们自个没脸。谁家高门大户竟有这样对待自家亲戚的,都是至亲骨肉,竟还分出个三六九等来,这般的亏待咱们!”

正说着,终于丫鬟捧了早饭上来,一一摆到桌子上。赵姨妈一见桌上那简简单单的两样面点稀粥,心中越发火大。

安远伯府统共只有一个大厨房,并没有哪个院子单独再设个小厨房,每个院子的饭菜均是由各院子的人自去厨下取回来。

采薇记得自己刚搬到这秋棠院时,每日早餐的面点至少有四样之多,小菜也是四样,有荤有素,各色粥饭每日送来两样,且五日之内都是不重样的。

可这二、三个月来,分给她们秋棠院的饭菜却是越来越精简了,现今领回来的早饭除了馒头就是花卷,下饭的小菜也只有两小碟,且全是素菜。至于粥,她们已经喝了一个月的白粥了,还是粳米熬的,先前常喝的什么红枣桂圆粥、八宝红豆粥已是许久不见了。

午餐和晚餐也好不到哪里去,不但不如先前丰盛不说,就连滋味都比先前差了许多,且总是晚点,不是晚上一刻钟就是两刻钟的。只不知是有人故意发下话来冷待她们呢,还是下头的人见新上任的钧大奶奶不把这些个穷亲戚当回事,也就顺着上头的脸色,对她们敷衍了事起来。

赵姨妈心中再气,到底还能收住几分,只是阴沉着一张脸,她女儿吴婉可就做不到这样的涵养功夫,直接把乌木筷子一丢,撅起嘴来不肯吃饭了。

吴娟怯怯的看了眼沉着脸的嫡母,再看一眼发脾气的嫡姐,最后又不知所措的看向采薇。

采薇也在心里直叹气,虽说天天吃这几样,是有些腻味,可人在屋檐下,若是当真赌气不吃的话,最后饿的还不是自己。虽然味道是难吃了些,可她刚入伯府的时候,也一样觉得府里的菜太不合她口味,难吃的紧,到后来还不是乖乖的吃了。

她正琢磨怎么先劝她姨妈和表妹好歹动两筷子,不然她和吴娟也不好开动呀!就见一个婆子后头跟着几个丫鬟,手里捧着大包小包的来给她们送东西。

采薇听她两个小丫鬟说起过这个费婆子,本是四房院里做杂活的一个婆子,因会讨好柳姨娘,如今也算是鸡犬升天,被派了个管府里一年四季针线衣裳的活儿。

那费婆子走进来,一身新做的墨绿潞绸长袄,下系着蓝云缎裙子,意思意思的福了福身子,便直起身子笑嘻嘻的道:“给姑太太请安,眼见四月就要到了,这是下一季姑太太和各位小姐们的夏装。仍是照着往年的例,姑太太是六套衣裳鞋袜,表小姐们都是四套。”说完,便让后跟的小丫头把手里捧着的衣裳包袱放到一旁的案上。

二姑太太一边走近来看那新做的衣裳,一面冷笑道:“若照着往年的例,早在十天前这夏装就该送来了,不想今年倒晚了这么多天?”

费婆子干笑道:“因今年针线上换了些人手,大奶奶又说往年我们选的料子花样都不好,命我们今年换几家上好的绸缎铺子去采卖,这两边折腾下来,便晚了几天。若姑太太没旁的事,老奴就先告退了。”

赵姨妈正在仔细看那些送来的衣裳,一时没理她。费婆子见状,便又蹲了蹲身子,就想转身走人。

不妨她刚走了两步,就听赵姨妈怒气冲冲的道:“你给我回来,我让你走了吗?”

费婆子只得站住脚,嘟着个嘴不情不愿的道:“不知姑太太还有什么吩咐,老奴还得往别处送衣裳去呢!”

“别处?你是打量我不知道?这府里别处院子的衣裳你全都送过了,最后才想起来我这秋棠院,你还要往哪处去送衣裳?”赵姨妈一面说,一面将一件衣裳摔到她面前。

“刚你是怎么说的来着,说大奶奶嫌弃往年的衣裳料子花样不好,要你们重选好的绸缎铺子挑好的买。这就是你们千挑万选出来的好料子、好花样?先不说这花样是多少年前时兴的,单就这料子就不知在库里积存了多久,你们就拿这等的陈年旧料来给我们做衣裳不成?”这些日子,赵姨妈心里本就攒着一肚子的暗气,正没心思用早饭,又见了这几件旧货做成的衣裳,顿时就跟点着了火信一样,再也忍耐不住,当下就借着此事发作起来。

“只不知你们府里几位太太,还有你大奶奶都是用着这样的料子做衣裳,还是只我这秋棠院是这样?我今儿倒要去问问钧儿媳妇,她现今管家,竟不知手底下居然有你们这等奸滑小人,府里分下来的好料子,竟都被你们这等刁奴给暗地里克扣私吞了去,倒用这样的旧料子来慢待亲戚?”

这一席话问得那费婆子脸上阵青阵红的,嘴里嘟囔道:“我劝姑太太还是省省事吧!大奶奶那是什么样人儿?最是聪明能干不过,我们这些下人便是心里再有些小伎俩,也万不敢在大奶奶跟前弄鬼。我今儿就实话对姑太太说了吧,若没有上边的意思,我们哪里敢这样子怠慢亲戚。况我们又不是有意如此,实在是去年因着遭了灾,各处的田庄收成不好,府里几处铺子收益也大不如往年,正是缺钱的时候,自然不能处处都同先前一样,该省的地方就得俭省些才是。”

这话解释的,简直是漏洞百出,赵姨妈便问她,“既说要俭省,那怎么不见你们府上其他处也俭省俭省,你们府里的太太小姐们的衣裳全都是京城最好的绸缎铺子‘苏锦记’里头的,听说里头还有十两银子一匹的料子。又是给小姐们请女先生添丫鬟的,还有府里这几天各处闹得人仰马翻,说是要给钧儿媳妇办什么二十大寿,要连摆三天的酒席,难道就是这样俭省的?”

费婆子嘴一撇,“姑太太您刚也说了,您在这府里不过是个客居的亲戚,虽然比我们尊贵,可到底不能跟这府里的太太们比。太太们都是要出门会客,总不能穿得旧兮兮的出去走亲访友,那不是让人家笑话吗,还丢了伯府的脸面。”这言下之意竟是指赵姨妈平日又不门,便是穿得破烂些也无妨。

不等赵姨妈说什么,那费婆子又道:“那十两银子一匹的是牡丹锦,是为着给大奶奶做生日时穿的衣裳才买的,且用得不是公中银钱,是大奶奶自出的银子买下来的。便是那寿宴,也不单单是为着给大奶奶庆生,也是因着今年圣上加开了一科武试,咱们家大少爷一举夺魁,考中了武状元,这才两件喜事合到一起办。且一应花费全都是大奶奶自掏腰包,使不着府里一枚铜板。”

费婆子看了看赵姨妈此时的脸色,不由越说越是得意,“谁让咱们家大少奶奶嫁过来的时候,带来那么多嫁妆呢!一万的压箱银子,各色珠宝首饰就不说了,单说陪嫁来的那几个铺子,个个都在地段极好的大街上,每年光入息就有两万两银子,自是想怎么舒服就怎么花用。姑太太若是嫌这些衣裳料子不好,您再另做好的去呀?自已也有家有业的,在我们府里白吃白住了这么些年,倒嫌弃起衣裳不好来了?”

这几句话说得赵姨妈险些气死过去,手捂着胸口,脸涨得通红,正不知如何做答,忽听门外一个声音喝道:“好你个大胆的奴才,竟敢这样对姑太太无礼?”


  ☆、第四十三回


众人转头看去,就见新任的大管事之妻孙富家的正满面怒容的走进来,一面骂那费婆子道:“你这老货,大奶奶到处找你不见,却原来躲在这里跟姑太太置气,可真是胆子越来越肥!便是如今大奶奶再如何看重你,你也不过同我一样都是个奴才,哪里有奴才竟敢跟姑太太这样的贵客去抢白吵嘴的理儿?难不成你竟是灌多了黄汤,昏了头不成,便是咱们大奶奶见了姑太太还要喊一声姨妈,你一个老夯货竟就敢这样大模大样的冲撞起来,真真儿的该打该罚!”

采薇见这孙富家的虽嘴头子上嚷嚷着要打要罚,却不见她说出到底该如何责罚,况她这番话明面上听着似是在替赵姨妈出头,可听起来怎么就是有些不对味呢?

这孙富家的因是钧大奶奶的陪房,因此孙喜鸾手里一拿到管家之权,没过几天,便借故寻了原来的大管家郑平的一个错处,让孙富当了大管家,他媳妇也便成了伯府里头一位的管家娘子。

这费婆子虽是靠巴结柳姨娘才上的位,可对大奶奶和她手底下的这些人,那更是千方百计的去讨好献媚。此时见孙富家的虽嘴上厉害,但却悄跟她使了个眼色,便知这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便故意装出一脸委屈,说道:“小的原是想一给姑太太送完衣裳就去大奶奶那边伺候的,不想姑太太却说我私吞了做衣裳的银钱,以次充好,只把些破烂料子做成衣裳来敷衍,又说这都是大奶奶识人不明,竟用了我这等奸滑小人。”

“姑太太看小的不顺眼,随意怎么说都是使得的,可这大奶奶的好名声可不能叫小的给连累了,因此小的才斗胆在姑太太跟前替大奶奶分辩几句。小的只顾维护大奶奶,一时情急,言语上便不免失了分寸,冲撞到了姑太太,还请姑太太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跟我这个小人一般见识,好歹饶了我老婆子这一回吧!”

孙富家的也跟赵姨妈陪笑道:“这费婆子话虽说得不大中听,但却句句都是实情。大奶奶也是一心想要显出咱们伯府的体面,这才厚待小姐们,又想给大家添几身好衣裳。可这如今府里的入帐就那么丁点儿,纵然大奶奶拿出自己的嫁妆来贴了好些,也仍是不够给所有的太太小姐们都添置齐全了。只得先暂且委屈您和几位小姐了,毕竟这府里就你们几位是不大出门走动的。这大奶奶也是知道的,还特意让我过来跟姑太太好生说明白,生怕姑太太恼了我们,若是一怒之下搬出去了,岂不是我们的罪过,倒让外头人说我们伯府连个亲戚都容不下。”

这一行话说得,就连赵姨妈也听出其中的不对劲儿来,她两个虽一个□□脸,一个唱白脸,可说来说去,还不是瞧不起她这个寄居在娘家的姑太太。

偏人家这面子上的话儿说得极好,让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驳,忽一眼看见立在边上的采薇,便道:“有一句话我也要分说明白,方才那老货说我在这府里白吃白住,我当日也有说要给府上些银钱做日常使费的,是我弟弟们不要,只说都是一家子骨肉,若还这般亲兄弟、明算帐,也太生分了些,倒反让人寒心。若硬要说我是白吃白住,要我俭省,那倒也罢了,可薇姐儿呢?她爹可是给了她六万两的嫁妆,只她在京中的田庄铺子,一年就能有二三千两银子的收益,如何你们给送来的也是这般的破烂料子?且一应日常所需之物全都拿了些次货来滥竽充数?”

“既拿了人家孤女一年二三千两银子的入息,怎不给人家也弄几身好衣裳穿穿?薇姐儿,你也来瞧瞧,指明给你的这四身衣裳,料子花色竟是比我们的还要差了一等,只怕也就比这费婆子穿的略好一等,哪是个千金小姐能穿出来见得了人的?”

采薇不想她姨妈竟把自己也拉扯进来,难不成也要她一介千金小姐去和个管家婆子理论不成?便抿着嘴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不愿和个下人理论,孙富家却想和她这个表姑娘理论理论,“真要论起来,实则周表姑娘一年到头并没有二三千两银子给到这府里。先头太夫人不是说每年的入息都交由她收着全给周表姑娘攒起来吗,况就是太夫人不收了去,这一、二年间,田里的收成不好,周表姑娘又只有那几顷田,一年下来竟是收不下几两银子。那个绸缎铺子的生意就更差了,如今京中时兴的是苏锦苏绣,哪里还有人去买蜀锦,不说赚钱,倒要伯府往里贴钱。那两处租出去的店面,也因生意不好,连店家都跑了,都还欠着好几个月的租钱没给呢!如今也白空置在那里,也没人要去租它。这细算起来也是和您老人家一样!”一样的都是在这府里白吃白住。

郭嬷嬷听到这里忍不住就想开口,忽见采薇回头看了她一眼,对她微摇了摇头,虽心中极是不忿也只得先忍住不说。等回了西厢房,一进内室,郭嬷嬷便忍不住问她家姑娘为何方才拦着她不许和那孙富家的理论。

“姑娘,那孙富家的明明就是在胡说八道,我回回出府去都会去咱们那几处铺子打听打听,那两处租出去的铺面,原是和租用的店家定下了五年的长契的,结果也不知被那起人用什么法子逼走了,另换成了两处别的店铺。还有姑娘的绸缎铺子,我悄悄问过里面咱们的伙计,压根就没有什么生意不好,一日能入帐几十两银子呢,还不是都叫他们给贪了去,还反说倒要他们贴钱,哪有这样昧着良心的!”

郭嬷嬷说得义愤填膺,采薇却是神色淡然,“便是嬷嬷和她理论清楚了又如何,好歹现在咱们使些银钱,嬷嬷还能偶尔出府买些东西回来,若是嬷嬷真和她理论了,便是理论赢了,又能如何,只怕此后咱们连这伯府都出不去了。”

郭嬷嬷不由得一愣,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没说出来,末了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谁让现今她们几个都是寄住在人家的地盘上,一没地位二没权势的,只得看人家脸色过日子,少不得先暂且忍耐一二。

自打搬到这秋棠院以来,每月按例送过来的一应日用所需之物不是缺东少西,就是用不得的,若是此后当真不能再悄悄出府去采买些东西回来对付,还不知自家姑娘更要受多少委屈呢?

远的不说,就说眼下,郭嬷嬷捧在手里细看采薇那四套新做的衣裳,一边帮着自家姑娘换上试穿,一面不住的唉声叹气,“唉,这样差的面料花色,又裁剪成这样,这可怎么穿得出去啊!”

那四套衣裳真如赵姨妈说的那样,只怕连某些人家体面的管家娘子身上穿的都不如。不但料子花色又旧又差,且裁得宽宽大大的极不合身。周采薇本是窈窕如嫩柳一样的身形,套上这样又肥又丑的袄裙,登时看上去臃臃肿肿的就跟个包子似的,看得人极是难过。

“姑娘,不然我再出去一趟吧?我去买两块料子好些的尺头,好歹给你再做两身衣裳对付着穿,这几身衣裳实在是不能穿出去见人啊!”郭嬷嬷帮她把衣裙换下来,忍不住说道。

“好好的,做什么又要白费银子去另做衣裳?这几身衣裳不过是料子差了些,又没破,又没烂的,且颜色又不鲜艳,怎么就穿不得了?我如今整日都呆在这秋棠院里,又不用再去外祖母跟前请安,更是鲜少见客,便是穿得差些也不妨事。”采薇倒并不当一回事。

郭嬷嬷急了,“怎么不妨事呢?再过几天就是这府里钧大奶奶的生辰,她可是指名要姑娘你也去给她祝寿的。这到时候当着那么多太太奶奶小姐们的面,只姑娘您一个穿成这样……”

说到这里,她奶娘又气道:“方才二姑太太和那两婆子吵了一场,倒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也逼得那孙富家的答应再给她母女三人另做一套新衣好让她们在钧大奶奶生辰宴上穿,当时姑娘也在边上,那孙婆子竟只口不提也给姑娘另做一身?”便是郭嬷嬷再老实忠厚,也知道这给秋棠院另做的新衣多半是没有她家姑娘的份儿的。

“那起子人不过就是想看我的笑话罢了,不如便随了她们的意好了,省得她们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回头又要闹出别的妖蛾子来找咱们麻烦。横竖不过是被她们嘲笑奚落几句罢了,昔年淮阴王还曾受过□□之辱呢,我如今不过是穿得丑些儿罢了。她们这样想着给我没脸,实则落在那些明白人眼中还不知是谁更丢脸呢?”

“更何况,你家姑娘这般的花容月貌,若是再精心装扮一番,那岂不是要喧宾夺主,把她们都给比下去了吗?这样可不好,爹爹在日,常跟我说,做人还是要低调些的好,且不可太过张扬,尤其是像我这般的美人儿!”

众人本是个个都郁闷不乐的,听了她这一番话,便都笑了起来。她们最怕的便是采薇心中不快,见她不但不为意,还能说些顽笑话来逗大家开心,便也不再如先前那般个个苦着张脸。

采薇故意说这些自夸的顽笑话虽不过是为了宽慰她身边之人,却不想正是因她这一低调之举,竟使她后头躲过了一劫。


  ☆、第四十四回


到了四月初七,安远伯府门前是人来车往,宾客盈门,络绎不绝。

有那好事的打听之下,得知竟是为了给府里的大少奶奶过生辰,不由都有些咂舌。这不过才是个刚嫁进门的孙媳妇,怎么就敢这么大肆的摆起寿宴,过起生日来了?且前来祝寿的宾客倒比前些年伯府老太君过寿时还要更多上些?待一听说这位大少奶奶乃是左相夫人的侄女,顿时都是一脸的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此时伯府内也早是张灯结彩,屏开鸾凤,褥设芙蓉,笙箫鼓乐之音,通衢越巷。在外院摆了十几桌席面,由几位老爷带着新科武状元钧大少爷接待前来贺寿的官客。内院里另摆了二十桌席面,款待堂客。又请了两个戏班子来,内外院各搭了台子唱戏取乐。

就见今日的寿星,身穿大红织金五彩绣凤通袖袄,下着油绿遍地金彩缎裙,头上遍插金银的钧大奶奶孙喜鸾,跟个穿花蝴蝶一般在各处席间不住的往来走动,不时发出阵阵响亮的笑声。

伯府的四个小姐自然是坐在一处,采薇和吴家姐妹另坐在边上的一桌。许是采薇这身衣裳太过惹眼,就见不少人都朝采薇这边看了过来。

宜蕙看着她身上那件旧得有些发白的牙色上袄,还有那件存放得太久都变黄了的白绫裙子,眼中隐隐有一丝难过。宜芳见了采薇,却只悄悄瞥了她一眼就忙掉过眼去,再不敢看过来,神情中竟有几分慌乱。

采薇见她这副样子,抿了抿嘴,正想招呼她,就见宜菲高挑着半边唇角,故意从头到脚的把采薇打量了一遍,怪声怪气的道:“哟,周表姐今儿穿得这是什么时新袄裙啊?怎么这等怪模怪样的,今儿可是大表嫂的好日子,表姐可是故意穿了这一身穷酸衣裳来吃寿面,故意不给大表嫂面子吗?”

采薇笑道:“瞧表妹说的,大表嫂特意请了我来领她的寿宴,我如何敢扫了她的面子。我本是有孝之人,还未出孝除服,本是不想来的,怕于大表嫂不大好。可是大表嫂再三的要我定要来给她祝寿,且特地做了四套衣裳送来给我,全都是颜色素淡的衣衫袄裙,可见大表嫂对我一片体恤之心。更何况,今儿大表嫂才是最亮眼的那个,我这一身素淡打扮倒正好衬得大表嫂越发鲜艳动人呢!”

宜菲虽也是个牙尖嘴利的,可一对上采薇这等的巧言善辩,如何是她的对手,正在想着要如何回嘴,就听采薇又道:“这一个月不得见妹妹,我心里实在怪想得慌的。妹妹不知道,这些时日,我常为妹妹的病担忧,幸而妹妹是个有福气的,请了位医术高明、妙手回春的好太医,不但疹子全消下去了,且看上去容色更盛从前呢!”

这一番话更是把宜菲气得嘴角都有些歪了,她之所以脸上身上出满了疹子,病了一个月,不敢出门,都是被谁害的,亏这姓周的丫头还在这里假惺惺的问候自己。她却忘了最初是谁想出这害人的主意的。

更让宜菲气闷不已的是,她脸上的疹子虽然消下去了,但肌肤却再不如之前那般细腻光洁,粗糙了许多,如今看着颜色虽好,不过是用了春胭记最上等的珍珠玉容米分才看不出来罢了。

眼见在嘴头上讨不到采薇什么便宜,宜菲索性冷哼一声,扭过头去再不理她了,她亲哥赵宜铵今日特意安排了一场好戏单等着那周家丫头去受用呢!到时候,看她还怎么翻身?

一时开宴,采薇只捡那全素的菜慢慢吃着,等给寿星钧大奶奶敬完了酒,就想先回她的秋棠院去,不想宜菲却道:“今儿天气这么好,我又好久没见姐妹们了,不如咱们一起去后园逛逛,看看花儿,也顺便消消食。”

采薇正想找个借口婉拒,宜芳忽然上前挽住她手道:“好妹妹,咱们便一道去逛逛吧!”

采薇见她眼中隐隐露出一丝祈求,再一想只要自己远着宜菲,总是跟姐妹们在一处,想也不会有什么事,便点头答应了。

一时姐妹几个悄悄离席往后园行去,宜芳仍是紧紧挽着采薇的手,两个人慢慢的就落在了后面。等宜菲她们几个要上园里的一处小山看山上种的牡丹花时,宜芳道:“走了这半晌,怪热的,你们先去吧,我和周妹妹在这亭子里坐坐再上去。”便拉着采薇去到山下荷池边的一处小亭子里坐着。

宜芳刚一坐下,就说渴得厉害,命她的丫鬟杏儿去取两盏茶来,一面又略带祈求的朝采薇看过来,采薇在心里叹口气,只得也命跟着她的甘橘和杏儿一道去取茶。

这一路上宜芳虽是紧紧攥着她的手,但却是一言不发,到此时这亭中只剩她二人,她也仍是咬着唇角,手中乱绞着衣带,一副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的模样。

采薇早已知道她单跟自己在一处是为着要说什么。原来那日赵姨妈和那费婆子吵了一场后,又被孙富家的一番明劝实损的场面话给气得有苦说不出,不但晚饭没吃下去,连肝也疼得厉害。采薇便问了杜嬷嬷一些医治之法,学了几个解郁理气的穴位,打算第二日去教给侍候赵姨妈的丫鬟,让她们替赵姨妈妈按揉按揉,也好消气止痛。

第二日一早她去到赵姨妈正房时,在走廊上正遇见大丫鬟翠儿往外走,见了她道:“我们太太因昨儿睡得晚,起来晚了,这会子正在梳洗了,表姑娘且先到西梢间去坐一坐,这府里的二姑娘也在里头呢!”

采薇便依言先去了西梢间,不想她一揭开帘子,就看见宜芳跟前还立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倒也不是外人,正是赵姨妈的独子吴重。可让采薇吃惊的却是,他二人不但站得极近,还双手交握,此时猛然见到有人掀帘子进来,短暂的惊愣过后,急忙松开手各退一步分了开来。

他二人动作虽快,可采薇还是清清楚楚的将一切都看见了,顿时也觉得尴尬的不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硬着头皮,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一般先跟他二人见礼,好在吴婉和吴娟紧跟着就过来了,这才混了过去。

也是打那日起,她才明白为何在她葵水初至病着的那几日,宜芳每日不断的都来看她,原来并不是当真来探望她这个表妹的病,而是想借机和某人见上一面的。

一想到此,采薇就不由得感叹,无论这礼教何等森严,男女之大防何等要紧,可这世上却仍是有那许多的少年男女敢于越过这道雷池,两相恋慕。不然又何以会有《牡丹亭》、《西厢记》这些戏文流传于世。

她父亲周贽为人甚是开明,知道这男女之情本就是天性自然,何况堵不如疏,在对她晓喻再三,要她明白在如今之世,女子为名声计只得谨言慎行,万不可错了一步后,倒也不曾禁止她看这些杂书,还会和她谈讲一二。

是以,她虽然不以男女间有甚私情而觉得可耻不堪,但却也不好明着跟宜芳点明。眼见这都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了,她这二表姐还在这里忸怩,她便道:“姐姐拉了我到这里来,又支开了两个丫鬟,莫不是有什么私房话要跟我说吗?若是再不说,等一会子那两个丫头回来了,可就又说不得了。”

宜芳被她这一催,抬头看了她一眼,却又立刻低下头去,仍是绞着双手,咬着下唇,一副万分为难的模样。

采薇只得叹道:“姐姐只管放心,我向来是个嘴紧的,不管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但凡不该说的,我绝不会讲出去半个字。”

听了她这一重保证,宜芳涨红着脸,似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吐出几个字来,“那,那日,妹妹你可是看——”

眼见正要说到关键处,忽然外面一个丫头奔了过来,一面嚷嚷着,“我家姑娘见了一株牡丹不认得名儿,特叫我来喊二姑娘去认认。”嘴上一面说着,一面就要去拽宜芳的胳膊。

宜芳见这丫头是宜菲的贴身丫鬟小菊,便不好推拒,只得匆匆对采薇道:“好妹妹,你且先坐坐,我去去就回,可千万要等着我回来,咱们两个再说话……”话还没说完,就被那丫鬟给拉走了。

采薇无法只得仍坐在亭子里等她,哪知过了好一会子,仍是不见宜芳的踪影,且那两个去取茶水的丫鬟也不见回来。采薇便觉有些不大对劲,想起杜嬷嬷跟她说起过的那些后宅阴私之事,越想越怕,便也顾不得再等宜芳,打算先离了这里再说。

她也不打算去到小山上找宜蕙她们,只怕那里早没人了。快步出了亭子,便转到荷花池上的廊桥上,这是回后院最近的一条路了。不成想,眼见她就快走到头时,突然一个肥肥胖胖的身影抢过来堵住了她的去路。


  ☆、第四十五回


采薇急忙就想回避,哪知那人虽是个胖子,手脚却不慢。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就把她给拽了回来。口里还嚷嚷着:“跑什么跑什么?还不快把头抬起来让世子爷我看看你是不是个绝色美人儿?”

一听他这副口气,采薇心下更是慌乱,拼命想要挣开他的手,可她一介弱女子,却又那里挣得开。

正在惊惶之时,忽听又一个声音懒洋洋的道:“哟,这不是勇表弟吗?想不到有日子没见,你这安顺伯世子爷的眼神可是越发的烂了啊?我看赶明儿得让精擅眼科的齐太医去给你瞧瞧了,居然拽着个打杂丫头的袖子喊绝世美人,啧啧啧,真是重口啊!”

听到自己被人当成个打杂丫头,采薇非便不恼,反倒是松了一口气,因为紧紧拽着她袖子的那只大肥手终于是松开了。

就见那胖子忙忙的转过身去,惊叫道:“殿下您怎么来了,难不成也是来给这府里的钧哥儿和大奶奶贺寿道喜的?那我怎么刚没见着您?”

采薇听到这“殿下”二字,不由得悄悄抬起头来,偷眼看过去,就见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年公子正懒洋洋的靠在栏杆上,其面目五官一见之下,竟有些似曾相识。

她立时便知道眼前这人是谁了,跟着就想起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他哥哥颖川王,不由得就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兄弟俩虽非一母所生,相貌上却极为相似,可是其气质风度却是全然不同。

颖川王真可谓是人如青松翠竹,清逸出尘、气度高华。眼前这人却跟个歪脖子树似的,没个正形的歪在栏杆上,身上的长衫皱皱巴巴的,还有些尘土的痕迹,腰上挂的佩件荷包统统不知去了那里,只剩下几根带子在那里乱飘。哪有半点郡王的气度,倒像个街头刚打完架的地痞无赖,尤其是他再一张口说话。

“什么大奶奶小老婆的,不就是孙家那个丫头吗?虽然她姑妈是崔相夫人,可到底也不过是伺候太后姨婆的一个丫头,奴才出身的婢子罢了,倒要我这个主子来给她侄女夫妇贺寿道喜,她多大脸面哪!”

临川王一脸嘲讽地说道,不但把左相夫人和钧大奶奶统统给鄙视了,还连带着把前来贺寿道喜的安顺伯世子也给鄙视了。要知道这安顺伯乃是孙太后的堂侄,算起来,可是比那曾当过宫女的左相夫人孙可心要高贵的多。

也不知那安顺伯世子听没听出来他话里头这层意思,便是听出来了,他也不敢怎样。

这位郡王殿下的脾气他可是知道的,那可是个出了名的霸道任性、蛮不讲理、喜怒无常、肆意妄为,最喜惹是生非的主儿。若是一言不合,惹到了他,他管你是谁,只要不是太后娘娘、皇帝陛下还有他亲娘,他统统敢骂敢打。就连他哥颖川王小时候都被他推下过水,他甚至还跟他叔父,当朝的皇帝陛下抢过女人。这等彪悍的京城一霸,他可招惹不起。

“那殿下怎么会到这里来?”安顺伯世子孙承勇恭恭敬敬的问道,看了看他的服色,又加了一句,“殿下可是又微服出游了?”

临川王拍了拍袖子上的土,“不穿成这样,哪里有的架打?这世上之人个个都生了一双势利眼。但凡我穿的好些,便没人敢惹我,一见我穿得平常,便想要抖抖威风,哼,看我不打得他们满地找牙!在小爷我面前还想要玩仗势欺人,看本王不灭了他们的嚣张气焰,把他们全都打成猪头,到最后被官差带走的还不是他们这些蠢货!”

末了,还装模做样的叹口气,“唉,如今那些顺天府的官差居然个个都认得我了,我穿的再破烂也骗不了他们,也不说请我去顺天府衙里坐坐喝喝茶什么的!”他还抱怨上了。

“这半日里一连打了两架,真是渴死我了。正好见路边这府里热闹的不行,便进来讨碗好茶喝喝,外头那些茶水根本入不得口。”

采薇听得无语之极,敢情这位郡王冒昧唐突的钻到人家院子里就是因为嚣张至极的打完架,口渴了来喝茶来了?

她想起两年前她上京来安远伯府投亲时,便是因为这位京城小霸王在大街上跟人打架,阻了她的去路,害的她不但绕了远路,还因晚到了片刻,被角门的婆子嚼舌抱怨。

这过了两年,两人再次狭路相逢,这位郡王又是刚跟人打完架,还打了两场!采薇再想想他哥哥颖川王秦旻的气度风华,顿时觉得这兄弟俩还真是人如其名。

一个如秋日晴空般高远明净,一个却是王子如匪,不是文采斐然的那个“斐”字,而是土匪的“匪”。

“那殿下您怎么又到这后园来了?”孙承勇纳闷,这后花园里是喝茶的地儿吗?

秦斐嘻嘻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这不是看见你和一个小子两个人鬼鬼祟祟的躲在一边说要看什么绝世美人,本王一时好奇,就跟过来看看。我说,你们说的那个绝世美女在哪儿呢?赶紧叫出来让本王也饱饱眼福!”

孙承勇挠挠脑袋,“这府里的铵哥儿跟我说,说他有个绝世姿容的妹妹仰慕我已久,今日知道我到这府里来给钧哥儿道喜,特意在这后园亭子里等我,叫我过来见她。可我到了这里,就只见了这丫头一个……”

“哈哈哈哈……”就见秦斐拍着栏杆笑得乐不可支。“我说小勇子啊!我看你不光眼神不大好,就连脑子也不大好使嘛!那铵哥儿倒确有个长的不错的妹子,可那丫头今年才十三岁,身量都未长足,就知道恋慕你这个安顺伯府的世子爷了?哎呦,你这个棒槌,怎么这么容易就被人给耍弄了,真是笑死本王了!”

孙承勇疑惑道:“殿下的意思是,那铵哥儿是在耍我不成?”先时赵宜铵跟他说时,还是挺一本正经的呀!

秦斐指着采薇,毫不客气的说道:“难不成这丫头就是那绝世美人不成?一身又破又旧的衣裳,一看就是个打杂的丫头。再瞅瞅这身材,啧啧,圆咕隆咚的跟个大包子似的,这样的也配称美女?那铵小子是特意找了这么个丑丫头来逗你玩儿呢吧!”

虽然采薇从不觉得自己容貌无双、堪称绝世,可从小到大无人不赞其容貌秀丽,这还是头一次被人叫做丑丫头。正在心里暗暗着恼,就听那个“匪人”朝自已喊道:“喂,小丫头,你可真是个没眼力见的,没听见本王方才说口渴了吗?还不快去给本王端盏茶来,杵在这里半天,都不知道先跟我们两位贵客请个安什么的,真是个蠢笨的!”

采薇强忍住心中怒气,暗道:“小女子能屈能伸,且先忍下这一时之气,先离了这个险境再说,不然若再来个什么人有意撞见,自已的名声可就毁了。”

于是便装作畏缩害怕的样子,也不说话,只福了一福就匆匆跑了。耳边还隐约听到临川王在那里安慰被耍了的安顺伯世子,“表弟你也别恼了,赵宜铵这个臭小子,连本王的表弟他也敢戏弄,下回若叫我碰上了,看我不把他给打成个猪头来给你出气……”

采薇一路快步而行,她才不管那临川王管她要茶水的话,哼!就让他等着去罢,渴死他才好呢!直到奔回秋棠院里,她方才松了一口气。

杜嬷嬷等几人正坐在屋里做针线,见她突然一个人回来了,小脸发白,似是受了什么惊吓,忙问她怎么回事。

采薇先命枇杷赶紧去把甘橘找回来再说,等甘橘满头是汗的回来了,头一句便问道:“姑娘去了哪里,倒叫我好找!我和杏儿因被个莽撞的丫头撞翻了捧着的茶盏,只得又重新去茶房取茶。不想等我们回到亭子里,却怎么都找不见你和二姑娘的影子,园子里只有柳姨娘领着几个奶奶小姐在那里逛园子。

采薇不由暗道一声:“好险!”若是当真被那安顺伯世子给拉扯住了,只怕正好会落到那一堆奶奶小姐眼中,自已的名声哪里还保得住。这才将宜菲和赵宜铵串通好竟引了个外男想毁她名节一事说了。

听得郭嬷嬷在一边又是气得怒骂,又是不住口的念佛,多谢菩萨保佑,总算自家姑娘逢凶化吉,没被那起子坏人给害了。

杜嬷嬷眼中神色有些复杂,想不到这位惯会捣乱的小王爷这回竟歪打正着,反将自家姑娘给救了下来。

就听采薇笑道:“倒是多亏了这一身衣裳,那位临川王把我当成个打杂的小丫头,才让我逃了出来。只是这一次虽然侥幸逃过,往后咱们更得小心在意才好,免得再着了他们的道儿。”

并不用两位嬷嬷再多说什么,采薇自己也知道除了宜菲要找她麻烦出气外,也是因着自己再过一年便可及笄,到时候她的未婚夫婿便会前来提亲。那起子奸人自是不想她这么快出嫁把嫁妆带走的,便想了这个歹毒的主意,弄坏了自己的名声,好让她未婚夫家退了她这门亲事,以后便能任由他们摆布了。

只是若四房那些人当真存了这个心思,她又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到底要如何防范,才能保得自己这一年的平安呢?


  ☆、第四十六回


接下来这几天,采薇这几人每日都过得深居简出、小心翼翼的,生怕柳姨娘那边再想出什么歹毒花招来算计她们。不想,没过几天,却是柳姨娘那边倒先叫人给算计了。

四月十一日,是太夫人的六十五岁寿辰,这一日伯府也是悬灯挂彩、屏开鸾凤,来往的宾客虽不如前几日那般热闹,却也是满堂的欢声笑语。

亲祖母的寿辰,宜芝一大早就回来拜寿,太夫人见她神情气色比起四个月前好了不知多少,顿时喜笑颜开,忙把她拉到身前跟她说话。

大老爷看着他嫡母面上的笑容,唇角不禁泛出一丝笑意来,为了他嫡母的这六十五大寿,他可是早就备下了一件“大礼”,就等着他嫡母受用了,到那时,看她老人家还能不能笑得这般开怀。

宜芝陪着她祖母说了一会儿话,忍不住在这屋子里左右看了一圈,奇怪道:“怎的不见采薇妹妹,今儿是祖母的好日子,她不在祖母跟前侍奉却跑到哪里顽去了?”

太夫人咳嗽了一声,接过王嬷嬷递过来的茶,慢慢喝起来。王嬷嬷便把采薇命硬恰好冲克了太夫人之事对宜芝说了一遍,因此今日便没让采薇过来,仍让她在秋棠院呆着。

宜芝听了,自是不好跟她祖母理论的,只得说自己和这表妹同屋住了一年多,情份极好,好久不曾见她,要去秋棠院看一看这位表妹。老太太倒也没拦着她,只是让她略坐坐就回来。

采薇见了宜芝自是欢喜,又见她面上神情已然阴郁全消,就更替她喜欢。果然还不等她问出口,宜芝就已经拉着她的手道:“好妹妹,我今儿是来特意跟你道谢的。多亏你正月里提点我的那几句,我依着你的话去查了查,那两个姨娘果是后头孙夫人给到你姐夫身边的,于是我便狠狠管教了她们一顿。你姐夫果然不去理会,半点也没护着她们。”

采薇见她说得眼睛里闪闪发光,便笑道:“只怕姐姐越是如此善妒,姐夫越发开心呢?”

宜芝脸上一红,轻声道:“我跟你姐夫把话都说开了,我把咱们上回猜想的那些全说给他听,看他是要继续不理我,还是我二人夫妻同心,齐力断金。”

采薇不由击掌赞道:“开门见山,坦诚相告。姐姐果然是智勇双全啊!看来,姐夫已然被你收入囊中了吧?”

说得宜芝抬手便在她脸上轻拧了一把,笑骂道:“我把你个贫嘴的猴儿!”跟着又问她,“你也别光顾着替我出谋划策,倒是也顾顾你自已,怎的你竟从祖母的院子里搬出来了,被贬到这里和娟姐儿挤在一处?”

采薇小嘴一扁,“多半是那柳姨娘想让宜菲住到老太太院子里,便想了个法子买通了个老尼说我冲克,将我迁了出来。只是老太太也没让宜菲住进去,倒是让铴哥儿住了西厢房。”

宜芝听了也咬牙恨道:“那个贱人,见我出了门子,欺负不到我了,又转过头来欺负你,只恨老天没眼,几时也让她得些报应才好!”

她却不知,此时柳姨娘已经遭了报应了,正在四房的院子里为了她儿子铵哥儿呼天抢地的号啕大哭。

姐妹俩正说着话,忽然宜芝身边的大丫鬟月桂跑进来道:“不好了,不好了,这府里出事了,老太太气得昏过去了!”

宜芝一听慌得急忙就往煦晖堂赶去。采薇行了几步,想到关于她的冲克之说,慢慢收住步子,重又回到房里,一面吩咐枇杷和芭蕉两个小丫头出去打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面抄起佛经在心里替外祖母祝祷。

这两个丫头向来是最会打听消息的,不一时便回来告诉采薇,原来太夫人之所以会昏倒,是因五老爷和二少爷被顺天府的人给抓走了。而五老爷和二少爷之所以会被顺天府给抓走,则是因为他们去了一个叫做青楼的地方,而且还是同一家青楼。

采薇一听就明白了,燕秦的洪武皇帝曾下过一道明旨“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媒合之人减一等,若官员子孙宿娼者罪亦如之,且永不录用。”并将此条写到了大秦律里。

五老爷虽然之前被贬了官,到底也还是个官身,二少爷赵宜铵却是他爹前些日子为着要给他请封世子,花了几千两银子给他捐了个五品的同知,也是个官身。这一下,不但全被革了职,还要挨板子,再然后永不录用,一辈子的前程尽毁了。这下子,只怕赵宜铵的世子也是没什么指望了。

且不说五老爷是太夫人素来心疼的小儿子,单只在她六十五大寿的好日子里,亲子亲孙不说给她乖乖祝寿,反倒一道去□□?闹出这天大的丑事来还满京皆知,就已经够气得太夫人承受不住了。

只是——,采薇总觉得这事透着些不合情理之处。若说二少爷做出这等事来,不算太过出人意料,可是五老爷?

虽说五老爷自贬官之后整个人再不如之前那般精神,整日往外面跑,可对太夫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孝敬有加。如何会明知道今日是自己母亲的寿日,不在府里呆着,倒反去青楼?这么些年下来,五老爷房里可是连个妾室都没有啊!

再一细问才知道原来这叔侄俩从昨晚上起就不在府里,都说是外头有事,宿在朋友家了,只说今日早上就回来。结果等了他二人一早上,就等到顺天府的人来,告诉了大家一声,他叔侄俩被抓进去各打了六十大板,要府里去把他们给接回来。

看来这叔侄俩定是被人给算计了,不然哪里就这样巧,叔叔和侄儿竟进了同一家青楼,又恰好是在太夫人六十五大寿这一天被官府给逮到了?

难道那幕后之人,害了五老爷和铵哥儿还不够,还想把太夫人也气出个三长两短来不成?

采薇想到此处不由心中一惊,越发担忧起外祖母的身子。杜嬷嬷却是想到,若是太夫人真被气出个三长两短来,那自家姑娘在这府里可就再没半点靠山,只能任人宰割了。

可无论她们怎么盼着太夫人身子无恙,能早些醒过来,直到第三日,太夫人仍是昏迷不醒。大太太已在那边说着要不要给老太太准备后事的话。

自太夫人病倒后,采薇除了每天睡上几个时辰,其余的时间全都用来抄写佛经。嬷嬷们劝她,她也不听,只说自已既不能到外祖母跟前亲自侍奉孝敬,也只得用这个法子来为外祖母祈福了,希望佛祖保佑她老人家能挺过这一关,早日康复。

许是她的诚心感动了佛祖,第二日一早伯府门外忽然来了一个道士,不是别人,正是采薇想要找的那位孤鸿道长。


  ☆、第四十七回


更让采薇意想不到的是,孤鸿道长竟定要人请了她出来,到太夫人床着守着。说什么相生相克,定要她在这里守着诵读佛经,再加上他在一边施法,再给老太君服一粒仙丹,不出一日一夜,太夫人必然醒转云云。

采薇便依言读了一日一夜佛经,太夫人竟当真在第二日早上醒了过来,也不知那老道用了什么仙法,太夫人除了左边胳膊不能动之外,最可喜的是神智如常,只是仍有些虚弱。

除了大老爷夫妇,余人无一不是喜极而泣,他二人也只得面上装出欢天喜地的模样,实则在心里恨得不行。

太夫人用过了些粥水后,便跟孤鸿道长道谢。那道长笑道:“这回太夫人除了谢我,倒还要谢一个人才是。若不是亏了你这小孙女孝心实在太过虔诚,一连数月为太夫人抄经祷告,积下福泽,又一日一夜不眠不休的念诵经文,不然纵我与太夫人有些缘法,也是断救不回您老人家的。只是太夫人往后还需心再宽一些,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老太太好了,他们自然也就都好了。“

太夫人谢过了这位老神仙,再看向采薇,见她一夜未曾合眼,满脸的疲色,却仍撑着不睡,在自己床前服侍。不由得心头一软,把她叫到身边,“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只是先前为着你命硬,才不得不让你搬了出去,倒让你受委屈了。”

孤鸿道长忽然插嘴道:“以后这位姑娘再不会冲克到老太太了,你们祖孙俩尽管好生亲近。”

采薇不由又惊又喜,还来不及开口,大太太已抢先道:“先前那位仙姑说了这人的命数都是先天注定了的,如何这说不冲克就不冲克了呢?万一要是再冲克到了太夫人可如何是好?”

孤鸿道长白了她一眼,“当年不是也有个仙姑说太夫人命中无子,后来还不是被贫道给改了命盘,一下子生了三位公子。那还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如今贫道又精修了这么些年,更何况这女娃儿又一心想要孝敬她外祖母,这命数自然就改了过来。”

因当年全亏了这位道长太夫人才能连生三子,故她对这位老神仙最是相信不过,又听说采薇为了她不眠不休的念了一日一夜的佛经,心下也着实有些感动,便许了她自此在自己身边服侍。

只是采薇想要再搬回这煦晖堂来,却也不能够。现今的西厢房住着四少爷赵宜铴,太夫人一来是真心喜欢这个孙子,因他长得和亡故的二儿子极像,把他留在身边多少也是个慰藉。二来她也怕若将宜铴搬到二房的院子里,被他亲娘胡姨娘一番挑唆,和他嫡母嫡兄生出罅隙来,又搅得家宅不宁。

于是采薇便仍在秋棠院住着,每日一早给太夫人请完安后,便留下来侍奉外祖母,直到陪着老太太用过晚饭才回去。这于采薇而言,已是喜之不胜,终于可以不用再背着个妨克亲人的名头不得亲近外祖母。

她跟孤鸿道长道谢时,那老道压低了声音小声跟她说了一句,“不过是受人所托。”说完还冲她眨了眨眼,跟着就告辞而去。采薇便以为定是她二舅母帮她找到了这位道长。当晚便去找二太太,多谢舅母帮她找了这位道长来,将自己从困境中拉了一把。

哪知二太太却摇摇头,“若这孤鸿道长真是我找来的,我如何会不先跟你说一声,好让你少担几天的心?这事虽舅母命人去找了,可是这几个月下来是半点消息皆无,不想这位道长竟就自己跑了来!”

采薇心中也觉奇怪,想了一路,等回了秋棠院她的屋子,便向杜嬷嬷道:“难不成这位道长真是算出外祖母有难,这才及时赶来相救的吗?”

她问好一会儿,见杜嬷嬷只顾着在那里出神,并不回她,不由唤道:“嬷嬷!”

杜嬷嬷这才醒过神来,有些歉然道:“姑娘方才在跟我说什么?”待听采薇又说了一遍,犹豫片刻,还是将上回她去颖川府在门口遇到临川王的事说了。

采薇便笑道:“嬷嬷方才出神可是在想该不会是颖川王太妃替我们找到了孤鸿道长?”

“若真是太妃帮了咱们,我倒也不奇怪,我只是想不到临川王竟会真替我传了话过去。我原以为,只怕他多半就不会再去温泉别院探望他嫡母兄长的,更别提还能记得我这点小事了。是以,我回来也没跟姑娘讲这事,就是觉得多半是没什么指望的,不成想……”

“唉,这位小爷的心思可真是让人摸不着猜不透!难不成他这回竟真做了件好事不成?”

采薇想起几日前秦斐种种的恶言恶行,虽不喜他为人,却还是说道:“这可也说不准呢,爹爹曾经说过,再好的善人也会做错事,而再坏的恶人兴许也会有一善呢!何况这本是他答应了嬷嬷的,一言既出,自当言出必行,信守承诺才是。这几日,嬷嬷寻个日子再出府往颖川王府去一趟,若真是太妃帮了咱们,定要好生拜谢太妃才是,顺便嬷嬷也可问问到底是不是那临川王给她传的话儿!”

见杜嬷嬷答应了,采薇却又犯起愁来,不知该送什么东西给颖川王太妃略表一表心意。“这会子,我倒后悔当日没好好学女红了,便是想绣个精致好看些的针线都不能够。画画儿我也不会,可要送什么给太妃才好?”珠玉金珠一类的,太妃定然是不稀罕的,总要是自己亲手做的东西才好。

杜嬷嬷笑道:“姑娘可别懊恼,太妃也是个不喜女红的,倒跟姑娘一样最喜看书。说起来太妃的身世倒是和姑娘有些像呢,一样是家中独女,都曾被父亲亲自教导过读书识字。我记得太妃当年极喜欢一本西秦时的传奇话本,叫《酉阳杂记》可惜这个话本极为冷僻,流传下来的本子极少,太妃的父亲藏书万卷,也只搜寻到这本书的上卷,却是找不到下卷,太妃时常深以为憾。”

采薇眼中一亮,忙道:“这书父亲有的,我曾读过,只是那书后来却不知被父亲收到了何处,并不在我手边。”

“这也无妨,姑娘一向记性甚好,过目不忘,何不将这下卷默写出来,送给太妃,也算全了她的心愿。”

“这——?”采薇面有难色,“我便再记性好,可也不能一字不差的全记下来,不过记得每个传奇故事的大概罢了。”

“这就够了,姑娘也不用一字不差的将它默写出来,只消依着所记梗概,但凡不记得的字句处何不就用自己的笔法重行记述润色,以姑娘的文笔,想来比起原作也差不了多少。”

采薇细想了想,也觉得这法子极是可行,便花了好几晚的功夫,将那《酉阳杂记》的下卷自己口述出来,请了杜嬷嬷执笔记录,重行写了出来,交给杜嬷嬷带去颖川王府。

也是杜嬷嬷侥幸,颖川王和太妃恰巧是在前一天刚刚从温泉别院回到王府的。杜嬷嬷一问之下,果然是颖川王命人去找了那孤鸿道长,颖川王还道:“想不到道长竟如此神速,我这里还不知已找到了他,他竟已然去到安远伯府了。”

只是颖川王会替她们找人却并不是因为临川王替杜嬷嬷传了那个口信。

“我和旻儿在温泉别院住了四个月,我那小儿子,竟从没去看过我和他哥哥一次。还是我派的人回府里时听门房上的人说你来过,且求了他件事,这才知道了,好在没有误了你们的事。”太妃淡淡道,对她小儿子这种种不孝不悌之举,她早已是习以为常了。

杜嬷嬷回来一一对采薇说了,采薇本就对临川王无甚好感,待听了后,更是对他心生厌恶,觉得此人不但是纨绔无赖之流,更是个言而无信的毁诺之人。


  ☆、第四十八回


自从采薇得以重回她外祖母身边,每日用心侍奉太夫人,其体贴周到之处竟不下于宜芝,太夫人见她如此细心乖巧,且对自己又是一片孝顺之心,便也待她渐渐亲近起来。

这一日,太夫人被她服侍着用完了一碗红粳米粥,漱过了口,忽然吩咐王嬷嬷拿出几块尺头来好给她做几身衣裳。

采薇急忙便要行礼谢赏,却被太夫人一把拉住,拍拍她的手,“好孩子,外祖母知道你这些日子受了委屈,却怕我知道了生气愧疚,宁愿找蕙姐儿借衣裳穿,甚至自个儿再去花钱买料子另做衣裳,就为了怕我看见她们给你拿旧料子做的衣裳又添了气恼。”

“可还是被外祖母知道了。”采薇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头,小声道:“外祖母若真心疼我,就更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孤鸿道长不是说了吗,总得要外祖母好了,我们做儿孙的才能好。”

太夫人知道这外孙女是在委婉的劝自己千万别动气,再想想宜芝前些日子对她说的那些话,凝目看了她半晌,忽然问道:“这回你五舅舅和二表哥闹出来的这起丑事,你可觉着有什么蹊跷?”

采薇不妨老太太竟会这样直接的问她,一时也不知当讲还是不当讲。

太夫人看出她的迟疑,温声道:“你芝姐姐前儿跟我说多亏了你,她如今在那府里才能过得舒心些。她说你是个聪慧的,尽可以伴着我陪我说话解闷的,我便随口问你一问。”

采薇斟酌再三,还是说道:“外孙只是觉得一切都太凑巧了些。”

太夫人早已经细问过他二人,这才知道五老爷自从被贬官之后,因心中郁闷,被他一个同窗勾着去到青楼里消遣解闷,竟和那里的一个米分头一来二去的常来常往起来。

五老爷说太夫人寿辰前一日那米分头命人在国子监门外候着,定要请他过去坐坐,听她新学的一支曲子。他怕动静大了不好看,便去了。原只想略坐一坐的,不成想喝了几杯酒后再醒来就见一堆官差来捉他,还有他侄子赵宜铵。

至于二少爷赵宜铵那就更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是被人陷害的,他此前虽是不务正业,吃喝嫖赌样样俱全,但是那家青楼却是从没去过的,也是在太夫人寿辰的前一日,他一个酒肉朋友说是那里新来了一个米分头,生得极是水嫩,硬拉他去了那里,然后几杯酒下肚,他就人事不知了,再醒过来,已经和他五叔一道两个人都被捆了起来。

“这世上哪有那么凑巧的事,那两个不争气的都是让人家给算计了去!”太夫人恨恨地道。

那个孽障不过是仗着娶了个左相夫人的侄女当儿媳,竟就敢这样明目张胆的设计害她的一儿一孙!她倒是想以牙还牙,只可惜这同样的手段,她一个内宅妇人又如何使得出来。

一想到此处,太夫人不由得又想起她英年早逝的二儿子来,若是他还在的话,那个孽障哪敢这般放肆?

要知道自从赵明硕长大成人、袭爵做官后,就算远在福建镇守海防,也一样把长房那边压制的死死的。如今他早早去了,自己还剩下的两个儿子,一个是被别人坑了还替别人数钱,另一个虽然孝顺,到底才干上不如他二哥,竟就这样着了别人的道儿。且自从闹出那丑事来,既丢了官又挨了板子,羞愤交加之下,更是生了一病,卧床不起。

“我只恨我这两个儿子没一个顶事的,不但不能压制住老大那个孽障,反倒都被人家给算计了去。若是我的硕儿还在,我嫡支一脉定不会如今日这般一败涂地!”太夫人说着说着,那泪水就下来了,失去了她亲生的长子,这简直就是她心中永远抹不去的创痛。好容易老天给了她一个精明能干的儿子,却又偏偏早早的就又让他去了,剩下的儿子个个都不成器,叫她此生残年依靠谁去?

采薇替她外祖母拭去脸上的泪水,温言劝道:“我知道外祖母心里难过,可到底还是身子要紧,您可是这府里的定海神针,便是四舅舅、五舅舅让您失望,可您还有好几个孙子呢,好生教导,未必不能如二舅舅那般精明强干。”

这话简直说到了太夫人心坎里,太夫人拍拍她的手,“你放心,我省得的,那个心思歹毒的孽障怕是也想借着这回的事盼着将我气死呢!既我挺了过来,就再不会如他们的愿。只是,到底这伯府的世子之位叫他儿子钧哥儿给拿了去。”

就在两天前,现任安远伯爷赵明硙在一个月前递上去的请封世子的奏折被打了回来,先是申斥他有违律令,虽无嫡子,但嫡妻年尚未到五十,如何就敢为庶子请封。跟着又斥责他教子无方,其庶子赵宜铵身为五品同知,竟不顾律法禁令,嫖宿娼妓,此等无德败行之人,如何堪为世子!不但驳回其请,还把四老爷的官职也给一并免了。

跟着又下了一道圣旨,将安远伯府的长房长孙赵宜钧立为了世子,理由是赵家是以军功得的这个爵位,现今子孙中只赵宜钧一人善习武事,且高中了今年的武状元,大有其曾祖父的风采,可堪为继。

这道圣旨一传下来,先就把柳姨娘哭得险些没背过气去。听说这两天,那正院的哭声骂声就没断过。那柳姨娘不是哭她的铵哥儿命苦,眼见就要到手的世子之位黄了,就是骂她儿子不争气,还有那个硬拖了她儿子去青楼,毁了她儿子一辈子前程的混帐王八蛋。

虽说这于采薇而言算是个极好的消息,四房那边出了这等大事,自顾不暇,至少往后一段日子总不会再有心情来寻她的麻烦。可若是真让大老爷那边在这府里得了势,也不怎么妙啊!

“如今我娘家已然势微,怕是指望不上了,你二舅母的娘家虽是高门,可她兄弟如今在朝里也没什么实权了,大房那边又抱上了左相这棵大树,想再如从前一样从外头压制住大老爷的官位怕是是行不通了。到底该如何是好呢?”太夫人似是自言自语道。

“薇丫头,芝姐儿常说你是个聪慧的,主意最多,最是能替人分忧,你可想到什么法子没有?”

“嗯——”采薇略一沉吟,“既然从外头制不住那边,那若是从内里想法子去消解他们呢?”

太夫人听到“从内里消解”这几个字时,心中一动,哪知听采薇说完,却是和她心中所想并不相合。

就听采薇道:“先前四舅舅和大房那边也走得太近了些,这才让那边有机可乘,也不知经此一事,四舅舅他们可看出这里头大房动的手脚不曾。咱们不如点一点四舅舅他们,好歹别让他再被大房那边给蒙蔽了,毕竟现任的伯爷还是四舅舅,若他明白过来他儿子是如何叫他大哥给坑了,从此再不向着那边,嫡脉这边拧成一股绳,想来也能和大房那边抗衡一番。”

太夫人点了点头,“这倒也是个法子,只是你四舅舅……,唉!”太夫人对这个儿子已然是失望已极。觉得以他那点子能耐,便是和大老爷翻了脸,也是闹不出什么明堂来的,还是得另想个法子才是。

“我倒是想……”她虽已有了个主意,却是不好对采薇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说,便改口道:“好了,你也累了这一天了,且先回去早些歇息吧!”

采薇隐约觉得太夫人心中似是已有了什么主意,却又不好问出来,等又过了几日,听说太夫人忽然给伯府的三位老爷们每人赐了一个妾室,这才明白了太夫人当日没说出的那个法子——以毒攻毒!


  ☆、第四十九回


太夫人觉得这府里之所以会出这么多乱子,都是那些庶子姨娘之流闹出来的,既这些人搅得家宅不宁,她不妨再把这水搅混一些,也给这几个儿子赐下几个小妾姨娘,也去搅和搅和大房和四房的内宅,闹它个鸡犬不宁。

其实太夫人能想到这个法子,还是她侄女五太太给她提了个醒。

那日五太太红着眼睛来找她,说是想给五老爷纳个妾。太夫人初时还奇怪,待听五太太跟她说完,这才明白,原来这“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京中已传了好些闲话出来,很有些人在那里嚼舌,说五老爷之所以会出去找米分头,全都是因五太太仗着婆母是自己姑妈,连个通房丫头都不许五老爷纳,这才把个爷们憋得只得去逛青楼解谗。

太夫人是知道人言可畏的,便答应了下来,又一转念,便命人去采买了两个极是漂亮,人又伶俐的女孩儿来,将她们的身契都消了,给她们除了奴籍,一个给了大老爷,一个给了四老爷,都做了良妾。

大老爷夫妻俩,一向是夫唱妇随,算得上是臭味相投,夫妻同心,故而极为难缠。那大太太也是个厉害的,早早的自己先给大老爷纳了两个姨娘,身契牢牢抓在手里头不说,且这么些年下来,那两个姨娘一儿半女都不曾生下来过,不是流掉了,就是早产,没一个站得住的。

太夫人便借着这个由头,只说大老爷子嗣不丰,赐给他一个年轻漂亮的姨娘刘氏,跟着又说既赏了大儿子,小儿子也新纳了个妾,总不好落下四儿子一个,便也给四老爷赐了个貌美如花的姨娘何氏。

也是可巧,那牙婆送来的几个女子中,有那两个一看其相貌举止,便知是个不安分的。若是之前挑人,太夫人定不会选这样的,可是现今,这样的倒是正好合用。

虽不知大太太心中怎样,至少面上是笑眯眯的把新姨娘给接到了大房的院子里。五太太那边对新姨娘就更是亲切,直接把人往五老爷房里一放,让她好生服侍老爷,五太太自己只每日早晚去看望一次。

只有四房那边,因四太太还在外养病,是四老爷来领的人,虽说这十几年来,四老爷和柳姨娘那是浓情蜜爱,可到底对着一张脸十几年也有些腻味了,时不时也会出去偷个腥。何况这些天柳姨娘每每见他不是哭闹不休就抱怨不止,儿子没当上世子,他心里也正不痛快,想要人来安慰体贴呢,见了柳姨娘这等做派,更是心烦。

此时一见他娘赐给他的新姨娘何氏,小脸儿嫩生生的,长得又俏丽多姿,那双眼睛就跟会说话一样勾得人心里怪痒痒的。立刻就满心欢喜的把人领了回去,当晚就尝了个鲜,气得柳姨娘第二日在正院里又是一顿吵闹。

自此,大房的院子里虽还是一派风平浪静,但四房所住的正院里却不怎么宁静,柳姨娘处处要挑新姨娘的不是,那何姨娘不愧是太夫人有意挑出来的,也不是个善茬,仗着如今四老爷正宠她,大家又都是个姨娘,便也跟柳姨娘对着吵,她口齿伶俐,人又泼辣,听说有时宜菲帮着她娘还说不过这个何姨娘。

采薇身边的几个丫头对此自然是拍手称快,这才叫恶人自有恶人磨呢,看那柳氏还能再来找自家姑娘的麻烦。采薇对此虽也乐见其成,但一想到平生最是厌恶小妾姨娘的外祖母如今无奈之下,竟然也像许多婆母一样,给儿子房里放人,让妻妾们去争宠吵闹,使夫妻离心,家中不和,就觉得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堵在心里头,极是不畅。

她总觉得这样一番争斗下来,便是有一方赢了,可谁又是真正的赢家,不过是女人为难女人罢了,难道女子的所有聪明智慧都是施展在这后宅之间,用来对付同为女子的姐妹吗?归根结底,都怪这大秦朝的男子们可以纳妾,嫡子、庶子、外室子,闹出来一堆分产之人,女人又只得依附男人才能得享尊荣,利益相争之下,自然便会争来斗去,永无宁日。

采薇随父亲游历福建时,曾遇到过一个西兰国来的传教士还有他的夫人。他那夫人的父亲本是个福建海商,出海时遇了海上风暴,不知将船吹向了何处,后来才知道自己竟是到了极西之地的西兰国,其国中之人金发碧眼、高鼻深目,言谈衣饰迥异我朝。因一时无法回来,只得先在那里住下,渐渐学得其国中之语,便娶了当地一个女子生下了一个女儿。这女儿因成日听父亲讲述故国风光,便嫁了个传教士,夫妻两个一道往□□而来。

因这位夫人也会说本朝话语,采薇从她那里听了不少西兰国的风土人情,最叫她吃惊的便是西兰国的一夫一妻之制,虽然贵族男子们也可去找别的女子,但只能私相往来,无名无份,且所生的孩子始终只能是私生之子,没有任何的继承权。便是身为一国之主的国王亦是如此,据说前一任的国王娶了三位王后,依然没生出一个儿子来,他的情妇虽给他生了一大堆的儿子,却是没一个能继承王位,最后只得修改国中律法,立了他的长女为女王。

若是有朝一日,大秦朝也如那西兰国一样,只许一夫一妻,不准纳妾,便是女子一样也可以继承皇位,登基为帝,民间的女子也可顶门立户,那可该有多好!

麟德十九年的四月,于安远伯府而言可称得上是一个多事之秋,也是在这一年的四月,采薇为她父亲周贽行了禫祭之礼,正式除服出孝。这一回再不用她自己去采买祭品,太夫人发话命大少奶奶替她备好了一切祭礼所需之物,送到她的秋棠院。

虽那经手之人仍是阳奉阴违的暗中克扣了少许,仍要采薇再掏银子另买些好的来用,可太夫人这句话仍令采薇感动不已。觉得外祖母总算是看到了自已一片孝敬之心,终于也对自己这个外孙女多了几分关爱之情。

采薇在上次那间屋子里给她父亲行完一应禫祭之礼后,又在父亲的灵前跪坐良久,待她终于走出那间屋子时,外面已然是暮色四合,天边悄然挂上了一弯浅月。

采薇看着那弯浅月旁几点零碎的星光,忽然说道:“嬷嬷,我明白父亲为何要送我到这府里来了。”

她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的,她奶娘和两个大丫鬟都有些不明所以,杜嬷嬷却笑回道:“姑娘明白了就好!”

看来杜嬷嬷是早就知道其中缘由的,之所以一直不说,想是希望自己能悟出来父亲的一片良苦用心吧!

在伯府这两年,采薇过得一点儿都不舒心,更是不时的被人算计欺负,过得简直憋屈极了,可说是忍气吞声、如履薄冰。每每受了委屈之时,她也会想为何当日父亲定要依着亡母的意思将她送到这家宅复杂的安远伯府,若是将自已送到他那几位生死之交的府上住着,断然不至于如此。

但是方才,就在她在父亲的灵前,回想往日父亲在时的音容笑貌,对她的种种悉心教导时。她忽然明白了父亲此举的一片苦心。

这是父亲为她安排的一种历练。

因她父亲从未纳妾,故而后宅之中的妻妾争宠,嫡庶之争,这所有的一切她都不曾经见过。虽则他父亲已然尽已所能,给她精心安排了一门好亲,可谁能担保将来她就不用面对妾室姨娘,以及夫家亲人之间的明争暗斗?

是以她父亲才要她住到这后宅中关系错综复杂的安远伯府里来,经见这后宅中的种种心思算计,免得日后她在家宅中遇到此等情形时因从不曾经历过而茫然无措。

毕竟她父亲的几位友人也都是不曾纳妾,家宅清明,她若是去了,依然是如那暖棚里娇养的花一般过日子,经不得风,吹不得雨,一旦养得娇贵了,等有朝一日离了暖棚,人生路上的种种风刀霜剑迎面而来时,她又该如何应对?

“人生路上多风雨!”

这是她父亲在日,常说的一句话,先时她听了并不在意,觉得总有父亲这面大伞替她挡掉外头的一切风雨。可是如今慈父已逝,她也没有母亲兄长,世间只剩她一介孤女,又有谁来为她遮风挡雨?

而她的前路……

采薇看向越发暗下来的黑沉夜空,还不知要再熬过多久的沉沉暗夜,才能重见朗朗晴光。

可是她父亲还曾说过一句话,“纵然前路多艰,也不能轻言自弃!”

是以,便是此后的人生路上,有再多的风雨,她也不怕。因为她有一位好父亲,将所有的一切都替她思虑周全。不但教她读书明理,更给她讲了许多人□□故,并人心险恶之处,又请了杜嬷嬷陪在她身边,再将她送到这府里来历练。且多半她父亲还在这京中另托了人来看顾她,替她找来孤鸿道长,消了她的冲克之名,让她得以重回外祖母的庇护之下。

父亲已然为她做了这么多,只要一想到父亲对她一片慈爱之心,便是前路再多风雨,她也不会心生惧怕,只会泰然而行,笑对西风。

(第一卷完)


  ☆、第五十回


既出了孝,除了服,有些亲戚间的往来宴请,采薇便也可出去走动走动。

五月里,是伯府的大姑太太昌平候夫人赵明秀的寿辰,候夫人将伯府里所有小姐都请了去候府顽上一日。采薇因去岁还在为父守孝,是以今番还是头一次到这位大姨母家中来为她祝寿。

入得府中,但观其内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果非伯府可比。因她是头一次来,赵夫人对她极是亲热,特意和她多说了几句,方才去招呼别的客人。

采薇早知她外祖母虽一向重男轻女,但对这位大姨母却还是极为喜爱的。一来毕竟这位姨母是外祖母头一个孩子,二来这位姨母嫁得极好,虽说当初是嫁给老昌平候的嫡次子为妻,不想没几年功夫,她那世子大伯急病而亡,只留下一个女儿,其夫便成了世子,后来又袭爵成了候爷,这位大姨母也就成了比其母身份还要尊贵的候夫人。

且她又极会生养,十几年间连生四子,昌平候爷虽有几房妾侍姨娘,生的却都是女儿,连一个庶子都没有,单只这一处,就尽够她成为罗太夫人心中最为得意的女儿,也是京中不少夫人太太争相羡慕的有福之人。

看着这位大姨母面上的满足笑意,采薇忽然就想起母亲来。明明母亲是家中姐妹排行最小的那一个,不想却是走的最早的一个,若是她两个哥哥不曾相继病故,母亲会不会也还活在这世上,每逢她生辰之时,自己还能为她祝寿……

因想起了亡母,她心中便有些郁郁不乐,但既是前来贺寿,少不得暂将哀思压下,随着姐妹们给姨母献上寿礼,便由一位表嫂将她们引到偏厅,自去叙话。

因天气炎热,吃完了寿宴,众人换了一身衣裳,也懒得再走动,便在后园里寻了一处浓荫遮蔽的凉亭坐下来闲话。

就听陪着她们的三表嫂笑道:“我今日可算捞着了个好差事,陪着你们这些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们乐上半日。我二嫂本还想继续陪着你们,却被我抢了过来。自打我们府里几位小姐都嫁出去之后,我们妯娌几个都盼着妹妹们能常过来走动走动,咱们娘儿们也好一道说笑。只可惜芝表妹这几日要照顾她那病了的夫婿,便没来贺寿。虽少了她,今年却多了一个薇表妹。表妹虽是头一次来,可千万别见外!”这最后一句,是单对着采薇说的。

采薇忙含笑答应了,就听见一个男子声音道:“这就是三姨妈家的薇表妹吗,我还是头一回见呢?”

众人一齐扭头看时,就见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手里拿着把象骨折扇,正踱进亭中来。

候府三少奶奶忙向采薇道:“这是我婆母最小的一个儿子,也是你四表哥。”

想来赵家姐妹和这四表哥私下是极熟的,见他进来,也并不起身行礼,都只笑着唤他一句“云表哥”或是“云表弟”也就罢了。采薇却是和他初次相见,少不得郑重行了一礼,那候府的四公子章云也忙躬身还礼。

一旁坐着的宜菲见她表哥那一双眼睛停在采薇身上有些久了,便冷笑道:“表哥怎不在前边陪着官客们,倒跑到这园子里来闹我们,难不成是听见有一个不曾见过的表妹这才巴巴的跑了过来?”

章云听了这话,忙转过头去看宜菲,见她一张俏脸微含嗔色,倒比往日更有几分别样风情,宜菲见他看过来,急忙把细白的脖子一扭,别过头去故意不看他,倒把耳边一对金葫芦耳环摇得止不住乱晃。

章云只觉得那一对金耳坠子险些没晃到他心里头去,双脚不由自主的就带着他走到宜菲边上笑道:“菲妹妹可是冤枉我了,我不过是觉得在前头陪客怪热的,这才想过来见见姐妹们。”一面从怀里取出一对金子雕成的小鹿来,上嵌着两枚黑曜石做成的眼睛,极是灵动可爱。

“这是我前儿得的好玩意,想着你必定喜欢,便特意给妹妹留了下来。”他正要将那对小金鹿递到宜菲手上,不妨吴婉却捧了一盏茶送到他面前,盈盈笑道:“这么大的日头,表哥一路过来,定然口渴了,先喝盏茶润润口吧!”

章云只得先将那对金鹿先放到石案上,跟吴婉道了谢,双手接过茶盏。恼得宜菲狠狠剜了吴婉一眼,吴婉只做看不见,又拿起一块西瓜递给章云,“表哥再尝尝这西瓜,我方才尝了,是极甜的。”

三少奶奶拈起一枚葡萄放到嘴里,笑吟吟的在一旁看着他三人之间暗潮涌动。看来这两个表妹是都看上她小叔了,虽章云袭不得爵,目下也没什么功名,可要嫁进他们昌平候府做少奶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这两个姑娘,一个娘家早败落了,一个虽然生得漂亮,却是庶女,只怕都不中她婆母的意。

宜芳是过来人,见三人如此,想到自己和吴家表哥已然明心互许,心中只有彼此,不用再像他三人这般还在纠缠不清,心中顿生出一丝甜蜜来。只是他二人虽已私订鸳盟,却不知将来能否如愿,思及前路种种艰难处,又不禁忧心起来。

采薇和宜蕙也隐约有些明白,只是这样当着人家嫂子的面,她二人就这么明晃晃的争着抢着对表哥示好,哪还有半点女孩儿家该有的矜持!

两人都有些无奈的对视了一眼,只得找了些话去跟三少奶奶攀谈,以分散其心,省得她老是看那三个人。

这一回去昌平候府,采薇最大的遗憾便是没能见到宜芝,不想一个月后,宜芝的舅妈黄夫人过寿时,特意以她母亲闺密的身份也来接了她去李府顽上一日。等她到了那府里,宜芝早已等在那里了。

采薇问了几句表姐夫的病情,宜芝只是愁苦着一张脸摇摇头,说是不大好,太医说得的怕是痨病,得到温泉庄子上静养才好。她公公已经发下话,明日她就陪着她夫婿到温泉庄子上去,故而今日不只为了给舅母祝寿,也是来辞行的,因怕老太太知道了又操心,她便没回安远伯府。

见采薇一脸替她担忧的神色,宜芝心中难免有些愧疚,因她夫婿不过是装病想要离了那相府罢了,说是什么时机已到,他得到了外面,才能方便做些事情。她虽然心中疑惑,见崔护不肯细说,也就不再多问,只是牢牢记住他的叮嘱,绝不向任何一人泄露半点实情。

因此她虽然心中愧疚,还是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叫采薇无须替她担心,好生侍奉太夫人,又说了几句,连寿宴也不曾领,便匆匆告辞而去。

因了宜芝这事,采薇心中便有些闷闷的,在席间吃了几杯酒,想去发散发散,便带了香橙、甘橘两个大丫鬟去了退居之处,更衣出来后在后园中缓步而行,因见那园中一丛丛白色的广玉兰开得正好,不由立在树荫下赏玩。

她立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异样,似有什么人正在盯着她瞧似的,便下意识的朝左看去,就见一丛木槿花后立着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身影。虽离得有些远,其面貌形容并不能看得十分真切,却已是让采薇心中一震,“这人——,难道竟是他不成?可他如何会在这个时候就上京来了,还出现在这李府里头?”

因此人原和她有旧,并不是什么外人,当下也不及多想,便上前两步,想再看得清楚些,哪知另一道人影忽然窜了出来,立在她面前。


  ☆、第五十一回


“咦,你不是前儿哪个府里的那个丑丫头吗,怎的又跑到这府里来当丫头了?”

立在面前的男子斜眼打量着周采薇,仍旧是一副懒洋洋的口气。

采薇秀眉微蹙,不愿理他,转身便想绕过他。不想,她往右行三步,人家轻轻松松的一步跨过来,又拦到她面前,将她堵住了去路。

“喂,本王问你话,你怎么不知道回话呢?懂不懂什么叫礼数啊我说?”

被这魔王这么一耽搁,那丛木槿花树后哪里还有那青衫男子的身影,恼得采薇不由怒瞪了他一眼。虽这一回他穿得比起上次在安远伯府见到他时要体面许多,紫袍玉带,头带金冠,采薇却觉得这位临川王殿下比上一回初见更让人生厌。

“礼数?”这位殿下还好意思跟人说礼数,如他这般唐突无礼的突然跳出来拦住一位闺秀的去路,这难道也是礼数不成?

见这丫头竟敢瞪自已,临川王怒道:“哎哟,你个丫头片子居然还敢瞪本王?”

不得不说,这时候就显出杜嬷嬷平日没白□□甘橘、香橙这两丫鬟了。也不用采薇动口,香橙先道:“甘橘姐姐,这位公子叫谁丫头呢?若是叫咱们两个倒也罢了,可他怎么只顾瞪着咱家小姐呢?

甘橘接口道:“怕是认错人了吧!咱们家小姐乃是出身名门的千金小姐,老爷先前还任过陕西左布政使呢,怎的二品官老爷的千金却被人当成个丫头呢?若小姐都被当成了丫头,那咱们两个正牌丫头又算什么呢?”

“就是哎,哪有丫头出门还有丫头服侍的,怕是天热,这位公子一时眼花,看错了吧。”

“哎呀,小姐,咱们还们快些走吧,先前咱们出来时黄夫人说等一会子要来找姑娘说话呢!”

这两个丫鬟平日说笑惯了,此时你一言我一语的就跟唱双簧似的,叽叽喳喳的根本就让人插不进去嘴。丢下这句话,就想赶紧扶着采薇先离了此地再说。

哪知那临川王又是伸出扇子一拦,“都给本王站住!本王发话让你们走了吗?没听见本王的自称吗?见了当朝郡王,不说快些给本王下跪行礼,还想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人,想的美?”

一再的被堵住去路,采薇也动了真气,“这位公子,酒菜可以混吃,话可是不能乱说的?要知道这冒认郡王之名可是大罪,我看公子穿戴都不是凡品,又何苦要来冒认郡王、招摇撞骗呢?”

临川王顿时就怒了,“你说什么,本王怎么就成了个冒牌货,擦亮你们的眼睛看看,本王乃是堂堂圣上亲封的临川王,如假包换?”

“口说无凭,不知公子有何凭据?何况临川王殿下和这府上从不曾有半分往来,如何今日会在这府上现身呢?倒是听闻,因临川王殿下时常喜欢微服出游,时下京中不少无赖子弟便冒了殿下的名头出来招摇撞骗呢?”

“你——”秦斐恨得牙都痒了,想不到几年不见这丫头竟然仍是这般伶牙俐齿。

“难不成为了证明本王的身份,本王还得天天把个郡王大印带在身上不成?端看本王这一身气宇轩昂、超凡脱俗、与众不同的风华气度,你们难道就认不出本王身上这王者之气吗?”

就听“噗嗤”几声,采薇三人一起都笑了出来,恼得秦斐脸色又黑了几分。

还是采薇忍笑道:“公子说的很是,想那郡王殿下身为凤子龙孙,自小受名师教养,定然气度不凡,贵气凛然,更是有识人之明,目光如矩。便是眼神再不济,也定然不会将一位大家闺秀错认做丫头的?更何况郡王殿下定然是极知礼数规矩的,断不会这般无礼的拦下一位闺秀的去路。”

采薇到底记着上次被他叫做“丑丫头”的仇呢,此时便忍不住一一都给他暗讽了回去。

秦斐倒不在乎被人说无礼少教,这话他从小到大不知听了多少,早听腻了。倒是那句“眼神不济”?这不是在暗讽他眼神不好吗,当日他就是这么嘲笑那安顺伯世子的,不想今日这丫头竟把这句话又套到了他头上,再想想他当日为何要说那话,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这言下之意是说本王眼瞎吗?哼,不过两个月前才打过照面,你以为你换了身衣裳,本王就认不出你来了?要知道本王可是过目不忘,别说这才过了两个月,就是过了十年,本王照样一眼就能认出来你这个当日的丑丫头!”

秦斐说到这里,忽然折扇往左手心里一拍,“对了,我记得当日本王不是叫你去给本王倒茶的吗,结果你一去就再没个影儿,险些没把本王渴死,这笔帐本王还没跟你算呢,今儿居然又给本王脸子瞧,还敢出言嘲讽本王,看本王不——”

秦斐这一番话说得倒是气势汹汹,眼见就要说出最吓人的那最后一句时,却被一个声音给打断在半道上。

“四弟,你又在胡闹什么?”

那声音虽略嫌清冷,却如冰敲碎玉、石上流泉,这般动人的嗓音,只要听过一次,便再不会忘记。

采薇忍不住转头看向那声音的主人,果然便是曾在长亭外见过一面的颖川王秦旻。

秦旻的目光却半分也没落到她身上,只是神情不悦的盯着他弟弟秦斐,“还不快随我去给黄夫人贺寿。”

因听说他兄弟二人向来不睦,采薇先还担心这临川王可别连他哥哥的面子都不给,仍是在这里纠缠不休。

不想那秦斐盯着他哥瞧了片刻后,忽然挑眉笑道:“既然王兄有命,本王少不得看在王兄的面子上,先放她们一马。”临走前还又多看了采薇一眼,丢下一句,“今儿算你走运,若是下回再叫我遇上了,看本王怎么收拾你!”

颖川王微不可见的蹙了下眉,却是什么也没说,甚至也没朝采薇这边看上一眼,便转身而去。

采薇只当他已不记得自己,也不在意,略停了一停,等他二人身影消失不见,便也往宴席所在园子行去。方行了几步,香橙忽然“哎呀”一声叫了出来,“我的帕子不见了?”

甘橘便道,“可是那块蓝色的帕子,咱们一道出来时,我还见你拿着它呢!多半是方才更衣的时候,落在退居之处了。”

采薇便让香橙赶紧回退居之所去找寻,她则和甘橘慢慢的往回走,哪知还没走上几步,原本的烈日当空忽然就换了乌云密布,只听天边几声隐隐雷鸣过后,跟着那豆大的雨点就下来了。

好在离她二人不远处,有一处小亭子,甘橘便忙扶了采薇到亭中去避雨。原以为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想等了足有两刻钟的功夫,还不见那雨有停下来的动静。

正在犯愁,就见雨帘中渐渐走近两道身影,后面那人撑着一顶极大的油布大伞,将前面那人护得滴雨不沾。

采薇见前面那人身上一领玉色的道袍,不由一怔,方才颖川王不就穿了领玉色的锦袍吗?眼见他马上就要走到亭子跟前来,采薇便忙转过身子,走到亭子的最里侧,稍作回避。甘橘见她家姑娘如此,便也急忙背过身来,挡在采薇身后。

因为雨声太大,采薇也听不真切那脚步声是否已渐渐远去,估摸着颖川王应该走了过去,正想回头看时,就听一道如清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周姑娘,还请恕小王先前失礼之处!”


  ☆、第五十二回


采薇不妨颖川王殿下竟也进到了这亭子里,还主动招呼自己,难道他方才并不是没认出自己,而是故意视而不见、假作不识?

只是,这却又是为了何故?

“因方才我那四弟也在,有些不便处,便没与姑娘见礼,还请姑娘见谅。”见采薇正要向他行礼,秦旻忙止住了,又跟她解释了这一句。

他不便说出口的是,他那四弟一惯是喜欢跟他做对,若是见他识得这位周姑娘,不知又会生出些什么心思来,怕会扰到她,故而方才只作不识。只不过,想起方才秦斐看他时那一抹意味不明的眼神,难道还是被他看出了些什么……?

采薇忙道:“民女不敢,民女还未谢过殿下方才解围之恩,若不是殿下恰巧经过,带走了临川王,民女还不知该如何脱身呢!”

只是这两位殿下怎么会到这府里来给黄夫人祝寿呢?虽然心中好奇,可这话她也不便问出口。

幸而颖川王不但聪颖非常,更是极为善解人意。“我的生母乃是李侍郎的妹妹,母亲待我极好,时常命我前来舅舅府上走动。不想我今日正要出门给舅母拜寿时,偏碰见了四弟,也不知他怎生想的,说是从没来这府里玩过,定要我也带了他来给舅母拜寿。我一时看不到他,他就冲撞了姑娘。”

想到采薇对秦斐那一番明嘲暗讽,秦旻又笑道:“不过,想不到姑娘口才如此了得,我那四弟一向胡闹惯了,最会胡搅蛮缠,从来都是见他欺负别人,今儿还是头一回见他落了下风呢!”

“殿下说笑了,不知殿下冒雨出来,可是有什么急事吗?”这位殿下身子不好,却还要冒雨而行,若是真有什么事,可别在此耽误了才好。

秦旻忽然有些不自在的别过脸去,轻咳两声,过了片刻才道,“方才有一句话忘了同舅父讲,想过去再找他老人家。”

顿了一顿,又道:“恰巧见姑娘在这里赏雨,便过来一叙,只怕这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下来,不如让我这长随去请这府里的丫鬟们送了雨具过来,也好方便姑娘行走。”

采薇也不推辞,谢过了他,那小内侍便撑伞去了,留他三人立在亭中。

一时两人都不知说些什么,正觉有些尴尬,就听秦旻道:“姑娘送给母亲的那本下卷《酉阳杂记》,母亲极是喜欢,觉着比起上卷来不但文采更佳,且笔下极有灵气,细细读了一个月,方才借了给我读。只是可惜……”

秦旻说到此处,幽幽长叹了一声,似是很有些歉疚地道:“我因极爱此书,平日便放在我的书房案上。不想前些日子,怎么找都不见这书的影踪,后来更是找遍了整个王府,也没寻出这书的下落来。因此书不仅是姑娘所送,更是母亲心爱之书,虽母亲并不曾说我,但我总是心中愧疚难安。正想如何能再寻来一本赔给母亲,不意今日来看舅母却正好遇到姑娘。”

“不知……,姑娘那里可还有此书下卷的抄本?若有的话,小王想再抄一本,献给母亲。”一向云淡风清的颖川王,此时面上竟也有了几分难为情。

采薇也不知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书其实是她口述,杜嬷嬷执笔写录出来的。太妃倒是知道,可这事关一位闺秀看了不该看之书,还自己重写了一本书之事,想来太妃应该不会告诉她儿子吧!只是这书自然还是要给的,不过自己和杜嬷嬷再费几个晚上,重写出一本来罢了,兴许这一回还能比上回写得更好些呢。

于是采薇便道:“兴许杜嬷嬷那里收的有,等我回去问问她,若有的话,让她给殿下送去。”

“如此,小王就先谢过姑娘了。”见那内侍已撑伞回来,说是已知会了黄夫人身边的丫鬟,秦旻便道:“想来不时便会有人送了雨具过来,小王还有些事,先行一步。”

采薇看着重行步入雨中渐行渐远的那个玉色身影,心知他是怕再在这里呆下去,若被府里丫鬟们看见,恐与她名声有碍,便先行离去,这才当真是君子之风。

颖川王这一份体贴的心思,就连甘橘也看出来了,直接就感叹了出来,“想不到这位殿下这般细心体贴,哎,姑娘你说,该不会他是猜到咱们被困在这雨地里,故意来帮咱们的吧?”

这话岂是能随便说的,采薇板着脸道:“越发胡说了,看回去不让杜嬷嬷也给你两下戒尺。”

甘橘也知自己这话有些造次,忙低头认错,“是甘橘说错了话,姑娘放心,我以后再不会了。”

说完,瞥了一眼颖川王消失的方向,又感慨了一句,“这都是一个爹生的,怎的这两位殿下就是天差地别的两样人儿呢?一个跟天上的仙人一样,另一个,咳咳……”她一个小丫鬟到底没胆子私下里说出对一位郡王不敬的话来,尤其还是那位有京城一霸之称的临川王。

“想来这就是人常说的,‘龙生九子,各有所好’了。”见已有两个撑伞的丫鬟行了过来,采薇便不再多说,那两个丫鬟各带了一把伞过来,便给了甘橘一把,让她去退居之处接香橙,采薇由那两个丫鬟伴着往黄夫人院子行去。

她三人走了几步,转过几丛绿树,忽见一把极亮眼的米分油纸伞也不知被谁撕成两半丢在边上的花丛里,惋惜之余,又觉得有些奇怪。也不是谁,正是雨天要用伞的时候,倒把个新崭崭的一把伞给毁成这样。

采薇到了黄夫人院里,又等到了老半天,甘橘才带了香橙一道回来。采薇陪着黄夫人闲话了半日,眼见天色将晚,这雨还下个不住,虽黄夫人再三留她在此住上一晚,仍是婉言谢绝了,定要回到安远伯府去。

香橙立在一边,有些欲言又止,有心想劝自家姑娘不妨多呆一晚,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最后还是一脸纠结的跟着采薇坐上了回伯府的马车。

采薇早瞧出来香橙脸色有些不对,似是有什么心事,只是在马车里也不好问她什么,等回了府,先去见过了太夫人,服侍老太太用了饭。晚上回到秋棠院里,采薇一面对镜卸下发间的几枚珠钗,一面问她道:“你去退居之处找帕子时,可是遇着了什么事,我瞧你自回来之后,脸色便有些不对?”

别说自家姑娘问起了自己,便是姑娘不问,她今日遇到的那个人,她也是要说给姑娘听的。

“我正要说给姑娘知道,我找了帕子出来,不妨竟见到一个人,姑娘可知那人是谁,只怕姑娘再也猜不出来的?”

采薇想起那丛木槿花后立着的那个青衫男子,忽然心中一动,问她,“你可是见着了一个青衫男子?”

香橙有些茫然的摇摇头,“我见到的是一位夫人,并不是什么男子啊,姑娘!”

“难道竟是曾家伯母不成?”采薇手上一个不稳,手中的一枚银钗“叮”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姑娘你怎么知道的,莫非你也见了曾家太太不成?”香橙小声惊呼道。

采薇去是喃喃自语道:“看来,那丛木槿花后面立着的,就是曾家哥哥了……”

可是他们母子又为何会到这京城来呢?曾伯父可是和他们一起来的?

此时采薇心中有无数疑问,却不知该去问谁,只得又问香橙道:“你可跟曾家伯母请安问好了不曾?”

香橙摇了摇头,“我和她隔了好远,我远远瞅着觉得像是曾太太,我便想走过去细瞧,可没等我赶上去,就见她们拐过一道米分墙,等我追过去,已看不到她们的身影了。咱们当年在长安曾老爷家中住了好几个月,曾家太太又待我们极好,她的模样身段我是再不会认错的,她边上还跟着个丫鬟,也像是银环姐姐的模样。”

“跟着就下起了大雨,等甘橘接了我回来,我后来偷空悄悄问了这府里的一个小丫头,问她们府里可有这么一位曾老爷的夫人,那丫头果然点头说有,我又问那怎么今日在宴席上不曾见到这位夫人。”

“那丫头跟我说,说这位曾家夫人并不是来赴宴的,好像是家里生了什么变故,没了当家的老爷,便带着儿子来京城投亲。她娘家姓李,是这府里李老爷的一个远房堂妹,因她亲兄弟都已经不在了,实在没法子,只得来投奔她这堂兄。旁的就再也打听不到了。”

“什么,曾伯伯已然故世?”

父亲去世前一日,还曾收到过曾伯伯的回信,这才不到三年的功夫,怎的曾伯伯竟也离世了?难道竟是殁于任上的不成?

看今日曾家哥哥一身青衣,并未穿孝服,难道竟是已经除服出了孝,这样算下来,莫非父亲去后没多久,曾伯伯也就跟着去了?是病故还是另有别情?而自己竟然一无所知!

其实这也怪不得她,她一介女子,又看不到邸报,如何能得知时任陕西承宣布政使司左参政的曾成的消息。

而这曾成,乃是她父亲的一位同年好友。她父亲周贽见自从自己辞官后,安远伯府的五太太果然如他所料,再不提起想娶了他女儿做儿媳之事,也不以为意。先是带着采薇回了周家祖籍之处福建泉州,去拜问了当时的安远伯爷赵明硕,将身后女儿之事托付于他。

跟着又带采薇四处游历,去拜访他那几位老友,一圈访下来,只有他在长安做官的一位友人曾成正好有一个同采薇年貌相当的儿子。

周贽带着女儿,又在曾家住了几个月,对友人之子细加考较了一番,倒也还算满意,虽其韧性稍嫌不足,有些急功近利,旁的却都还好,也算是自家女儿的良配,便和老友议定了这门亲事。

因当时两个孩子还小,便没有正式下聘,周父给了曾家一纸嫁妆单子,曾父也给了采薇一件家传的信物以为定礼。并约定三年后,采薇及笄之时,曾家便会上门来正式下聘,迎娶采薇过门。

虽是口头约定,但采薇从不曾怀疑过曾家会失信于她。只是她没有想到的是,曾伯伯竟已身故,曾家似也遭逢什么变故,不然,曾家在长安也有不少家业田产,何以竟到了要进京投亲靠友的地步呢?

曾家,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第五十三回


若是能再去一趟李府,采薇倒是想能见上曾伯母一面,问上一问,不想,没过几天,安远伯府里又出了件丧事,五老爷突然暴病而亡,合府又开始披麻带孝。

三年之内,太夫人连丧两子,其悲痛自不必言,采薇原还担心她身子承受不住。不想太夫人虽然伤心,但这个儿子既不如二子那样一向最得她器重,尤其后来又闹出来嫖妓被抓、杖责罢官这样极为丢脸之事,对这个儿子的心也就越发淡了,早已当他是个废人,只把心思寄托在几个嫡孙身上。

待听五太太细说了五老爷生的是何等“暴病”之后,所余的那几分悲痛更是全数化为了恨铁不成钢的怒火。这儿子懂事听话了几十年,怎么到了老,反越发的为老不尊、荒唐胡为起来,既丢了官,又挨了板子,不说在家中好生保养身子,反倒左一个右一个的纳了一堆小姑娘回来做房里人,生生把自己的一条老命给断送了。

一时又骂五太太道:“纵你老爷糊涂不知节制,你怎么就不知道劝着他些,再将那几个贱婢管得严些,就由得他日夜都和小老婆胡闹?”

五太太眼睛哭得红红的,委屈道:“母亲,儿媳一早就劝过他的,可老爷如今哪里还听我的话,自他丢了官之后再也不是从前的老爷,脾气极是暴躁易怒。我略劝上几句,就拍桌子摔茶碗的骂我是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说都是因为我这些年一个姨娘都不给他纳,这才逼得他到那青楼勾栏院里去,这才会被抓到顺天府衙,丢了官挨了打,面子里子都丢得净尽!”

五太太是真心委屈,哭诉道:“母亲是知道的,当日明明是老爷自己主动不要纳妾的,我提了好几次将他那两个通房丫头抬做姨娘,都被他断然拒了。他虽没有姨娘,但婚后却是一直有两个通房丫头侍候着的,每隔几年就换了年轻貌美的进来。”

“如今却都推到我身上,口口声声说都是因着我这般善妒不贤,才害得他这个夫主落到如今这步田步。出不得门,见不得客,只有这点子房中消遣,我还要吃醋拦着不许他快活一二,我这是看着他碍眼,生生想要苦闷死他!”

“老爷这话说得这般厉害,媳妇如何还敢再劝下去,又怕告诉了母亲惹得您又动怒伤心,只得拿出私房钱,买了几根上好的人参回来,每日熬一碗参汤给老爷补身子。可哪成想,前天早上,那新纳的通房忽然命人请我快去,我去了一看,就见老爷趴在她身上,已然不成了……”

太夫人也一时无语,这自来男尊女卑,若是儿子定要作死,哪里就能指望媳妇去管住他呢?又见自己这侄女哭得双眼通红,长叹一声,也没再多说什么,挥挥手让她去了。

五太太回到自已房里,她的陪房嬷嬷早给她备好了一盆热水好让她净脸。待洗去满面的泪痕,五太太举起那块已是半湿的帕子,半是麻木,半是凄楚的道:“先前我总以为,若是老爷有朝一日走到了我前头,我不知会有多伤心。却不想,真到了这一日,我竟要靠这沾了辣椒水的帕子才能流得出泪来。”

“太夫人嫌我没有劝阻住老爷作死,若说起先我还想劝他,可是到后来,我倒盼着他不如早些死了算了。”

当日五老爷骂她的那些话里,有几句她没敢说给太夫人知道。她原以为五老爷如今不过是受了连串的挫折,这才性情大变,早先他们也曾是一对恩爱夫妻,有过相敬如宾的十几年美好时光,他的不纳妾也让她被一众夫人太太羡慕了十几年,成为京城中的一段佳话。

却不想五老爷气急之下骂出来的那些话,将这最后一层温情的盖头也给扯了下来。

“若不是看在你是我娘侄女的份上,我如何会娶了你,便是不纳妾,也不过是为了讨我娘欢心罢了,你当真是为了你吗?我才干比不上二哥,便只能处处都顺着母亲的意,来讨她喜欢。要不然,若依了我的心,我早纳七八十房美妾来房中消遣。横竖这爵位又没我的份,不及时行乐做什么?”

五太太呆呆坐着,任由那些话一遍遍的在她脑中回荡,却已再没了第一次听到时的那种震惊与痛彻心扉。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她开始盼着能早日成为一个寡妇。

“都说‘最毒妇人心’,嬷嬷你跟在我身边几十年,你说,我是不是也变成那等狠毒妇人了?”五太太唇边忽然扯出一抹笑来,问她陪房嬷嬷。

那嬷嬷忙道:“太太怎么倒说这样的话,像老爷这个样子,与其活着拖累大家,还不如早些去了,倒还干净。太太也是为了替两位少爷打算。”

五太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还是嬷嬷懂我,老爷他身上背着这个污名,那是让人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的。当日老爷刚被罢了官,跟铭哥儿定下亲的侍郎家老夫人就命人送了一封信来,言辞中很是不满,若不是她孙女刚没了母亲,还得两年多才能出孝,她家怕守完孝姑娘年纪大了不好再另说亲事,只怕这门亲事就毁了。”

“也只有老爷去了,把这污名儿也一道带到土里面,等再过上个三二年的,渐渐的再没人想起这档子事来,我也才好给锐哥儿再寻个体面人家的女儿说亲。我如今名下就这一个儿子了,定要为他结一门好亲,也好帮衬着他些。”

因着五老爷之丧,采薇这外甥女也要守小功之孝,此后的几个月里便再不曾走亲访友,更是去不了李侍郎府去找曾家伯母一解她心中疑惑。就连答应要再写一本给颖川王的下卷《酉阳杂记》,也是直到两个月后,方始完成,请了杜嬷嬷送到王府。

虽说自从采薇能重回太夫人身边每日请安侍奉后,她在伯府的境遇比之先前总算是好了些,可仍有不少地方要她再另行花上些银钱。她们主仆再仔细着用,到了冬月,手中的现银铜钱仍是用了个精光,只得再让郭嬷嬷出府去换银子回来。

郭嬷嬷虽顺利带回了银子,却也带回了个不大好的消息。“姑娘,我今儿特意又去你那处绸缎铺子处绕了一圈,发现旧日老爷安下的掌柜伙计已然再没一个在那店里了。我在左近打听了一下,说是他们贪了店里的钱,统统被赶走了。”

采薇对此倒并不意外,“想来是被人排除异己了,父亲虽雇了他们,可到底不曾让他们卖身为奴,我手上既没有他们的身契,要打发他们自然也不用很费些事。”

郭嬷嬷心里便有些埋怨过世的周老爷百密一疏,竟没虑到此处,却又不敢当着采薇的面儿说出来。想起在街上遇见的那人那事,犹豫了片刻,还是说了出来。“姑娘,我换了银子出来时,见着那曾家公子了!”

“啊!”采薇忙问她,“那妈妈可和他说上话了不曾?”

郭嬷嬷摇摇头,“我就是远远的看见街边上一个人影像是他的样貌,因离得远,不敢确认,只得一路跟着他,见他进到一家当铺去了,我就在边上守着,好容易等他出来,正想上去相认说几句话,路边忽然停下一辆车,上面一个青年公子掀开帘子,和他说了几句把人给喊上车了。”

“当铺?”难道曾家真的出了什么变故,竟至于要典当东西来换银子?

郭嬷嬷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当时也是觉着奇怪,当日曾老爷家也是有房子有地的,纵他去了,也不该没将几万两的家私留给他儿子呀?也是我一时好奇,见曾家公子我是跟他说不上话了,就也进到那家当铺,打听他可是来当东西的,又当了什么。那掌柜的便拿了枚点翠的金簪子给我看,上面还嵌了好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红宝石。”

“我记得曾伯母有一枚簪子便是这样的。”采薇说道。

“姑娘记得没错,曾太太那枚簪子,虽不常带,也是带了好几次的,我一下就认了出来。那掌柜的还问我要不要,我说人家怕是要来赎的,那掌柜却撇嘴说是那公子早已来当了三四回了,没见他赎回过一次。我当时脑子一热,也不知怎么想的,竟说我没带够钱,请那掌柜先把这簪子给我留着……,等回来的路上,我就有些后悔了!”

“妈妈这话并没有说错,为何要后悔呢?那枚簪子是定要替曾伯母赎回来的。妈妈不知道,那簪子是曾伯母出嫁时她母亲传给她的,不比寻常的饰物。妈妈可问了要多少银子才能赎出来。”

“那掌柜的不肯说曾公子当了多少,管我要了二百两。可是咱们现在哪儿有余钱去把这簪子赎回来,带来的银票虽还剩了些,可眼下还不知要在这府里再住上多久,绸缎铺子里的人又都换了,便是想去那里先支取些银子也不能够。”

“事有轻重缓急,还请妈妈把咱们所余的银票都拿出来清点一下,看看还有多少。”

一番清点下来,所余的银票还有十九张,俱是二十两面额的。采薇便抽出一张来,将余下十八张都交给郭嬷嬷,又从钧大奶奶做为见面礼给她的那一副金头面里挑了五件小首饰给她,让她拿去再当上四十两银子。

郭嬷嬷不由问道:“那簪子只要二百两就够了,姑娘怎么倒给我这么多,还要添上自己的东西去再换四十两银钱来呢?”

“我是想一共凑够四百两银子,一半给他去赎簪子,另二百两的银票是给曾家哥哥用的。虽我不知曾家出了什么变故,但曾哥哥若想重振家业,势必是要参加科举的。他先前已中了举人,明春便是大比之年,若能一举夺魁,便能重振家声。”

“但之前的这段日子,却是极难熬的,尤其是对那些囊中羞涩之人,单是这举子间应酬往来就要不少花费。若不是实在无计撑持,曾伯母断不会把她家传的金簪交给她儿子去当掉。我们既与曾家有旧,且有着那等不同寻常的关系,便是单只念着曾家曾款待我们好几月的情份上,这一回也理当帮上一帮,况也不是多大的助力,不过是几两银子罢了。”

她不把这几两银子看在眼中,可她奶娘却在乎,“哎哟我的姑娘,咱们可也就剩这么点银子了,若是都用来赎了金簪再给个净光,回头咱们若等银钱用呢?”

采薇笑道:“我这不是还留了一张吗?有了这二十两银子也尽够咱们用一阵子了,若不够用时,不是还有当铺吗?你家姑娘手上不是还有这几件金灿灿的头面首饰,且都是我素日不戴的,当出去也不心疼的。”

“这去赎簪子倒好办,可到时候怎么把簪子和银票给到曾公子手里呢?”郭嬷嬷为难道。

采薇想了想,摇头道:“咱们断不能把簪子赎出来再拿去还给曾家哥哥,他们男子是最重颜面的,况曾哥哥也定不愿意被咱们知道他现今的落魄。倒不如想个法子把这些银子送到曾伯母那里,她心疼儿子,有了银子自然也是全拿出来给儿子去花用,曾哥哥又至孝,定然会先把母亲的金簪赎回来。”

她想起香橙说那天在李侍郎府除了见到曾太太还见到了伴在她身边的一个丫鬟,银环,心里便有了主意。

“我记得曾伯母的寿辰正好是在正月里,我这些日子也攒下了几样针线,便连这四百两银子的银票包在一起,嬷嬷明日带了它们直接到李府的门房处,就说想见曾太太的丫鬟银环,然后把些都交给她。就说这是我给曾家伯母备的寿礼,因出不得府,也无法去置办成体面的寿礼,只得这样有些失礼的直接送了贺仪过来。”

采薇也是顾虑若她真用这些银票置办几件贵重的寿礼送过去,万一曾伯母不肯动用来典当,岂不是白搭,因此,虽觉得此举有些失礼,也只得如此了。

“这么多银票,那丫鬟该不会私吞了不给曾太太知道吧?”郭嬷嬷有些担心。

“明知曾家如今的境况却还愿意跟在旧主身边,可见这丫鬟当是个忠仆,想来不会做出这等下作之事。”或许这丫鬟愿意不离不弃的跟在曾太太身边,还有些旁的原因,但若是如此的话,那她就更不会私藏了这笔银子。


  ☆、第五十四回


因着五老爷的丧事,麟德二十年的这个新年,安远伯府重又是死气沉沉的,也不曾请年酒,只有几家亲友来往走动了一番。

这般冷清寥落,可让正管着中馈之权的钧大奶奶心中极是不爽,她年纪轻轻,嫁过来没多久就成了伯府的管家少奶奶,正想趁着年节的时候大宴宾朋,好显摆炫耀一番。却偏生被五老爷个短命鬼给败了兴,心里头真是要多窝火有多窝火。

便在上元节这天,一力撺掇着小姐们都跟她一道出去观灯。

先前北秦、南秦的时候,对女子的禁锢还不若此时这般严苛,每到上元夜,女子们不但可以如男子一样大大方方的出门观灯游玩,甚至还有男女一道观灯赏月的。曾有一位大词人特意写了一首《生查子》,来记述其景其情,说是什么“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可这样的情景到了燕秦,除了在天顺皇后当政的那几十年曾昙花一现外,闺中的姑娘们是断不许在上元节这天出门观灯的,只许在自家里看,出嫁的妇人们虽能出来走百病观灯,却得头戴帷帽,将自己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的。至于那些高门大户的夫人太太们,为了显出自己的尊贵来,就更是坐在车里观灯,压根就不在大街上、人堆里挤来挤去。

到了这几年,因麟德帝他娘孙太后贫贱时最喜欢的便是去逛花灯会,等自己成了帝国最尊贵的女人,没事就在宫里办办灯会赏着玩,还嫌不过瘾,不够热闹。每到了上元节,还是喜欢带着自家侄女、侄孙女等亲眷,还有一大堆太监宫女跑到宫外来看灯。

这上行下效,眼见太后娘娘都把未出阁的女孩儿带出来看灯了,渐渐的,也便有些名门望族家的小姐跟着母亲嫂子出来观灯。

只是这种时兴顽法,安远伯府是从不曾有过的,太夫人是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几位太太也过了喜欢这种热闹的年纪。也就是钧大奶奶这样儿的年轻少奶奶喜欢趁着这个机会上街去逛上一回。

早在去年,她就想把姐妹们都喊出去观灯,可惜一来她那时还未掌家,二来当时太夫人又不凑巧的病了,害得她只得闷在伯府里头看着外头不时放上天的烟花解解谗。于是今年她是早早就开始准备上了,定要把府里一众小姐都拉出去陪她一道看灯。

虽说这等出府观灯的机会实是难得,但采薇还是婉言谢绝了,这出外观灯,人多易乱,她怕万一再生出些别的什么变数来,倒不如安安稳稳的坐在府里陪着老太太更安稳些。

钧大奶奶便不乐意了,其他那些个姑娘小姐,哪个听到说要带她们出去观灯不是欢欣雀跃,对她称谢不已的,倒只有这位竟敢撂了她的面子?

当下便冷哼一声,“表姑娘这架子也太大了些吧?我是可怜姑娘们成日闷在这府里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难得今儿晚上有个热闹极了的灯会,想带着你们一道出去乐呵乐呵,偏你就这般的不识趣!”

采薇只得陪笑道:“多谢表嫂顾念我,只是我每晚都要伴着外祖母的,若是也和姐妹们一道出去观灯,怕外祖母无人陪伴,还请嫂子体谅一二!”

见孙喜鸾一时无言以对,宜菲忙在一边帮腔道:“你少把老太太抬出来当挡箭牌,不过是少陪一个晚上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就不信若表姐说大表嫂带了我们去看灯,老太太会不给大表嫂面子,不放你去的。怕只怕表姐只是拿了这个当借口,不想和大表嫂还有我们一道出去顽乐才是真的吧!”

有了宜菲的提点,孙喜鸾立刻接下去道:“表姑娘不妨给我一句实话,你到底想去还是不想去,我今儿是定要姐妹们一道齐聚,热热闹闹的顽上一晚上。为了这个我早在十天前就命人把府里的所有马车都换上了琉璃窗子,就是为了今儿晚上好看灯火。若是在你这儿被扫了兴,哼,那咱们就都别出门去看灯,全在府里头陪着老太太好了!”

这话可真够狠的,分明就是连坐啊!

宜菲还故意拉着她袖子挤兑她,“哎呀,周表姐,你快些答应大表嫂,和我们一道去观灯罢。不然,若惹大表嫂动了真怒,我们可就都出不了府,看不了灯了。纵然表姐对这上元灯节不以为意,只想去老太太跟前讨好卖乖,可好歹也略顾念些姐妹间的情份,替我们这些半年都没出过门的想一想。”

采薇见这两人用尽了手段想要带自己去观灯,心下就越不敢去,还待再想想如何应对,孙喜鸾已经不由分说的嚷道:“表姑娘已答应去了,你们还不快扶表姑娘上车。”

钧大奶奶身边最不缺的就是丫鬟,立刻呼啦啦围上来一堆,她身边只跟了一个甘橘,如何能拦得住,没一会儿就被孙喜鸾那一大堆丫鬟给簇拥着将她二人推上了马车。

好在不一会儿吴娟也坐了进来后,采薇心中方定了定,虽不知孙喜鸾和宜菲又想使出什么花样来算计她,但若是自己始终和姐妹们一道,想来她们也不便下手吧。

孙喜鸾自是和宜菲一辆车,宜芳和吴婉坐了一辆,宜蕙、宜芬姐儿俩一辆,一共四辆翠盖八宝车,每辆车上坐了两位小姐,一字儿排开从伯府门前往灯市行去,后面还跟着两辆丫鬟们坐的青布小车。

姑娘们这还是第一次出外观灯,个个都新奇的不得了。她们乘的翠盖八宝车两边都换上了极是宽大的一块琉璃,此时从琉璃窗内望出去,只觉得街边各种花灯无一不美,人流如织更是好不热闹。

采薇和父亲相依为命那几年,虽年年都有到街上看过花灯,但眉州和长安的灯市如何能比得了帝京上元之夜的繁华似锦,也不由得看得有些目眩神迷,自在心下感叹不已。

看着看着,那马车又停住不动,因今晚来看灯的人极多,车行其中,时常会停停走走,采薇和吴娟也不以为意,只当又是前头人多过不去,暂停一停。不想没一会儿两个小丫头跑过来喊她二人下车,说是大少奶奶请她们到百味楼去吃夜宵,又说那楼里已然清了场,再没一个外人的。

采薇从窗子里看见前面三辆车里的姐妹们都已戴上帷帽正往那百味楼走,只得也下了马车,因她出来时太过匆忙,连帷帽都不及带了出来,此时只得拿了一方帕子用两枚小珠钗别在两侧鬓边,蒙在脸上,暂充帷帽之用。

安远伯府的小姐们还是平生头一次下馆子,待进去一瞧,见里面果然一个客人也无,除了几个小厮,便是一堆丫鬟仆妇立在厅上。

就听孙喜鸾得意道:“这家酒楼是我的嫁妆,素日里生意是极好的,便是说一句日进斗金也不为过。姐妹素日只吃得到府里头的几样菜,想来也早吃腻了,我既做了你们的嫂子,少不得要带着你们既顽些没顽过的,更要吃些个没尝过的好吃的。是以,我早就传下话来,命他们今晚不许放一个外客进来,只咱们姐妹几个来这里乐上一回。”

她话音刚落,宜菲便不住口的赞道:“真不知我们是几时修下来的这等福气,竟得了个这样好的好嫂子,处处都想着我们姐妹!这普天下还有哪家的小姐能如我们这等幸运,能和嫂子做了姐妹!”

其他几位姑娘虽觉得这位表嫂语气里多少有些轻慢骄矜之意,可若非这位表嫂,她们却也不能出门玩乐上这一回,因此也都纷纷称谢不已,只不像宜菲说的那般谄媚。

得了众人的夸赞,钧大奶奶更是得意的简直快飘起来,“走走走,咱们都上二楼的雅阁里坐着去,在楼上一边儿看灯,一边儿吃酒品菜,那才叫有意思呢!”

采薇见众人都动了筷子,便也用了几样果品,只是对放到她面前的杯中之酒,却是一口也没饮,每次都拿衣袖挡着,悄悄倒到了帕子上。

宜菲每尝一个菜便要夸奖好几句,众女便是觉得这些菜色味道不错,有心要称赞一二,见所有的词都被她一人抢光了,也乐得由她去说,自己不妨多动动筷子。尤其是年纪最小的吴娟,可怜她这些日子在秋棠院里能吃到的不是青菜豆腐就是豆腐青菜,此刻见到这满桌子的美味佳肴,几乎就移不开眼去。

采薇见了她这副眼谗的小模样,大半时间便替她布菜,一边叮嘱她慢些吃。她姐姐吴婉虽这些日子也没吃到什么好的,却也没把全副心神都放到这满桌的佳肴上,倒是时不时就转头透过珠帘去看楼下的街景。

宜芳也是如此,时不时便朝楼下望一眼,竟似在找着什么人一般。

忽然就听吴婉道:“咦,楼下那人看上去倒是眼熟得紧,五妹妹,你快来看看,那人是不是像极了章家四表哥的模样?”


  ☆、第五十五回


宜菲一听章家两个字,早凑到窗边往下看去,见底下正有两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公子,左边那衣饰华贵之人正是昌平候府的四少爷章云。

她心下便是一喜,想不到竟能在这上元夜见到这位表哥,可见这就是天意了。急忙凑到钧大奶奶跟前跟她咬了几句耳朵,就见孙喜鸾在她额上点了一记,笑嘻嘻地回头发话道:“宝银,你快去命个小厮赶紧把大街上那位骑着匹枣红马,穿着宝蓝色锦袍的昌平候府四公子给我请上来,就说呀,他有个表妹想见见他这个四表哥!”

这末一句话说得未免有些轻佻,赵家几位小姐和孙喜鸾处了一年多,早知这位嫂子是个不知羞的,总喜欢说些不宜对姑娘家说的话来调笑取乐,可每每听到,仍是皱眉的皱眉,红脸的红脸。

不多时便听见有脚步声响起,就见两个年轻公子走了进来。为首的那蓝衣公子,衣饰华贵,容颜俊美,手上提着一盏五彩琉璃月兔灯,一进来便将众人的目光都夺了过去。只有宜芳的目光却是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那男子的身上。

那人穿一件半旧的石青色锦袍,虽生得不如章云俊美,但却浓眉大眼,方面宽额,颇有阳刚之气。

当下众女纷纷起来见礼,吴婉一双眼睛只顾盯着章云,直到立在她身边的宜芳喊了一声“吴表哥”,她才发现原来自家哥哥竟是跟章家表哥一道来的,不由心中欢喜,招呼了她哥哥一声,便对章云笑道:“四表哥,你手中这盏灯可真是漂亮,给我瞧瞧好不好?”

章云便将那盏灯递给她,宜菲见了,冷哼一声,板起脸来道:“云哥哥,先前你答应过我什么来着?这都过了多久了?”

章云看看宜菲,再看看吴婉,虽说吴婉生得眉清目秀,也算是个清秀佳人,可是和宜菲一比,就显得有些寡淡了。起先每回到伯府走动时,他也不曾多看宜菲几眼的,不想这几年,女大十八变,自已这个小表妹竟是出挑的越发惹眼了,可算是他平生所见一众闺英阁秀里首屈一指的美人儿。现下年纪还小,已然这般貌美,若是再长上几岁,还不知出落得何等艳冠群芳呢?

心中主意已定,章云便走到宜菲边上坐下,笑道:“我答应妹妹的事几时是忘了的,只是妹妹要的那样东西,实在难寻,虽也寻到了些,可都有些瑕疵,如何配得上妹妹这等神仙般的人儿。是以,我今儿特意寻了这盏琉璃月兔灯来先给妹妹赔罪,还请妹妹再宽限我些时日,表哥我定要寻个上好的再拿给妹妹。”

章云这话一出,吴婉面上的笑容便是一僵,就见宜菲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吴表姐,云哥哥的这盏灯你可瞧好了没有?若是没瞧好,也不妨事,横竖这灯云哥哥已经给了我,等回了府,你想瞧多久都使得!”

便是不用宜菲这等嘲讽她,吴婉也是不好意思把那盏灯再拿在手上的,当下便冷声道:“多谢妹妹好意,这灯虽瞧着好看,除了是琉璃做的,和别的兔儿灯也没什么不同。”说完,便把灯交到吴娟手里让她递过去。

吴娟见宜菲坐在那头,只得起身离席,想走过去递给她,谁知她刚离了椅子,才迈了一步,不知怎的脚下一跘,就朝前倒去,手中拿着的琉璃灯也一下子脱手飞了出去,跌到地上,摔得米分碎。

吴娟一见自己闯了大祸,也顾不上从地上爬起来,先就哭出声来。

宜菲一看章云送她的月兔灯碎成了一堆渣渣,顿时气得火冒三丈,骂道:“你还有脸哭,你看你做下的好事,莫不是见云哥哥送了这盏灯给我却没给你姐姐,便故意帮着你姐姐打碎了它,小小年纪就起了这样的坏心,也不怕摔断了骨头!”

采薇才不理宜菲这一通乱骂,忙起身把吴娟扶起来,问她可伤到了哪里?她也不敢说,只是一脸害怕的看向宜菲,可怜巴巴的抽噎道:“菲,菲姐姐,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的,我真的不是,我……”

吴婉这时候也站出来道:“菲妹妹这是什么话,倒像是硬要给我们姐妹安个罪名似的。这盏灯是章表哥的,他爱送给谁就送给谁,不过是盏兔儿灯罢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物事,谁犯得着为了这么一盏灯儿就计较上了。况我妹妹年纪还小,她知道什么?素日又总是笨手笨脚的,一个不留神被椅子绊到了,这才失手跌了灯,妹妹只怕想多了些?”

“既然姐姐知道娟妹妹素日是个笨手笨脚的,那怎么还要她来递灯,可见姐姐心里未必没存着这么个意思?”宜菲心里早认定了是吴婉暗中使坏。

吴娟笑道:“妹妹这话可说得奇了怪了,便是我这妹妹再是个笨手笨脚的,也不至于回回都被椅子绊倒,走不得路,捉不得针呀!谁能想到今儿晚上她运气不好,偏就被绊倒了呢?”

“哼,谁知道她是自个儿被椅子绊倒的,还是不知被哪个好姐姐给使了绊子呢?”宜菲也冷笑道。

吴婉怒道:“妹妹这是在怀疑我了?”看向吴娟道:“娟妹妹,到底你是怎么摔倒的,只有你自个最清楚,你倒是当着众人的面说个清楚,是你自个不小心绊的,还是被我使了绊子?”

吴娟心下清楚方才明明是被一只脚给绊了一下才摔倒的,可她嫡姐既敢这样当着众人的面儿问她,她又如何敢说出来呢?只得抹了把泪道:“是,是我自已不小心踩着裙角绊倒的,并不与婉姐姐相干,菲姐姐你别恼了,都是我不好,我再赔你一盏灯好不好?”

“赔?你拿什么赔,你每月的二两银子月钱还是我们家给的呢?何况这是云哥哥特意买给我的灯,你要如何赔给我?”宜菲不依不饶。

还是章云看不下去,忙道:“菲妹妹,不过是一盏灯儿罢了,回头我再去给你买一盏来,可好?”又说了一堆好话,才把她哄得略消了消气。

闹了这一出,席间的气氛便有些僵,钧大奶奶便道:“既然宵夜都吃得差不多了,咱们便都到南门那边去,听说今儿晚上,那边城楼上要放数千枚烟花呢?好些都是内制局新造的花样儿。”

吴重却在此时开口道:“多谢表嫂美意,只是家母身子有些不适,是以才命我来寻二位妹妹早些回去,正巧路上遇到章表弟,便一道过来了。还请表嫂许我兄妹三人早些回去侍奉母亲。”

钧大奶奶见他先前只是立在一边一言不发的,这会子倒忽然说了这么一番话出来,再一想经了这一出,今儿晚上吴家姐妹和宜菲只怕也不好再聚在一起。且这吴家小子话也说得恭敬,倒不如索性给他个面子。便点头道:“孝敬长辈,那是应该的,你便护着你两个妹子回去好了。”

宜芳忽然道:“嫂嫂,我有些不舒服,也想先回家歇歇,想跟吴家姐妹一道回去,可还使得?”

这可是她的正牌小姑,孙喜鸾自然也是要给宜芳面子的,便也含笑答应了。

采薇见她姐妹三人都要回去,忙道:“表嫂,我也觉有些醉了,况我是和娟妹妹乘一辆车来的,正好我们四个也一道回去。”

这一回孙喜鸾可不答应了,柳眉一竖,“怎么,你也要走?若是你也走了,那咱们出来时的八个人一下子就少了一半,哪里还热闹的起来。不行,我可不许你走,反正娟表妹人长得瘦瘦小小的,占不了多大地方,让她们三人坐一辆车回去。你一个人坐一辆车里头看灯,可有多宽敞舒服!”

采薇怕的就是车内只有她一人,忙道:“一个人在里面呆着,虽舒服,可也太过孤单冷清了些,也怪怕的,还请表嫂让我同她们一道回去吧?”

孙喜鸾白她一眼,“这有什么好怕的,你若是嫌孤单,便让你那个丫鬟陪你一道坐在车里,不就完了。就这么定了,可再不许跟我说什么走啊回的!来人,还不快侍候表姑娘登车。”

采薇无法,只得带着甘橘上了车,一路上紧盯着窗外,却是再也无心看灯,生怕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这越是担心什么,偏就越来什么。采薇见自己这辆马车越驶越慢,正想问上一句,那车忽然拐进一条小巷停了下来,就听那车夫在外头说了一句,“表小姐且稍待片刻,待小的去方便方便!”

还不等采薇回他一句,就听一阵声响过后,外头再没了动静。

采薇主仆二人等了片刻,仍是不见那车夫回来,渐渐心中有些着慌起来,采薇便让甘橘问问跟车的两个婆子,去找一找那车夫。不想她们在车内敲了好几下车后壁,也没个婆子到车窗边上来回话,便知连那跟车的婆子也不知跑到了哪里,只把她主仆二人丢在车里。

“姑娘,他们该不会是故意把我们扔在这里吧?若他们真不回来,那咱们可该怎么办啊,姑娘?”甘橘着急道。

此时的情势也由不得她不着急,因见这辆车停在这暗巷子里半天了,车边一个人也没有,便有那几个地痞无赖渐渐围了过来,口中叫唤着:“哎哟,怎么这么漂亮一辆马车停在这里半天不动的,哥几个上去看看,说不得能发一注好财呢?”

又一人调笑道:“说不得还能从车里捡一个媳妇回去呢?”

只听得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采薇紧握住甘橘的手,平生头一次不知该如何才能解了此时这险境。


  ☆、第五十六回


就听那一串脚步声已走到了车前,忽然一个声音道:“三妹,大哥回来了。都是做哥哥的不是,因遇到个同年,硬是拉着我聊了几句,让你在车里久等了,大哥这就赶车带你去南门看烟花。”

采薇一听那人的声音,一怔之下,跟着便是惊喜不已,忙低低应了一声。

那起子无赖听见车中有女子的声音传出,又见只有这男子一人,便想索性将他撂倒,再连车带人一道夺了来。正想围上去动手,忽然发现不知何时,那男子身后竟又出现了一个华服公子,手上拿着两把匕首,一边在那里比划来比划去,一边冷冷的盯着他们,那目光也并不如何凶狠,却看得那些无赖心间一颤、顿生寒意,心知此人是个不好惹的,吓得再不敢起什么歹意,转身就往巷子里跑了。

那男子似也觉得身后有些异样,可等他回头看时,除了大街上的灯影人潮外,哪还看得到别的什么人影。也只得将心中那抹异样丢到一边,略一犹豫,走到车前,轻声唤道:“采薇妹妹?”

这四个字甫一入耳,周采薇的心跳顿时又比先前更快了几分,直如鹿撞一般。好容易才答了一句,“文广哥哥!”

“文广”,正是她父亲给她定下的未婚夫曾益的表字。当日她父女在曾府小住时,因两位父亲都是开明之人,见已定下了儿女亲事,为免他二人也如这世上大多数夫妻一样,婚前皆是盲婚哑嫁,男女双方连对方相貌、脾性一丝儿也不知便入了洞房成了夫妻,因此多成怨偶,或是广纳妾室。便并未让这对小儿女谨守男女之大防,不许相见谈笑。

每当两位老友一道煮茶饮酒时,都把儿女带在身边,让他们一对小儿女自去言谈说笑,也是盼着他二人能在婚前先互生出几分好感来,日后好能夫妻和睦、琴瑟和鸣。

两位父亲这一番苦心,自然没有白费。他二人,一个是相貌堂堂的英俊少年,一个是姣花软玉一般的美丽少女,年貌相当,又极谈得来,别说是好感,便是那淡淡的情意也都生出了几分。

因此当着二位父亲的面时,他二人仍是规规矩矩的一个喊“周妹妹”,一个叫“曾哥哥”,但若是他两个私下里遇见了,却是一唤闺名,一称表字。

此时过了经年,这旧日的亲密称呼一出了口,听入各自耳中,一时二人均有些心旌神摇,想起昔年在长安曾府时的静好岁月,心中都有些恍惚,几不知今昔是何年?

二人心中都是千言万语,反倒不知该说哪一句,倒是采薇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文广哥哥,你怎么知道这车中坐着的人是我?”

曾益正要说话,忽见一个婆子从巷子里跑了过来,便忙退开几步,转身装作往巷口行去。哪知那婆子就跟没见到他似的,跑到车窗前,诚惶诚恐的说道:“还请周表姑娘恕罪,方才我们两个见那车夫去了半天,也不见回来,没跟姑娘回禀一声就自去找那车夫,不妨他跌了一跤,怕是驾不得车了,我已让那曹婆子回府里另叫个车夫来,还请姑娘在此稍待片刻。”

采薇还是头一次见这婆子口气这般恭敬的跟她回话,便朝甘橘使个眼色,甘橘道:“老妈妈说的可是当真?你们虽是为了去找那车夫,可到底也该跟我们姑娘说上一声才是,就把我们两个丢在这车里,若是万一出了什么事,你们几个可担待得起吗?”

就听“扑通”一声,那婆子竟吓得跪倒在地,不住口的赔罪道歉,“千错万错,都是我这老货的错,实是我们虑事不周,竟没想到这茬,还好这是天子脚下,并没有什么人敢胡作非为的,表姑娘也并没什么闪失,还请姑娘饶了我们这一回。”

便是真有那不长眼的人想找这位姑娘的麻烦,那也是绝讨不了好去的。就如自己这三个人,本是照着钧大奶奶的意思半途丢下这位表小姐想吓她一吓的,实则自己三人都没走远,就在左近处躲着呢,想等这表小姐被人非礼,吓得够呛时再出来。

哪知也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人来,将他们三人一顿好打,那车夫被打得最惨,腿都断了,然后让她们两个婆子一个回府叫人,一个过来陪着表姑娘。

这周表姑娘不是家里头再没什么人,孤女一个吗?怎的还有人这般护着她,也不知那人是谁?这婆子想到她刚过来时,急忙躲开的那个青衣公子,难不成,便是这人在护着她不成?

于是这婆子赶紧又道:“姑娘若是闷了,不妨到大街上去逛逛看看各色花灯。”她看得真切,那公子可还立在巷口没走呢,多半是想再和表姑娘说几句话。她之前挨了几巴掌,早被打怕了,此时此刻是巴不得要讨这位有人撑腰的表姑娘的好。

“这,怕是不合规矩吧?”采薇奇道,莫不是这婆子故意设下个圈套在这里等着她。

“嗐,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知道姑娘最是个守礼的,可今儿晚上这上元夜,也实在不用拘得狠了,方才我们去寻人时,还见到五姑娘和大姑太太家的少爷也在街上逛呢!姑娘只管去,不妨事的,还请姑娘千万放心,今儿晚上之事,老奴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绝不敢说一个字出去,若是日后传出一丝儿有关姑娘的闲话,就叫我不得好死,死了也没人给我收尸!”

采薇听了更是奇怪,“你怎的竟发下这等重誓,可是其中还有什么隐情不成?还有先前你两个怎么突然就不见了,你若是不说个明白,看我回去不请太夫人为我做主,好生审你一审。”她可不相信这婆子说的什么自去找车夫的鬼话,见她此时忽然表现的这般毕恭毕敬、诚惶诚恐的,便想着不管真假,先试探她一下,看能不能诈出些东西来。

这婆子想起打她那人临走时丢下的狠话,浑身便是一哆嗦。那人可是说了,若她敢再欺负周姑娘,就把她一对双胞胎孙子给拐到那不好的去处,去了势□□成小倌儿来服侍男人们。

可这实话实说吧,那男子又不许她们说出他来。于是只得按那男子的吩咐,将钧大奶奶交待给他们事项一一都说了出来,却只字不提他们三人被打之事,只说是他三人遇到了个老神仙,那老神仙不是别人正是曾救了太夫人的孤鸿道长。道长说他三人正在做一件害人之事,又说他们要害之人命格极贵,他们不但害不了那位姑娘,还会反遭报应。

采薇一听孤鸿道长这四个字,心中一怔,怎的竟会这般巧了,竟是这位道长?便问道:“你可瞧清楚了,当真是那位孤鸿道长吗?”

“便是我再老眼昏花,可这位老神仙我是再不会认错的,前儿他来给太夫人做法时,我们全都围在院子里看见过他的尊容。更何况那老神仙的话可是真准,他说完没多久,一辆车就过来把那车夫给撞倒在地上,将他一条腿给碾断了,然后扬长而去。这可不就是那老神仙说的报应吗?所以我们两个以后是再不敢有半点对不起姑娘了,还求姑娘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可千万别跟我们这些蠢人计较。更求姑娘万万别跟钧大奶奶去理论,横竖姑娘也没吃什么亏,若是这事一抖漏出来,最后倒霉的全是我们这几个下人,还请姑娘慈悲。”

采薇自然不会为了这么一件事就冒然去找钧大奶奶理论,无论她有理没理,她都比不过钧大奶奶可以仗势欺人,何况若真闹出来,只怕又会被那起人趁机泼上些脏水。

“谁知你说的是真是假,若是你所说句句是真,是我那大表嫂命你们如此,那你们回去又该如何交差?”

那婆子苦着脸,“我们自是实话实说了,就说因遇着那位老神仙,得了警示,因此才违了大奶奶的吩咐,无论大奶奶怎么罚我们,也只得认了。”那人教他们这番话本就是为了回去说给钧大奶奶听的。

见她竟将这么大一个把柄都交到了自己手里,采薇才信了她几分,若只是单凭一个算命先生就能打消他们的害人之心,采薇总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但若这算命先生是名满帝都数十载的孤鸿道长的话,那便由不得人不信了。

只是这位道长如何会这么巧的出现,且还帮她说话?难道又是颖川王请了他来,可颖川王又为何要这样帮自己?

除非……

颖川王是四舅母的哥哥李侍郎的外甥,曾家哥哥的母亲又是李侍郎的远房堂妹,若这样算起来,曾哥哥和颖川王也算是远亲。颖川王又是常到李府去的,自然也是识得曾哥哥的,他人又极好,若曾哥哥有事相求,他定不会拒绝的。

只是想不到,曾哥哥自身处境已是那般艰难,竟还不忘她这个未婚妻子的安危,宁愿去向人求助,也要护她周全。

采薇怔怔出了好一会儿神,才道:“既这么着,这一回的事我便暂不追究,只是日后若你们在府里又听到了什么消息,可要记得来跟我说一声,或是有了什么难处,也可以来找我。”

那婆子一迭声的答应了,又期期艾艾的问她,“姑娘就真不到这左近街上去看看灯?这难得出来一趟的……”

采薇此时方笑道:“既然你这老妈妈如此盛情,我少不得要下去逛逛了,倒是要累你在这里守着了。”说完,便重又蒙上丝帕,由甘橘扶着下了车,缓缓往巷口行去,见曾益果然还立在那里,并不曾走远。

采薇走到他跟前,脚步微顿了一下,朝他微一点头,便仍旧向前行去,方走了几步,就见那一袭青衫出现在了自己身侧。


  ☆、第五十七回


采薇和曾益并肩在这灯火阑珊的喧闹街市上缓步而行,不约而同的都想起四年前,在长安的朱雀大街上,他二人也曾这样并肩而行,漫步于上元夜的灯市之中,观灯笑语,共放河灯。

只是那时,他们的父亲都还陪在他们身边,而此时,却只有他们这一对小儿女再度聚首……

二人均是默然无言,却又极为默契地往一处僻静街角行去。二人的步子越行越慢,终于两人一起停住脚步。

曾益先开口道:“我方才只顾着陪你一道走过来,却忘了先问你一句,你这样,离了马车在街上看灯可还使得,会不会……?”

采薇知他担心什么,心下一暖,微笑道:“不妨事的,那婆子不会说出去的,倒是方才多亏了文广哥哥你及时出言,救了我和甘橘,我还没跟哥哥道谢呢!”

“你我之间,薇妹妹何需如此客气。”眼前的少女本就是他的未婚妻子,他又如何能让她受半点欺辱。

“文广哥哥,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那车中之人就是我呢?”

“这……”曾益忽然咳嗽了两声,故作不经意道:“我今儿从安远伯府门前过,正好见那府里几位小姐出门,我见其中一人的身形举止像是妹妹的样子,便……”

实则天刚黑下来,他就去到安远伯府门前候着,想看看伯府的小姐们,尤其是采薇今晚会不会出来观灯。其实他也知道便是伯府的小姐们当真出来观灯,也多半是坐在车中,况又有一大群丫鬟仆妇围着,想要见上采薇妹妹一面,怕是千难万难。

可他却仍是在伯府门前一等就是半天,又一路跟在伯府那几辆八宝翠盖车后面,这才能够在采薇遇险时及时冲了过来,救下了未婚妻子。

采薇何等聪明,虽他话没说完,却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了,心下大是感动,只觉得心里甜丝丝的。有心想说几句知心话儿,却又碍于礼法还有女孩儿的矜持,纵心中千言万语,却只说出口了一句,“文广哥哥,可见这就是天意了!”

一时二人又是不言不语,只是脉脉相望,均觉得自己心中有好些话儿想说,却又不知该说哪一句是好。

曾益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的少女,先前在李府时,他只是隐在木槿花树后远远的望了那么几眼,此时这一细看,见她身量比起四年前长高了好些,端的是亭亭玉立,纵然白绢覆面,却依稀能看出其下那秀丽脱俗的容颜,尤其那一双明眸的清辉,便是隔着一层面纱,也依旧晶亮如星。

“采薇妹妹,”曾益终于开口了,然而他说出口的却是,“我父亲已在三年前去世了,家中也遭逢了些变故!”

虽然早已知道此事,但此时从曾益口中听到这一句话,再见他眼中已隐然有泪花点点,采薇心中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也是经历过丧父之痛之人,自然明白痛失亲人的那种肝肠寸断,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他,便轻唤了他一声“文广哥哥!”,从皮手笼中悄悄伸出右手,握住了他冰冷的指尖,记得上一回在长安看灯时,文广哥哥怕她被人挤散了,就曾这样悄悄牵着她的手。

曾益的双手早在寒风中被吹得冰凉,此时指尖突然传来的那一点暖意,竟如一股暖流一般,直往他心里钻去,让他心中一暖,再也感觉不到半分冬夜的寒冷。

感受着指尖心上那一点柔软的暖意,曾益忽然觉得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安定宁和。

这三年来在他父亲辞世后他经历了种种艰难,被人欺凌、远离故土、投亲靠友、受尽冷眼,甚至不得不典当了母亲最珍爱的首饰……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心中充满了愤愤不平,甚至还有几分屈辱无助。而他心中所有这些愤恨委屈,他都不能对母亲讲。因为这场变故,对他母亲的打击更为巨大,他不得不一个人撑起所有的一切,再强撑着笑脸去宽慰她,然后更加的发愤苦读,盼着能一朝金榜题名,好为他母子二人讨回一个公道。

这三年来,他一直背负着这样的重担在艰难前行,从没有片刻的歇息。可是在这一刻,当采薇妹妹那柔暖的小手轻握住他的指尖时,他忽然觉得他并不是一个人在默默承受这所有的一切苦痛,这世上还有一个人陪在他的身边,会为了他的丧亲之痛而流泪,也会为了安慰他不顾男女礼教之大妨而主动握住他的手……

于是他头一次忘了那压在他肩头的重担,也暂时将他心中的愤懑、痛苦、不平、委屈、焦虑、担忧都统统放到一边。因为此时此刻,他再不愿想着旁的什么,只想看着眼前的少女,静静享受她所带给他的温暖与慰藉。

采薇见他目不转睛的只管瞧着自已,好半天也不转过眼去,不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有些慌乱地道:“我,我该回去了,那婆子还在那里等着我呢!”说完,抽回手来,转身便走。

哪知她刚快步走到大街上,忽然被人从后将衣袖一拉,拽着她的手腕又将她拉回到街角,她正要惊呼出声,却在看清那人是谁之后,瞬间羞红了脸,“曾哥哥,你,你这是做什么……”

曾益虽知他此举有些失礼,可他此时就是不想放手,就想失礼上这么一回。

“采薇妹妹,我还没谢过你给家母送的那份寿礼,想来妹妹怕是已经猜出我家中出了些变故,此事今夜不宜详谈,日后若妹妹想听,我自会告诉妹妹知道。只是眼下,我只想对妹妹说一句话。”

他顿了一顿,握着采薇的手不由紧了紧,“无论我曾家发生了何事,当日家父和周伯父所订之婚约,文广不敢有一日或忘。再过两个月便是大比之期,此番我定要金榜题名,待妹妹及笄之日,便是我依约上伯府议亲之时。”

采薇不意他竟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心中正自心驰神摇,欣喜不已,忽听空中传来“哧哧”数响,跟着就觉眼前猛然一亮,抬眼看去,只见夜空中无数朵烟花正腾空而起,倏然绽放,好似银河倒卷,无数流星倾泄而下,幻化成一株株奇花异草,各种百兽鸣禽,刹那间映得整个夜空璀璨夺目,美不胜收。

然而这再华美壮丽的烟花,曾益和采薇却只看了一眼,便重又收回目光凝视着彼此。此刻夜空中的烟花再亮再美,也比不上眼前人眸中的点点清辉。

“文广哥哥,我也要你记住一句话,无论是金榜题名,还是名落孙山,我都在九月里等着你来!”

采薇到底女孩儿家面薄,一时情动之下吐露了心中所想,顿时羞不可抑,猛然将手抽回,转身便往她的马车处快步行去。而这一次,那个一袭青衫的人影再没有追上来,只是立在原地凝望着她的背影,心潮澎湃。

他二人只顾执手相看,眼中再容不下旁的,全然没有留意到,离他们不远处有一道目光压根儿就没去看那漫天璀璨的烟火一眼,始终紧盯着他二人,将一切都尽收眼底,眼神冰冷,透着一丝不善,唇角微勾,却带着一抹嘲讽。见采薇已奔回马车处,便懒得再看那青衣男子一眼,也跟着转身离去。


  ☆、第五十八回


采薇回到车中没多久,那曹婆子便带了个新的车夫过来,问她可要到南门那边去和钧大奶奶她们会合。采薇此时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再去观灯赏烟花,更是不想看到孙喜鸾、宜菲那一干人,便说惦念外祖母,让那车夫直接驾车回府。

安远伯府内,罗氏太夫人正在煦晖院上房的暖阁中枯坐。这人老了便最喜欢一堆孙子孙女围在自己身边,热热闹闹的承欢膝下。可是这一晚的上元夜,她喜欢的三个孙子,两个因为亲爹刚去世才半年,自然没有什么过节的心思,陪着太夫人用过了元宵,便跟着五太太回去祭奠亡父。

还有一个极得她欢心的铴哥儿,倒是极想留下来陪她的,说是京中结识的几位公子邀他一道出去观灯,都被他给推了,就为着留在家里好陪太夫人。

太夫人一听,问了都是谁家的公子,立刻让人拿来大毛衣裳给他换了,把他赶出门去会那些友人。她本就担心铴哥儿因为出身,恐结交不到什么贵友,更是难说下一门好亲,如今既有门第不错的公子邀了他去,这等良机自然不能错过。

宜铴一走,陪在太夫人身边的就只剩下大太太和二太太。太夫人素来不喜大太太,又不愿听她没完没了的夸她儿子钧哥儿又升了官,或是钧哥儿媳妇是何等的能干,索性让两个媳妇都早早回去各去歇着。

因此,当独坐灯下的太夫人见采薇这外孙女忽然回来陪她,虽面上仍是淡淡的,实则心中到底是有些欢喜的,当晚便没放采薇回去,留她在暖阁里住了一夜。

采薇不意今年这上元夜,不但见到了曾家哥哥互诉衷情,还能得到外祖母这一番疼爱,喜悦之下,躺在床上半晌也没睡着,觉得自己对外祖母的一片孝心总算是感动了她老人家,让她终于愿意亲近自已。

欢喜之余,又有些担心等那钧大奶奶回来是否会相信那婆子所言,信了孤鸿道长的一番说辞而暂且不来跟自己为难?

这样的担忧直到几日后,采薇见孙喜鸾那边并无任何动静,对她在上元夜早早回府一事也没多问几句,便渐渐放下心来。想不到孤鸿道长盛名之下,竟连钧大奶奶这样的蛮横的女子也能收伏。

她却不知,孙喜鸾之所以信了那两个婆子所说,是因为她最喜爱的一只西洋花点子哈巴儿狗在那一晚忽然死了,没有任何缘故的就死了。

当那两个婆子说了孤鸿道长的一番警戒之言,还说上天要收走她一件心爱之物以为警示时,孙喜鸾本是将信将疑。正想命一众丫鬟去将她的所有爱物都检视一番,就有专门照料她爱犬的丫鬟哭着来请罪,说是她的小哈巴儿不知怎的,忽然就没了气,孙喜鸾这才信了七八分。

再一想自己嫁过来已一年有余,肚子却没有半点动静,纵然自己嫁妆再多,娘家再有势,可这女人总得有个亲生的儿子才靠得住,她才算在这伯府真正的站住了脚。若真如那道长所言,自己若想早日求得一子,便须心存善念,再不可起那些不好的念头的话,倒不妨暂且放那周采薇一马。

对这位无父无母的表姑娘,起先她压根就没往眼里瞧。纵然这丫头有六万两银子的嫁妆,可和她自己的嫁妆一比,哪够看的啊!她之所以找采薇的麻烦,全因宜菲不时的跟她诉苦央求,说自己如何被采薇给欺负了,求她这个好嫂子出手好生教训她一顿。

因宜菲素日将她哄得开心,她又最喜欢显摆她的能耐,这才处处与采薇为难,如今见替宜菲出头,倒要把自己搭进去,便不想再管这些女孩儿间的争斗。宜菲再来问她时,她便说自己刚死了爱犬,暂没心思理会这些个小事。

宜菲见她面色有些不大好看,虽然心中不满,想起柳姨娘对她说的那些话,到底不敢得罪了她,一面儿脸上陪笑,一面在心里琢磨怎生再想个法子好去收拾周采薇。可惜她能想到的几个法子早就用了出去,那姓周的丫头却是毫发无伤,倒让她自个吃了个大亏。她琢磨来琢磨去只得又去找她亲娘柳姨娘商量。

柳姨娘先前也是一心一意要帮她女儿出气,且想把采薇拿捏在手里,好占了她的嫁妆的。只是自从她儿子赵宜铵闹出嫖妓的丑事来,把个眼看到手的世子之位给丢了,她这心里就起了些旁的心思。便劝她女儿道:“眼下顶要紧的倒不是让她不好过,而是怎生能得了她那笔嫁妆。若想坏了她的名声那还不容易,只是纵坏了她的名声,让她一辈子嫁不出去,她那些嫁妆也未必就能尽到了咱们手里。眼下你哥哥没了世子的位子,等你爹一死,这伯府的家当就全落到赵宜均那小子头上了。”

一提起这事,柳姨娘简直是愤恨无比,她跟在四老爷这夯货身边,在这府里苦熬了这么些年,好容易盼到四老爷袭了爵,她亲生的儿子又是四老爷唯一的儿子,她这儿正等着她儿子袭了这伯爵的位子,好让她也享两天伯府太夫人的福。没成想,现成的果子倒让别人给一把摘了去,且抢了她儿子世子之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一向和她亲亲热热的她表姐大太太的儿子。

要说这里头没鬼,谁信啊?

虽说大太太曾特意来找她,跟她说了一宿的梯已话,赌咒发誓的说自家对这整件事情是毫不知情,是如何的清白无辜,如今心里头又是何等愧对她最亲的表妹和表侄儿。

大太太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时不时的便眼眨泪光,泪水涟涟的再三恳求柳姨娘可千万别因这件事,对她这个表姐就此生分了。纵然这世子的名头现是到了他大房名下,可大房跟四房一向都是好得亲密无间,让她只管把赵宜钧就当自个儿子看待,回头赵宜钧怎么孝敬他亲生父母,也一样孝敬他四叔柳婶娘。

若不是太夫人先把柳姨娘叫去说了一通,只怕大太太这一番情真意切的巧言如簧还真能把柳姨娘给说动了,仍拿了她当亲表姐。

这柳姨娘也算有几分小心机,自知道了这位好表姐一家给她们四房捅的这一刀,虽恨得牙根都差点咬碎了,面上居然还能勉强的跟大太太在那里虚情假意的对付着,假意嗔怪了大太太几句,便顺着大太太的话头,两个人又是姐妹情深起来。她还叮嘱她女儿宜菲,让她千万别因为她哥哥的事儿和大房那边撕破了脸,仍和先前一样去讨好那钧大奶奶,顺便打听大房那边的动静。

宜菲虽照着做了,可这讨好人哪有不受气的,心里多少也有些怨言,此时听她娘这样一讲,顿时便怒了,“哥哥的世子之位是如何没了的?娘说我只顾着使小性儿跟周丫头不对付。难道娘的眼界就开阔了不成?尽顾盯着那周丫头的嫁妆算来算去,有这功夫,怎么不想着如何把哥哥的世子位再抢回来,好生给大房那边点颜色看看呢?”

被亲生女儿这一抢白,柳姨娘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你当我不想帮你哥哥把这世子位再抢回来吗?可我一个妇道人家,又是个姨娘妾室,能有多大用,还不是得靠你父亲。偏你父亲最是个没用的,自个儿子的世子位丢了,也不见他操心着急,不过跺两下脚,叹两口气,转身就和太夫人新给他的那骚蹄子喝酒去了,还说他这是为了什么借酒浇愁。我呸,他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还不知保重,仍是不分黑天白日的泡在那骚蹄子的炕上,也不怕跟他弟弟一样,来个马上风,把条老命给断送了。”

柳姨娘只顾她自已骂骂咧咧,全然没想到这些话该不该当着个闺阁小姐的面儿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讲出来。宜菲皱了皱眉,却不是嫌她母亲话说得粗俗,而是想到若她父亲真的也像五叔那样急病而亡,自己岂不就失了依靠?忙道:“娘快别说了,既然知道父亲这样子不好,娘何不劝劝他,若是没了父亲,咱们娘儿几个可靠谁去?”

她说这道理,柳姨娘如何不知,可她如今在四老爷心里那就是昨日黄花,哪比得上那年轻貌美的新人儿?先前四老爷可是每晚都歇宿在她房里的,如今一个月里能往她房里去上个七八回就算是念旧情了。

“如今伯爷是满心都扑在那小贱人身上,我便是说得再多,也统统都成了耳旁风,哪还听得进半句去!这男人啊,个个都是喜新厌旧的主儿,哪能指靠得上。偏你哥哥如今又……”

“自从闹出了那档子事,世子位没了,日后的功名也没了,唯一能指望的便是娶上一门好亲来帮补帮补,可我央了好几个官媒婆,说的都是些什么破烂人家的穷酸女儿,倒还巴望着我们去贴补她家。”

“娘不是托了大伯母帮哥哥说亲吗,她那边就寻不着个好的?”宜菲故意问道。

柳姨娘瞪她一眼,“姑娘这是存心气我呢?你那大伯母是个什么好人儿不成?她若是当真安心给你哥哥说亲,早就办成了,哪至于拖了那么久到现在还没个准信儿。哼,不就是怕若铵哥儿得了门好亲,碍着他们来抢这世子位吗?眼见你哥哥今年都十八了,这连个媳妇都没说下来。”

宜菲冷笑道:“我哪里是气你呢?哥哥的亲事咱们只管赖着大伯母那边,她那芳姐儿今年不也十六了吗,只要哥哥一日不娶亲,芳姐儿也就一日别想嫁出门子,大伯母就是不为哥哥想,也得为她的芳姐儿想想,赶紧给哥哥说门亲事她才好嫁女儿。这女孩儿家的年纪可是耽搁不得的,横竖我年纪小,今年才十四岁了,我是不急的。”

“我劝姑娘别老想着靠那边了!”柳姨娘没好气道:“大房那边都把你哥哥害成那样了,便是你大伯母现今给咱们说下一门‘好亲’来,咱们就敢要,谁知道那里头是不是又藏着什么门道,想着来坑我们呢!哼,我这表姐的手段我可是知道的,那就是个笑面虎,面上跟你一团和气,背地里下黑手、使绊子,最不是个省油的灯。不然她当年也不会抢了她亲姐姐的亲事嫁到这伯府来!若论斗心眼子,我怕不是她的对手,与其指望她,还不如靠咱们自己,太太和芝姐儿如今都不在京里,也指望不上!”

“靠咱们自己?姨娘是打算自己出门走动给哥哥相看呢,还是指望我这个未出阁的小姐去给哥哥找个嫂子回来?”宜菲冷言冷语的嘲讽道。虽这是她亲娘,一向又极疼爱她,可在她心里,仍是有些瞧不起她亲娘这妾室的身份,害得她也成了个庶出,时常便在言语里忍不住刺她姨娘几句。

柳姨娘却是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毫不在意道:“瞧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什么身份,又哪敢劳动姑娘呢!其实也不用出去相看或是找什么官媒婆,现咱们府里就有你哥哥的一门好亲!”

“这府里的女孩儿?”宜菲立刻便想到了住在秋棠院的那三位表姑娘,“娘可是看上了二姑妈家的婉表姐?那丫头有什么好,没钱没势的,娘莫不是昏了头,怎就看上她了?”

她对吴婉可没什么好感,不过中等姿色竟也敢来跟她争抢章家的云表哥,真是不自量力!

柳姨娘忙道:“谁说我看上的是她,我是想把那周家丫头配给你哥哥!”

这下宜菲就更不干了,“娘说什么?我看你真是老糊涂了,选谁不好,怎偏选了那个晦气丫头!明知道我最见不得她,还要娶了她来给我做嫂子添堵?”

柳姨娘忙安抚她宝贝女儿,“我的好姑娘,娘这正是为了给你出气才想着把她娶进来。你想啊,等她嫁过来成了咱们家的人,到时候你就是她小姑,我是她婆婆,还不是想怎么搓磨她就怎么搓磨她。况她还有那么大一笔嫁妆,我原想最好能给你哥哥找个娘家极有势力的媳妇,就像大房那边的钧大奶奶那样,自娶了她,先前一事无成的钧哥儿立刻就成了个武状元,还进到兵部当了个五品官老爷。”

“可现在怕是找不到这样的媳妇了,与其娶那些个没落人家的庶女进门,还不如选了这周家丫头,至少她嫁妆多呀!有了她这些嫁妆,到时候还能往你的嫁妆里添上个一二万的银子,好让我儿也带着大笔嫁妆,风风光光的嫁到那昌平候府去。”宜菲对章云有意,柳姨娘是早就知道的,也是乐见其成。

宜菲想了想,觉得要真能把采薇给她哥娶过来,既能用了她的嫁妆还能折磨得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似乎倒也不错,只是……

“只要到时候哥哥从她嫁妆里拿两万两银子给我当嫁妆,我便依了姨娘这主意。只是,娘可别忘了一件事,那周丫头可是定过亲的,说是等她及笄之时便会有人上门来提亲呢!”

柳姨娘掰着指头开始算,“哎呀,那周丫头今年也到十五了,她生日好像是在下半年,看来咱们得想些法子先坏掉她这门亲事。这些时日,姑娘也别再跟她斗气,倒不如多往她那里走动走动,看看能不能打听出来和她订亲的那家人家来?”


  ☆、第五十九回


于是接下来这几个月,采薇便惊奇的发现,不但钧大奶奶不再来找她的麻烦,就连宜菲这边也不再对她冷嘲热讽,还时常和宜芳一道来秋棠院她屋子里闲坐。

每每说不了几句,便扯到宜芳的亲事上头,跟着便话里话外的打听采薇当初定亲的那户人家。

采薇虽不知她又想打什么主意,却如何敢说,每见她问起,或装害羞,或用其他言语打岔,绝不吐露半句。

宜菲来了几次,见每每无功而返,不但从采薇这里听不到什么,就连她那几个丫鬟也个个嘴紧得跟个蚌壳一个,撬不出一句话来,便懒得再往秋棠院跑。只有宜芳仍三不五时的来找吴婉、采薇叙话。

她虽着意要和吴婉交好,但却只有在采薇屋子里才能说几句压在心底说不出口的话。

她已经有好些时日没见到吴重,怕耽误了他温书备考。眼见这春闱之期越发临近,宜芳的心中也越发慌乱。她和吴重能否得成鸳盟,全看这回吴重能否金榜题名。她原本自以为她和吴家表哥之事做得隐秘,无人知晓,哪知却被她娘大太太看出了端倪。上元夜后便好生审了她一回,她只得苦苦哀求她娘成全她二人。

大太太也是从女孩儿家过来的,当年待字闺中时也曾在心底偷偷念过某位少年公子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如今见女儿哭求的可怜,心中一软,便说若是吴重能在此番大比之年金榜题名,位列三甲,她就劝她父亲答应了这门亲事。

可这高中三甲,哪有那么容易,这天底下不知有多少读书人,别说十年寒窗,有的就是熬白了头,连个举人都中不上,更别说这殿试三甲了。

而她满心的忧虑也只有在采薇这里才能倾诉一二,采薇虽不在意曾益能否高中金榜,却也知道曾益自己定是极想金榜题名,好重振他曾家的家业的。因此也是日日悬心,只得暗中祝祷,企盼曾家哥哥能得偿所愿。

她两个焦心了一个月,好容易等三场都考完了,知道这一考九天极是耗人精神,宜芳急忙先去看望心上人,见吴重虽有些疲惫,却并无大碍,才略放了些心。

采薇虽也挂念曾益,可到底不便遣人前去探问,只得闷坐在屋中,等着放榜之日。

虽今年的春闱,并无一个赵家的子孙赴考,但太夫人想着自己这几个亲孙子,铵哥儿跟他爹一样,文不成、武不就,专会败家生事。铭哥儿和锐哥儿这两个倒好,可惜要守父孝,三年之内不能参加科考。至于铴哥儿,因他底子实在太差,太夫人也不指望他走科举这条路,便给他请了两个武术师傅,盼着他日后从军,能子承父业。

因亲孙子目下都指望不上,太夫人便对吴重这外孙子多了几分寄望,到了放榜那日,一早便命人去看榜,哪知带回来的消息却极是让人扫兴。

吴重,榜上无名,名落孙山。

三日后,采薇终于知道此次春闱,她的文广哥哥曾益不但榜上有名,且高居榜首,中了头名会元。

一时她既为吴重、宜芳两人伤感,又为曾益高中而欣喜不已。她几个丫鬟就更是喜笑颜开,觉得未来姑爷如此争气能干,回头若是殿试再能中个状元,到时候风风光光的把她们姑娘给娶回去,从此再也不用在这府里受气被欺。

她们几个正在这里欢欣雀跃,却不知福兮祸所伏,因这几日她们实在太过欢喜兴奋,三三两两在一起时说不了几句,便要提到这事,一个不留神,便给坠儿、环儿这两个小丫头听到了一言半语。

这两个丫头原就是柳姨娘那边安插过来的,近些日子又得了吩咐要想尽法子打听到周表姑娘的未婚夫婿是谁,此时听到了几个字便忙去柳姨娘那边表功。

柳姨娘一听那周丫头未来的姑爷竟是此次的会元,立时便命人去查到了他的名姓,知道姓曾名益。这柳姨娘正琢磨要如何打听到他家中长辈,好说动他们退了和采薇的这门亲事,却苦于无法下手。

“这有什么难的,难不成只能找上他家长辈才能退亲不成?咱们女人家不便出面,只管叫哥哥去找他好了,就说那周丫头在咱们府里时,从小和她铭表哥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个人好的什么似的。虽说两人都各自定了亲,可这三年里,这两人还是时常不顾礼法规矩,常偷着见面。”

这都过了多少年,宜菲可还牢牢记着当年她堂哥赵宜铭对周采薇的百般讨好,尤其是对无论她怎么央求,赵宜铭就是不肯把那只小白猫给她,而是给了采薇一事耿耿于怀。立时便想到要拿这个去坏了采薇的名声。

“只要哥哥把这些话跟那曾益一说,管保他立刻就会跟周丫头退婚,这天下哪个男人喜欢自已头上绿油油的呢?”

喜的柳姨娘一迭声的夸她女儿聪明,只是她们谋算的虽好,可惜派出去的赵宜铵却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主儿,无论他娘再怎么跟他千叮咛万嘱咐,一出了府,被他那帮狐朋狗友一招呼,顿时就把他娘交待他的事给丢到了脑后,只顾着去吃酒赌钱,一晃十几天过去,连曾益的面儿都没见到。

柳姨娘见她儿子指靠不上,正在发愁,不想四月太夫人寿辰时,那曾益的母亲曾太太竟和四太太的嫂子黄夫人一道来了安远伯府给太夫人拜寿。

那柳姨娘一打听到这个消息,眼珠一转,忙跟宜菲咬了几句耳朵,让她瞅个空子,坐到曾太太身边去给那周丫头上些眼药,她自个逮着个机会也凑上去煽风点火的说了几句。

且说曾太太这回之所以来伯府给太夫人拜寿。一是因她儿子高中了春闱的头名会元,总算是有了些底气敢出来走动走动,又感念采薇在她去年寿日时送来的那一份重礼。若不是采薇送来的那几百两银子,她母子二人还不知要怎生熬过那几个月,便想来亲自跟她道个谢。

又想着等到了九月采薇及笄过后便要来伯府提亲,先来走动走动也好,却不想,这一趟伯府之行,竟听了些关于采薇不大好的话儿来,听得她心里心慌意乱的。

曾太太是个心里装不住事的,一回了寄住的李府,便在屋子里坐立不安的等她儿子回来。好容易曾益回来了,刚跟她问了声好,她就把从宜菲那儿听来的话一股脑儿的全说了出来。

最后唉声叹气道:“唉——,先前周姑娘在咱们家住着时,我也是喜欢这丫头的,论容貌、气度也都是出挑的,可就是有两处不足,一是她是个天足,二是女红不好。但你爹和她爹既是多年的好友,定要把她定给你,我也就不曾多说什么。可如今,听她那表妹话里的意思,她竟是和她那什么铭表哥青梅竹马,若当真是这样儿,她心里另有了别的人,那这门亲事岂不委屈了我儿?”

曾益万料不到他娘去了一趟安远伯府回来,竟对这门亲事提出了异议来!明明去之前,她对采薇妹妹还是颇有几分好感的,可现下话里话外分明透着几分嫌弃。忙开口解释道:“周妹妹幼时在安远伯府是住过一段时日,周伯父在和父亲议亲之前就曾明言过此事。当时因周伯母辞世,他才暂将周妹妹送到外祖家,那府里的五太太原是想将周妹妹定给她儿子,况当时二人年纪也都年幼,便常将他们一起带在身边顽笑。后来周伯父知道了,觉得有些不妥,这才亲自将周妹妹接了回来。细算起来,周妹妹幼时在那府里才住了一年不到,和她表哥如何算得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能有多深的情谊呢?母亲不必为那些流言所惑,多此一虑!”

“可是听说那周家姑娘当初在这伯府里住着时,就住在五房的院子里,和她那什么铭表哥两个人一桌吃饭,一个床上躺着午睡。这男女七岁就不同席,她那时候再年纪幼小,也有七岁了吧?这若是传了出去,总不是个清白的好名声!何况现她两个仍在一府里住着,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曾益皱了皱眉,他母亲一向都是没什么主见的,父亲在世时,一切全由父亲做主,到父亲故去后,遇事也总是先问自己的主意,向来顺着自己的意思,可是今日他已言明立场,母亲却怎么仍是揪住不放?

“那依母亲之意,该当如何?”

“不是说那伯府的五太太想把她定给自己儿子吗,横竖当日你父亲和周家也只是定下了口头之约,并不曾做实了的,不如……”

“母亲是想退掉这门亲事吗?”曾益沉声问道。

曾太太瞧出来儿子神色有些不对,但一想这可是婚姻大事,千万马虎不得,虽不敢明着说出来,却道:“你不知道,自你中了会元,这些日子有好几个官家太太跟我打听你呢!那周姑娘虽好,可到底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纵然嫁妆丰厚,娘家可是半点势都借不上的。若是能给你说下个娘家得力的亲事,这朝中有人好做官,等你也当了大官,咱们才能早日回长安去拿回原就属于咱们长房的东西。”

曾益强自压下心中莫名而起的一股烦躁,郑重道:“母亲,我和周妹妹的亲事,是父亲在日亲自定下的,我为人子者,岂可不守信义!更何况我堂堂七尺男儿,自当顶天立地,靠自己的本事有一番作为,夺回当日所失去的一切。若竟要靠着妻族之势才能还我母子一个公道,那我曾文广又有何面目立于这天地之间?”

曾太太见他儿子说得这般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不由有些讪讪的,可是想到那日听到的一句言语,仍是壮着胆子继续劝道:“可是我听说那周姑娘命格不好,先是七岁上她两个兄长和母亲都没了,跟着不过三年多,她父亲又没了,克父克母克亲,听说先前连她外祖母都给克病了,这才把她从老太太跟前挪开,搬到秋棠院去了。这若是真娶了她回来,回头再克夫的话,娘可只有你这一个儿子啊!”

白日里宜菲母女跟她说的事着采薇的一堆子坏话里,只有柳姨娘的这一句“克父克母克亲”最是戳中了她的心窝子,她这辈子总共生了三个儿子,只活下来了老大曾益一个,如今她夫君也没了,下半辈子就指着这一个独子给她养老送终呢,若是真娶个克夫的丧门星回来,将她儿子克死了,可让她下半辈子指望谁去?

曾益有些无奈的揉着额头,一一劝解道:“母亲,当日周伯父和父亲议亲,可是将我和周妹妹的生辰八字都拿去终南山请一位高人合过的,乃是大吉的天作之合。若是周妹妹的命格和儿子不合的话,父亲又如何会定下这门亲事呢?母亲也别再想着给儿子另寻门好亲,虽有几位太太来问过几句,但若是接下来的殿试儿子连个二甲都考不中,母亲觉得可还会有什么四、五品的官太太再来跟母亲探问吗?”

曾益心里是看得极明白的,所谓“榜下捉婿”,当真看中的是那个士子吗,只怕更多的是那人考中的功名吧!可是他的采薇妹妹却会对他说,“无论你高中或不中,我都等着你来!”能得妻如此,复有何憾呢!

曾太太却是有些不死心,继续嘟囔道:“凭我儿的才学,便是拿下个状元也是使得的,可不许先就这样自己咒自己。再说了,那周姑娘和她表哥之间,益儿你就当真半点都不介意不成?”

曾益很干脆的摇头道:“儿子半点都不介意,不过是年幼时的兄妹之情罢了,更何况,若跟母亲说这些闲话之人当真是那伯府里的小姐的话,母亲就不觉得此事太过可疑了吗?哪有个未出阁的小姐竟这样口没遮拦的说些流言蜚语,也不怕于其堂哥、表姐的名声有所妨碍,可见若非故意使坏,便是个不懂礼法规矩之人。从这等不守规矩的小姐口中所出之言,母亲觉得有多少是能信得过的?”

“还有那位姨娘所说,怕是更没个实话,在咱家老宅里,母亲又不是没见识过二房、三房里那几个姨娘的本事,惯会架桥拨火。只怕她二人是故意说给母亲听的,若母亲信以为真,从此对周妹妹心存芥蒂,可就上了她们的当!”

他越说越觉得母亲今日是被人给算计了,只怕那两个人故意跟母亲说这些话就是想坏了他和采薇妹妹的亲事。曾益的脸色不觉就有些阴沉起来,为何她的表妹竟用这么恶毒的法子来算计她?采薇妹妹在那府里究竟过得怎样,好还是不好?

曾益心中有事,便想先跟他娘告退,不想抬眼一看,却发现他娘脸上的神色极不自在,倒像是有些惴惴不安的样子。

曾益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忙问道:“敢问母亲,听完那两个人的一番话后,您是不是又见了周妹妹一面?”

曾太太有些心虚的点了点头,跟着就解释道:“我什么都不曾和她说的,益儿你放心,为娘并不是那等多嘴之人!”

曾益却是心中一沉,是的,他娘的确不是多嘴之人,可有些事,并不用说出来,就足可以让人感觉到哪里有些不一样了。而他娘,正是这样一个从来心里装不住事,把一切都都露在脸上给别人看的人。

若是采薇妹妹看出什么来,万一再胡思乱想,岂不又是多添上几重烦忧?


  ☆、第六十回


周采薇此时确是满心的烦忧,而令她烦忧之人,正是她未来的婆母,曾太太。

在太夫人的寿宴上见到曾太太,于她而言简直就是意外之喜,只是当时人多,并不能够说上几句梯已话,曾太太也只是在她过去见礼时,拉着她的手再三谢了她去年送给自己的寿礼。

那时的曾太太看向她时还是和颜悦色、满脸笑意。可等到后来她找着个机会走过去想和曾伯母再叙几句话时,却发现曾伯母看向她的眼神中再没有了之前的亲切与慈爱,取而代之的是怀疑与冷淡,和她说话时也是欲言又止,没说上几句,便借故走到了一旁。

这不过短短的半日功夫,怎的曾伯母待她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这其中到底是什么缘故?

她正在百思不得其解,就见宜菲带着柳姨娘走到她身边,笑嘻嘻道:“薇表姐怎么站在这大太阳底下发呆呢?表姐不是过来找曾太太的吗?这是没找着呢,还是找着了却被人家给了个没脸,不愿搭理你呢?”

采薇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该不会……

就见宜菲笑得越发得意,“方才我见那曾太太一个人坐在这里,便过来陪她说了会儿话。听说这位太太是从长安来的,表姐的嫁妆里不是还在长安有一处宅子一块地吗?该不会周姑父给表姐订下的那户人家就在长安吧?”

采薇面色一沉,“还请表妹慎言,这些话岂是我等闺阁女儿说得的?”

“哼!”宜菲不屑道:“表姐连外男都私会过,还在这里装什么假正经?”

采薇懒得再理她,转身便走,就听宜菲在她身后咯咯笑道:“表姐这就走了,就不想知道我和那位新科会元的亲娘都说了些什么吗?”

看着周采薇匆匆而去的背影,宜菲心里只觉说不出的畅快得意,她身后的柳姨娘忍不住埋怨道:“姑娘跟她说那些话做什么,若是被她猜出来什么,总是——”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她女儿打断道,“怕什么?就是被她知道了又能怎样?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的,还有谁能替她撑腰做主不成?便是告到太夫人跟前,只要我一口咬定什么也没说,是她故意要诬陷我,这没凭没据的,太夫人还能责罚我不成?”

“再说了,我就是要让她早些儿知道,她知道的越早,就担心的越早,还不知她这会子心里头害怕着急成什么样子呢,哈哈哈,真是想想就让人开心!”

柳姨娘一想,这说出去的话,那就是泼出去的水,再想挽回补救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料那周丫头就是知道了也是无计可施,便忙夸她女儿聪明。

被人在未来婆母跟前说了坏话,采薇心中如何能不担忧,虽不知宜菲到底跟曾伯母说了些什么,但想来断不会是什么好话,只怕多半又是拿她的名声来做文章,看曾伯母方才的面色,怕是已然听信了宜菲所言,这可如何是好?

香橙跟在她身侧,见她面色越来越不好,不由出声道:“姑娘也别太担心了,兴许五姑娘是故意那么说,想吓唬姑娘呢!未必她就真跟曾太太说了什么,毕竟她一个大家小姐的,在背后说亲戚的闲话,也太没有教养了!”

采薇苦笑着摇了摇头,“只怕这等无礼少教之事,她是当真做得出来的,她一向视我为眼中钉,处处针对于我,如何会放过这等中伤我的好时机呢?只是听她话里的意思,她竟是已经知道了曾伯母会是我……,这才有意到她跟前去说了那些话。可她又如何会知道我同曾家的关系?”

香橙被采薇这一问,脸色也有些发白,忙道:“我们几个虽私底下也曾提过几句,但绝不曾跟外人说起过的。”

“你们几个都是我从眉州带过来的,咱们打小儿一处长大,是万不会卖了我的,只怕是你们说笑时一个不留神,被那有心人给偷听了去。”

香橙立时想到两个人来,“姑娘是说咱们屋里的小丫头坠儿和环儿两个?”

“我也只是猜测罢了,并没有真凭实据。你回去也别提此事,只悄悄叮嘱甘橘她们,尤其是枇杷和芭蕉两个,往后日常说话时都留心一二,千万不可再漏了什么出去,对坠儿和环儿两个也多留些心。”

香橙忙答应了,跟着又问道:“可是眼下可怎么办,要不然姑娘再去跟曾太太解释解释?或者我去跟银环姐姐说一声,再请她跟曾太太去说……”

采薇摆了摆手,“不妥,若我此时贸然去跟曾伯母解释,只怕反会越描越黑,让人带话就更是不妥了。”

“那,那咱们该怎么办?”香橙急得都快哭了。

采薇反安慰她道:“我还没怎的,倒把你先急成这样?咱们也不用太过担心,流言止于智者,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还有一句话她没好讲出来,纵然曾伯母不是个智者,可是曾哥哥该当不会被这些流言所蒙蔽吧?

虽这样自我宽慰了一番,到底心中仍是有些忐忑不安,这女子嫁为□□后,若想日子过得舒心,除了和夫婿琴瑟和谐外,最要紧的就是要得了婆母的喜欢。若是曾伯母从此对自己有了成见……

因了这一层担忧,她一晚上也不曾睡好,次日起来强打精神的去太夫人跟前侍候,幸而这一日宜菲不在,和宜芳一道被钧大奶奶带到安顺伯府去赴宴了,不然还不知她要怎生嘲笑奚落采薇一番呢。

太夫人如今倒是有些喜欢采薇这外孙女,见她脸色不好,用过了午饭便让她回去歇息。

采薇躺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仍在左思右想,只觉心绪纷乱难平,索性便从榻上起来,拿过一方要做给太夫人的抹额绣了起来,想让自己暂时先不去想这忧心之事。

她刚绣了几针,忽然她奶娘捧着个盒子进来,脸上神情既是欢喜又有些不解,“姑娘,您猜我方才见到了谁?先前后角门上刘婆子的孙女儿来喊我说有个人在后角门等着要见我,我见姑娘正在午睡,便没敢打扰姑娘,跟杜姐姐说了一声就去了。不想那等着我的人竟是银环,就是曾太太身边的那个大丫鬟,说是她家太太特意做了几样点心,命她送来给姑娘尝尝。这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就送了点心过来,那曾太太不是昨儿还到过咱们府上的吗,怎么不昨儿顺便带了来,今儿又让人多跑这一趟的?”

采薇听了也是心中疑心大起,依昨日曾太太对她先热后冷的态度,怎么过了一晚上就命人送点心来了,这当中难道有什么深意不成?

此时郭嬷嬷已将那点心盒子打开,见里面放着五绿一白共六块点心,那绿的是绿豆糕,白色的却是长安的特色名点水晶饼。

郭嬷嬷见采薇盯着这六块点心发呆,想起来银环嘱咐她的那句话,忙道:“银环还说了,说是当日在长安,姑娘最喜欢吃这水晶饼,因此她们太太特意做了这一块送过来请姑娘尝尝。只是,这既然知道姑娘爱吃,怎么不多做几块呢,只送了这一块过来。”

采薇眼中一亮,隐约想到了什么,忙拿起那块水晶饼,并不往嘴边送,而是两手一掰,就见那饼中果然藏着一物,似是个油纸小包。

采薇忙将那油纸小包取出来,小心翼翼的慢慢打开,见里面包着的并不是什么字纸一类,而是一块只有巴掌大的白纱,上面半个字也没有,只绘着几笔图画。

郭嬷嬷也凑过来看那白纱,奇怪道:“怎的这里头还藏着个东西,那曾太太给这点心里放这么块白纱做什么?这纱上面画得都是些什么东西,左边这个像是块石头,边上还长了两棵草,这几笔又是什么……”

采薇手捧着那一方白纱,唇边的笑意一点点的绽放开去,越来越深,这哪里是曾太太命人送来的,在她看到那白纱上的画的刹那,她就已经知道这是谁特意送来给她的了。

她奶娘的眼力很好,那画中的确有一块石头,但却是一块立在湍急河流中的方方正正的顽石,边上那两株小草,也不并是随手画出来的什么野草,一株是萱草,别一株则是薇草……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采薇忽然低低的念出这八个字来,眼中一时竟有些模糊起来,心中满满的都是感动与甜蜜,真真是欢喜无限!

“姑娘在说什么?”郭嬷嬷没听清她说的那句话,有些疑惑的看着她,顿时就更疑惑了,“这好端端的,姑娘眼睛怎么就红了?”忙从袖子里取出块干净帕子来就想替采薇拭泪。

采薇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微笑道:“妈妈别慌,我不过是太过欢喜罢了。”

太过欢喜?不过就是画了块石头和几根草,怎么就能让姑娘欢喜成这样,先前还愁眉不展的,无论问她什么都不肯说,这会子一见了这幅画就愁容顿消,还欢喜成这样?唉,这姑娘大了啊……

郭嬷嬷神情复杂的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姑娘,采薇却半点未觉,仍是看着那方白纱上那两株紧靠在顽石上的萱草和薇草。

难道曾伯母已经对曾哥哥说了什么,所以曾哥哥才特意命银环给自己送了这些东西来,就是为了告诉自己,他待自己之心一如磐石,绝无转移。

甚至他还怕自己担心曾伯母会对自己有什么误解,特意画了这两株相依在顽石上的萱草和薇草,萱草者,谓高堂也,而薇草,可不就是指自己吗?他这是说只要有他从中说和,自己和曾伯母之间定然会误会尽消,和睦相处。

采薇忽然觉得自己何其有幸,竟能得此良人终身为伴。不但不因从母亲那里听来的流言而对自己生出半点猜疑,反而甘冒私相传递的风险急吼吼的就给自己送来了这块匪石图。

要知道再过三日可就是殿试之期,这般要紧的时候,他还怕自己会忧心不安,费尽心思的亲笔画了这画儿,来跟自己剖明心迹,以画相慰。

采薇忽然盼着这时光能快一点再快一点,最好下个月便到了她的及笄之日,好让她能快些离了这里,只要能和曾哥哥在一起,便是竹篱茅舍,她也甘之如怡。


  ☆、第六十一回


采薇正捧着那幅图画,心潮澎湃,柔肠百结,忽然一人掀了帘子走进来道:“薇姐姐,昨儿学的‘敬慎’篇,姐姐再跟我讲讲好不好,我仍是有些不大明白。”

原来是到了她平日教吴婉念书的时候,她这勤学好问的小表妹过来找她请教学问。

采薇忙把那画藏在袖子里,笑道:“先不忙,有人给我送了些点心,你先尝尝这绿豆糕。”

这些时日,她每日都到煦晖堂去陪侍在外祖母身边,一日三餐也多是在太夫人那边用。而送到秋棠院的饭菜仍是同先前一样总是那简单的几样菜色,二姑太太赵明香也再不曾去吵闹,只是时不时的自己拿出几百钱来命婆子到外面买些精致的小菜或点心回来给一双儿女打打牙祭。

而赵明香悄悄买回来的这些好吃的,自然是没有吴娟这个庶女的份儿的,吴娟觉得委屈,跟采薇哭诉过一回,采薇也觉得她怪可怜的,每每得了什么好吃的点心一类,总不忘给她带些回来。

此时见她吃得香甜,一连吃了两块绿豆糕,便把剩下的三块也都给了她,自己只留下那个被掰成两半的水晶饼。

吴娟一边咬着绿豆糕,一边歪着脑袋目不转睛的看着采薇,采薇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便笑道:“你不好好吃你的点心,怎么倒盯着我不放,难道我脸上竟开出朵花儿来不成?”

吴娟呆呆的点了点头,“姐姐的脸红红的,比那园子里的玫瑰花儿还好看呢!还有姐姐的眼睛也亮晶晶的,让人看了一眼还想看第二眼。也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姐姐今日格外漂亮呢,怎么看都看不够!”

采薇被她说得越发不好意思起来,在她额头上轻点了一记道:“就知道说这些话来哄我开心,瞧你只顾盯着我看,吃得满嘴的点心渣子。”

便拿了块帕子去替她擦嘴,不妨她手臂这么一动,藏在袖子里的那块白纱先掉了出来,正好落到吴娟怀里。

吴娟捧起来一看,奇怪道:“这是个什么画儿,可是姐姐画的吗?”

采薇忙拿过来,笑道:“不过我信手涂鸦,随手画的罢了,没什么好看的,既吃完了点心,还不快去洗了手来,我好接着给你讲那《女诫》的‘敬慎’篇。”

趁着吴娟洗手的功夫,采薇忙将那白纱藏在怀里,许是怕它再掉出来招了人的眼,给吴娟讲书时有意无意的总是用手按着胸口处。次数一多,吴娟忍不住就问她,“薇姐姐,你胸口痛吗?若是身子不适,我明日再来学吧,姐姐好生歇息一会儿。”

采薇也觉得自己这会子总是不能专心的给她讲解书中字句,时不时的就会想到她藏在怀中的那幅画儿,还有她的文广哥哥……

“咦,薇姐姐,你的脸又红了,姐姐该不会当真病了吧?”吴娟一面说,一面就用手背去触她的额头,顿时担忧道,“哎呀,薇姐姐,你的额头真的有些发热呢,要不要我去跟母亲说一声,请个大夫来给你瞧瞧?”说着转身就要走。

采薇忙拉住她,“好妹妹,不妨事的,我喝一盏凉茶,歇歇就好。”

好容易送走了吴娟,采薇说想一个人呆着,便又把那块白纱取出来看,心里却有些犯愁要将这幅匪石图藏在哪里才好。虽说曾哥哥虑得周全,并不曾用字句来传情达意,就是为了避嫌,可是这幅画如今在她心中已如无价之宝一般,便是不怕被人瞧出什么,她也怕万一丢了不见,岂不令她懊悔难过。

采薇想了想,将她一直戴在身上的那枚玉佩从颈中取了下来,她将那枚玉佩托在掌心,右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这枚玉凤还是她父亲亲手给她雕的。

她五岁生辰时,母亲给了她一只碧玉雕成的兔子做礼物,她喜欢的什么似的,哪知一个不小心给掉到地上碎成了几瓣。她难过的直哭,她父亲便用其中最大的一块碎玉,给她雕了一只玉凤出来,亲手给她戴在脖子上,说是父母一道送给她的生辰礼物。

父亲雕得玉凤比先前那只玉兔还要好看,把她喜欢的什么似的,从此这枚玉凤她便一直戴在身上。她用两指捏住凤头,向左拧了几下,竟将那凤头从凤身上取了下来。

这本是当日因一块碎玉并不够雕出一只玉凤来,她父亲便想了这个主意,用了另一块碎玉雕成凤头再嵌上去,为此她父亲还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那凤身给掏空,颈项处刻了几圈螺纹,然后在凤头处也刻了几圈螺纹,两个对起来拧上几下,便连成一体。她父亲当时还曾对她笑言,说这玉凤腹中中空,还能用来藏些小东西呢。

她将那块曾益亲笔作画的白纱细心卷起,小心翼翼的塞到那玉凤身子里,再将凤头拧上去,重又戴回到颈中,只觉安心无比。

这一晚,采薇一夜好眠,第二日神采奕奕的去跟太夫人请安,就见宜菲满面春风的走进来,跟太夫人请过安后,便一脸得意的向姊妹们说道:“昨儿我到安顺伯府去,都是三等伯爵府,那府里可比咱们气派多了,吃的用的更不知比咱们这里精致多少,好些东西都是上用的呢!唉,姐姐们真是没福,昨儿也不曾去见见世面!”

吴婉向来和她不对付,更是见不得她这张狂样儿,便冷笑道:“表妹把那安顺伯府说得再好,它也不过是个三等的伯府,哪里能比得上云表哥家的昌平候府呢?二等的候爵府咱们姐妹都是去过的,难道这也不算是见过了世面?”

宜菲红唇一撇,讥笑道:“要不我怎么说表姐没见过世面呢,这京城的高门贵爵之家表姐怕是也就去过一个昌平候府吧?难怪觉得云表哥家的昌平候府就是天底下再也没有的气派排场了?若是表姐昨儿也能跟我们一道去了,定不会再这么说,可惜表姐就是想去也去不了!”

她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那得意的小眼神还把采薇也捎带着瞥了一眼。心里却有些奇怪,怎么这周采薇面儿上竟不见一丝憔悴之色呢,难不成昨儿晚上她竟睡得着不成?

吴婉却是眼中一亮,抓住宜菲的话头问道:“听表妹这话中之意,似是觉得昌平候府也不过如此,论起排场气派是远远比不上那三等的伯府了?表妹就不怕这话传到云表哥耳朵里,他会生表妹的气吗?”

宜菲下巴一扬,满不在乎地道:“表姐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和云表哥不过是兄妹之情罢了,便是我一不留神说错了什么,他做哥哥的总不好生我这个妹妹的气!”

吴婉顿时就有些懵了,这宜菲到底是什么意思?先前她对云表哥的心思,谁看不出来啊?这会子倒在这里撇清起来!可她为何又对昌平候府语出不敬,就不怕这话传到大姨母耳中,看她还想再嫁进昌平候府去做四少奶奶?

采薇冷眼旁观,倒觉得宜菲忽然就不把昌平候府放在眼里,又说和章家表哥不过是兄妹之情,莫非,她这是另攀上高枝了?

宜菲心中此时真是得意之极,许是她这些时日在钧大奶奶孙喜鸾跟前做小伏低的奉承的久了,眼见她就要飞上枝头了,忍不住也想显摆一二。

“先前大嫂子带了我去左相夫人的桃花宴,当日去了那么多的千金小姐、名门闺秀,可却只有我一个得了左相夫人的青眼,特意将我叫到她身边坐着,待我亲热的不得了。昨儿左相夫人见了我,一下就叫出了我的名字,还将我引见给好几位公候夫人,那些夫人们可是个个都对我赞不绝口!”

尤其是其中一位定西候府的太夫人,拉着她的手细看了有一刻钟,听左相夫人那话里的意思,因定西候一年前亡故了发妻,他母亲便想给他再找一位贤淑美貌的继室。

在此之前,宜菲觉得若能嫁到昌平候府去已是一门极好的亲事,可听了左相夫人一番话后,那心思就活泛起来。定西候虽年纪有些大,又常年驻守边关,又是给人做续弦当后妈,可一嫁过去就是超品的二等候夫人,身份是何等的尊贵!

云表哥便是再好,到底在他家排行第四,便是他前头三个哥哥都病死掉了,还有他几个嫡亲侄儿,这爵位也轮不到他头上。

想想她一个之前总被人看不起的庶女,竟然能嫁到定西候府去做候夫人,可说是姐妹几个中所嫁的门第最高的了,先前大家都说宜蕙的夫家好,是兴安伯家的世子,哼,不过是个三等伯,哪能和定西候比?

更何况,听左相夫人说那定西候还任着龙虎将军,镇守边关,屡立战功,说不得将来还会升为一等公爵呢!

她从安顺伯府告辞时,左相夫人还特意跟她说,定西候太夫人极是中意她,再过两个月,等她给叔父守完了孝,便会命人上门提亲,让她只管在家里等着喜信吧!

她既有了更好的,自然就对昌平候府的云表哥再也不放在心上了。


  ☆、第六十二回


吴婉如何能看着宜菲这般得意,故意对采薇道:“薇妹妹,我记得咱们每次出门去见客,无论哪位夫人太太,但凡见了姑娘小姐们,就没有一个不称赞上两句的,不是夸说生得好,便是举止大方,可见这不过是些对着哪家小姐都会说的客套话罢了,想不到竟会有人当了真,还自以为得意,真真可笑!”

宜菲俏脸一沉,双眉一挑,“哼,我自以为得意?婉表姐不妨睁大了眼睛看着,看看两个月之后会是哪位夫人到咱们府上来点名要了我去把我当女儿一样的疼!”

她这话说得这般露骨,几位小姐一听,不由得面面相觑,难不成这宜菲竟是被一位夫人相中了想娶给儿子做媳妇,可便真是如此,这些话宜菲她一个女孩儿家的又怎么好这样明晃晃的说出口?

吴婉今年已满了十六岁,亲事上却还没有半点着落,此时一听宜菲炫耀她已得了门好亲,立时就急了,话说得便有些难听,“呵,菲妹妹还没及笄,前头两位堂姐都还没出门子呢,这就迫不及待的想着早早嫁人了?”

宜菲故意看了宜芳和宜蕙一眼,“我知道婉表姐向来看我不顺眼,时不时的就要贬损我几句,可你损我就罢了,做什么又把二姐姐和三姐姐扯进来?那位夫人不过是怕我再被旁的夫人看中抢了去,想先定下来罢了。三姐姐的亲事不也是早早就定下来的吗?就是二姐姐的喜事怕是也快了,倒是婉表姐你,我没记错的话,你可是比二姐姐还要再大上几个月的呢?”

“不过婉表姐你也别着急,横竖还有薇表姐陪着你呢?”见吴婉已是气得面色涨红,宜菲话锋一转,又把火烧到了采薇身上。

“五妹妹何出此言,周姑父一早就给薇表妹定下了一门亲事,妹妹难道忘了不成?”见自已这堂妹处处不忘欺负采薇,宜蕙一时也把她娘告诫她的话丢到脑后,忍不住出言帮采薇说话。

“忘倒是不曾忘,只是这世上的事谁能说得准呢?没准它就会生出什么变故来也不一定呢!你说是吧,薇表姐?”宜菲一脸挑衅的看向采薇。

不想采薇竟点了点头,“菲表妹此言极是,我竟想不到妹妹不曾读过书,竟也能说出这等颇有几分哲理的话来。这世上之事确是瞬息万变,时常会横生波折。有时以为遇着了一件不好的事,不想那凶险下头,却是柳暗花明;又有时本以为自已得了一件铁板钉钉的大喜事,哪知到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话虽说得委婉,可那里头的意思,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吴婉顿时觉得这个住在同一个院里的表妹真是太会说话了,忙趁势搭腔道:“可不是吗?菲表妹可别把话说得太满,这还有两个月的功夫呢,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变故?”

宜菲不妨采薇竟拿她自己说的话来堵她的嘴,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来回击,气鼓鼓的瞪了半天,才丢出一句,“哼,咱们走着瞧!”又在心里加了一句,“等你被那姓曾的退婚时,看你怎么哭红了眼,到那时,本小姐可要好好看你的笑话!”

哪知接下来,曾益先是殿试高中了探花,听说圣上给他的文章评了第一,本是想点为状元的,奈何若点了他做状元,那第三名的探花郎实在是不能看,便屈居他做了第三名,但却授了他一个从五品的侍读学士,也算是天子近臣,能时时得见天颜。

跟着宜菲便听说曾益高中后,曾太太借着给太夫人送东西,又给采薇送了一回东西,顿时气得什么似的,见了采薇也越发没个好脸色。

采薇哪里在乎她脸色好不好看,她此时心中除了欢喜,便是甜蜜。

六月里,她去李侍郎府给黄夫人拜寿时,见到曾家伯母,虽待她不是特别亲热,但也是和颜悦色,面儿上带着淡淡的笑。更让她意想不到的是,曾益竟然想法子在李府跟她匆匆见了一面,虽只是佯装路上遇到,两人互看了一眼忙都垂下了头,不敢再看过去,但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采薇分明听到了两个字:“等我!”

是她所熟悉的男子的嗓音,语声低微,但却清晰而坚定。

于是接下来的一整天,采薇都觉得自己恍若漫步云端,再等三个月,只要再等三个月,等到她过了十五的生辰,等到她及笄之后……

怀着这一重隐秘而巨大的喜悦,便是宜菲再如何跟她炫耀定西候府已派了人来议定她和定西候爷婚事,她马上便要去做尊贵无比的候爷夫人云云,采薇也是含笑相对,面上没有半点羡慕气恼之色。不过是嫁给个候爷罢了,哪里比得上嫁给一个和自己两情相悦之人呢?

采薇一想到此处,便不由得看了坐在那里默然不语的宜芳一眼。宜芳的亲事在前几日也定了下来,许给了兵部陈尚书的二公子,听说倒也是位年少有为的青年才俊。

宜芳纵然心中仍有些不情愿,可这女儿家的婚事,哪能由得她自己做主?原以为她上头还有三个堂哥不曾成亲,纵是父亲给她定下这门亲事,还不知婚期定在何时,或许再拖些时日,又会有什么变故也不一定。

不想她父亲先是拿她大哥攀了门好亲,如今又要和顶头上司做亲家,胆气愈壮,全然不管合府的长幼之序。心道嫡支那边是从来没把他们长房这一支看成是一家人的,既如此,岂能为了那边三个侄儿耽搁了自己女儿的婚姻大事。

于是直接把宜芳的婚期定在了十月,还和大太太两个故意到太夫人跟前找了各种由头,假模假式的说了一通,什么女孩儿不比男子,年岁上尤其耽搁不得,什么特请了钦天监的博士算了生辰八字,定要年内完婚云云。

大老爷原还怕太夫人出言阻挠,不想太夫人听完,竟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很是,铵哥儿和铴哥儿的亲事还没个着落,铭哥儿虽早定下了亲事,可两个人身上都有孝在身,还没守完了孝。若要等上头的哥哥们都成了婚,只怕还得个两三年的功夫,那时姑娘们年岁大了,确实等不起。先把芳姐儿的婚事办了倒也使得。”

原来太夫人权衡一番之后,心知宜芳这门亲事她拦阻不住,何况蕙姐儿也到了及笄之年,她表哥家已等了她三年,那兴安伯世子今年也十八了,总不好也一并耽误了。横竖这事若是传出去,被人说嘴,人家也只会说她这庶长子只顾着攀上一门好亲,竟连家中的长幼之序、礼法规矩都不顾了。

宜芳一听她的婚期定在十月,在采薇那里哭了一场后,只得认了命,开始绣起嫁衣,准备待嫁。

大太太也每日抽出一个时辰跟她讲些婚后如何管家,如何孝敬公婆,甚至如何收伏管束妾室等等后宅里的门道。

这一日,大太太又到宜芳房里,拿出两样东西教她认识,宜芳听母亲说完,一脸诧异的道:“这两样不是药材吗,母亲教我识得它们做什么?”

大太太却一脸郑重其事的道:“这红花、麝香两样药材可是对咱们后宅女子来说极为要紧的东西,若是你不识得它们,当心被人用它们暗害了身子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若是你能识得它们的妙用,不但能防着别人害你,还能拿来除掉那些个碍眼碍事的。”

见宜芳仍是有些不明所以,大太太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不然你以为这快二十几年下来,你父亲也纳了几个姨娘,怎么却只有我这个正室太太生了一儿一女,旁的姨娘妾室都一无所出呢?”

“啊!”宜芳终于明白母亲话里背后的意思,不由得惊呼出声。

大太太把女儿拉到怀里,柔声道:“芳儿,你是娘的亲生女儿,娘是真心疼你才会告诉你这些后宅中的阴私之事,不然等你嫁了出去,仍是对此一无所知,那时候吃亏受罪的可就是你了!娘虽然只是安乡伯府旁支的庶女,可小时候也是在伯府长大的,见惯了大宅门里后院女人们的种种争斗,你只要听娘的,准没错,这些可都是娘这半辈子的宅斗心得,这头一条就是嫁过去之后,千万要温柔小意,用尽手段也要抓住姑爷的心!”


  ☆、第六十三回


且说宜芳听了她娘这一番教诲,面上一红,垂下头道:“娘说的这是什么话,夫妇之间自当是相敬如宾的,若是像这等的去……,那岂不是自降身份,反去和那些以色侍人的妾室之流去到夫君跟前争宠吗?”

大太太便在她脑门一点,没好气的道:“你以为身为正妻,娘家再得力,就能不以色侍人,不用去讨夫君的欢心了不成?娘告诉你,有个得力的娘家,自己肚子再争气能一举得男对女子而言固然要紧,可这夫君的欢心对女子而言更是极为要紧的。若是不得夫君的欢心,这孩子如何生得出来?”

大太太说到此处,想到她儿子儿媳,忍不住就叹了口气,她这儿媳就是因为娘家太过势大,这才不知道去讨钧儿的欢心,倒反要处处压着钧儿一头,太过强势,弄得钧儿待她虽面上还好,实则心里头离她是越来越远。

见儿子成亲都两年多了,孙喜鸾的肚子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她也曾私下悄悄的叫了儿子跟前侍候的人来问,这才知道儿子和儿媳每月行房的次数竟是少得可怜,儿子这等的不愿和媳妇亲近,又如何能生得出孙子来?而且他们小夫妻俩总是这么貌合神离、鱼水不欢,只怕日后……

她倒是有心想提点儿媳几句,可她这儿媳哪儿是一般人家的儿媳,是婆母想教导就教导的了的吗?到底是婆媳不是母女,隔了一层,好些个私密话儿就说不出口,她这些话也只好先教给女儿知道。

“芳儿,你听娘说,这身为男子,最喜欢的就是女人要对他温柔小意,体贴恭顺,时时处处以他为尊,急他所急,想他所想,做什么都头一个想到他。尤其要紧的是不能面儿上善妒,拦着不让他纳妾。这男人哪,天生就是喜欢吃着锅里的,看着碗里的,又是最看重女人颜色的,可千万别想着他能守着你过一辈子。你看你五婶婶,你五叔忍了这么多年,没纳一个姨娘,结果呢?先时京城中多少人羡慕你五婶好福气,有个不纳妾的相公,后来被狠狠打了脸不说,还连个好名声都没落下。”

“可是,娘,身为一个妻子当真能做到眼看着自己的夫君纳妾,而没有一丝嫉妒之心吗?”宜芳忍不住问道,她是偷尝过情中滋味的少女,别说纳妾,便是心上人多看了别的女子一眼,她都觉得难以忍受,要难过了半天。

“这有什么做不到的。”大太太淡淡地道:“我是让你去讨得姑爷的欢心,可不是要你把自己的一颗心给了他!咱们女人哪,只要不对男子动了真心真情,他便是纳上七八十个小妾,只要不危及到自己的地位,谁去吃他的醋?娘跟你说,这女人要想自己的日子过得舒服,是万不能把自己一颗真心给了男人的。”

宜芳想起她和吴重两情相悦的甜蜜,虽不敢说出来,但心里对母亲所言的不认同却是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

大太太见了她这副神情,也不以为意,笑了笑道:“娘也是你这个年纪过来的,那时候娘也有个一见了他面便会脸红心跳,会给我偷偷送糖人的表哥。娘也曾想过这辈子若是嫁了他,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可只要他一心对我,想来日子还是过得不差的。还是你亲外婆一句话点醒了我。想要一个男子对个女子一心一意永不会变,这简直就是白日做梦!”

“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男人的心更善变的了!我有一个远房堂姐,长我十岁,她年幼时曾订过一门亲事,后来因那家人家道中落,她父亲便想将这门亲事退了,给她重说门好亲,结果她那未婚夫婿想法子偷偷的跟她见了一面,说什么‘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将她哄得动了心,坚绝不肯退亲,硬是嫁了过去。结果还没等到她白头,她男人手里有了几个钱又看上了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要讨回来做小,我那堂姐是个痴情之人,受不住夫婿变心的打击,伤心之下,竟然投水自尽了。”

“可见这男人的情话说得再好听,听听就得了,可千万别当真。他们再跟你赌咒发誓的说什么永不变心,等你年老色衰,还不是将你丢到一边去喜新厌旧,若你生不出儿子来,立刻便会纳几房小妾来生儿子。男人的真心,呵,他们所谓的真心挡不住他们喜新厌旧,也挡不住你生不了儿子时对你的厌弃。”

大太太替宜芳拢了拢鬓连的散发,一脸慈爱的道:“娘知道这些日子你心里头苦,怨我们明知你和吴重有情,却把你许给了陈家的公子。其实要依娘说,像他这样的穷小子才是最不能嫁的,你可别觉着娘是嫌贫爱富,人活一世就这么短短几十年,自然是要舒舒服服的过好日子的。咱们身为女子已经够不容易了,幸而生在这样的人家,总算没吃过什么苦,娘把你娇生惯养的养这么大,难道就是嫁去陪那穷小子过苦日子的?”

“纵然他有朝一日真能发达了,你也别以为你陪他吃了这么些年的苦,往后就有好日子过了,这男人可是世上最不能共富贵的!若是你真嫁给吴重,陪着他吃上几十年的苦,好容易等他发达了,你却年华老去,熬成了个黄脸婆,他再纳几房妾室回来,你心中是何滋味?还不如嫁个对他没什么情意的,他再怎么风流也伤不到咱们的心。这男人哪,你为他付出一片真心,不见得能换回他真心相待,倒不如用假意奉承,还能得些实惠。”

“你别看这陈二公子先前娶过妻,你嫁过去是做继弦,这实在是门好亲。他父亲现任着兵部尚书,也是位高权重,又是你爹的顶头上司,那陈二公子也是青年才俊,现任着五城兵马指挥司的指挥,且他原配只留下了一个女儿,才是个正在吃奶的娃娃,养不养得大还两说,便是养大了,横竖有她娘留给她的嫁妆,也并不用你们再破费多少。他虽有几房妾室,却是都无所出的,你只要奉承好了姑爷,早早生个儿子出来,便是再给他多纳几房姨娘也不妨事。”

“只是这纳妾,男人个个都是吃了五谷想六味,咱们虽面儿上装大度由着他们往后院领人,可也不能当真宽容大度的让那些妾室姨娘们得宠坐大。这头一条顶顶要紧的,就是绝不能让妾室通房们生出儿子来。”

宜芳想到父亲那几个姨娘早些年流掉的那几个孩子,再想到太夫人赐给父亲的刘姨娘刚有了身孕,心中发凉,颤着声问道:“听说刘姨娘也有了身孕,母亲该不会……”

一听到刘姨娘三个字,大太太脸上的慈爱顿时就变成了厌恶,这刘姨娘没来之前,她早将大老爷的几房妾室□□的规规矩矩、服服帖帖,再让她们几个互相争宠,倒没一个能得了大老爷特别宠爱的,再使些手段只要让她们生不出孩子,半点也不会危及到大太太的地位。

不想自打太夫人把刘姨娘这小妖精赐到她们院里,仗着自己年轻貌美,把一众姨娘都比了下去,竟得了大老爷的专宠。她本以为大老爷都过了四十,想来子嗣上不会那么容易,不想这才几个月的功夫,就让那刘姨娘有了身孕。大老爷倒是高兴自己的龙精虎猛,他那四弟比他还小着好几岁呢,可没能让何姨娘大了肚子,大太太私底下却是嘴都气歪了。

“哼,那小贱人肚子里的祸胎自然是留不得的。”

宜芳看了看摆在桌上的红花和麝香,“那娘是打算用这两样药去……”

大太太摇了摇头,“如今后宅里头这两样药用得太多了,且药效太猛,太容易让人看出来动了手脚。娘不过让你先认得它们,若想让那胎落得不打眼,还是这一味药好用。”

宜芳见她娘又从怀中取出两个小布包来,打开来一看,见里面各包着几片黄褐色的药材,看上去一模一样,只是青布包里的药片瞧着大些,白布包里的则略小些。

就听大太太道:“这两个其实是同一样药材当归,只不过一个是当归身,一个是当归尾。这归身是补血养血的,那归尾却是活血破血的,只要将那些姨娘喝的安胎药里的当归身悄悄的换成当归尾,用上一段时日,那胎慢慢儿的就掉了。如今这世上的大夫多是庸医,没几个能看出来的,便是看了出来,晓得这后宅中的麻烦,见是那等的小妾之子,为着省事也多有不说的,随便说些由头混过去,到时候再多给大夫几两银子也就完了。”

宜芳见她娘浑若无事的说着这些害人之事,到底忍不住道:“娘,上天有好生之德,那到底是一条人命。何况现下哥哥都已经加冠被封了世子,便是那刘姨娘真生下个儿子来,不过还是个吃奶的娃娃,小了哥哥那么多,怎么也争不过哥哥的!兴许生出来是个女孩儿也不一定呢,娘何苦还要脏了自己的手呢?祖母常说,为人在世,还是要行善积福,不然——”

“住口!”大太太一指狠戳在她头上,狠铁不成钢地骂道:“你是不是我亲闺女,我白疼了你了,竟不站在亲娘这边,倒帮着外人说话!你听那老东西的,你那善人袓母倒是心善不曾除了你爹,结果现下她嫡支那边被我们压得翻不了身,连世子位都被我们抢了过来,差点没将那老东西气死,怕是她心里也后悔当日的心慈手软。这后宅里头,明面儿上瞧着是一团和气,实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对妾室庶子手下留情,回头倒霉吃亏的就是你自己。”

“就算那刘姨娘生的儿子抢不走你哥哥的爵位,可只要是你爹的儿子,他就能分走你哥哥的一半家产!当年我那嫡母就是被那些《女诫》、《贤媛录》之类的书给教得傻了,竟是真心的宽容大妒,由着妾室们一个接一个的生儿子,结果到后来分家的时候,她只有一个儿子才分到了六分之一,其余的六分之五全被庶子们分了个干净,且因他人单势孤,本应分给他的东西也被几个弟弟抢去了不少。”

“便是生的是个女儿,难道就不用多给出去一份嫁妆?咱们府里如今是个什么情形,你又不是不知道,府里就那么些产业,如今光景又是一年不如一年,等日后爵位到了头,收回了那几万亩功勋田,还不知要差成什么样呢?远的不说,就如今你那一万两银子的嫁妆还没个着落呢——”

大太太刚说到此处,忽然她身边的李嬷嬷慌里慌张的跑进来道:“太太,不好了,太太,大少爷打了大少奶奶一巴掌,如今大少奶奶正在房里收拾东西,哭着闹着说要回娘家去呢!”


  ☆、第六十四回


大太太一听儿子竟然把这个金贵儿媳给打了,儿媳还要闹着回娘家,顿时就急了,忙带了人匆匆往儿媳院子里去。一路上就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好好的,怎么小夫妻两个就闹成了这样?

原来此事竟是因为宜芳的亲事而起。虽然小姑出阁是喜事,可正管着家的大少奶奶孙喜鸾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这嫁姑娘不得要钱吗?依着伯府的例,宜芳出嫁,公中是要给一万银子的嫁妆的,可现今公中帐上哪有那么多银子。

无论是地租还是铺子里的入帐都是一年少过一年,一年到头总共就那么万把银子,府里的老爷少爷还个个争着抢着,变的法儿的从帐上支钱去花天酒地的胡花乱用,这哪还凑得出宜芳这一万两银子的嫁妆,难不成又要她拿自己的嫁妆贴进去不成?

自嫁到这伯府,她已经不知贴了多少自已的银钱进去。更让孙喜鸾心中不快的是,她婆母大太太竟还想让她再多给她小姑子添些嫁妆,她一肚子怨气,便跟夫婿赵宜钧抱怨。

赵宜钧原是奉了父母之命娶的她,本想着这娶妻生子,无论娶了谁家的姑娘不都是在一起过日子生孩子么,且这位孙家小姐娘家得力不说,还带了那么一大笔嫁妆过来,便是人生得不够标致也无妨,大不了等生了儿子再纳几房美妾也就是了。

不想等成了亲他才发现,自己这妻子容貌虽过得去,但脾气却大得出奇,简直就跟个河东狮差不多。对自己这个夫君从来就不曾温柔恭顺过,倒要自己低声下气的去哄着她,父母也都站在她那一边,每每反让自己多让着她些。

到底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赵宜钧想想自己这个武状元是如何得来的,只得面儿上对他媳妇是各种的礼敬有加,言听计从,可是心里头却是越来越不满。尤其这孙喜鸾嫁过来都两年多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自已生不出来就罢了,还连个通房丫头都不许他放,把他身边原先服侍的丫鬟撵走了大半不说,甚至还派了个她陪房嬷嬷的儿子每日跟在他身边侍候着,好防着他去那些烟花柳巷之地。

赵宜钧心里本就对孙喜鸾有了些积怨,如今听她又絮叨起妹妹,排喧起母亲,还嫌弃他安远伯府的种种不好之处,顿时攒了两年的火气一下子就冒了出来,一拍桌子站起来道:“你既这般看不上我们安远伯府,嫌弃这府里没钱,居然要花媳妇的陪嫁给小姑凑嫁妆,当日又何必要嫁到我们家来,我母亲替我求亲时,我家中是个什么境况,难道不曾说得清楚明白,这会子倒嫌弃上了!”

“你整日说自己是什么才艺双全,女子六艺都是会的,难道你就不曾读过《女诫》、《闺范》《贤媛录》?那里头多少贤淑的女子嫁到夫家后,将自己的嫁妆分文不留的拿出来,或给小姑做嫁妆,或给夫家置产业,甚至还有给了庶出子女的。你身为大嫂,娘不过叫你拿出几千两银子来给妹妹添妆,你就这般的小气,亏你平素还总说你孙家最是慷慨大方!”

赵宜钧一气儿说完,干脆一掀帘子走了,把他媳妇目瞪口呆的留在屋子里。

别说孙喜鸾傻了,就是她身边侍候的几个丫鬟也一个个的都傻了,自从她们小姐嫁过来,大少爷在小姐面前那是从没敢高声说过一句话的,更别提给小姐脸子瞧了。今儿这是怎么了,居然还敢这样吼自家小姐,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足足过了有一盏茶的功夫,孙喜鸾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抬手就把桌上茶碗统统往地上一扫,跟着又把旁边博古架子上的几个插瓶统统都往地下砸,骂道:“还真是反了他了!”也是一掀帘子往外就走,领着她一帮丫鬟要去找赵宜钧好生理论理论!

且说钧大奶奶领着她七、八个丫鬟,奔出内院二门,料定赵宜钧定是在外头书房呆着,一行人便浩浩荡荡的往外书房杀来。

快到宜钧书房时,孙喜鸾忽然省起一事,这姓赵的今天居然敢跟她甩脸子,撂狠话,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就是在外头又有了别的女人,她亲爹成日里对她嫡母没个好脸色,可不就是因为有了她娘吗?

于是她跟身后的丫鬟打个手势,示意她们放轻步子,跟在后头,她先独自一个走上去,见守在门口的小厮要张口通报,忙示意让他噤声,自个放轻了步子,悄悄走到窗下,从那窗缝里张眼往里看。

就见赵宜钧坐在书案旁的一张楠木交椅上,脸色沉郁,还透着股子疲惫。一个穿着淡红衫裙的丫鬟立在他身侧,手上捧着一盏茶,正在出言劝慰。

“大少爷,奴婢求您快消消气,您若是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只管打我几下,骂我几句,只求您能把火气撒出来,千万别憋在心里头,当心闷坏了身子!”

“丁香打小儿就跟在大少爷身边服侍您,看见您这副样子,实在是让奴婢……”,那丫鬟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不再往下说,将手上捧的茶盏递到他手里,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又道:“这是奴婢特意为您煮的凉茶,您好歹喝几口,降降火气。”

钧大奶奶在窗外正好看得清清楚楚,就见那丫鬟眉眼含情,脸泛□□,顿时妒火上涌,哪里还忍耐得住。“哗”的一下掀开帘子冲进屋子里,一把将那丁香推倒在地上,又从赵宜钧手里夺过茶碗,劈头盖脸的砸到那丫鬟头上,将她额角划了个好长的口子出来,立时鲜血淋漓。

孙喜鸾犹不解恨,一想到这丫鬟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平日在她面前总是装出一副老实本分的憨拙样儿来,背地里却是见缝插针的勾引她男人,就气不打一处来。

上前又狠踹了她几脚,口里骂道:“好你个两面三刀的下贱种子,当日奶奶看你是个老实的,才没撵了你出去,若不是你今儿露出狐狸尾巴来,险些就教你瞒了过去!我把你个没皮没脸,不害臊的小骚蹄子,贱货一个,敢是晚上睡不着了想男人,这青天白日的就没羞没臊的勾搭起爷们来了,竟还敢当着你奶奶我的面,对你大爷眉来眼去的,我这要是晚来一步,你这贱货怕是就要投怀送抱了吧?”

赵宜钧见她骂得实在难听,又见丁香被她踢打得可怜,到底是侍候了他十几年的丫鬟,心下也有些不忍,便拦住孙喜鸾道:“做什么动手动脚的,这些话也是你一个少奶奶说得出口的,好歹顾着些体面吧!”

孙喜鸾见赵宜钧竟为了护着这丫头来呵斥自己,更是火冒三丈,差点没气得蹦起来,一把甩开赵宜钧的手,指着他鼻子骂道:“怎么,看我打这小贱人、骚蹄子,大爷心疼了?先前我还以为是这丫头不守规矩在这里勾搭爷们,原来你两个是狼狈为奸啊!怪道人常说什么‘一个巴掌拍不响’,‘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原来你两个早就勾搭成奸了,还有脸跟我说什么体面?堂堂伯府的大少爷为了个丫头倒打骂起正室妻子来,这就是你堂堂伯府的体面?我呸!跟我讲体面,你们府上哪里还有什么体面!”

赵宜钧先头的火还没下去,这时见她又这样嚣张,气得抬手就想给她一巴掌,可是那手高高举了起来,却到底没敢往下落。

“哟——!大爷可真是出息了啊!这是要学那等低贱的粗俗汉子,也动手打老婆不成?”

孙喜鸾一口啐到他脸上,骂道:“大爷这手也好意思举得起来?也不想想你这武状元是怎么得来的,还有你现在这五品的官职,还是全靠着娶了我才得了这些个好处,不然就凭你的本事,前头那么些年考下来,连个武举人都没中,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为了娶到我这只金凤凰,你爹娘不知往我家里跑了多少趟,千求万请的说了多少好话,这才将我求娶了来。自我嫁到你们府上,合府都指着我的嫁妆钱过日子,你们全靠了我才能这般的体面风光,这就得了意,想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了?竟敢动手打我?还真反了你了,我把你个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的下贱胚子,有本事你打啊,你到是打啊?你今儿要是不敢打我,你就不是个男人?”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赵宜钧如她所愿的给了她一个巴掌。纵然此前他有再多的顾虑,被孙喜鸾那些话一激,也就全抛到九宵云外去了,那些话落在任何一个男人耳朵里,都不能忍。

孙喜鸾捂着左脸,一脸震惊的看着赵宜钧,满眼的不敢置信,这个在她面前一向跟个哈巴狗儿一样的男人,竟然动手打了她,竟然敢动手打她?

这一记响亮的巴掌让屋中三人全都呆掉了,孙喜鸾那一堆丫鬟此时到了门边,听见里头的动静,哪敢进去,屏声静气的等了好半晌,就听里头她们小姐“嗷!”的大叫一声,跟着就捂着脸奔出来,哭叫道:“这日子没法过了,你们还立在这儿做什么,还不收拾东西,咱们回孙府去,你主子都让人打肿了脸,这府里哪还有咱们的容身之地?快收拾了东西家去!”领着一堆丫鬟回屋收拾东西就要回娘家找她父母、姑妈给她撑腰。

大太太一听完顿时心知这回是大大的不妙,她是最知道这儿媳的性子的,哪能忍得下这份气,这回肯定是要闹个天翻地覆了。虽埋怨儿子,多少也知道儿子这回定是被惹急了才动手打了她,只是这小不忍则坏大事,万一这孙喜鸾跑回去在左相夫人处告一状,那可就麻烦大了。

怎生才能想个法子把这事儿妥当的料理过去?大太太想了半路,眼见就快到儿子住的小院门前,终于心生一计,赶紧跟她贴身丫鬟耳语了几句,命她速速去找宜钧的小厮王贵,都安排好了,这才跨进院门。

进得房来,见儿媳东西都收拾好了一半,她晓得这个儿媳如今是得罪不起的,忙陪着笑脸上前百般劝慰安抚,又一迭声的让人去带了钧大爷来给大奶奶赔罪。她派去的几个婆子回来的倒是挺快,就是没把人给带回来,说是钧大爷不在外头书房,不知到了哪里。

孙喜鸾本已被她婆母劝住了几分,一听这话,剩下的一半东西也不收拾了,命她的丫鬟将收拾好的东西带上,立马就要坐车回孙府。

大太太正在着急,忽然太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素云过来说是钧大爷现正在太夫人那里,太夫人请大太太和大奶奶都到煦晖堂的正房里去。


  ☆、第六十五回


原来赵宜钧打完孙喜鸾那一巴掌后,也是呆了片刻,想不到自己竟然当真爷们了一回,抽了这面目生厌的母夜叉一巴掌。正觉解气,就见她哭着跑了出去还说什么要回娘家去,便知自己怕是闯下了祸事,生怕她到父母跟前去告状搬救兵,连忙想要追出去拦下她。

哪知才迈了一步,左腿就被一人牢牢抱住,他低头一看,却是他的丫鬟丁香。

只见她趴在地上,两手抱着赵宜钧的腿,仰起脸来,满脸是泪的哭着央求他道:“大少爷,奴婢求求您,看在奴婢服侍您这么多年的份儿上,好歹救奴婢一命吧!都是奴婢不好,惹怒了大奶奶,奴婢挨打是小,只是带累了大爷被大奶奶生出误会来,也跟着受了闲气,损了颜面,还跟大奶奶闹成这样!”

“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只要大奶奶能消消气,便是将奴婢撵出府去,另卖了人,奴婢也绝无怨言,奴婢只是怕大奶奶的性子最是个不饶人的,定要打死奴婢才好出气。只求大爷念在奴婢从小就跟在您身边,这么多年的主仆情份上,好歹替奴婢跟大奶奶求个情,留奴婢一条贱命吧!奴婢便是做牛做马,也忘不了大爷的恩情!”

赵宜钧见她脸上一行是血,一行是泪,哭得极是凄楚可怜,顿时心中怜悯之心大起,毕竟这丫头伴了他这么多年,且一向温柔乖巧,服侍得体贴周全,哪像他娶的那个母夜叉,半点面子也不给他这个夫主。且他先前屋子里那些丫鬟,除了这丁香和另一个茉莉,余者都被孙喜鸾给撵的撵,弄死的弄死,剩下的就这两个旧人了。

便一把将她扶起来道:“你是我的丫鬟,要打要骂,也自应由我做主,做什么倒要我一个当家主事的爷们去跟那个夜叉求情?她若敢打杀了你,得先问过我答不答应!这些日子你就先呆在这书房,看我去跟那蛮不讲理的夜叉好生理论理论!”

他虽在丫鬟面前放出豪言壮语说要去跟孙喜鸾理论理论,可等他大步迈出书房,没走几步,那步子就越来越慢了下来。和那样一个嚣张强横,蛮不讲理的母夜叉,哪能理论的清楚?便是自已有理也统统都是自己的不是,他已经忍了两年多,实不想再跟个哈巴狗儿似的,对这样一个女人继续俯首贴耳、忍气吞声下去。

可是这合府上下,又有哪个长辈能为他做主?他爹娘肯定是站在孙喜鸾那边的,若不是他父母从旁压制劝和,他早不知赏给她多少巴掌了,哪能忍耐到如今。虽说娶了孙喜鸾他是得了不少好处,中了武状元,还得了世子的位子。可这究竟他想要的,还是他爹娘想要的?

当日他爹娘问都没问过他一声,就给他做主定下了孙家的姑娘,只说是门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若是早知娶了这么个妒心奇重又是个火爆脾气的夜叉,他倒宁愿娶个平常人家的女子,也好过受这等窝囊气。

他站在门廊上左思右想,心知要不了多久,他母亲便会命人来叫他去给那夜叉赔罪,回回都是这样,明明是她无理取闹、蛮不讲理,可母亲却只会逼着自己去认错低头、赔情道歉。只是他这憋了两年多的火今朝才得以发泄一二,实是再不想继续这样装孙子。若是暂避出府的话,虽能逃得了一时,却躲不了一世。

这府里还有谁能帮他呢?

他这里左思右想,正不知何去何从,忽然他跟前的一个小厮王贵上前道:“大爷何不去找太夫人做主,毕竟她人家是这府里辈份最高的长辈,真要发下什么话来,便是老爷和太太也得给她几分面子呢!何况小的听说老太太是极不喜咱们大奶奶的……”

赵宜钧顿时眼前一亮,这位老太太虽对他们大房一向极为冷淡,但却最重男女尊卑、礼法规矩。也确如王贵所说是极不喜欢孙喜鸾的,那夜叉曾好几次跟他抱怨太夫人竟然给她冷脸瞧。若是自己求到她跟前,求她好生教训这孙媳妇一顿,兴许……

于是他急忙奔到太夫人房里,一进去就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也顾不得屋子里还有什么人在,便一气儿将今日之事统统告诉了太夫人,末了又求太夫人给他做主。

“老太太,孙儿实在是忍无可忍,这才动手打了她,这妇人实在是,从不将我这个夫主放在眼里也就罢了,可她竟还对咱们伯府出言不逊,且她素日也是目无长辈,从不曾对祖母您老人家晨昏定省、请安问好。这等不孝长辈、妒心奇重、口出恶言、辱骂夫主的恶毒妇人,偏母亲总护着她,孙儿实在是无可奈何,只能求老太太给孙儿做主,不论怎么责罚孙儿,好歹也教训那恶妇一顿,给她立立规矩,让她知道为□□者,为人孙媳者,该守什么样的规矩才是!”

太夫人虽知以孙喜鸾那个性子定然是夫妻不睦的,可也没想到她竟这样本事,竟能把她这长孙逼得不顾嫡庶之争,跑来跟她这名义上的嫡祖母求救,可见实在是忍不下去了。略一沉吟,也觉得这是个机会可以趁便敲打敲打大房,正想答应他,忽见屏风后一双清亮的眼睛正看着她,朝她眨了眨眼睛,便改口道:“你且容祖母再想想,看你跑得满头是汗,冠子都歪了,且先去铴哥儿房里梳洗一下,再过来说话。”

见他去了西厢房,太夫人便向屏风后头招招手道:“出来吧,薇丫头,你在后头也都听见了。你大表哥求到我这儿来,你说外祖母要不要帮帮他?”

原来赵宜钧进来的匆忙,采薇回避不及,只得躲在一旁的屏风后从头听到了尾。如今见外祖母问她,想了想便道:“薇儿不知外祖母心意,不敢乱说。”

“我的心意?哼,那大房害得我没了一个儿子,还将世子位也抢了过去,搅得合府不宁。偏大老爷和大太太行事又谨慎,这几个月下来半点错也没让我寻着,如今他儿子将现成的把柄递到我手上,也是该给他们些颜色瞧了。”

“那祖母是想给大表嫂立立规矩?”

“那孙家的丫头实在是太有些目中无人,不过是个商家女,倒嚣张的跟个公主皇亲似的,处处看不上我堂堂伯府,都嫁过来两年多了,才来给我这个太婆婆请过几回安,侍候用过几回饭?大太太可真是会教导媳妇!”太夫人对孙喜鸾也是早就各种不满,正好今儿借着训她再把大太太也捎带着骂上几句。

采薇知道她祖母的心思,怕是也积了许久的怨气想着今儿好借机发散出来,只是若为长远计,有些话她不得不说。

“外祖母,薇儿是这么想的,也不知对不对,先说出来给外祖母听听。今儿这事本是大表哥和表嫂之间闹的别扭,无论大舅母怎么调停处置,都是他们大房的事,和咱们这边无关。若是外祖母替大表哥做了这个主,教训了大表嫂,就怕有人从中挑唆,将大表嫂那一团火趁势烧到了咱们这边,他们倒是反能置身事外、隔岸观火了。”

太夫人一听,恍然大悟,冷笑道:“怪道我说这大房的孝子贤孙怎么跑来跟我求救呢,原来是做了个坑等着我往里跳呢?这是想要祸水东引!唉,我也是老了,病了那两场后,更是精力不济,一时不察,竟没想到此处。既他们是这样谋算的,那咱们……?”

见外祖母问自己的意思,采薇只得道:“既然大表哥求到了外祖母跟前,这事外祖母自然还是要管的,只不过不是替大表哥做主,而是替大表嫂做主!”

“替那孙家丫头做主?”太夫人一脸的不解。

“外祖母您想,若是您不出面替大表嫂做主,她一怒之下真奔回了娘家,岂不是家丑外扬让别人看了笑话。有了您老人家为她做主,大表嫂全了面子,心里只会感念外祖母的恩德,于咱们总是有些好处的。只是倘若这一回又是委屈大表哥跟她赔罪认错,纵然此番揭了过去,怕是往后……”

怕是往后他二人会更加貌合神离、夫妻不睦,那才有的好戏看呢!太夫人这样一想,顿时觉得外孙女儿这个主意真真是妙,既顺水推舟的做了面子上的人情,还在暗里地给那大房的隐患又加了一把柴草。

“只是祖母最好先跟大表哥说明此中原委,让他明白您这一番苦心,免得心生怨怼。大表哥想必已梳洗好了,请恕外孙先行回避。”采薇又道。

太夫人点点头,觉得这外孙女不愧是状元之女,虑事真是□□周全,便命素云去叫了赵宜钧过来,一脸为难地道:“难为你这么些年头一次求到我跟前来,且你说的也有理,只是祖母思前想后,怕是也替你做不了这个主!虽我如今是这府里的老太君,辈份最高,可到底不过是个半只脚进了棺材的枯老婆子,能做什么?”

“你那媳妇那可是左相夫人的亲侄女,我仗着长辈的身份教导她几句也不难,可她那性子,是能吃人教训的?我就怕你先打了她,我这太婆婆又把她训上一顿,她岂不心里更加的火大,越发闹着要回娘家。俗话说得好,家丑不可外扬,难不成你和你媳妇这点子闺房里的小事闹得满京城都知道不成?且闹到最后还不是得咱们服软,到那时再到那孙府上去给你岳父母赔罪接人,不是更加丢脸?”

“那祖母的意思是……”赵宜钧紧抿着嘴问道。

“自然是能息事宁人最好,先把这事压到咱们府里,好歹哄着她些别让她真回了娘家把事闹大。只是少不得要委屈你再跟她赔个不是,如今她家势大,咱们少不得先忍忍,不然又能怎样。你娘尚且日日过来给我请安,她一个月能来一次便是还记着我了,我可曾说过她半句,哪里是不想,是招惹不起!你娘和我都尚且让着她三分,少不得你再忍忍。我已经命人去请了你娘和你媳妇过来,你就看我两个的面子跟她赔个罪,先把此事揭过。”

“唉!当初我对你这门亲事就不大中意,因怕你们疑我见不得你们攀下门好亲,便没多嘴,实在是这齐大非偶,要不怎么人都说高门嫁女,低门娶妇,便是为了不受这等金贵媳妇的辖制闲气。偏你爹娘要拿你来攀这个高枝,只是苦了你。”

太夫人又好言劝慰了赵宜钧几句,他心中失望已极,只是呆呆的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一时他娘陪着孙喜鸾一齐到了,大太太一进门给太夫人行了礼就道:“都怪我这孽子,这不长进的东西竟对他媳妇动起手来,还闹到老太太跟前来给您添扰!只是如今钧儿媳妇受了委屈只想着要回她娘家去,还求老太太劝劝她可别就这么走了!”

就见太夫人点了点头,对孙喜鸾道:“你婆母说的很是,虽你受了委屈,可也不能随便就回娘家去,我们府里还没这个规矩!”


  ☆、第六十六回


大太太见太夫人板着脸说了这几句出来,心中暗喜,正盼着太夫人好生教训孙喜鸾一顿,毕竟这个儿媳也没少给她气受,她这个婆婆不敢管教,巴不得太夫人这个太婆婆来狠狠训斥她一顿。

哪知太夫人接下来话锋一转,却道:“虽说你此举不合规矩,却也是有情可原,到底是钧哥儿打了你一巴掌,让你受了委屈!想你在家中双亲如珠似宝的疼宠着,怕是你爹娘都没打过你一个手指,嫁到我们府上倒反挨了打。”

老太太到底是久历世事,这几句话一出口,孙喜鸾那眼泪立马就下来了,心底所有的委屈益发全被勾了起来,顿时将老太太引为这府里头一个知心人,扑到太夫人怀里道:“还是老太太明理,您可定要为我做主啊!”

太夫人强忍着心里的膈应,拍了拍她手道:“你们没来的时候,我已经先说了你女婿一顿,这‘妻者齐也,与夫齐体’,又不是那些妾室姨娘之流,可以随意打骂的。便是你们小夫妻年轻气盛,为了些小事偶有一时的争执,也自有长辈来分断,如何就能动起手来,倒失了他自已的体统。大太太,还不快让你儿子给喜鸾赔个不是,往后再不许打他媳妇。”

见太夫人没中了她的算计,孙喜鸾又正看着她,大太太只得命她儿子跟孙喜鸾赔罪。她说了半天,见儿子仍是梗着脖子,气咻咻的不做一声,只得发狠道:“你这作死的孽障,难不成要我请了你爹抽你一顿,再拿绳子绑了你给你媳妇认错不成?”

赵宜钧见被逼到这个份儿上,纵然心中再不情愿,也只得勉强低一低头,神色木然的跟孙喜鸾作揖赔罪,一声不吭的由着孙喜鸾在那里不住口的数落他,只是藏在袖中的双拳却是越握越紧。

太夫人见孙喜鸾说得尽尽儿够了,便道:“钧哥儿媳妇,既然你女婿已经赔了罪,又保证绝不再犯,你就看在我和你婆婆的面儿上,别再说什么回娘家的话了。要知道,这大户人家的媳妇,没有娘家来接,是不作兴自个跑回去的,这要是传了出去,可不让人笑话,反倒坏了你自已的名声。要知道只有那等被休掉的弃妇才自个哭哭啼啼的往娘家跑呢!”

“你若是想亲家太太了,只管叫人送个信儿回去,请你娘家派人来接,只是要晚几天才好,这眼见马上就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了,若是咱们府里少了你这个精明能干的管家大奶奶,这个节可要怎么过哟!我还指望着你好生操办,咱们娘儿们好好乐活乐活,过一个热热闹闹的中秋节呢,便是你娘家来接我也是不放人的!”

一席话连赞带捧的把孙喜鸾听得心中极是舒服,尤其是太夫人那句这府里离不了她,更是戳中她的要害,她生性极为自负,最喜欢旁人把她看重的不得了,哪里都离不了她才好。因此便息了回娘家的打算,命丫鬟们将收拾好的东西重行归置回去,头一回觉得太夫人这个太婆婆也还不错,不是那等拎不清的糊涂人。

她见此番连一向给她冷脸瞧的太夫人都站在她这边,可见自已是全无半点错处的,都是那赵宜钧不好,背着自己偷丫鬟不说,竟还敢动手打自己,必须要给他点颜色看看,好好灭一灭他这股子嚣张气焰,不然他还不得爬到自己头上来了。

于是当天晚上,丁香就被几个婆子从外书房里扯出来给撵出了府,她是当着她们院儿里所有丫鬟的面发落丁香的,先掌了她二十下嘴,又拿剪刀在她两边脸上各划了几道口子,将她一头青丝全都剪去。

口里骂道:“我叫你自以为生得有几分姿色就嘴里不干不净的勾搭爷们,看毁了你这张脸,叫你再去勾三搭四。你不是想男人吗,奶奶我就给你配一个,来人啊,把这丫头拖出去,把她配给外头街上那个要饭的叫化子。”

孙喜鸾说完丢下剪刀,扫了一眼排成几排,个个吓得不轻的一众丫鬟们,冷笑道:“你们今儿可都瞧见了,这就是敢不守规矩发骚放浪勾引大爷的下场,奶奶我有的是手段,看不把这等骚蹄子整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有,把她爹娘兄姐一家子都从这府里撵到庄子上去,这叫做连坐!你们便是不为自己的脸蛋着想,也得为家人的前程想想吧,往后都给我离大爷远着些!”

她虽杀鸡儆猴好生警示了一众丫鬟们,可一想到男人的那些花花肠肠子,还是放心不下,索性把赵宜钧身边还剩下的另一个丫鬟茉莉也一道撵了出去,给他身边全换上清一色的小厮,好防范于未然。

赵宜钧对此种种俱是敢怒不敢言,每晚又不敢不回她房里去睡觉,却总不碰她,孙喜鸾将自个光身子贴过去几次,见他就跟个木头人一样,全无反应,再用言语激他几句,却被他冷然丢下一句“只有那等□□妇人才整日就知道想着那事”。

把个孙喜鸾又羞又恼,赌气也翻过身去再不理他,心道“他一个血气方刚正当年的汉子,三五日不做倒还罢了,若一直这么憋下去,就不信他不得泄泄火?自己已经把他别的泄火的路子都给掐断了,到那时,看谁来求谁!”

钧大奶奶自以为安顿好了后院,便抖擞精神的开始操办中秋节的一应事项。因才闹了这一出,她便越发要强,在把这一次的节庆办得分外出彩漂亮,好显一显她的能耐。

到了中秋那日,太夫人果然对她的一应安排布置大加褒奖,夸赞了她好几句,直说她操办的好,又说她安排在晚上到荷池边赏月,再叫几个人在对面小山上奏乐是极好的。

太夫人兴致一上来,便道:“这晚上赏月定要人多了才热闹,不显得冷清,晚上咱们都去,给各房的姨娘们也设个座儿,大家一道乐呵乐呵!”

到了晚上,老太太和几位太太一桌,两位老爷和少爷们一桌,小姐们一桌,姨娘们一桌。因是家宴,又是晚上,男女之间便也没用屏风隔开,只离得远了些。

是夜月半中天,清辉满地,远处小山上随风传来阵阵丝竹之乐,孙喜鸾自然是坐在太夫人身边的,就听她不住口的跟众人讲着笑话,正在一片欢声笑语的时候,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哎哟、哎哟!”的叫唤起来,那声音里满是痛苦。

众人急忙回头看时,却是大房里新近有了喜的刘姨娘,此时正捂着腹部伏在桌上,不住口的喊疼,“哎哟,疼死我了,好痛啊,可疼死我了!哎哟——”

席上有几人的面色顿时就变了,还不等大太太说什么,一个身影已快步走到刘姨娘身边,扶住她身子道:“怜月,你哪里不舒服?”

刘姨娘忙倒在他怀里,抓着他袖子道:“老爷,我,我肚子,我的肚子忽然好痛,哎哟,疼得我受不了了,老爷,该不会是咱们的孩子,啊——”

刘姨娘只觉得一股湿热从下身涌出,忙伸手一摸,灯光下举手一看,只见上面全是鲜血,吓得那刘氏惨叫了一声“老爷”就昏了过去。

大老爷忙命了几个婆子将她扶回房去,又催人赶紧去请大夫来,大太太也忙跟着去了。

好好的中秋佳节,偏发生了这等晦气的事儿,这月自然是赏不下去了,太夫人便命众人都散了,竟不回她的煦晖堂,和孙喜鸾一道也往大房院里去了。

宜芳看着刘姨娘坐过的那椅子上一大团红色的血迹,脸色发白,心里一阵发慌,正想快些离开,不妨宜菲突然走到她面前叫道:“哎呀,二姐姐,你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莫不是担心那刘姨娘?”

她这一嗓子声音大了些,一下子引得好些人都纷纷看向宜芳。

宜芳被她这一叫嚷,心中更是慌乱,胡乱摇了摇头,急忙领着丫鬟跟在太夫人身后去了。

见老太太也到了他们大房院子里坐着,心里头最慌的其实是大太太,她是万想不到刘姨娘竟会在这个时候发动,且还动静这么大,偏她素日常请的那位涂大夫又不在家,上别家出诊去了,下人便另请了一位贺大夫来。

因这贺大夫是头回上这府里看诊,也没人叮嘱他什么,他便实话实说,直言府里这位姨奶奶怕是吃了些孕妇大忌的东西,如红花、桃仁之类活血袪淤之药,硬生生将一个已成形的男胎给打了下来,且那刘姨娘出血太多,伤了身子,怕是以后都不能生了。

大老爷一听这话,顿时怒不可遏,他如今膝下只有一个儿子,自然是盼着能再多添几个男丁,好多子多福。眼见年近半百,新宠的姨娘忽然有了身孕,正在高兴不已,却忽然被人给打了下来,再一想之前那几个姨娘的孩子竟没一个留得住的,便发狠此次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看看到底是谁竟敢害了他的骨肉。

出来跟太夫人一回禀,太夫人点点头道:“虽说今儿是中秋佳节,不宜闹腾起来审人,可这事关府里老爷的子嗣大事,且用这等恶毒的法子下药害人子孙,实在是天大的罪过。咱们府里断不能容许这等坏人,若不揪了她出来,只怕她将来还要做恶。老爷只管放手去查,这头一条便是先将侍候刘姨娘的丫鬟叫来问问她们刘姨娘今日都吃了些什么,可有什么可疑之物?”

这一番查问下来,刘姨娘除了大厨房送来的三餐外,只在傍晚时喝了一碗安胎药,吃了几块柳姨娘送来的点心。

大太太便道:“母亲,这大厨房送来的东西自是不会有什么的,那安胎药也是她房里的丫鬟亲手熬的,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怕是那点心,不如请那贺大夫查验查验剩下的那两块……”

太夫人看了她一眼,点头答应了,不多时那贺大夫便说从那点心里发现了桃仁。不等大老爷开口,太夫人便命素云去叫那柳姨娘过来。


  ☆、第六十七回


且说这大太太在心里暗舒了一口气,却不解为何她这表妹竟会在点心里下了红花来帮自己除掉刘姨娘肚子里的祸胎,当真是姐妹情深,急她之所急?还是说,她此举是另有打算,难不成竟是想嫁祸给自己?

一时柳姨娘来了,刚一进门,太夫人便喝道:“柳氏,你做的好事!你给刘姨娘送的点心里可是加了什么害人的东西?竟害得她一个成形的男胎硬生生给打掉了!”

柳姨娘一听,便喊起冤来,“老太太,奴家冤枉啊,老太太!还请老太太、老爷、太太们细想想,那刘姨娘肚子怀得是大老爷的儿子又不是我们四老爷的,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我做什么要干这伤天害理的事儿去害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况且先前大房院里也有好几个姨娘都落了胎,难不成也都是我做下的不成?”

“那点心是我送给刘姨娘的不假,原是我嫂子今儿晌午来看我,送了几盒南门大街上五味坊里的点心,我便给各房的太太、小姐们都送了些。又想着府里这些姨娘少有个亲人能进来看望看望,送些东西的,便也送了各位姨娘一份,都是我亲自送到太太们屋子,请太太们分发的。若说我这送点心的人有嫌疑,那但凡经手之人也应个个都细问一遍,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正好趁着转交之便,往里头加了些东西,或是掉换了我送的点心呢?”

说完,她便要看看被查出来加了桃仁的那两块点心,待瞧清楚了更是叫起屈来,“老太太,您可要为我做主啊,我送给刘姨娘的明明是豆沙枣泥馅的点心,当时二姑娘也在边上听得清清楚楚,我说金丝芙蓉馅儿的给太太和姑娘,豆沙枣泥馅儿的给刘姨娘。怎么这会子变成五仁馅儿的了,这分明就是有人从中动了手脚,想要借着我的手来害人啊,完了还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还求太夫人明查,还奴一个公道啊?”

宜芳只觉心跳如鼓,手心里都是汗水,听见她祖母在问是谁将这包点心送到刘姨娘房里的,却是口干舌燥,脚下虚软无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说不出口,自有人替她说出来,刘姨娘的两个丫鬟一齐望着她道:“是二姑娘亲自送来的!”

见屋内众人一齐都看向自己,宜芳脚下一软,更是摇摇欲坠,她这一副慌乱的神情看在众人眼中,更是令人生疑。

大老爷面色阴沉沉地,一双三角眼紧盯着女儿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一个千金小姐怎会亲自去给一个姨娘送东西?”

宜芳见父亲问她,颤声道:“我,女儿是去给姨娘送安胎的药材,正好柳姨娘送点心过来,我就顺便,顺便一道捎了过去,我在母亲房里一拿到点心就立时送过去给了刘姨娘。女儿没往那点心里加任何东西,女儿,女儿为什么要害姨娘呢?女儿,真的不是我做的,我,我什么也没做……”说到后来,已是吓得哭了出来。

大老爷沉吟不语,大太太面色却有些变了,她正想说话,柳姨娘已抢先道:“既然这事儿不二姑娘做的,那二姑娘怎么面色这么难看,一张脸儿煞白煞白的,一副随时快要昏过去的模样。这‘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刘姨娘这落胎之事就当真和二姑娘你没有半点关系不成?”

宜芳本就心虚,再听她这样一说,那还站立得住,双膝一软就坐倒在地上,冷汗涔涔而下,更是将柳姨娘质问她的话坐实了几分。

大太太见女儿这般的沉不住气,被人这么一吓,就什么都教人看了出来,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却忘了正是她见女儿心肠太软,为了让女儿心狠一些,也是为了一回生二回熟,强逼着女儿将那换成当归尾的十付安胎药给刘姨娘送去,好练练她的胆子,这才顺便捎带上了柳姨娘送来的点心,被扯进了这档子事里头。

此时大太太已敢肯定那加了桃仁的五仁点心根本就是柳姨娘一早装在盒子里的,还故意说什么豆沙枣泥馅儿,为的便是好嫁祸陷害她们母女。这个女人真是好狠毒的心,连对自己这个表姐都出此毒计,枉自己先前一直对她那样好,若不是自已帮她,她能嫁到这府里来做姨娘吗?若不是自己儿媳从中牵线搭桥,她女儿宜菲能攀上定西候府这根高枝儿吗?

一想到此处,大太太不由眼中冒火,怒瞪向柳姨娘,“你这是血口喷人!我们芳姐儿最是心善胆小,经不起你这一番恐吓。只怕倒是表妹你贼喊捉贼,你说你送过来的点心是豆沙枣泥馅儿的,有谁亲眼看见了,谁知道你是不是早在盒子里面装着那藏了桃仁的五仁点心,好嫁祸给我们母女?”

“哎哟哟,表姐这话说的我就不明白了,这合府上下谁不知道咱们是亲亲儿的表姊妹,要好了几十年,若说我是为了替表姐你出气,害了那刘姨娘的孩子,倒还有人信,可若说我这样害人是为了嫁祸给你,那可真是奇了怪了,我和表姐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怨的,做什么要来陷害表姐呢?”柳姨娘阴阳怪气的道。

“哼,我倒是一心把你当姊妹亲近,可这知人知面不知心,许是表妹见我们钧哥儿得了世子位,心怀怨忿,便来害人!”

柳姨娘甩了甩手中的帕子,“表姐这话我就更是听不懂了,这世子的位子是我们铵哥儿自己不争气才弄丢了的,如何能怪到表姐头上,难不成是表姐从中动了手脚,害他丢了这本该他得的位子?”

这话让大太太如何接得下去,她总不好点头承认吧,太夫人可还在上边看着呢!只得道:“既柳姨娘非说她送的点心被我们调换了,还请老太太、老爷把我们院里侍候的一应丫鬟婆子全都一一审一回,看看我这个太太可否命她们备过这夹了桃仁的五仁点心?”

“大太太既然敢这样说,自然是不怕老太太派人去查的,太太是这大房院里的头一个女主子,这么些年下来,早将院子里的人都收拾笼络的伏伏贴贴的,便是太太真做了什么,她们哪一个又敢背主求荣呢?”

大太太再次怒瞪着柳姨娘,眼中似要喷出火来,“表妹方才不是还说和我是亲亲儿的姐妹吗,怎么这会子处处针对我这个表姐呢?”

“哎哟!”柳姨娘夸张地叫了一声,“我一个小小的姨娘哪儿敢和大太太您别苗头啊!只是今晚这事儿,大老爷被人害得没了一个儿子,总得把那害人之人找了出来吧,这若是找不出真凶,岂不是我这个送了点心过来的人嫌疑最大?我这也是为了自保,可不是针对表姐你啊!”

太夫人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对祸害了府里多年的表姊妹这会子反目成仇,在这里狗咬狗,一嘴毛,心中真是说不出的舒畅快意。

就见柳姨娘又凑到她跟前道:“老太太别怪奴家多嘴,其实也不用兴师动众的一个个叫了丫鬟婆子们来问,岂不是把事儿闹得越发大了,回头更要传些风言风语的出去。老太太只管再问问二姑娘就是了,二姑娘一向孝敬老太太,必不会对她祖母说谎的。”这柳姨娘也精乖,晓得太夫人便是平日再不待见她,这一回也定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大太太一听这话,那心简直提到嗓子眼儿去了。就宜芳现下六神无主被吓破了胆儿的模样儿,只怕被问上一句那就什么都说了出来。

她见太夫人已经点了点头,看向宜芳,嘴都已经张开了,情急之下忙抢先道:“老太太,此事实不与芳姐儿相关,她一个待嫁的姑娘小姐,能知道什么?”

柳姨娘步步紧逼,“二姑娘不知道,那大太太想来是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了的。”

大太太此时心里头是着实有些慌乱,好些话也没细想一想,就说了出来,“我哪里又知道什么,说不得这回的事并不是有什么人故意害人也说不定,许是那做点心的误把桃仁放了进去,不想偏被刘姨娘这个孕妇给吃到了,又或许是那大夫给诊错了,刘姨娘是旁的原因自己落了胎,并不是吃错了什么东西,那大夫瞧不出来,又为了显他的本事,便指着那五仁点心里的一样说成是桃仁,只怕也是有的!”

不想一直都跟她唱反调的柳姨娘这一回不但没有反驳她,反倒点头道:“大太太说的极是呢,听说今日请来这大夫不是大房素日常请的那位涂大夫,谁知道这人医术如何,可别是个惯会招摇撞骗的庸医才好。不如再请几个医术高明的太医来细看一看,索性将二姑娘给刘姨娘送去的那十付安胎药也细查验一番,也好还二姑娘一个清白。”

她话音未落,就听“啊”的一声惊呼,众人转头一看,就见宜芳缩在地上,满脸惊恐。

大太太正想上前去将她抱在怀里安抚几句,就听柳姨娘又凉飕飕的来了一句,“或是明儿就把那涂大夫请来看看,涂大夫可是给大房的姨娘们看诊了十几年了,之前几位姨娘日日吃着安胎药都落了胎,可不都是这位涂大夫给看诊的吗!”

大老爷听了这话,想起这些年自已总没有活下来的庶子庶女,不由心中一动,转眼去看他的结发妻子。

大太太此时却全然没留意到大老爷看向自己的森冷眼神,她只顾瞪着她那该死的表妹,恨不得用眼神在她身上戳几个窟窿眼出来。这个女人真是太歹毒了,不但要借着刘姨娘来陷害自己,竟还想将之前弄没了那几个姨娘孩子的事儿也全都翻出来,这是想将她一杆子钉死啊?


  ☆、第六十八回


柳姨娘却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大太太,她这位表姐就是个笑面虎,笑里藏刀的把她儿子的世子位给抢了去,还指望她能不计较,呸!这个仇她才不会忘呢!便是四老爷只顾着和新欢在床第间鬼混,忘了给儿子报仇,她这个当娘也忘不了,一边和何姨娘争着宠,一边时时留意着大房这边的动静。

和大太太做了这么多年姊妹,于她对姨娘妾室们做的阴私事儿她多少也知道些影子。一听到刘姨娘传出有孕的消息,就知道她这表姐必会有些动作,便想了这么个计策出来。大太太那惯请的涂大夫,也是她命人先给请出去支开了的。

横竖那刘姨娘的胎早晚都会给大太太弄没了,与其像先前几个姨娘那样悄没声息的就滑了胎,倒不如由她来加上一把火,把个动静闹大,好歹还能替刘姨娘揪出那害了她的人。

也是她运气,原本她这一番谋划也不是全无漏洞,若是宜芳表现的再淡定些,便能教大太太再反咬回去。可惜宜芳到底是深闺弱质,经见的少,还做不到滴水不漏,一下子便露出不妥来,被人瞧出了她的心虚。

柳姨娘这一番算计,就是为了报复大房,既然大太太夺了她儿子的前程,她也要毁了她女儿的名声,如今就看大太太是舍了女儿保全自己呢,还是为了女儿自已出来认罪?”

大太太此时确是左右为难,她一时不慎竟被这歹毒的表妹将她母女逼到了这等险境,看来这事必是得有一个人出来顶罪的。眼下柳姨娘紧咬着她女儿不放,若是她不站出来,她的芳姐儿眼看就要出阁,若背上个下药谋害父亲妾室子嗣的名头,别说和陈家的亲事再也做不成了,就是往后怕是也再难嫁出去。

可若是让她站出来保下女儿,一来她苦心经营数十年才挣出来的温良贤淑、不妒不争的好名头就要毁于一旦。她是深知她和大老爷的夫妻之情是有多“深厚”的,若是由今日之事再引出之前她做的那些事儿来,只怕她在大老爷眼中立时便从“贤妻”变成了“毒妇”,再得不到他半点欢心。

二来她这表妹该不会就是想要逼着她为了救女儿把自己搭进去,等扳倒了自己,还不知又会再想出什么法子来算计自己的一双儿女,尤其是儿子那边,本就有着一处隐忧,若是再被她从中挑拨,那——

是以大太太思前想后,只觉要做出个决断来,实是千难万难。

她迟迟做不出决断来,有一个人却替她做了决断。

就听大老爷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问道:“芳儿,你实话实说,这等恶毒之事是不是你做下的?”

宜芳此时早已是心乱如麻,又是害怕又是恐慌。母亲明明跟她说是用当归尾缓缓让那刘姨娘落了胎,可怎么,怎么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她明明没动过那份点心,难道是母亲见刘姨娘的胎迟迟不落,便命人动了手脚?

可便不是自己掉换了那点心,难道自己的手里便干净了不成?自已送去给那刘姨娘的安胎药里一样有能害她落胎的东西。纵然她是奉了母亲之命,可母亲犯下的错,她这个女儿顶下来也无可厚非。便点了点头,说道:“都是女儿不好,还请父亲责罚……”

这话一说出口,她反而觉得一阵轻松,她犯下如此大错,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传言出去,纵然她名声毁了,可至少再不用嫁到那陈家去,只是不知,吴重表哥还会不会再愿意娶她……

哪知大老爷看向她的眼神却是半点怒火也不见,倒反透出一股子惋惜和慈爱来,就听他叹息道:“芳儿,为父知道你一向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只是想不到,你为着这孝顺二字,竟连这样天大的罪过都甘愿替你母亲担着。”

宜芳惊讶的抬起眼来,心中一片茫然,父亲这是什么意思,自己已然认罪,他为什么又扯到母亲身上?

大太太却是身子猛的一颤,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浑身冰冷。她和大老爷做了二十多年夫妻,知道老爷已然做出了决断,要舍了她好保住女儿。

“你们都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二姑娘扶起来。”大老爷吩咐完了这一句,看向大太太道:“夫人,事已至此,难道你就眼睁睁的看着女儿替你顶罪而无动于衷吗?”

这下轮到大太太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呆呆的看着她侍奉了二十多年的夫君,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老爷却对她眼中的惊惧求饶之色视若无睹,仍是冷漠无情的道:“老太太,芳姐儿乃是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从小有嬷嬷教养各种规矩礼法,一向懂事知礼,又最是孝敬双亲,断不会害了她父亲的骨血,不然也不会乍听刘姨娘落了胎,就惶恐成这样。且她不日便要出阁,如何会去做下这等罪孽之事,弄脏了自己的手。想来多半是大太太见母亲赐给儿子的刘姨娘有了身孕,心生嫉恨之心,这才——”

“芳姐儿她身为人女,纵然猜到或许与她娘有关,总不好将她亲娘告发了出来,且不忍见母亲丑事败露,宁愿舍了自己的前程也要替母顶罪,虽然不过是她愚孝,到底还求老太太看在芳姐儿这一份孝心上,还她一个清白公正,别误了她一辈子才好!”

大老爷生怕太夫人借题发挥,硬要把这污名儿往他女儿身上扣,好拆散了她和陈家的那门亲事。

太夫人见他只顾着维护女儿,便知他是怕着什么,不由在心中冷笑连连。她虽极厌恶这个庶长子,但对宜芳这个孙女倒觉得尚可,这“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她还犯不着为了踩着大房就此毁了她一个女孩儿的名声,断了她一辈子的姻缘。何况大老爷眼下看得跟宝贝一样的好亲事,谁知道将来如何呢!

太夫人再转头去看宜芳,见她被两个丫鬟扶着,一张小脸惨白如纸,额上一层薄汗,眼下数点泪痕,满眼的无措慌张,不由生出几分怜悯来,温言道:“大老爷说的不错,今儿这事与芳姐儿是半点关系都没有的,可怜这孩子惊吓了半日,快送回房里,请个大夫给诊诊脉,开个安神的方子,好些睡一觉。”

宜芳此时还没从她父亲的举动中回过神来,怎的父亲不由分说便将这罪名扣到了母亲头上,便是他想护着自己,可母亲是他的结发妻子啊!这么些年下来,她就没见父母之间红过脸、置过气,她一向以为父母是极为恩爱的。却不想今日这番变故之下,父亲翻脸竟比翻书还快,难道当真如母亲所言,男人的心都是靠不住的吗?和父女之情比起来,所谓的夫妻之情竟然这样不堪一击?等等,父亲难道真是出于父女之情才选择保下自己而不是母亲?

她想起母亲前些日子为了和陈家的亲事曾劝过她的一句话来,“那陈家可是你父亲的顶头上司,这门亲事于你父亲和兄长都是极有益处的,对咱们家可是大有帮衬呢!”

难道说父亲护着她也不过是为了和陈家的那门亲事,不想失了这个高枝。宜芳只觉心中一片冰凉,再也没有半分力气,浑浑噩噩的由着丫鬟们将她扶出正房。

大太太见女儿一走,知道接下来便是要发落她了,不禁打了个哆嗦,在地上膝行了几步,爬到大老爷腿边,跑着他大腿哭道:“老爷,妾身求求你,看在咱们夫妻这么多年的份上,我为了咱们这个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好歹饶了我这一回吧!”

柳姨娘看着她表姐涕泪俱下的样子,唇边泛起一抹冷笑,见大老爷先前纳的几房姨娘也都侍立在屋子里头,便悄悄走到她们立着的角落处,小声撺掇她们道:“几位老姐姐,你们怎么还在这儿傻站着?我那表姐今日能害了刘姨娘的孩子,只怕先前你们的孩子……,这等大好的机会,还不快请老爷替你们做主,查个清楚,也好还你们一个公道!”

内中有一个姨娘王氏,先前就疑心是大太太弄的手脚害了她的孩子,只是找不到半点证据,又惧怕大太太手段厉害,便一直不敢声张,此时见有机会推翻大太太这堵高墙,一咬牙便头一个站出来求太夫人和大老爷好生查一查,看看当年她的孩子是不是也是被大太太给弄没了的。既有了人带头,余下几个姨娘也都纷纷跪下央求。

太夫人倒也不拖泥带水,想起方才柳姨娘提了两次的安胎药,便请那贺大夫再将宜芳送来的十付安胎药检视一番。

那贺大夫倒也有些真本事,将那些药材一一看过,竟将那替换成当归身的当归尾给认了出来。这一下铁证如山,大太太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第六十九回


第二天晚上,喝了一碗安神汤直睡到这会的宜芳醒来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她母亲大太太病了。

她的丫鬟迎春见自家姑娘急着脸色都变了,忙安慰她道:“姑娘快别担心,其实太太不是病了,是被送到了府里祠堂后的小佛堂里闭门思过,不过是对外头这么说罢了。”

“祠堂后的小佛堂……”宜芳知道这个地方,那是府里女眷不敬尊长、不守家规时会送去禁足的地方,若是犯的过错再大些儿,便不是送到家里的小佛堂而是送到外头的家庙或是庄子上去。虽仍在府里,可那小佛堂极是简陋清苦,因平日少有人住,又在祠堂后面,阴森的吓人。

“母亲在那里过得可还好?春梅和春兰姐姐可还跟在太太身边?”若是母亲身边还有这两个忠心的丫鬟服侍着,倒也能让人略放些心。

迎春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太太在那里头,一日三餐自然是短不了的,因是佛堂,自然只能用些粗茶淡饭。春梅和春兰两位姐姐听说被老爷审了一夜,各打了一顿,给撵到庄子上去了。余下的几位姐姐,太夫人也不许她们跟了太太去,另派了两个婆子去服侍太太。”

宜芳听得忧心不已,垂泪道:“母亲一向养尊处优惯了,如何受得了这份罪?我是这会子才知道,可是哥哥和嫂子呢,难道他们就不曾为母亲求情吗?”

“大爷在太夫人跟前跪着求了一刻钟呢,可是太夫人说太太这十几年来害了……,实在罪过太大,不能轻饶,若不是看在姑娘十月就要出阁,她这个做母亲的不好不出面的份上,是定要将太太送到家庙里去悔过的。大爷又去求老爷,可是老爷什么也没说,反倒训了大爷几句,让他别再来烦太夫人。”

宜芳的奶娘领着两个小丫头在饭桌上摆好了饭菜,说道:“姑娘睡了一天,快用些饭菜吧!”

宜芳心里惦念母亲,哪里吃得下去,便要她奶娘往食盒里装上两样素菜要去佛堂看大太太。

她奶娘却是一动不动,淡淡地道:“姑娘是出不去的,老爷特地把老奴叫过去吩咐过,这两个月里头不许姑娘踏出这院子一步,安心在屋子里绣嫁妆就好。”

她说得轻描淡写,宜芳却如何做得到。她本就因为亲事不能遂心所愿而郁结在心,又经了这一场让她胆战心惊的事故。她总觉得都是因为自己才害得母亲一朝事泄,被关到了小佛堂里悔过。这一番愧疚之下,跟着便害起病来,卧床不起。

急得大老爷忙请了京城最有名的太医来给女儿看诊,生怕误了她的婚期,至于为女儿准备嫁妆之事,因大太太被太夫人关了起来,他又不放心交给他几位弟妹去经办,便索性都交给了儿媳孙喜鸾。让她去跟太夫人讨要宜芳的嫁妆银子。

那孙喜鸾虽然骄纵,可到底是个年轻媳妇,哪里是太夫人的对手。太夫人拉着她手跟她说了一个下午,先是跟她说了一番安远伯府嫁女儿的规矩份例:“我们府上嫡女出嫁按例是公中出一万两银子的嫁妆,庶女是五千两。如我们这等人家嫁女儿,除了一应家俱陈设、衣裳布料、首饰头面外,自然还要再给姑娘些陪嫁的田产、宅子。”

“这陪嫁田倒还好办,府里现还有着一百顷的地,只是这宅子——,这些年京中地价飞涨,再要在京中买上一处小宅院,别说三进的,就是两进的,也要近三千两银子!这压箱底的银子少说也得备上一千两,总共就是四千两银子。这要在往日,四千两银子倒也不多,可如今府中艰难,你是管着家中帐册的,还能不知道这府里是个什么光景,地里的收成不好,入帐的银钱一年少过一年,内囊早尽,若不是你拿出自己的嫁妆帮衬着一二,只怕——”

“唉,府里实是拿不出这笔银子来,若是硬要凑出来,怕是要卖铺子卖地了!这传出去总不好听,便是先寅吃卯粮,拿了日常花用的银子先填补上,这拉下的亏空回头还不是得补上。”

哭了一番穷后,太夫人开始给孙喜鸾出主意,“其实这陪嫁出去的宅子,不过是面儿上看着好看罢了,少有用得上的,陪过去也是闲置在那里的居多。还不如多给芳姐儿些田产抵了这宅子的份儿,且每年还能多收些田租的进益。朝庭赐的功勋田是不能动的,祖上传下来的那一百顷田产都在离京几百里开外的地方,最近的一块田产在通州一带,有六百七十八亩上等旱田,当年是八两银子一亩地买下来的,算下来也有五千多两银子。府里的库房里头还有些攒下来的摆设器物、珠宝首饰、绸缎布料,回头你拿了钥匙只管去挑,挑出来六千两银子的东西,好歹能凑个五六十抬的嫁妆出来也就是了。毕竟芳姐儿是嫁过去做填房,又不是去做原配娘子,便是嫁妆略差着些儿,也是不打紧的。”

孙喜鸾在心里头一算,这五千加六千,那就是一万一千两银子的东西了,虽没有现银,但一下子多给出来一千多两银子的东西,也算可以了。

“只是——”太夫人却又说了这两个字,看了看孙喜鸾,欲言又止。

孙喜鸾是个急性子,便晃着太夫人的手问道:“只是什么,老太太您快点告诉我呀!”

太夫人便又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怕你公公觉得这份嫁妆有些简薄了!他是一心疼女儿,盼着女儿能风风光光的嫁到那陈尚书家去,宁愿多给女儿些嫁妆好带到别人家去。回头你把这嫁妆单子拟好了送给你公公看,若是公公不说什么,那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他不满意,只怕还要再委屈你大度些,多少拿出些自己的银钱东西替你小姑再添补添补。”又劝了她好些话,直接把通州那一处的地契拿出来给了她,把她哄得欢欢喜喜的去到库房里给宜芳挑陪嫁的东西。

王嬷嬷见钧大奶奶总算走了,忙给太夫人手里递上一碗参茶,“老太太说了这半日的话,快喝口茶水,润一润嗓子,这参茶是周表姑娘亲自给您煮的呢!除了人参,里头还加了麦冬,最是养阴益气!”

太夫人接过喝了几口,笑道:“这茶味道倒也不错,薇丫头有心了。这孙家丫头到底年轻好糊弄,若是她婆婆来跟我要芳姐儿的嫁妆,那可不容易对付。”

明面儿看她好似给了宜芳六百多亩的田产,还有六千两的东西,实则那一处田产耕种了几十年,因着各种灾荒,如今早已不是什么上等的好田。况这几年田地收成不好,田价一跌再跌,哪里还能值到一亩八两银子,最多不过二两银子一亩,算下来统共才一千多两银子。

至于库房里的东西,太夫人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先前四太太掌家的时候,早被那柳姨娘撺掇着四老爷从四太太那里拿了钥匙,将库房里那些好的、值钱些的东西都偷偷的搬到了他四房的院子里,好给柳姨娘那一双儿女先存着。

如今孙喜鸾再去挑,哪里还有什么好的,说是让她挑够六千两银子的东西,实则这些陈旧之物真细算下来,怕是连四千两银子都值不到。也幸而大太太现下是被关在小佛堂里,不然她定能看出来这其中的差别。

只要一想到大太太被关一事,太夫人心中便觉畅快不已。喝着周采薇亲手给她煮的参茶,想到让大太太和柳姨娘鹬蚌相争好两败俱伤这主意,最早还是周采薇想出来的,不由对这外孙女又多了几分喜爱,觉得她不愧是状元之女,就是聪明有主意。

便笑说道:“我记得下个月初三是采薇的生日,今年是她的及笄之年,可怜这丫头自打到了咱们府里头,因着一直守孝,连生日也没好生过过一个。这一回她的及笄礼定要好生给她操办起来,到时候多请些太太小姐来,热热闹闹的给她过一个生日。”

“等她这及笄礼一过,怕是她父亲给她定下的那户人家也该上门来提亲了!”


  ☆、第七十回


且说孙喜鸾得了太夫人给她的那些东西,花了几天功夫列好了嫁妆单子,拿去呈给大老爷过目。她年轻识浅是个好糊弄的,她公公可不是,大老爷一看这嫁妆单子便知道旁的先不说,单就通州那一处田产如今可绝值不到五千多两银子,自家这是被他那嫡母给坑了,只是他总不好当着儿媳的面讲长辈的不是,且这一说穿了,不是在指责孙喜鸾是个蠢货,竟没看出来这里面的猫腻吗?

于是大老爷只得板着脸道:“还是有些太简薄了,没有陪嫁的宅子不说,连压箱底的嫁妆银子都没有!”

孙喜鸾一听这话,红唇一撅,满心的不乐。觉得她太婆婆真是料事如神,她这公公也太过偏心,不过是把女儿嫁过去给人当填房,还给这么多嫁妆做什么?这都已经给她置办下一万一千多两的嫁妆了,还要自己再给她添补?自己虽然嫁妆够多不差那点子银钱,可那都是要留给自己将来的孩子的,凭什么白给了小姑带到别人家去花用!

只是再一想太夫人后来劝她的那些话,“我知道你心里觉着委屈,可是你女婿只有芳姐儿这一个妹妹,你待她好了,让她风光体面的嫁出去,他心里少不得感念你的情,从此对你更好,你们夫妻之间才能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这一番话可真是说中了她的心事,想不到自打出了丁香那个贱人那件事后,赵宜钧竟是彻底和她生分了,这都过了多长时间了,愣是碰都没碰过她一下。这两个人总是要过一辈子的,总不成永远这么生分下去,便是他能憋得住,她还想早点生个儿子呢!每回她回娘家,她母亲总问到这事,不停的跟她说什么这女人啊就是得生了儿子才能在婆家站得住脚!

为了生子大计,钧大奶奶只得咬咬牙,把自己陪嫁过来的一处宅子忍痛给了小姑子,又从自己的嫁妆银子里拿了一千两给她做压箱银。满心觉得自己已经够委屈求全的了,不想她兴冲冲去跟赵宜钧表功时,因她话里话外满满的骄矜得意、炫耀自夸,赵宜钧最不待见的就是她这样一副施舍的口气,便皮笑肉不笑的来了一句,“奶奶真是贤惠,若早这么贤良大度,哪儿来那么多事儿呢?”

把个孙喜鸾气得攒了一肚子火没地儿发,哪还有心情去料理宜芳的嫁妆,索性全交给她几个陪房婆子去料理,便连宜芳处也懒得再去每日探病。

采薇倒是想去探望宜芳,只是大老爷说宜芳的病需要静养,不宜见客,只得作罢,命香橙送了些东西过去,聊以致意。她也想不到那柳姨娘竟如此能闹腾,将大房给弄了个人仰马翻,竟连宜芳也牵扯了进来。当日太夫人虽说不许下人们碎嘴多舌,但纵使大老爷能管束住他大房的下人们,可那四房的柳姨娘岂是个省事儿的,巴不得将他大房的丑事传得合府皆知,最好连外头的人也都能知道。

太夫人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柳姨娘身边那几个丫鬟都把话传得差不多了,才把她叫过去严加训斥了一顿。此时合府上下都已经知道了大太太是为什么突然被关进了小佛堂,尽管当日太夫人和大老爷都给了宜芳一个清白,可是那传出来的话里头却是影影绰绰的没少议论二姑娘宜芳。

连她奶娘都忍不住去问采薇,“姑娘,这几天府里上下都在议论大房的那些事儿,她们都说不止大太太犯了过错,就连二姑娘也脱不了干系……”

采薇想起那天在中秋宴上宜芳那苍白慌张的脸色,心知便是她没有如柳姨娘所说亲手去做了这件事,只怕也是早就知情的。她和宜芳虽相交不深,却也知道这位表姐并不是个心肠狠毒的女子,或许她是另有什么苦衷也不一定。便道:“妈妈,这府里的人说的这些流言闲话,咱们听到了只当没听见就是了,可千万别再说什么。毕竟这事关二姐姐的名声,总不是小事。”

郭嬷嬷忙点头道:“姑娘便是不嘱咐我,我也是晓得的,我这也只是跟姑娘跟前问问罢了,出了咱们这屋子我是再不会提起的。只是我听芭蕉那丫头说那柳姨娘挨了太夫人一顿教训,还不消停,竟还想把这些闲话传到府外头去呢?”

采薇听了皱眉道:“这柳姨娘也做得太过了些!二姐姐她十月里就要出阁了,难不成她是想毁了二姐姐这门亲事不成?”

虽说宜芳这门亲事于伯府嫡支而言自不是什么好事,可若是宜芳真被传出去个谋害父妾子嗣的名声,那还有哪家敢娶她?

只是那大老爷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对二姐姐这门亲事又是看得极重的,柳姨娘先是将他大房闹成这样,如今又想坏了二姐姐的名声,只怕大老爷那边定会给她来个以牙还牙,用个厉害手段再报复回去。

采薇正在思量,就听杜嬷嬷笑道:“姑娘先别想这些糟心事儿了,横竖目下是不打紧的,倒是先想想您自个近在眼前的一件大事才好,这再有十几天,可就是您的及笄礼了!”

郭嬷嬷一听,也是满面带笑道:“可不是吗?这姑娘家的成人礼可是件大事,这回连太夫人都早早吩咐下来要给姑娘好生操办这上头礼呢?姑娘这回可定要做几身上好的衣裳,好让那些夫人小姐们看看,咱们姑娘是何等样儿的标致人材!”

采薇知道她奶娘这是仍对去年在钧大奶奶的寿宴上她穿了一身又旧又丑的衣裳而耿耿于怀。便笑道:“妈妈只管放心就好,这一回外祖母早早就给我备下了几匹上好的料子,都是苏锦记里新到的绸缎花样,让我做衣裳呢!”

杜嬷嬷便拿了一匹料子出来道:“确实都是些上好的料子,这如今料子针线样样都是齐全的,可就等着姑娘动手裁衣裳了!”

采薇一听这话便苦了脸,这裁衣裳她倒是不怕,可一想到要一气儿连缝三套衣裙,顿时觉得不仅头痛,更是手痛,便可怜巴巴的看向杜嬷嬷。

杜嬷嬷完全无视她眼中的央求,将料子推到她面前,“姑娘还是别磨蹭了,这几千年传下来的规矩,凡女儿家及笄时所穿的采衣、襦裙、曲裾深衣可都是要自己亲手缝制的,我们几个便是想帮帮姑娘也是不能的!眼见这没几天功夫了,姑娘还是快些动手吧,先把这几套衣裳做好,回头还有好些事儿要忙呢!”

哪知她们这里正兴兴头头的准备着,忽然又是被一盆冷水给泼了个透心凉。原来太夫人忽然把采薇叫去,虽神情慈爱无比,可说出来的话却让采薇失望已极。

眼见还有十日便是她的及笄礼了,可是她外祖母却在此时跟她说不能主持她的笄礼,换成她二姨妈赵明香替她主持。

其实太夫人这一回实是有心要给采薇这个外孙女好生办一回及笄礼的,可哪知四老爷忽然跑过来跟她说是宜菲也要在九月初三这一天办及笄礼。

太夫人起先自然是不答应的,这宜菲要比采薇小上一岁,今年才十四岁,还没到成人的年岁,办得哪门子及笄礼啊?

哪知四老爷却把定西候抬出来说道:“这菲姐儿的年岁儿子能不清楚吗?只是前儿定西候太夫人说了,要趁着今年过年的时候她儿子正好回京述职,就趁便给定西候爷把这门亲事办了,说是今年不办这喜事,往后三年按定西候的命格都是不宜婚配的。这候爷都老大的年岁了,哪能再等上三年,便是他能等,咱们菲姐儿也等不起!”

“所以儿子便想了这个主意,索性给菲姐儿虚报一岁,先把这及笄礼办了,等十一月她三姐嫁去了兴安伯府,十二月就办她这件喜事。”

太夫人默了半晌,她虽不喜欢宜菲,可到底是她亲孙女,且嫁的人家也算是京中数一数二的高门贵族,便点了点头,“既如此,虚报一岁给她行了这及笄礼也是使得的,只是菲姐儿不是九月初四的生日吗?为何要定在九月初三这日,和薇丫头的及笄礼撞在一起。”

“这——,”四老爷挠了挠脑袋,想起柳姨娘跟他说的那些话,便道:“是因为翻了《玉匣记》,又请人看过了,初四那天日子不好,诸事不宜,初三倒是个极好的日子,诸事大吉,便定在了初三日。虽和外甥女的及笄礼撞到了一处,也不打紧,分开两处办不就成了。”

太夫人眉头一皱,“为何要分开两处办,不如索性一道给她们姊妹行了三加之礼,也就是了。”

四老爷顿时面有难色,“母亲,左相夫人早答应了菲姐儿,等她及笄之日,是要来给她做正宾的,这已是天大的情面了。若是再加进去一个薇丫头,恐怕于左相夫人处实难开了这个口,况且到时候定西候太夫人还有好些这京中的高门贵眷都会前来观礼,同时给她姐妹两个行及笄礼恐于菲姐儿面上也不好看。”

于是太夫人一番权衡之下,只得又一次对不住采薇这个外孙女了,让她二女儿赵明香来替采薇主持笄礼。

采薇心中极是失望,垂着头听太夫人细细说完,知道自己到底只是个“外孙女”,如何比得过人家伯府里的正经亲孙女呢?至于那赵宜菲是不是故意选在这一天好给她添堵,她已经懒得去多想了。

待回去将此事告诉了身边从人,她虽面上倒还平静,可是她这几个忠仆却是个个神情激动。她奶娘甚至说道:“这,这太夫人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不是说好了她要亲自为姑娘主持,还要请了府上向来交好的太太小姐都来观礼,要热热闹闹的给姑娘办一个及笄礼吗?”

只有杜嬷嬷神色不变,淡淡道:“世上之事大都如此,不如意者十之□□,且亲疏有别,咱们姑娘和五姑娘同时办及笄礼,太夫人身为五姑娘的亲祖母肯定是要先紧着那头。至于来观礼的亲眷们……”

“怕是没什么人会来观礼的了。”采薇低声道:“我在这府里这几年,除了年节见过几位太太小姐,只去过大姨母和黄伯母府上走动过,大姨母明日多半也是去菲妹妹那边,至于旁的太太小姐,更是不会过来咱们这里了。人少些我倒不觉得有什么,横竖我和那些太太小姐们都是不大相熟的,便是只有你们几个在旁观礼也尽够了,我只是怕特请了黄伯母来做正宾,到时候这及笄礼太过冷清,伤了黄伯母的面子。”

她奶娘道:“这个姑娘大可放心,当初黄夫人和你母亲最是要好,她若见了那等光景,只会可怜你,必不会怪你的。要怪也只会怪这府上太冷落了姑娘。姑娘在这府里待了三年多,先前从没正经过过一个像样儿的生日,好容易到了这十五岁,及笄之年的生日,竟还是被他们这般冷待!”

“我倒并不是在乎这个,我只是……”在她心里,实是盼着外祖母能亲自为她主持这一成人嘉礼的,只可惜却到底还是空欢喜一场。

杜嬷嬷知道她的心思,安慰她道:“我知道姑娘心中遗憾,可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总不会事事都遂心称愿。无论那日是谁为姑娘主持,谁为姑娘加笄,其实都并不怎么打紧,要紧的只在姑娘自己。”

采薇闻言细想了想,便明白了杜嬷嬷话中之意,抬头笑道:“嬷嬷说得不错,便是那一日只有咱们几个,难道我的及笄礼便办不起来了不成?不管这府里头怎么替咱们安排,咱们只做好咱们该做的就是了。”

郭嬷嬷见了她脸上的笑,心中更是又怜又爱,恨不得早早到了九月初三,等自家姑娘一行过了及笄礼,那曾家便赶紧来上门提亲,将姑娘娶过去再不在这府里受气。


  ☆、第七十一回


到了九月初三这日,从辰时起,安远伯府便中门大开,门前车轿络绎不绝,直接将那一顶顶华贵精致的八人大轿从大门里抬到二门前。门房上侍候的婆子知道这些太太小姐都是来参加府里五小姐的及笄礼的,因四老爷一早吩咐下来,对这些贵客极是毕恭毕敬。

眼见到了巳时二刻,那车马来得渐渐稀了,守门的婆子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正想关上大门,就见门前又来了三顶青绸小轿,那守门的婆子见这三顶轿子已是半旧,且半点都不华贵,便起了怠慢之心,待一听说是来参加府上周表姑娘的及笄礼的,顿时就更没个好脸色了,挥手道:“这大门要关了,你们从角门进去吧!”说完,也不待对面那仆妇再说上些什么,便“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那随轿而来的侍女气得脸都白了,奔到第一乘轿子前,委屈道:“夫人,这府上的人好生无礼,前头那么些夫人的轿子都是从这大门抬进去的,偏让咱们走角门进去?”

就听轿子里传出一个声音道:“那咱们就从角门进去好了。”语声温和,听不出半点怒气来。

待这三顶轿子从右边角门进去,行到二门前,杜嬷嬷带着香橙和甘橘见到是三顶轿子,先是一怔,跟着便急忙上前,待看清了从头一顶轿子里下来的那位夫人面容,干脆就愣在了好里,好半天才回神来,正想行礼,却见那夫人对她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笑意。

此时黄夫人也走过来,说道:“沈夫人,这一位是周姑娘的教养嬷嬷杜氏,杜嬷嬷,这位是沈夫人,因她和过世的周老爷也算是远亲,听说周姑娘今日行及笄之礼,便想来观礼,因着时间匆忙,来不及再管你们姑娘要帖子,我便厚着面皮今日直接带了她来,还请千万别见怪才是!”

杜嬷嬷哪敢见怪啊,心里头欢喜还来不及,她原以为这顶轿子里的多半会是曾太太,万万想不到竟会是这位夫人屈尊前来,既她不愿表露身份,便也口称沈夫人,道了个万福。

那第三顶轿子里是位姑娘,身着柳黄衫裙,瞧着正是豆蒄年华的年纪,正走到黄夫人身边,叫道:“姑妈!”

“这是我侄女六娘,半个月前就盼着今天了,一个劲儿的抱怨日头走得太慢,怎的还不到九月初三,她这是头一回给人做赞者,若有什么不妥当之处,还请见谅一二!”黄夫人笑道。

杜嬷嬷忙道:“夫人太过谦辞了,您和小姐能来为我家姑娘做正宾和赞者,我们已是不胜感激!”

她正犹豫是不是要先带这几位客人去见太夫人,就听沈夫人道:“听说今日也是这府里一位姑娘行及笄礼的日子,来了不少贵客,想来太夫人处定是应接不暇,咱们不如先去周姑娘处,等及笄礼毕了再去见过太夫人。”

杜嬷嬷便带着她们三位径往秋棠院而来,采薇的及笄礼便是在这院子的一处堂室中举行。虽地方有些狭小,幸而来观礼的人不多,除了赵姨妈母女三人,便是黄夫人和她侄女,沈夫人。

她大姨母昌平候夫人虽去了侄女宜菲那边,却也没忘了采薇这个外甥女,派了她儿媳三少奶奶过来,宜蕙倒是想来,可惜她母亲斟酌再三,仍是让她去了宜菲处观礼,命宜芬到了采薇这里。

沈夫人眼光微微一扫,见屋中统共只有这么几个人影,不由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再细观来跟她见礼的采薇的神情,却从她脸上看不到半点不悦心酸,明眸清澈如水,樱唇微含笑意,神采奕奕,光华照人。再观其言行仪态、动静举止,端的是气韵不俗,与众各别。

周采薇见了沈夫人,也是心中讶异,这位夫人虽一身平常打扮,但其气度却绝非常人可比,她怎么不知父亲还有这样一位远亲?

一时吉时将近,采薇便跟众人告了退,去到后堂换上采衣,预备初加之礼,一时三加礼毕,众人用过醴饭之物,因采薇父母俱丧,便要由正宾为采薇取字。

黄夫人起身笑道:“我于此取字、取名是最不擅的,倒不如请沈夫人来为你取字,她又是你父亲的远亲,和你沾亲带的故的,岂不更是相宜!”

沈夫人也不推辞,稍一沉吟,便念了两个字出来,“木曲直也曰柔,香草为芷,便以‘柔芷’二字为姑娘小字如何?”

采薇一听,想起她名字出自《诗经小雅》,中有一句,“采薇采薇,薇亦柔止”,看来这位沈夫人也定是读过这诗三百的,不然,断不会为她取此二字为字。这“柔芷”二字极得她心,忙含笑行礼谢过。

此时已近午时,太夫人那边也遣了王嬷嬷过来,请一众宾客都到正院的庆安堂去赴宴。

杜嬷嬷忙看向沈夫人,见她已和黄夫人朝外走去,一时也摸不准这位贵客到底是何打算,犹豫再三,仍是没将她的真正身份说给采薇知道。

等她们到了庆安堂门口,正要先去给太夫人见礼,忽然一道大红的身影挡在了她们面前,就听那人笑道:“薇表姐,你们怎么这么晚才过来,表姐这是想先去跟老太太请安吧,我劝表姐迟些再过去的好,老太太现正和左相夫人、定西候太夫人言谈甚欢,表姐去了,岂不搅扰,不如略等一等再说。”

宜菲说完,便指着右边最下手一处偏僻角落道:“因今儿来我这边观礼的贵客们实在太多,只余下这一处的两张席面好款待表姐的贵客们了。姨妈先领着三位姐妹入席吧,表嫂先前已经给老太太请过了安,不妨也先入席坐着。”

请走了几位自家亲眷,宜菲双眼一扫,见只剩下三个外客站在那里,便笑道:“先前我还生怕这留的席位只有八个,怕是太少了些,万一招待不过来表姐的贵客们,可怎么办呢?不想哪……,这正好四人一桌,我竟是白操了这份心!”说完,便捂着帕子咯咯笑了起来。

等她笑够了,又道:“我是再想不到今日竟会有这么的贵客登门,来参加我的及笄礼。表姐想来还不知道吧,今儿来观礼的,不只我们家的世交亲眷都来了,但凡和相府、定西候府交好的人家也都来了。除了左相夫人、定西候太夫人这等贵客外,还有三位候夫人,五位伯夫人,四位一品诰命夫人,八位二品诰命夫人呢!”

她得意洋洋的报了一大堆京中高门贵妇的名号,好生炫耀了一番,又问采薇,“不知表姐这边都有哪些贵宾前来观礼啊,表姐也不给我引见引见?”

采薇便淡淡一笑,神情自若道:“这位是李侍郎的夫人黄伯母,今日是我的正宾,这一位是我父亲的远亲沈夫人,还有这位黄小姐乃是黄夫人的侄女,也是我今日的赞者。”跟着又道:“我这位表妹是这伯府里四房的五小姐,今日也是她及笄的好日子。”

黄夫人的名号,宜菲之前便听说过一二,知道她不过是个三品侍郎的夫人,如何瞧在眼里。

至于这位沈夫人,在宜菲看来,虽也算是个中年美妇,可身上的袄裙半新不旧的,并不是什么头等的好料子,头上只戴了一顶银丝鬏髻,上插着几样简单的金玉首饰,想来就更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也就更不将她瞧在眼里,随随便便的福了一福,说了一句,“想来老太太这会子该得空了,我带们们过去吧。”说完便拧身先走在前面。

采薇忙悄悄对黄、沈二位夫人赔礼道:“我这位表妹言行失礼之处,还请两位夫人千万见谅一二,她自小便是这个脾性,还请二位夫人千万别和她一般计较。”

沈夫人但笑不语,黄夫人则是看了沈夫人一眼,面上也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宜菲领着几人走到太夫人席位近前,故意大声道:“老太太,这几位‘贵客’都是来参加周表姐的及笄礼的。”那贵客两个字她特意咬重了音,就是想引得近旁的夫人们都来看看来参加她这位表姐及笄礼的,才有几位女眷,还都是不怎么上得了台面儿的。

太夫人便转头看过来,见采薇身边竟只有三位女客,不由得心中一阵愧疚,因沈夫人有些眼生,她便多看了几眼,这一看之下,又觉得这张脸似有几分面熟,竟似之前曾在哪里见过似的。

还不等她想起来,坐在她左首边的左相夫人孙氏已惊叫了出来,“这不是颖川王太妃吗?您怎么到这府上来了?”


  ☆、第七十二回


左相夫人这一嚷嚷,太夫人立时想了起来,面前这位沈夫人,可不正是故太师沈大学士的独生爱女,曾做过懿德太子妃,现成了颖川王太妃的沈太妃吗!

在座其余几位曾见过沈太妃的夫人也都纷纷站了起来,都是万想不到这位一向喜欢深居简出的颖川王太妃竟会突然跑到这安远伯府里来,且连太妃的服饰都没有穿戴,竟就打扮得跟个一般大户人家的太太似的就出门来了,实是唬了她们一大跳。

虽说那颖川王至今还困在京中,不曾就藩,且手中半点实权也无,可圣上一向优待他们母子,况这位殿下毕竟是先太子的亲生儿子,如今圣上已年过四十,膝下却只有一个皇子,才只有四岁大,听说一向体弱多病,因此极少见人,若是再有个万一,那上头那把椅子还指不定是谁来坐呢?因此诸位夫人惊讶过后,赶忙纷纷朝沈太妃行起大礼,口称“见过颖川王太妃殿下!”

沈太妃一面点头还礼,一面微笑道:“诸位夫人快快请起,我今日不过是微服出来走动,诸位实无需如此多礼。”

她一面说着,一面早亲手扶起罗太夫人,笑道:“老太君就更无需多礼了,我这采薇侄女在贵府上住了这三年多,真是有劳府上费心了。”

太妃此言一出,旁人犹可,独安远伯府的众人都有些不明所以起来,这周采薇不是无亲无故的一介孤女吗?怎的竟还和这堂堂太妃沾亲带故起来?

便是周采薇自已也是惊讶极了,让她吃惊的倒不是这位“沈夫人”的真正身份,她早觉得这位夫人定非常人,而是这颖川王太妃在众人面前竟仍称她为侄女,这师侄和侄女总有些不一样吧?

太夫人已问了出来,“难不成我这外孙女儿竟和太妃有亲不成?”

沈太妃笑道:“若细算起来,她确是我的一门亲眷。她父亲周状元曾拜在先父门下,这老太君想是多少知道的。”

太夫人点点头,“若非得了故沈太师这位明师指点,我那二女婿怕是也不会高中状元,只是……”只是这一层关系似乎还算不上是亲眷吧?

哪知沈太妃却不往下说了,转而问了采薇一句有些奇怪的话,“薇丫头,你有几位祖父?”

采薇想也不想便答道:“回太妃,小女共有两位祖父,一位是先父的父亲大人,另一位则是先父的义父大人。”

她父亲还在时,每年祭祀的时候除了祭拜她周家的先祖外,还会再摆上一道灵位祭拜一番,难道自己这位义祖父是沈太妃的什么亲人不成?

就见沈太妃看着她笑道:“我有一位舅父,平生最喜游历天下,他虽终生未曾娶亲,却于暮年时收了一位义子为他养老送终,他对这义子视同亲生,临终前手书一封荐了这义子到了先父门下,苦读了一年,便于次年春闱接连中了会元、状元,名扬天下。此人是谁,便不用我再多说了罢!”

安远伯府众人都跟听天书一样,不想她二人竟是这样攀上亲的?采薇却是纳闷为何父亲跟自己说了那许多义祖父的趣闻轶事,却从不曾跟她说过和沈家这一层的原委,也不知杜嬷嬷知不知道此中详情?

她忽然想起来,三年多前她送邹、耿二位叔叔回川之时,嘱咐她的那一句,“虽我两个去了,但你在这京城里也不是再无所依,自有别的依靠。”看来这话中所指的“依靠”多半便是这位沈太妃了,只是她为何三年前不言明,却在此时于人前挑明了和她的这一重关系?

就见沈太妃笑看向她道:“采薇侄女可是正在心里头怪我为何这早晚才来和你相认?因我这十几年来和亲戚们都是少有来往,连邸报也不怎么看,因此竟不知你父亲已在三年前故世了,更不知你竟到了这京城里来,还是前些日子听黄夫人说了,我才知道你的音讯。便想既是你及笄的大日子,我这个做表姑的,少不得要来观观礼,顺道认了你这个侄女。”

采薇眨了眨眼睛,见她新认下的表姑说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一脸的真诚坦然,便也笑盈盈的福身行礼道:“侄女见过表姑,侄女一向以为除了外祖家再没有一个亲人了,不想今日竟能得见表姑,还请表姑受侄女一拜!”

沈太妃安然受了她这一礼,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道:“先前那枚玉簪是贺你及笄的,这个玉佩才是表姑给你的见面礼。”

有那心思活泛的夫人见颖川王太妃新认了个侄女,便也凑上来道:“太妃这位侄女真真是好相貌,且这通身的气派……”一面说,一面或从头上拔下枚簪子,或从手上抹下个镯子来,纷纷将见面礼送到采薇跟前。

看着一众夫人小姐纷纷上前对周采薇示好,太夫人对此自是乐见其成,只把赵宜菲气得脸都有些发青了。原以为今日是她最风光的一日,这么多京中头等尊贵体面的夫人小姐都来参加她的及笄礼,再看周采薇那边,只有三个外客,寒酸的要死,可谁能想到那其中一个女客竟会是颖川王太妃,这太妃竟还七拐八弯的成了她表姑。

就这么片刻的功夫,那周丫头就又抢走了原属于她的所有风头,让她焉得不恼不恨、不怨不怒!

见沈太妃带着采薇好容易才和一众夫人小姐厮见完毕,太夫人忙请沈太妃上座,不想沈太妃却笑道:“那边角上早给我们留好席位了,就不劳动诸位夫人再给我腾出个上首的席位来了。”

太夫人往那右手边最下手一看,心中自也恼怒她们竟这般冷待采薇这边的宾客,只得勉强笑道:“那是她们先前不知道太妃这等尊贵的身份,竟就这么胡乱安排了席位,看我回头不教训她们,还请太妃上座。”

原本上首两席坐的是左相夫人和定西候太夫人,罗太夫人在右侧下手相陪,如今沈太妃既被认了出来,她是王太妃的品级,于今日这一众人里最为高贵,自然是当居首席。

左相夫人孙可心忙起身,亲自来扶她道:“老太君说的是,还请太妃娘娘上座,娘娘身份尊贵,哪里是我们比得了的,还请娘娘快坐在这里!”将她硬是扶坐在定西候太夫人已让出来的左边首席上。跟着又将定西候太夫人按在了右边席位上,她自己则去了左边下手坐下。

这无端降了一个位次,从上首落到了次席上,左相夫人心中实是有些不悦的。可上头坐的那两位贵妇,那颖川王太妃虽是她旧主孙太后极不待见的,可是她家相爷却一再跟她叮嘱过万不可得罪了那懿德太子一系。至于那定西候太夫人,因相爷近日正在极力拉拢她那既有兵权又会打仗的儿子,自然也是要尽力讨好的,不然她做什么吃饱了没事做当起媒婆来了,想要撮合定西候和宜菲的婚事。

这一番重整坐次,又花了一盏茶的功夫,一时数名伯府的媳妇丫鬟不住的往来席间添酒上菜。众位夫人不过随意略用了些酒饭,少时,菜已四献,汤始一道,大家便更衣到后堂去坐着吃茶。

沈太妃将采薇叫到她跟前,问了她几句话,便向罗太夫人笑道:“虽我晚了三年才知道我这侄女的下落,可只要一想到她这三年是在她亲外祖家过的,这心就放了大半。跟在亲外祖、亲舅母身边过活,自然要比跟着我这个表姑要好得多了!”

有了今日这两场及笄礼的对比,沈太妃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明褒暗贬,让罗太夫人的老脸也禁不住略有些发烧,只得道:“太妃过誉了,若是这孩子能跟在太妃身边几日,那才是她的福气呢!”

“我可就等着老太君这句话呢!不瞒您说,我看着这孩子是越看越爱,有心想接她到我府上去顽上几日,又怕老太君心里头嫌我来跟您抢外孙女。既老太君这样说,我少不得明日就派了车轿来接我这侄女。”

边上有些夫人听到太妃这话,不由得心中一动,想到太妃那儿子颖川王,都有二十了吧,因太妃说他体弱多病,命里不宜早娶,至今还不曾定下个王妃。听说这些日子前朝有些大臣又上折子,提起懿德太子留下的这两位郡王该当婚配之事,难不成这太妃今儿突然跑来认下一个没什么血亲关系的侄女,就是为了给配她儿子?她那儿子可不是她亲生儿子,若能让自己侄女做了王妃,自然于她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就连安远伯府这些人心里头也犯起嘀咕来,该不会这周姑爷给他女儿定下的那门亲事就是颖川郡王吧?

便是自以为已知道和采薇定亲之人是谁的宜菲和柳姨娘,心里也免不了起了几疑惑。尤其当宜菲想起来,周采薇明知她跟曾太太说了她些“好话”,却仍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更是有些吃不准这周采薇到底是跟哪户人家定下的亲事。

若竟是这颖川王府的话,那她就更不能让这门亲事做成,不然等周采薇嫁了过去,成了颖川王妃,岂不是比她这个候夫人还要高上一头,这让她如何能忍。

也不知她交待那两个蠢货的事,她们办得怎么样了,这都快两个月了,还不见什么动静,今日可是个大好的机会,只要能拿到那件东西,管她周采薇和谁定亲,她都能想法子搅黄了它。到那时,看她还能再像今天这般得意?

在伯府里一干人等看来,今日这周表姑娘可真是鸿运当头,得了太妃这么一门贵亲,真真是风光无比,没见把五姑娘那边都一下子给比了下去,还不知她心里怎生得意呢!

实则采薇心里欢喜虽欢喜,但在这一重喜事之外却还另有一重隐忧。她请黄夫人做她笄礼的正宾时,也是一道送了帖子给曾太太的,不想她说是身子不适,推辞了没来。

今日杜嬷嬷悄悄跟黄夫人打听了一下,到晚间跟采薇一说,她才知道,原来这些日子,曾益在朝堂上颇为不顺,先是被同僚排挤进了谗言降了一级。跟着也不知为何在公事上出了件差错,罪责都在他一人身上,已被停职待办,还不知吉凶如何。曾太太也是因为担心儿子的仕途,犯了些旧病,因此不能前来。

采薇一面解去外衣,一面在心里头思量,若是明日颖川太妃当真派了人来接她去王府,她要不要跟太妃提及曾家的事?

她正在犹豫,忽然发现她今日似乎又遇到了另一件倒霉的事,她一直戴在颈中她父亲亲手为她雕的玉凤,不见了!


  ☆、第七十三回


第二日一早,二姑太太赵明香想着昨儿那颖川太妃说是要接了采薇到王府里住几日,便在心里寻思着,若是能把她女儿吴婉也一道送到那王府里住几日,若能得了太妃的眼缘,提携一二,也好给她说门好亲。

可怜她的婉姐儿今年都十六了,还没定下个人家来,宜芳跟她同岁,十月里就要出门了,宜蕙十一月也要嫁到兴安伯府去,周采薇她爹也老早给她说下了一门亲事,就连宜菲那讨人嫌的小丫头,明明才十四岁,也闹腾着要嫁人了。眼瞅着这些女孩儿们一个个的都嫁了出去,岂不是只剩下她女儿一个孤零零的还留在这府里,让她心里好不发愁。

至于吴婉对章云的那份心思,她自然是知道的,她心里也不是没动过这个心思。她也曾试着跟她大姐昌平候夫人赵明秀提起过这个话头,结果才刚开了个腔,就被她大姐一句“我家云哥儿是袭不得爵的,这亲事上自然得寻一门高门贵户的女儿,也好得些妻族的助力。”给堵得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吴家如今是早已没落不堪,原指望着儿子能在春闱中一举高中好重振家业,结果……

这头赵明香正在想着如何跟周采薇开这个口,吴婉坐在她身边却是在想往常那周采薇早过来跟她娘请安了,如何今日都到了这个时辰了,还不见她的人影儿,莫不是刚认了个太妃表姑,脾气就大了起来。正想跟她娘抱怨一句,就听见帘外喊了一句,“周表姑娘来了!”,便撇了撇嘴,重又安静坐着。

周采薇进来先跟赵明香请安道:“给姨妈请安,原本该早些过来的,不想今儿我屋子里发生了些糟心的事,这才耽搁晚了,还请姨妈见谅!”

赵明香这才发现她秀眉微蹙,面有忧色,不禁问道:“好好的,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只管说出来,姨妈给你做主!”

采薇便道:“昨儿晚上我卸妆之时,忽然发现我那妆盒似是被人翻动过,还有屋子里别的几处也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少了几两银子,还有一个玉凤。那几两碎银丢了倒也罢了,可那玉凤,是我父亲亲手雕给我的,如今一下子不见了,可把我急得什么似的,赶紧让她们仔细在房里寻找,因找了几遍都不曾找到,当时又已经快到四更天了,我想着夜不观色,便让大家先都睡了,等今早起来再继续找,哪知——”

“可找着了吗?”她姨妈赶忙问道。

采薇愁眉苦脸的摇了摇头,“我们几个屋里屋外又细细找了好几遍,每一处地方都找过了,可还是没找着。我怕别是她们中有那年纪小的,偶然见了我这玉凤一时眼馋,偷拿了去戴着玩,便叫过几个丫头来问她们谁曾瞧见了,不想也都说没有。我那奶娘是个性子急的,说既然都说没有,那也不怕把箱笼打开都给众人看一看,也好去了疑。”

“我奶娘便头一个把她的东西全倒在了炕上,这样一个个的都把东西摊开了来看,不成想轮到环儿和坠儿这两个小丫头的时候,偏从她两个的衣服里头各掉出锭银子来。可是我那玉凤,却仍是不见踪影……”

赵明香一听是坠儿、环儿这两个府里分过来的丫鬟,顿了一顿,方道:“该不会是那两个丫头一并拿了去吧,你没再细问问那两个丫头?”

“这——”采薇有些迟疑,便向她奶娘道:“还请奶娘替我回禀姨母吧!”

郭嬷嬷忙道:“我们也怕冤枉了那两个丫头,便细问了一回,起先她们不承认这偷拿了这银子,可她二人不过是三等的小丫头,便是攒上几个月的月钱也攒不出这两锭银子来。她们便改口说是别人赏的,问是谁赏的,几时赏的,因为何事一下子赏了她们二两银子的?她们又都支吾起来,最后见实在瞒不过去,方才说了实话。”

“可谁想她们说道是柳姨娘命她们在我们姑娘房里找一样东西,因昨儿忙乱,她们趁便在姑娘房中翻找,可巧姑娘那系着玉凤的红绳子断了,将那玉掉在了换下来的衣裳里,她两个趁乱从中拾到了,以为就是那柳姨娘要的,当晚便送了过去,这两锭银子便是那柳姨娘给她们的赏钱!”

采薇闷闷不乐的道:“若是别的东西,倒也罢了,宁可少一事,也别多一事,我是断不会再去找她理论的。可是这玉凤我自五岁起便戴在身上,从不离身,又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在甥女心中可称无价之宝,是断不能就此让给旁人的。可是如今玉凤已被那两个小丫头送了出去,甥女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情,实不知要如何才能讨要回来?”

赵明香先听是环儿、坠儿两个小丫头手脚不干净,也觉得有些不好办,因这两个丫头并不是采薇带来的,而是这府里的丫头,正在犯难,待听到原来竟是柳姨娘背地里指使这两个丫头干的,顿时来了精神。

身为正房太太,自然对一切妾室之流都是看不上眼的,赵明香也不例外,纵然这柳姨娘是她四弟的爱妾,可在四老爷没当上伯爷之前,赵明香就从没正眼看过她。

于是等到四房入主正院,掌了这府中大权之后,柳姨娘也没少刁难这位落魄穷酸的二姑太太,给她添堵增气,再加上吴婉对宜菲的种种嫉恨不满,赵明香早在心里对柳姨娘恨得什么似的,巴不得能逮着个机会好寻一寻她的晦气,给她点颜色瞧瞧。

眼见现就有一个天大的好机会放在眼前,自然不肯错过,这既能帮了周外甥女一把,让她欠自己一个人情,又能让那柳姨娘倒霉,真真是何乐而不为。

她也是个仔细人,又细问了那两个小丫头一回,这才一拍桌子,怒道:“那贱妇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指使了人偷到亲戚身上去了,这还了得?好孩子你别怕,姨妈既知道了你这件事,断不会不理,姨妈这就带你去找老太太去,她老人家这些时日是极疼你的,请她给你做主!便是我那四弟要护着那贱妇,你也还有个太妃表姑给你撑腰,怕她做甚!”

说完便拉着采薇风风火火的就往煦晖堂而来。到了上房,一跟太夫人请完了安,赵明香就噼里啪啦的把采薇被柳姨娘命人偷了玉坠一事说了。

她一面拿着帕子擦汗,一面道:“母亲,别说薇丫头是头一遭经见这事,这就是女儿我,活了这半辈子了,也还是头一回见识这小小一个姨娘居然敢指使府里的丫头去偷亲戚家小姐房里的东西?她今儿敢偷薇丫头的东西,明儿就敢偷我的东西,再往后,说不得她连母亲的东西都敢惦记上呢?”

太夫人本就不待见柳姨娘,再听了她二女儿加油添醋的这一番话,更是恼怒,立时便命翠云速去将那柳氏带过来。

那柳氏进来时,太夫人刚听完坠儿、环儿这两个丫头的口供,正在气头儿上,一见她进来,面上还带着她脸上常有的那种轻浮笑意,扭着腰甩着帕子的走到自己跟前就要福身请安,便先赏了她半盏茶水,兜头盖脸的全泼到她脸上。

柳姨娘被这盏热茶一浇正找不着东南西北呢,就听太夫人喝道:“你这大胆贱妇,还不快给我跪下请罪!”

柳姨娘用袖子将脸上的茶水茶叶一抹,不住口的叫起屈来,“奴知道太夫人一向看奴不顺眼,可奴到底犯了什么错,好歹求老太太给个明示,就是那官老爷断案,也断没有个人刚上了公堂就被指着说有罪的!”

不用太夫人开口,二姑太太早在边上道:“你倒还有脸问老太太?这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你指使这两个丫头昨儿才做下的好事,今儿就忘了不成?”

柳姨娘偏过眼去,这才看见跪在边上的坠儿、环儿两个丫头,顿时心就慌了起来,却还存着一丝侥幸,嘴硬道:“姑太太这是说得什么话,她两个是你们院里周表姑娘跟前的丫头,跟我又有什么干系?可别在这里不分青红皂白的冤枉好人!”

“不是你给了她两个一人二两银子,让她们偷了薇丫头的玉凤好交给你,如今人赃俱在,你还想抵赖不成?”二姑太太对那两个丫头道:“今儿早上你们是怎么说的,还不快给柳姨娘再说一遍听听!”

那两个小丫头哭丧着脸道:“早在两个月前,姨娘就找了我们两个,说是让我们帮她从周表姑娘房里找一件东西,我们问是什么东西,姨娘也说不清楚,只说是表姑娘最看重最宝贝的那一样。我两个不过是个三等的打杂丫鬟,轻易也进不到表姑娘身边去侍候,便迟迟没办妥这件事儿。昨儿表姑娘及笄,姨娘提前一日便找了我们说是到及笄那天,她会想法子给表姑娘这边少派几个人手,到时候她那四个丫鬟忙着她的笄礼,我两个就可趁着忙乱进到她屋子去寻东西。”

“我们便照着姨娘的话做了,在表姑娘屋里寻了半日,见表姑娘那些首饰也只是寻常,屋子里没一处上锁的地方,想来都是不打紧的,后来还是在她换下来的及笄礼服里发现了一个系着红绳的玉凤坠子,那红绳已旧的很了,想是常年戴在身上的缘故,我们便觉着这能被表姑娘天天戴在身上的定是她极宝贝的东西,便忙拿了晚上悄悄送到了柳姨娘那里。”

“原本姨娘说如果我们能给她办成这件事,她是要赏我们五两银子的,若不是给的赏银够多,小的说什么也不敢去偷表姑娘的东西,谁想我们把东西送了过去,姨娘非说我们拖了这么久才给她拿了东西来,还不知是不是她要的呢,倒扣了我们三两银子,只给了我们二两银子……”

这说到最后竟是痛诉起柳姨娘说话不算话起来,把个二姑太太听得在肚里暗笑不已,一面又鄙视柳姨娘连打赏个下人都要克扣的小家子气。


  ☆、第七十四回


柳姨娘这会可是半点都笑不出来了,她原以为便是那周丫头发现她东西不见了,也是不敢搜坠儿、环儿这两个府里派过去的小丫鬟的,便是真搜了,只要没找着东西,那两个小丫头再嘴紧一点,怎样也牵扯不到她身上。

没成想,这才过了一晚上的功会,她就被人家给“人赃并获”还告到了太夫人跟前,这怎么和她之前想的不一样呢?想不到这姓周的小丫头之前看着跟只小兔子一样温顺乖巧,竟还有这样的手段?

她却哪里知道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先前采薇能忍则忍,一来是因为她们之前的种种算计,多是口耳相传的流言一类,并没留下什么真凭实据好让她予以反击,二来也是并不曾真触到了她的底线,这三来则是采薇先前没有一个能够依靠的强势长辈,自然是以韬光养晦为上计,先忍这一时之气,再图后计。

可是柳姨娘如今命人偷去的玉凤,那可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在她心中视同性命,如何能容忍竟被人偷了去。一发现失了这玉凤,遍寻不见,便疑心到坠儿、环儿这两个丫头身上,再一细问听见吴娟房里的小丫头说白日里曾见她两个从这屋子里出来。便让芭蕉、枇杷两个一个将她二人引开,一个去查检她二人的箱笼,无论看到什么东西,仍先放在原处。

等听到芭蕉回来说细心查了一遍,她二人的箱子里并不见玉凤,只多了两锭银子,采薇心中便有了计较,定下一计,跟众人嘱咐了一番,便让大家都先去睡,只等第二天一早将这事闹出来。

也是那柳姨娘过于小气,不肯多给那两个丫头三两银子,她两个当时虽不敢多说什么,心里却未必没有怨言,再被杜嬷嬷搜检出箱子里的银子来,一番言辞恐吓之下,便将柳姨娘给供了出来。

采薇一听又是这柳姨娘,便已打定了主意要将此事禀到太夫人跟前闹得大些,一来是不如此不能要回她的玉凤,二来也是要给那柳姨娘些惩戒,省得她一而再,再而三的算计自己这个孤女。毕竟她此时除了一个太夫人外,还多了一个颖川太妃的表姑做靠山,便是太妃并不用真为她做什么,只消借着跟太妃有亲这一个名号,便能来唬一唬人,她虽不喜欢仗势欺人,可也绝不是个不会借势而为之人。

采薇上前一步道:“虽我已是第三回听这两个丫头如此说了,可仍是有些不敢相信。我自问自到了这府里,处处留心,时时在意,上敬尊长,下亲姊妹,便是和菲妹妹偶有几句口角,那也不过是姊妹间常有的情形。我实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姨娘,竟让这两个丫头来偷我的东西。我也不知姨娘到底想要我房中何物,拿了来又有何用?若是旁的东西,便是给了姨娘也无妨。只是这玉凤却是我父亲亲手雕给我的,不同别物,还请姨娘物归原主!”

二姑太太却在一边道:“哪能就让她把东西还回来这么简单,谁知道她这等下作伎俩后头又藏着什么坏主意呢?柳氏,你到底看上了薇丫头的什么宝贝,偷了来又想做什么坏事,还不快一一说出来!”

太夫人先前只顾恼怒,不及细想,此时略定下心来一想,这柳姨娘让人去偷采薇极为看重的东西,该不会是那件要紧的物事吧?若她真是存了些不好的打算,真真是其心可诛!

太夫人虽心中愈加恼怒,但一想祸虽然是这柳姨娘做下来的,可她到底也要这府里的人,若真将她这害人的事抖搂出来,少不得也得连累底府上被人说嘴,落下一个欺凌算计孤女的名声。便开口道:“当务之急,还是先让她把那玉凤还给薇丫头,你看这孩子都急成了什么样!”

跟着又转头对柳姨娘道:“你还不快说你将那玉凤藏在了何处?”

她见柳姨娘还在那里支支吾吾,便冷哼一声,“王嬷嬷,带上几个人上柳姨娘房里,将她的一应箱子匣子都给我搬过来,我就不信搜不出来!”

柳姨娘一听,见再抵赖不过,忙道:“我说,我说,因我昨儿晚上才得了它,就藏在枕头下头的三层褥子里。”她那些箱笼里收着这些年好容易攒下的私房东西,还有让四老爷置在她名下的铺子田产,可不敢被老太太给顺手查收了去。

太夫人忙命翠云和香橙两个去取了来,一面道:“柳氏,你竟犯下如此大错,好歹也算半个主子,竟偷起亲戚的东西来了!不重罚你一顿,怎么以警效尤!就革去你一年的月钱,你也住到那小佛堂里和你表姐作伴去吧!”

柳姨娘顿时急了,被革一年月钱她虽有些肉痛倒也还好,毕竟她这两年可没少搂私房银子,但这要是被关进了那小佛堂,还让她怎么去跟那何姨娘争宠,只消一两个月怕是四老爷就能将她抛到脑后,更不会想起来替她跟太夫人求情,那她可就不知何时才能被放出来了!若她一直被关在里头,又怎么想法子去帮她儿子把世子位给夺回来?

便忙哭喊道:“奴知错了,还求老太太饶了奴这一回吧?只要别把奴送到那小佛堂里去,您怎么罚奴,奴都甘愿!这眼见得菲姐儿就快出门子了,到时候她亲娘总不能不在身边啊老太太,求求您了,老太太!”

见太夫人看都不看她一眼,她转过头去求采薇,“表姑娘,我知道你心肠最好,最是个宽容大度的,是我猪油蒙了心了,竟敢肖想姑娘的东西,还求姑娘看在我把它还回去的份儿上,帮我跟老太太求求情,我往后一定记着姑娘的情,再不敢想着姑娘的东西了,还求姑娘好歹救我一命啊!”

采薇正要开口,就见素云和香橙走了进来,她一见香橙的面色,心下便是一沉。

就听素云道:“回老太太,我们去到柳姨娘房里,照她说的,将她床上所有的被子褥子都揭了开来,里里外外、翻来覆去的找了好几遍,也没见到表姑娘的玉凤。”

采薇顿时觉得一颗心直往下落,惶急间反说不出一句话来。

赵明香忙一口啐到柳姨娘脸上道:“你还好意思跟薇丫头讨情?你这是把人家东西还回来了吗?我看你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还敢在这里撒谎骗老太太,只怕早不知把人家父亲给的玉凤给丢到哪里去了吧!”

柳姨娘一听那玉凤不见了,顿时也着起急来,“老太太,表姑娘,奴真真是没有撒谎,那玉凤确是奴亲手放在那里的,奴真的没有骗你们啊!”

采薇勉强定下心神,去瞧柳姨娘的神情,见她面上的害怕焦急之色并不似作伪,再以目询以杜嬷嬷,见她也是摇了摇头,便知杜嬷嬷也觉得这柳氏并没有说慌。

毕竟这柳姨娘可不是个损人不利已的人,断不会为了想坏自己这门亲事先把她自个给搭进去,更何况她就敢那么肯定自己这定亲的信物当真就是那枚玉凤不成?难道这玉凤是被她房里的什么人瞧见,顺手给拿了去?

便开口道:“老太太,兴许柳姨娘是真将玉凤放到了那里,只是不知又被谁给拿走了也未可知,既然我的玉凤有人来偷,自然也保不准被姨娘取走的玉凤又被什么人给偷取了去。”

太夫人听了不置可否,只说了一句,“薇丫头,你只管放心,外祖母定会给你找着你的玉凤的!王嬷嬷,看来还是得你带着几个人去那柳氏房里好生搜检一番,连她房中丫鬟也要一并查检,我就不信,她还能将这玉凤给藏到地底下不成?若是还找不着的话,你也不用去府里的小佛堂了,直接回老家去家庙里给祖宗们念经吧!”这末一句却是对着柳姨娘说的。

这一下柳姨娘可是再顾不上担心那些查检她箱笼的老嬷嬷们会不会顺手牵羊,顺走她些东西,而是在心里一个劲儿的盼着可千万要找到那枚玉凤才好!一时又盼着四老爷能得了信儿赶紧的来救她,又怕就算四老爷还有这份心也会被那何姨娘给故意绊住了。

足过了有半个时辰,王嬷嬷等人仍是两手空空的回来了,太夫人气得正想命人把柳姨娘给拖出去跪上几个时辰,不成想四老爷忽然面色发白的跑了进来。

柳姨娘顿时觉得这四老爷就如是天神下世一般,正觉得自己是绝处逢生,不想四老爷匆匆奔了进来,看都没看她一眼,只顾着跟太夫人道:“母亲,不好了,不好了,铵哥儿他,他让人给打了!”


  ☆、第七十五回


柳姨娘一听她儿子被人打了,立刻从地上蹦了起来,扑过去一把抓住四老爷的袖子,叫道:“老爷你说什么,铵哥儿叫人给打了,可伤到了哪里?”

四老爷眼睛都红了,哑着嗓子半天说不话来,末了一指跟着他一道过来的赵宜铵的小厮长贵,“你跟老太太、姨娘说吧!”

长贵便跪在地上道:“二爷脸上给打出了两个黑眼窝子,鼻子歪到了一边,门牙打掉了好几颗,右臂和左腿都叫人家给打折了!”

柳姨娘一听儿子被打得这样惨,伤得这般重,“嗷”的嚎叫了一声,扯着四老爷的衣裳叫道:“这是哪个杀千刀的王八羔子,竟敢打了我儿!这光天化日的,还是天子脚下,就没有王法了不成?你们可知道到底是哪个瞎了眼的混帐打的铵哥儿,咱们这就上衙门告他去!”

四老爷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长贵咽了口唾沫,小声道:“那人说他是临川王来着!”

柳姨娘顿时也哑巴了,这临川王殿下的鼎鼎大名,京城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排名头一号的混世魔王,这二三年里打了不知道多少权贵人家的公子,开始还有人去告,现在呢,人家主动要去顺天府里喝茶,官老爷都不敢收!

可难道自家儿子就这样白被他打了不成?柳姨娘便扯着四老爷的袖子哭道:“难道老爷就看着你唯一的独子就这样被人白白打了不成?老爷——”

四老爷见柳姨娘满眼是泪眼巴巴的看着自己,顿时就看向他老娘,也哭嚎道:“还求母亲给铵哥儿做主啊!”

气得太夫人瞪了他一眼道:“叫我做主,我不过是个三等的伯夫人,可没那么大能耐!那临川王是谁,当今圣上是他亲叔父,太后是他亲姨婆,承恩公是他亲舅舅,便是他哥哥颖川王也没他底气这么足,招惹上谁不好,偏惹到这位殿下头上!”又看向长贵道:“到底是怎么打起来的,可是你们铵哥儿先惹到了人家,不然怎么被打得这般惨法!”

长贵忙道:“回老太太的话,并不是我们二爷惹了他的!今儿二爷带了我们几个出门,走到广宁街上。就见对面过来一匹马,小的们见那马不过是寻常头口,马上之人也是一身布衣,不等二爷吩咐,就让那人赶紧让开,好给二爷让道,谁想那人不但不让道,还骑到跟前来,乜斜着眼盯着二爷道:‘哟,这不是那什么安远伯府的铵少爷吗?’”

“二爷见他无礼,便喝道:‘既然知道小爷我是谁,还不快赶紧的把路让开。’”其实赵宜铵当时还多说了句“好狗不挡道”,可这会儿长贵哪敢说出来。

他接着往下说,“谁知那人突然就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来,一边往胳膊上卷着袖子,一边笑嘻嘻的道:‘铵少爷是吧,小爷我可是想找你好久了,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天堂有路你不走,偏要自个儿撞到小爷我的马头前来找打。今儿我要是不好生教训你一顿,打你个遍地开花、满地找牙,实在是对不住这撞上门来的运气!’”

“话音未落,他就突然一下子从马上给跳了过来,半空里飞起一脚,将二爷给踹飞到了地上。跟着他在二爷的马上轻轻一点,也飞了出去,落地时正好踩在二爷的左腿上,登将二爷的左腿给踩断了!”

“我们几个赶紧冲上去想把二爷救下来,谁知他一招手,不知道从哪里忽然冒出来好几个灰衣人,把小的们一个个都扣住了手腕子拎在一旁,只得眼睁睁看着,他见二爷痛得晕过去,又在他右臂上踩了一脚,二爷痛得醒了过来,就骂他到底是谁怎么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扑上来打人?”

“谁成想他居然说我们二爷是没惹到他,可是却欺负了他表弟,他是为了给他表弟出气报仇,才打得人!”

柳姨娘忙问,“他表弟是哪一个,咱家铵哥儿一向和各府里的公子都是交情极好的,断不会得罪了人去!”

长贵答道:“二爷也这样问他,他就说他乃是临川王,他表弟是安顺伯府的世子爷,说是‘上回你们府里大奶奶过生日,你是怎么跟我表弟说的,说是你有个妹妹仰慕他已久,想见上他一面,好谈些风花雪月啊之类的,将我那表弟骗到你们府上后园里,结果他在大日头底下等了半天,也没见你说的那个绝色的妹子出来见他。我当时就跟我表弟说了,等见到你这个戏弄他之人,一定要痛打你一顿,好给他出气!我既然答应了他,自然要说话算话,小爷我就是这么言出必践、说话算数!’”

四老爷和柳姨娘一听儿子竟是为了一年多前的这么一件小事就被打成了这样,简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长贵却还没说完,“跟着他又说‘前几日我听说你那绝色的妹子竟许给了定西候爷做娘子,这就更让人不能忍了,你既已明说你妹子恋慕我表弟,为何却又将她另许他人,你说你该打不该打?’二爷正想开口分辩几句,脸上就又挨了他好几拳,顿时就晕了过去,到抬回来的时候还没醒过来呢!”

这小厮口齿伶俐,说得绘声绘色,听得二姑太太赵明香心中畅快极了,倒也不是她不心疼侄儿,实在是她这个侄子就不是个东西,不仅不敬她这个姑母,还时常欺辱耻笑她儿子吴重,这下子总算是老天开眼,得了报应了吧!赵明香觉得临川王这一回可真真是打对了人,为民除害!

柳姨娘又哭了几声,突然道:“他说他是临川王,你们就真的信了,不是说他穿的一身布衣吗?谁知道是不是有人假冒了他的呢?”

长贵因跟着宜铵,是惯常在外头游街串巷的,因此京中的大小事体知道的极多,便大着胆子道:“姨奶奶不知道,前些时日那临川王不知怎么了,忽然命他府里的侍卫满京城里转悠,看谁敢假冒他的名儿,还发下话说是若是怀疑有人是冒顶着他的名头,只管上临川王府去叫人来认,若发现一个假冒的,赏银一百两。因此这如今京中敢穿着布衣就打贵家公子的,除了他一人外,再不用想到别人身上。何况他身边还跟着那么多帮手。”

私底下赵宜铵还跟他们几个小厮调侃过说这简直就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嘛!结果话才说完没几天功夫,他就让这京城中的独一位给狠揍了一顿。

柳姨娘又道:“便是当真是那位殿下,可他这打人的由头也太过牵强了吧,这都是一年多前的事儿,谁还记得准啊?更何况,这事关他妹妹的名声,铵哥儿就是再没脑子也断不会跟那安顺伯世子说这番话,竟还带了他到后园?别是那安顺伯世子胡说,栽赃陷害我们铵哥儿。”

太夫人冷冷扫了她一眼,“你那宝贝儿子是个什么德性,难道你们做老子娘的还不知道吗?上梁不正下梁歪,整日只知道宠着他、由着他,把他骄纵成了个只知花天酒地、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要我说,挨了这顿打也好,省得他整日就知道出去吃酒赌钱、不务正业!”

采薇听得在心中点头不已,觉得还是太夫人看人看事清楚明白,这柳氏眼中是再看不到她儿子半星不是的,这等毁人名声的恶毒手段他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且想要害的人正是她这个表妹,却不想反被那混世魔王给认成了亲妹妹,如今又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这么吵嚷出来,怕是于宜菲的名声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又想到方才长贵说他满城里让人去寻冒他名之人,又觉有些好笑,她不过随口一说,这小霸王竟还信以为真了?这位殿下可真是个怪人,对他嫡母兄长半点也不当回事,却对他那胡朋狗友的表弟倒极是上心,她当日虽听到他那样说,也只当他是随口那么一说罢了,谁想他还真是言必行,行必果!

此时的她自然不会知道,秦斐之所以暴打了赵宜铵,可不单单只为着替他那表弟出气这么简单!


  ☆、第七十六回


因着赵宜铵挨了打,倒是让他娘柳姨娘逃过被送到家庙去的惩罚。这倒也不是为着好让柳姨娘去照看她受伤的儿子,而是柳姨娘死求活求无论如何也要见她儿子一面,不想等见了她儿子被打的那副惨样,心中一痛,登时就昏了过去。

正好给赵宜铵请的大夫也来了,顺便也给她诊了诊脉,结果这一诊之下,柳姨娘竟是已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顿时把四老爷喜得眉开眼笑,那脸都乐成了一朵菊花。

先前大老爷房里的刘姨娘有孕时,他心里就在冒酸水,他大哥比他可要大着好多岁呢,都四十多的人了,居然还能龙精虎猛的令女人受孕,他可是才三十多,怎么就不见那何氏的肚子有动静呢?

为此他更是没日没夜在何姨娘房里辛勤耕耘,谁成想这好好一块水田它愣是至今不出芽,倒是柳姨娘这块旱地居然先有了棵小苗苗。真真是让四老爷顿时又把她当心肝儿肉一般爱得什么似的,亲自跑去求太夫人先饶了她这一回。

太夫人便看在她肚子里的孩子份儿上,暂先不将她送到家庙里头去,就让她在四房院子里禁足。正好也好好再找找从她手里丢了的玉凤,若是能找回来,等她生完孩子后或可免其责罚,但若是找不回来,等她生完孩子后,照样将她关到那小佛堂里,也算是给了采薇个交待。

采薇见闹了这半日,仍是没将她的玉凤寻回来,正在闷闷不乐,谁想晌午后,就从颖川王府来了四个嬷嬷,说是奉太妃之命来接周姑娘去王府小住几日。

赵明香一听颖川王府的人来了,便忙走到采薇跟前,小声说道:“薇丫头,自你搬到我那秋棠院里,咱们一个院子住着,姨妈我是最疼你不过的,如今太妃派人来接你,虽是你的福气,可那王府里头一个女孩子都没有,你去了虽白日里伴着太妃,可到了晚上只有你孤零零的一个,岂不想家。不如就让你婉表姐陪着你一道去,你们姐儿俩也好有个照应!”

采薇顿时有些为难,自己这也是头一回被请去颖川王府,怎好未得主人许可就又带了一个人去。她正想着要如何婉拒了她二姨妈,就见王府那四个嬷嬷已经走了进来,四人皆是一色干净清爽的素袄青裙,齐刷刷的福下身去给太夫人和她们请安。

太夫人忙道:“快请免礼,几位老妈妈真是多礼了!快请坐下歇歇!”

四人含笑谢了座,那为首的一个嬷嬷道:“老奴奉太妃之命,特来接周姑娘去王府里小住几日。我们太妃说了,贵府的其余几位小姐也都是好的,只是因我们府里主子少,除了太妃和王爷的院子外,其余的房舍全都空置了不知多久。太妃昨儿一回去便命我们收拾几间小姐们住的闺房出来,可这急切间哪里收拾的出来,偏太妃又着急要接了周姑娘过来,便说是先将周姑娘接来跟着她住就好,等王府里房舍都收拾好了,再请府里几位姑娘过去赏玩。”

采薇先前便已对颖川太妃极有好感,此时更觉得这位表姑真真是个心思再周全体贴不过的人,她不过多吩咐了这一句话,却给自己省却了多少麻烦。

便无奈又歉然的看了她姨妈一眼,二姑太太见人家太妃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在陪着采薇回秋棠院收拾东西的路上,一个劲儿的嘱咐她好好讨太妃的欢心,回头好带着她表姐也去那王府里逛逛。

待采薇收拾好了东西,去拜别太夫人时,太夫人将她叫到跟前,拉着她的手道:“你能认下太妃这一位表亲那是你的福气,也算是能多一个长辈看顾你一二。也是外祖母对不住你,先前让你受了那么些委屈,这自个儿的牙齿还会咬到舌头,更何况这府里这么一大家人,别说是你,好些时候就连我这老祖宗也得受些委屈,说又说不得,还能怎么样,不过一个‘忍’字罢了!”

“幸而你这孩子是个心宽的,并不会往心里头去,外祖母心里都是明白的,知道你这孩子的好,原想着把你带在我身边,让你在出阁前过两天舒心日子,谁想竟又让个上不了台面的姨娘把你的东西偷了。这都是我这个做长辈的没看护好你,本好好生处置那柳氏给你出气,偏她现在又有了你舅舅的子嗣,打不得也骂不得。外祖母答应你,一定给你把这玉凤找回来,你且安心去那王府里陪着太妃,只是……这件事儿自有外祖母替你料理,便不用去烦扰太妃了!”

采薇知道外祖母这是怕她将丢了玉凤之事说给颖川太妃知道,让府里失了面子,便道:“还请外祖母放心,这胳膊折了也只合折在袖子里,断没有将这府里的事拿到那府里去讲的道理。何况老太太既答应会给我一个公道,外孙又何必去跟太妃提起,外祖母只管放心就是!”

太夫人拍拍她手,笑道:“我的薇丫头真真是外祖母的乖外孙!”一面从王嬷嬷手中接过一个宝蓝荷包放到她手里,“这里头是外祖母给你预备下的一些银锞子,到了王府好打赏下人用,可别小气替外祖母省钱,只管大大方方的打赏出去,别叫人家小瞧了咱们,在背后说嘴!”

采薇见太夫人如此说,便谢过收了,辞别了老太太,带着杜嬷嬷、香橙、芭蕉三个人跟那四个颖川王府的嬷嬷出了二门坐上轿子,往颖川王府而去。

安远伯府离颖川王府并不甚远,行了不到一个时辰,采薇在轿中便听外面跟轿的婆子说已到了王府,也是从西角门抬了轿子进去,直到二门外才落轿。

采薇出了轿子,便见一个年约四旬的圆脸嬷嬷看着她笑道:“这位想必就是我们太妃娘娘的表侄女周姑娘吧,我是太妃娘娘身边的温嬷嬷,太妃正在上房等姑娘呢,还请姑娘这边走。”

采薇这还是头一回到王府中来,一路行来,见这颖川王府虽然按照规制自是比公候府第要气派许多,但若论及富丽堂皇,却还不如她曾去过的昌平候府。

及至她到了太妃所在的上房,见其房中陈设也并不如何华贵,只摆放了极简朴雅致的几样器具,多余的陈设一概皆无,陈设虽少,却不觉得冷清,倒反有雅致宜人之感。

采薇和杜嬷嬷四人忙给太妃见了礼,太妃笑道:“快快免礼,来,坐到我身边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温嬷嬷便笑道:“太妃昨儿瞧了一天还没瞧够?今儿还把人接进了府里来细瞧。老奴这就告退,好不打扰您看侄女,杜姐姐,我带你们先下去歇歇,看看我给你们备下的屋子可还合心意?”

杜嬷嬷几人便跟太妃告了退,留下采薇一个在那里给太妃握着她手细细打量,她倒也不羞涩扭捏,大大方方的任由太妃凝目端详她,唇畔还抿着一丝儿微笑。

太妃足盯着她瞧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才幽然叹道:“你的眼睛、鼻子像极了你父亲,眉毛、口唇却是像你母亲!”话中竟是大有伤怀之意。

采薇听她提起亡父亡母,心中自也有些难过,就听太妃问她道:“你父亲从没跟你说过你还有我这么一门亲戚吧?”

见采薇点了点头,又问她,“那你可怨你父亲?”

采薇摇了摇头,“父亲当日不告诉我,也没有告诉杜嬷嬷知道,定是有他的原由的,父亲从来都只是为了我好,我相信他定是自有安排!”

“你父亲自不会只将你放到那安远伯府里,他还将你托付了给我照顾,可我明知你三年前就到了京城,却从不与你相认,由着你在那府里受人算计欺辱,寄人篱下、忍气吞声,你怨不怨我?”

采薇不想这位太妃说话竟如此直接,稍一迟疑,道:“既然父亲能将采薇托付给太妃,可见在父亲心中定然是极为相信太妃的为人的,太妃这样做,怕是也自有别的原故。”

“我父亲将我送到那伯府里,本就不是为着让我去过那舒服日子的,我自小从没吃过什么苦,受过什么气,因此父亲才送我去那等大宅院里受些磨练,若是只为了能让我安稳度日,何不一开始就直接把我送到太妃身边呢?想来太妃也是明白我父亲的一片苦心,这才一直不曾与我相认,免得我自以为有了个靠山,遇事便只会求诸于人,而不会求诸于已!更何况,若我在那府里真有了什么危难,太妃也定然不会袖手旁观的。”

沈太妃不由拊掌笑道:“你父亲花在你身上的心血果然没有白费,纵然你天资聪颖,可若不是你父亲不顾世俗规矩也要教你读诸子百家、经史子集,怕是你也不会有如今这等眼光。那我再来考一考你,既然前头三年我都不与你相认,任由你自在那府里挣扎,为何现在我偏要认了你这个侄女呢?”


  ☆、第七十七回


采薇想了半天,她虽想到一件事由,只是这等事体,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家怎好说得出口,只得答道:“许是太妃觉得时候到了,侄女在那府里也磨练的差不多了,这才——”

太妃笑得别有深意,“确是时候到了,眼见你的一桩大事临近,这可是事关女儿家一辈子的大事,我如何能再不出面,总不能由着那起子小人在我侄女的这一件人生大事上添乱吧!”

采薇顿时满脸飞红,想要道谢,羞窘之下却如何说得出一个字来。

太妃替她拢了拢鬓边的散发,“好了,好了,表姑不逗你了,快去更衣休息一会儿,到了酉正时过来陪我吃饭,晚上咱娘儿俩再好生说会子话。”

虽多了她这位客人,但当晚的晚膳却并不见如何丰盛,不过是四菜一汤,且只有一个荤菜。采薇却并不觉得被怠慢了,因为这四菜一汤三道是她自小吃的淮扬菜,两道是她家乡菜川菜。

待她一一尝过后,眼中更是险些滴下泪来,她有多久没曾再尝到过这些家乡菜的味道了?她在那伯府里,纵然每次宴饮之时,桌上摆的各种菜馔足有几十种之多,可却从没一道菜是她爱吃的那个口味,那一桌子的山珍海味、鸡鸭鱼肉,竟还不如此时摆在她面前的这简简单单的四菜一汤。

太妃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温言道:“虽然这些菜都是你喜欢的,可也不准多吃,这会子天晚了,只吃个六分饱就是了,免得积食。是以我也没让那新来的两个厨子多做,虽今儿晚上只做了这几道菜,可明日和后日都还有呢,保证你在的这几天里,绝不重样,好好解解你这些年的谗!”

等用过了饭漱洗完毕,温嬷嬷送上茶来,太夫人便问她那几年在眉州和她父亲是如何过的,她父亲都教她念了哪些书。这一聊到后来,两个人谈论起书中种种,顿时都来了兴致,什么辈份尊卑统统都忘到脑后,只顾畅所欲言,谈到契合处,二人均是相视一笑,意见相左时则各抒己见,有时争到最后反倒两个人一起大笑起来。

因她二人从未聊得这般酣畅过瘾,这一聊就聊到了二更时分。沈太妃见已到了亥正,便忙催采薇去梳洗安歇,“你今儿忙乱了一天,赶紧先去歇着好生睡一觉,明日还有位‘贵客’要来看你呢!”

采薇问那贵客是谁,太妃却又不说,只是催她快去安歇。到了第二日,眼见已到了巳时,却还不见太妃口中那“贵客”半点影子。

她知太妃必不肯说的,便也不去再问,幸而太妃房里有满满一大架子的书,经史子集无所不有,看得她心中好生激动,她这几年来哪里还能见到这些书,此时一见,简直就跟见到亲人似的,一得了太妃的许可,便拿了一本书坐在窗边看起来。

这一看就看入了迷了,别说什么“贵客”,连午饭都忘了去吃,还是太妃命了温嬷嬷来喊她,才将她拖到饭桌子上。等到她陪着太妃午睡起来,又想去书阁看书时,却听太妃道:“我已吩咐她们把书阁锁起来了,你早上一气儿看了半日,也该歇歇眼睛了,且跟着温嬷嬷去园子里逛逛,看看可还比得了姑苏园林?”

采薇只得带了香橙跟着温嬷嬷往王府花园行去,甫一入园,她便睁大了眼,看着那熟悉的小桥流水、山石亭阁,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回到了姑苏的秀园,其园中布景不但尽得姑苏园林的秀逸精髓,更别有一份大气从容。

采薇信步其间,游赏了半日,方才说道:“这花园定是太妃亲手料理的,这种种景色韵致,断非寻常匠人所能布置出来。”

哪知她说完,却并不见温嬷嬷应声,不由转身一看,这才发现她身后早已空无一人,别说温嬷嬷,便是她的丫鬟香橙也不见了踪影。

她正在惊疑不定,忽听得身后似有脚步声响起,忙又回身看过去,就见一人从右手侧的竹林幽径中缓步而出,笑向她道:“周姑娘果真好眼光,这园子里的一草一木、山石亭阁皆是我母亲亲手布置打理的,多谢姑娘夸赞!”

采薇不想来人竟是颖川王殿下,急忙福身行礼,口称:“民女见过殿下!”

秦旻虚扶一把,笑道:“姑娘不必多礼,更不必惊慌,温嬷嬷她们不过是依了我的嘱咐先行退下罢了。”

采薇心中却更是疑惑,便道:“不知殿下为何让她二人退下?”

“因为小王想请姑娘借一步说话!”

“其实,小王也不过是受人所托,有一位‘贵客’想见姑娘一面,却又多有不便,便来求我帮忙。于是小王只得求了母亲准允,将姑娘请来园中好见一见那位‘贵客’,未曾先告诉姑娘知道,还请姑娘恕罪!”

采薇只得道:“昨儿太妃也曾提起一位‘贵客’,却不知到底是谁要见我?”

秦旻微微一笑,朝右侧做了个手势道:“还请姑娘沿着这条小径一路前行,中有一亭,名曰‘留碧’,那位‘贵客’已在亭中恭候姑娘多时了。”

采薇和他行礼别过,沿着那条曲曲折折的青石小径一路前行,也不知拐了几道弯,待绕过几丛翠竹后,忽然眼前一片开朗,不意这竹林之中竟还有一处小小池塘,池上浮着几朵睡莲,水中央建着一处六角亭子,上书三个字“留碧亭”,亭中一个蓝衫男子背身而立。

虽只看见一个背影,采薇却已然认出了那人是谁,想起太妃和颖川王都喊他做“贵客”,不觉脸上微微发热,想不到太妃他们神神秘秘的,却原来这“贵客”竟是他!只是他又为何急着要见自己,是为了曾伯母不曾来参加自己的及笄礼,还是,还是他想来跟自己商量提亲之事?

采薇不敢再想下去,忙走到池边,见各有三架极短的竹桥通往亭中,便步上一架竹桥,本想悄没声的行到那亭子里去,好吓某人一吓。谁知她再小心翼翼、轻手轻脚,踩在竹桥上却仍是免不了发出几声吱嘎的响声来。

她忙抬头朝亭中望去,却见那道蓝色的身影仍是一动不动,竟像是半点也没听到这边的动静似的,直到采薇都已经走到他的身后五步远,他也没发觉这亭子里已然多出个人来。

也不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竟然这般入神?采薇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便出声唤道:“文广哥哥!”

就见曾益身形一颤,像是猛然惊醒了一般,转过身来,呆呆的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歉然道:“薇妹妹,你来了,我,我方才出顾出神,竟没留意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采薇被他看得心神微乱,笑道:“劳曾哥哥在这里久等了,太妃他们只说有一位‘贵客’要见我,却又不说是谁,我也没想到会是你,你竟会……”

“这些时日,我一直想再见妹妹一面,却又不知如何才能得见,昨日我在堂舅家听说妹妹原来是颖川太妃的表侄女,且已被太妃接到了府上住着,便求了颖川王殿下将我带进王府,好见妹妹一面。”

采薇想到自己才行完及笄礼,他就想着法儿的打听自己的消息,急着要见自己一面,心中就如吃了蜜糖一般。忽然又想起一事,忙问道:“不知曾哥哥是如何跟殿下相请的?该不会……”毕竟这男女有别,太妃和颖川王绝不会无缘无故的就让一对青年男女单独相处。

直到此时,曾益才微出一点笑颜来,“妹妹别慌,你我之间定下的口头亲事,太妃是早就知道的。”

“啊!”这一下轮到采薇吃惊了,她不知道竟还有太妃这么一门贵亲,可是太妃却知道她父亲给她定下的亲事,更奇的是怎么曾哥哥竟也知道太妃知道此事呢?

曾益道:“是我父亲临终前告诉我的,他说周伯父虑事周全深远,当日和先父口头定下你我二人的婚约时,不论先父如何坚持先行下聘,写定婚书,只是不肯答应。说是待你我长成还有数年时光,谁知这当中又会有什么变故,不如先口头约为婚姻,纵使将来有什么变数,于彼此行事也更方便些。”

现下想来,周伯父当真是料事如神,果真这世上之事变化莫测的很!

“周伯父又因虑到他自己大限将至,便告诉先父说已将妹妹托付给了你的一位表姑,将来无论是我们曾家前来向妹妹提亲也罢,还是另有了什么别的变故,都得先来拜见令表姑,因为当日先父送给周伯父的定亲信物便是由令表姑保管,说是等到妹妹及笄之时,我们自会知道妹妹的表姑是谁,却不想竟是颖川王太妃!”

若不是因为这个缘故的话,他也不会硬着头皮来这颖川王府要见采薇一面,偏偏采薇这位表姑的超然身份足以让他此刻想要办的事难上加难。

之前采薇虽不知道她还有位太妃表姑,但却知道这定亲信物是在父亲的一位亲友手中替她保管。父亲曾对她说过,这信物乃极其要紧之物,暂且先不放在她身边,等到她及笄之时自会有人给她送来。

是以她及笄那晚发现房中诸物被人动过之后,半点也没担心过她定亲的信物会被人偷走,因为根本就不在她身边。不想,这信物倒是没被人偷去,反倒把于她而言更为要紧的玉凤给弄丢了,也不知还能不能再找回来?

一想到她那枚丢了的玉凤,采薇就有些愁眉苦脸,不想,曾益的神情看起来竟比她还要愁苦。

采薇仔细一回想,初见时曾家哥哥的面色好像就有些不大对,从他二人见面直到现在,更是几乎没见他笑过,想起她及笄时黄伯母曾说过,说是曾太太因为忧心曾家哥哥的仕途前程,旧病复发,便道:“曾哥哥,伯母的病可大安了?”

曾益神情晦暗,摇了摇头,“越发不大好了!”

若不是母亲的病一日重过一日,他也不会狠心下了这个决断。

“那,曾哥哥你呢,你近来一切可好?”


  ☆、第七十八回


曾益凝视着采薇,仍是摇了摇头,“我被停职待审的消息,想来妹妹已经知道了,若是我仍固执前念的话,只怕会被革职查办也不一定。”

采薇顿时替他着起急来,“那这等要紧的时候,你还花时间来见我做什么?只可惜我一介女流,并不能帮哥哥什么?”

曾益忽然垂下头去,低声道:“其实目下只有周妹妹一人才能帮我脱此厄运。”

采薇不由大奇,她不过一介弱女,如何能有这样大的能耐,难道曾哥哥是想她去求颖川太妃吗?

可燕秦因永嘉皇帝便是由藩王杀入帝京,夺了侄子的龙椅,怕后来的藩王们有样学样的跟他学,此后便极力限制藩王的权利。至于颖川王和临川王这二位郡王,更是因其乃是先懿德太子之子,被孙太后防范的更是严密,手中半点权柄都没有。便是她去求了太妃,只怕太妃也是爱莫能助。

“还请曾哥哥明言?”采薇心头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曾益深吸了几口气,却仍是觉得难以启齿,默然半晌,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物事来,放到亭中的石桌上,慢慢推到采薇面前。

采薇心中一颤,这样东西她以前可是曾见过的,便拿起那卷羊皮纸,将系着的红色缎带解开,展开来一看,果然上面记着的便是她的嫁妆单子。

当日她父亲为她准备一应陪嫁之物时,并不曾瞒着她,拟好了嫁妆单子后曾给她一一过目,却不跟她详细解释为何会如此安排,只告诉她说这嫁妆单子一共是四份,一份交给眉州官府记档,一份会给了她外祖母,一份托给一位极可信的亲眷保管,最后一份则是作为将她许婚于曾家的信物,交由曾太太收着。

可是现在,曾家哥哥突然把她周家这件“信物”拿出来放在自己面前,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

难道他是想要将这“信物”退还给自己么?采薇实在不敢,也不愿相信这种可能。她定定看着曾益的双目,颤声道:“曾哥哥,请恕小妹愚钝,还是不能明白你的意思,还请直言相告!”

“妹妹可还记得,上元灯节那天晚上,我曾对妹妹提起过家中的变故,只是当时并不曾详谈。不知妹妹现在可还愿听我说吗?”

采薇虽然纳闷他怎么忽然转到这个话头子上去,却还是点了点头。

就听曾益道:“先父只有一个弟弟,是我继祖母所出。四年多前,先父收到周伯父的讣告后没多久,我那二叔从华阴老家传来书信说我继祖母病重,要父亲从长安城中请一位有名的大夫回去看望。父亲请了名医赶回去一看,见继祖母不过是多年的宿疾又犯了,有些气喘,并不打紧,因此时又有紧急公务来报,父亲也不顾当时雪夜路滑,连夜乘车赶了回来。”

“不想因山路难行,半道上竟翻了车,父亲从车中跌落,虽受的伤并不重,却感染了极重的风寒,他还要强撑着在病床上处理公务,结果……”

“父亲病故后,我和母亲扶柩回乡。哪知我那继祖母先前瞧着倒也还罢了,面儿上大家还都能过得去,却在此时见我父亲去了,突然发难。唆使她身边一个丫头在族人齐来我父亲灵前祭祀时,突然蹦出来抱住我母亲诬赖我父亲先前回来时奸污了她,还说她腹中已有了我父亲的骨肉,要我母亲给她一个名份。”

“我母亲本就因父亲去世而伤心不已,突然又听这丫头说被父亲奸污了,更是如遭雷击,顿时就昏了过去。我当时只顾忙着照料母亲,不想等晚上我继祖母命人喊我过去时,他们竟已定了我父亲的罪状。”

“我那好祖母硬说父亲奸污母婢,这等败坏门风、辱没祖先之人,无论如何都不能葬在我曾家的祖坟里。我自然不肯答应,见族长也在侧,便求族长主持公道,哪知族长竟也说这都是我父亲的不是,理应如此。那时我还不知道族长早收了我二叔不少好处,和他们是沆瀣一气。”

采薇实想不到天下竟还有这样黑心的人,竟连死人的名声都不放过?曾伯伯已然去世,还要朝他身上泼这么一大盆污水。便忙问道:“那后来呢?”

曾益早已握紧了拳“后来?他们之所以给先父身上泼这一盆脏水正是为了让我和母亲这两个活人就范。眼见父亲的五七都过了,还不能入土为安,我曾想回长安城中向父亲的同僚长官们求救,哪知院门都被我二叔派人看守紧了,我们长房的人一个都不得出去。”

“我和母亲正急得没法子,我那继祖母忽然找了我们去,说是要将父亲葬在祖坟里也不是不可以,但得答应她一个条件。母亲大喜之下忙问她是什么,她便说是她的贴身丫鬟不能白被父亲给欺辱了,要母亲替父亲纳她为二房,还说为怕我们母子欺负了她母子,要我让出长房的继承权,从此远走他乡,将我父亲名下长房的一应田产全归了那丫鬟生出的儿子,以为抚养之费。”

“这好生讲不通,他们如何能知道那丫鬟生的就定是个儿子呢?”虽然采薇对女子不能如男子一样承继家业愤愤不平,但时下就是如此,女子除了能得着一份嫁妆之外,其余所有家业都是只能给男丁才能继承的。

曾益目中露出一抹愤恨之色,“他们本就是想要逼夺我长房的家产罢了,什么丫鬟生子,不过是为了有个名目罢了,若不是我曾家在华阴也算是个大户人家,我们长房这一支也有不少家下仆人,他们怕闹出更大的动静来,只怕早对我和母亲暗下杀手了。”

“母亲和父亲夫妻多年,自然盼着他能早日入土为安,我身为人子,更不必说。于是我母子两个无奈之下,只得答应了他们,第二日便到县衙去给了那丫鬟一纸纳妾文书,又签下官契言明我愿将先父的一应田产全给父妾所生之子,这才换得我父亲终于入葬祖坟。”

“父亲的丧事一了,我知道我和母亲定然是再不能呆在华阴曾家的了,可巧最后一日终于有父亲的一位下属徐经历顾念旧情前来吊唁。我便借机说要带母亲往洛阳求医,不顾我二叔的拦阻,在那位徐经历的相帮下,带着几位仆人离开了曾家老宅。在长安小住几日,便上京来投奔母亲的亲族。”

“沿水路东行时,又被那船家半道儿上图谋我们随身带的银两。砍死了两个仆人,正要取我们性命时,幸而正遇着一艘官船开过来,我和母亲才逃得一命,可遭逢这一场意外,仆人又没了两个,只剩下银环一个。好容易才到了京城,又是经历了好一番波折这才投奔到我堂舅家,再往后的事情,妹妹都知道了。”

采薇点了点头,目中同情之意大盛,“曾哥哥这几年定是夜夜苦读,为的便是能金榜题名,有个一官半职,也好衣锦还乡,为曾伯父和自己讨回一个公道吧!”

曾益凝目看向采薇,他的薇妹妹是如此的蕙质兰心,又是如此懂得他的心意,原本能得妻如此,夫复何憾,可是——

可是他却要亲手斩断他和她之间的缘分。

“妹妹所言不差,我确是这样想的,在我考中探花被圣上钦点为五品的侍读学士后,我也以为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带着母亲荣归故里,好生查一查当年他们是如何用那丫鬟来诬蔑我父亲的,再要回原本就是我长房该得的东西!可哪知——”

哪知这仕途官场却并不如他之前想的那样容易,在最初的意气风发、一帆风顺过后,随之而来的是被排挤、被陷害、被人穿小鞋,替人背黑锅!他自信满腹诗书,才华过人,可是还不到半年,他甚至连头上的乌纱帽都快要保不住了!

“我如今的窘境,想来薇妹妹已然知道了,听一个同僚说,我的处罚上头已然裁定,多半是罢职。我本以为已回天无力,不想前几日左相忽然请了我到府上,说是赏识我的才华,也知晓我是为人陷害,已建言圣上重审我的渎职之罪。”

“我正欣喜若狂,不想左相跟着又说了一事。他胞弟早丧,只遗下一女,被他养在膝下,视若已出,如今正值标梅之期,他想……”曾益说到此处,再也说不下去。

采薇却替他说道:“定是左相见曾哥哥一表人材,才貌双全,想要将那位崔小姐许配给哥哥为妻,是也不是?”

曾益别过眼去,点了点头。

采薇看着摆在桌上的那一纸嫁妆单子,轻声道:“我是再想不到的,原来曾哥哥今日来见我,不是为了别的,竟是为了退婚而来?”

曾益心中也极不好受,他也不敢再看向采薇,起身向采薇长揖到地,口中说道:“是我对不起妹妹,还请妹妹念在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千万成全?”


  ☆、第七十九回


采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一幅匪石图上的一笔一划都还历历在目,可是送了那幅图跟她表明心意的人却已经……

她眼中早已是泪盈于睫,只能高仰着头,强忍着不让那泪水落下来,愤然问道:“不知哥哥有何苦衷?只是为了保住你的官职仕途吗?”

“不保住我的官职,我如何回乡去找我二叔和继祖母讨回公道?纵然我能等,我可以再忍耐十年、二十年,可是我娘她不能等!父亲去世时那一连串的打击,已让我母亲落下病根,近些时日她又为我担心,日夜忧急,更是旧病复发,便是我尽我所能,请了我能请到的最好的大夫,也都说母亲她,怕是最多也只有一两年的寿数了。”

“自我父亲去后,母亲心里一直对我愧疚万分,觉得是她没用,没能护住我应得的那份家产,明明是曾家的嫡房长孙,却被人赶到外面,连年节祭日都不得回乡祭祀先祖!她最大的心愿便是能洗去那些人对我父亲奸污母婢的诬蔑,让我重新得回我应得的一切!”

而左相就是帮他实现母亲心愿的贵人,那一日长谈后,他不得不佩服这位当朝第一权臣,既有心招他为婿,便对他的身世来历打听的一清二楚。甚至还告诉他,他那二叔和继祖母确是诬陷了他父亲,他们华阴曾家确是有人犯了□□母婢的罪过,不过却不是他父亲,而是他二叔,那丫鬟已生了个儿子,这孩子也是他二叔的,却将这屎盆子扣在了他父亲头上,强夺了他的家产。

左相的话中之意很清楚,他既能查清当年在华阴曾府发生的一切,也自然能还他一个公道。只是一个新科探花还不值得劳动他出手,但若这位探花郎是他的侄女婿的话,那自然另当别论。

曾益在想了整晚,一夜未眠之后,第二日一早便到了左相府,答允了这门亲事。一想到自己还不曾退掉和周妹妹的亲事,便又定下了另一门亲,他心中也是愧疚万分,便又朝采薇长揖到地,说道:“千错万错,错全在我一人,是我见利忘义、背信毁诺,有负当日周伯父所托,也负了妹妹对我之心。我也不敢求得妹妹的宽恕,只求妹妹千万体谅我母子的难处,成全在下想全了母亲心愿的这一片孝心!”

曾益深知若是他说因他前程堪忧,以不愿耽误采薇之由来向采薇提请退婚的话,他的采薇妹妹是万不会答应的。还不如实言相告,他就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仕途前程,甚至还想要更进一步,好去找他二叔一雪前耻,这才毁诺退婚,重订鸳盟。盼着能以此说动采薇,答允退婚,将他父亲当日给了周家的信物退还给他。

哪知采薇却忽然说道:“若是我不愿成全呢?”

曾益不由一怔,过了半晌才道:“妹妹在我心里一向慈悲良善,最是体恤他人,想来……”

“曾哥哥,你我这门亲事,并不只是奉了父母之命,当日在长安曾府,我父亲曾亲口问过你,说他是定然活不到我成婚的时候了,问你可愿娶一个娘家半点都依靠不上的孤女为妻?你当时是怎么答应他的?”

她见曾益垂首不答,便替他道:“当时我就藏在帘子后头,将你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也记得清清楚楚,直到现在,我还记得你当时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你说若能娶我为妻,固所愿也!绝不会因我日后成了孤女而嫌弃于我,只会更加怜惜珍爱于我!替我父亲好生照顾于我!”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你的名字便住进了我心里头。再后来曾伯母在那伯府里听了几句闲言,你怕我心生忧虑,特意想法子送了那幅画儿给我……,我心里就更是将你视作此生良人,愿意与你生死同穴!”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本以为曾哥哥会是磐石无转移,想不到,即使是磐石,也一样会随波逐流!”

难道这世间的人和事果如她父亲所言:“人心易变,时事易移!”除了父母对她慈爱之心,怕是再没有什么不会改变的了!

那熟悉的男子的嗓音,清晰而坚定的说出的“等我!”两个字,言犹在耳,却又有何用?

“六月里的时候,你还跟我说要我‘等你!’我盼了三年,好容易盼到我行过了及笄礼,终于等到了能再和你相见,可是我等来的是什么?就是等到你来跟我说退婚吗?”

听着采薇寥寥数言就道尽了他二人的过往,曾益心里也如万箭钻心一般极不好受,毕竟采薇是他此生第一个动情的女子,又曾患难相扶,原本他此时是该向她提亲,商议婚期的,可是他却……

“采薇妹妹,若是不论一应外事烦扰,只以我的心意而论,我对妹妹之心确如匪石,不可转也!只是为情势所迫,逼不得已,我才只能出此下策,还请妹妹看在昔日的情份上允了此事。”

“周家当日给我的信物我已还给了妹妹,还望妹妹能将我曾家的信物也尽快赐还,若不是这信物乃是我曾家的祖传之宝,我是万不会厚着脸皮敢来跟妹妹讨要的。”

也就是说,若是这信物不是他家的祖传之宝,只怕他都不会知会采薇一声,直接就同那左相的侄女去拜了天地!

采薇冷言道:“方才曾公子不是说那信物是由我表姑收着替我代为保管吗?公子就不怕我去找太妃要这信物时,被她知道了你想要退婚之事,和你理论吗?”

“这——”曾益心中最怕的便是万一颖川王太妃不肯答应,为她侄女采薇做主,将这事闹了出去,那左相那边……

曾益再次长揖到地,“还请周妹妹于太妃面前替在下将实情相禀,太妃也是慈悲心善之人,只要妹妹答允了退婚之事,想来太妃也不会再多说什么的。”

“纵然你我只是口头约为婚姻,并未正式定亲,可在如今这世上,已定了亲事却被退婚,于女子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太妃也是女子,又是我的表姑,见我竟受此大辱,她如何不会为我出头?”这几可说是攸关女子一生的大事,在曾益口中竟然如此的轻描淡写,让采薇又是伤心,又是愤怒。

曾益默然半晌才道:“若是太妃定要为妹妹出头,我也无计可施,我自知做错了事,无论太妃要怎样罚我,我都甘愿承受。若是我只是孑然一身,我是必不会舍了妹妹去另娶他人的,只是一想到我母亲——,还求妹妹看在曾周两家的情份上,在太妃面前好言相劝几句,便是要罚我,好歹也等我全了母亲的心愿,到那时,无论太妃和妹妹要怎么罚我,便是要我自裁谢罪,我都甘愿领罚!”

他见采薇半天也不回他一句话,只是一手托腮,仰头坐着,只得道:“妹妹不妨再细想想,我,也该回去了,三日后我会再来,还望到那时妹妹能……”

采薇仍是不理他,只听得脚步声响起,渐远渐消,而她强忍了多时的泪,也终于再忍不下去,一下子倾泄而出,顿时如雨珠儿般,纷纷落下。

她在亭中正哭得伤心,忽然刮起一阵大风,竟将石桌上她那张嫁妆单子给吹得飞出了亭子。

采薇忙起身去追,眼见那张单子已被吹出亭子,往池塘飘落,突然眼前一花,就见一道人影自空中飘然而下,探手夹住了那张单子,左手在栏杆上轻轻一拍,人已经跃进亭子,立到了她的面前。


  ☆、第八十回


采薇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之人,就见那人也正一脸嫌弃地盯着她瞧,手上拿着她的嫁妆单子,当个扇子一样在那里挥来晃去,甚至还在她眼前晃了两晃。

“喂,看傻了吗?就算是被本王方才那一手水上飞的功夫给惊艳到了,那也不该是这么一副哭丧脸吧!瞧瞧你脸上这一道道的,啧啧啧,简直哭得跟个花猫一样,亏得你那丫头还好意思说你是大家闺秀来着!”

采薇忙拿帕子把脸上的泪痕拭去,这可真是冤家路窄,竟偏在这时候又撞上这魔王了。不是说这位小霸王一向和他嫡母兄长不怎么亲近吗,怎么今儿竟也来了这颖川王府,简直就像是专程来看她笑话的一样。

纵然再不情愿,采薇仍是福身行礼道:“见过临川王殿下。”

秦斐打量了她一眼,笑道:“哟,怎么这回不说我是个冒牌货了?”

“上一回颖川王殿下曾称您为四弟,民女不识殿下尊颜,您的兄长总不会认错人的,还请殿下恕民女上次无礼之罪!”

“得了得了,起来吧!听说你如今变成我嫡母的表侄女啦,便是你真得罪了我,看在我那嫡母面上,本王少不得也要宽宏大度一回了。”秦斐懒洋洋地说道。

采薇起身时,忽然眼前瞥到一物,急忙仔细去看时,就见临川王腰间系着的那块玉饰竟正是她丢了的那枚玉凤!

她不由自主的便上前一步,问道:“敢问殿下所戴的这枚玉凤是昨日才新得的吧?”

秦斐从腰间拿下那枚玉凤,在手中抛了几下,斜睨着她道:“你是周半仙吗?猜得倒是挺准,这玉凤正是我昨儿才得的。”

采薇心中已想一种可能,却还是小心翼翼的问道:“敢问殿下是从何处得到这枚玉凤的?”

她原怕以这位殿下的古怪脾气,可别不肯告诉她,不想人家大大方方的就说了出来,“这是我昨儿替我表弟出气,打了一个该打之人,这玉凤便是从他身上抢过来的。”

果然如此!怪道太夫人派去的人在柳姨娘房中找遍了也找不见这玉凤,原来柳姨娘倒没说慌,怕是她确把这玉凤放在床下,哪知却被她儿子给翻了出来,偷着拿了出去。

原来那日赵宜铵见他这月再从公帐上支不出钱来,便来找他娘要银钱好和宜铴一道出去赌钱。见他娘不在房中,便在他娘房里一气乱翻,柳姨娘也防着她这儿子从她这里弄钱,早将值钱东西都藏了起来。赵宜铵找了半天,除了翻出几件不值钱的银首饰,便是从枕下褥子里摸出来了这枚玉凤。

也是机缘巧合,秦斐这两日正因着一事要寻他的麻烦,将他一顿好打后,见从他怀里竟掉出这枚玉凤来。这玉凤几年前他初见采薇时便见她戴在身上,知道这是她父亲亲手给她雕的,便一把抢了过来,顺便又多给了赵宜铵几脚,让他在床上再多躺些时候。

采薇虽猜到了这玉凤是被赵宜铵偷了去,但她便是再聪颖敏悟,也绝然想不到秦斐会抢了她这枚玉凤的内中情由。只当他是随手抢了来的,只是为难要如何将这玉凤要回来。若说这玉凤是她的,一来这女儿家的贴身之物落到男子手里,说出去总归不好,二来便是她说是她的,难道这位小霸王便会乖乖的还给她吗?

她想了想,还是试探着道:“这枚玉凤雕得好生细巧,不知殿下可否借民女细细赏玩一番?”

秦斐眯起眼睛看了她片刻,忽然笑道:“给你瞧瞧倒也没什么,就怕你拿到手里只顾着欢喜,再也不肯还给本王。你别是看上了本王的这枚玉凤,想赖了去吧?”

不等采薇再说什么,他已然掌心一合,将那枚玉凤放入怀中,还装模作样的拍了两下。

气得采薇想转身就走,又想起那嫁妆单子还在他手里,便道:“既然殿下这样小气,不肯给民女看这玉凤,那还请殿下将民女的东西还给民女。”

“本王什么时候拿了你的东西,本王怎么不知道?”秦斐一面晃着她的嫁妆单子,一面慢悠悠的道。

“便是殿下右手中拿着的那件东西。”

“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啊!”秦斐举起那张单子,还朝她晃了两下,“这明明是本王方才从半空里捡到的,怎么就成了你的呢?”

“你——”她总不好说“劳您睁大眼睛看看,那单子上可是清楚明白的写着她周采薇的名字”。

秦斐见这一回相见,他总算把这伶牙俐齿的丫头给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头真是得意非凡,见采薇一跺脚转身要走,忙道:“喂,怎么这就落荒而逃了!该不会是去找我那嫡母来给你撑腰吧?让本王猜猜看,你是要我那嫡母先来把本王唤过去教训一顿呢,还是先求她去找曾益那个负心汉的麻烦?”

采薇本已步上竹桥,忽听他说出“曾益”二字,顿时停住脚步,待听他又说出“负心汉”这三个字时,忍不住回身怒斥道:“你,你好不要脸,堂堂郡王之尊,竟然也学那梁上君子,偷听人家说话!”

采薇明知她不该不顾尊卑,竟这样大胆放肆的骂起一位郡王来,可是每回一对着这位胡搅蛮缠、放诞无礼的混世魔王,她就没法淡定得起来。

被她骂了“不要脸”,秦斐也不生气,偷听人家说话算什么,比这更“不要脸”的事他又不是没做过,当年他最大的人生乐趣可就是蹲在屋顶上去偷听人家说话。不仅不以为耻,还反以为荣的笑道:“本王最喜欢听壁角了,总能有些意外之喜,就如同方才一般。本王这可还是头一回听这真人上演的‘退婚计’呢,先前都只在戏文里看到过。”

“都说你爹三元及第,才冠天下,我看他挑女婿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嘛,竟然给你挑了这么一个又蠢又没有担当之人!也不知蠢成你那‘曾哥哥’这样的,是怎么考中的探花郎,被那左相算计了还不知道?”

“崔成钢那老东西最喜欢玩的,就是先给你个甜枣再来一棒槌,让你正以为春风得意,却忽然四面楚歌,然后他再出来做老好人,轻而易举的就把人给诓到了他那边去。也不知你那‘曾哥哥’有什么好的,竟能入了那老狐狸的眼,花了这么大的力气也要把他收做侄女婿。我劝你,还是别和那左相侄女争的好!”

“依本王这些年的所见所闻,若是一个女子不时的说要和她的情郎断了往来,那多半是她在口是心非,可若是一个男子跟他的未婚妻子说退婚的话,那他多半就是当真的了。因此,便是你想要争上一争,怕是也争不过人家,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倒不如听本王一句劝,似这等又蠢又笨,还背信弃义的负心汉不如趁早撂开手算了!”

采薇听他一开口就辱及先父,早对他恨得什么似的,立刻反唇相讥道:“谁要你劝,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你故意躲在亭子上偷听别人说话,忒也无耻!”

被她连骂了两次,秦斐也变了脸色,冷哼一声道:“偷听你们说话之人又不是只有我一个,我偷听便是无耻,那他呢?”

说着便一指她身后的那处竹林,说道:“三哥,你还不出来吗?我在亭子顶上早看到你的衣裳角儿了!”

采薇才不相信他哥哥颖川王会跟他一样在这里无耻的偷听别人说话,哪知从那丛竹林后竟真转出一个人来,一袭玉色道袍衬得他面容更显苍白,不是颖川王秦旻是谁?

秦旻缓步走了过来,举袖掩唇轻咳了几声,道:“小王方才守在外面,见曾表弟已去了好久,周表妹还不曾出来,这才进来看看!”

秦斐听他这样说,便拿眼斜盯着他,见他耳根处微微发红,便冷笑道:“想不到人称谦谦君子的三哥竟也会有扯谎的时候?你这是骗三岁小孩呢!”

不妨他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声音说道:“民女相信殿下,有劳殿下挂心,民女正想出去的,不想忽然遇见了临川王殿下,被他拿了我的东西,这才耽搁到现在。”

秦旻眉头微皱,看向他弟弟,“还请四弟将我这表妹的东西还给她。”

谁知秦斐极不给他面子的来了一句:“若是我偏不给呢?三哥这颖川王府,我还不不放在眼里,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三哥还能拦得住我不成?”

话音未落,他人已跃向亭外,足尖在亭子的栏杆上一点,便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竹林上空飞去,就见他在竹梢上左一点,右一点,竟跟在平地上跳跃一般就这么一路飞了出去。

直到再瞧不见他踪影,周采薇才回过神来,她万想不到这位临川王殿下除了会打架外,竟还会飞檐走壁这么一项绝活,难不成是因为喜欢偷听壁角这才苦练出了这么一项绝技?


  ☆、第八十一回


秦旻见采薇似是被他弟弟这一手轻功给吓到了,少不得替他解释一二。

“我这弟弟自幼便喜欢舞刀弄剑、打拳使棍,自以为是打遍京城无敌手,不想十五岁那年,他却被人狠打了一顿,吃了个大亏。他便说他要去民间寻访武学名师好拜师学艺,连个随从也不带,一个人不知跑到了哪里胡混了二三年,再回来时不但拳头比先前更厉害了,还会了这飞檐走壁的本事,每每不走正门,总是翻墙到我这王府里来闲逛,我也拿他无可奈何。”

原来竟是这么个缘故,也不知是谁竟能将这小霸王痛打一顿,让他吃个大亏,可真是了不起。采薇虽然好奇,却也不便相问,再一想她的两件要紧物事都在那小霸王手里,更是心中犯愁。

便道:“殿下,我出来的久了,也该回去陪着太妃了,免得太妃惦念!”

秦旻点了点头,“我正好也要去见母亲,便跟表妹一起过去吧!”

采薇便跟在他身后,二人一同往太妃房中行去。

到了上房,二人给太妃请了安,采薇想颖川王这会子来见太妃,定然是有事要和太妃讲,便借口逛了一大圈,要去洗把脸,便先退了出来,进到西梢间去随意擦了把脸。

杜嬷嬷早知道她是见谁去了,此时见她神色有异,脸上半点欢颜也无,想了想,还是问道:“姑娘不是去见那曾公子了吗?怎么回来反倒愁眉不展的,可是跟他闹别扭了不成?这小儿女之间闹两句口角也是常有的事。”

采薇摇了摇头,“若只是寻常口角倒也罢了,我原以为……,我是再想不到他说要见我竟为了——”

“是为了什么?”就听帘外有人问道,跟着便见帘子掀开,沈太妃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方才我就觉着你面色有些不对,只是旻儿也在,不好问你,这一得了空我便过来了,那曾家小子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可是有些不好的话不成?”

她原本以为曾益这么迫不及待的上门求见,是为了商谈和采薇的婚事,可谁知他来拜见之时,却是顾左右而言它,只是说要先见采薇一面。那时她便有些担心,等到方才见了采薇的面色,便知怕是有些不妙,见儿子找她并没有什么急事,便打发他去了,赶紧过来采薇这边。

采薇此时心乱如麻,此时屋中这两个人,一个是陪在她身边七八年的教养嬷嬷,足可信任又经见极多;一个是新近才认的表姑,不但可堪托付,更能为她做主。她此时这满腹的心事,除了这两人外,也不知还能对谁讲了,便将曾益为了保住他的前程仕途好早日向他二叔讨回公道,想退了和她的亲事,另娶左相的侄女为妻之事,简略的说了一遍。

杜嬷嬷听得是眼中含怒,沈太妃却是神色不变的瞧着案上香炉里冒出来的袅袅轻烟,也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问了采薇一句,“虽你们当日只是口头约为婚姻,可这君子一诺岂可轻言毁弃,这退婚之事可不是他自个说了就算的,还得看咱们答不答应。”

“薇儿,这门亲事是父亲在日替你定下的,你父亲虽将你托付于我,但这是关乎你一辈子的大事,总要以你的意思为重,你是想成全他,还是要表姑替你做主?”

“我,……”

采薇说了这一个字后,却再不知该说些什么,回来的这一路上她都在想她到底该如何决断,可是脑中纷乱如麻,直到此时也没想出答案来。

沈太妃见她一脸茫然,便道:“我知道这一时半会的你也拿不定主意,毕竟他是你父亲当日亲自替你选中的良人,且你们也一道相处过些日子,彼此间多少也有些情份在,突然他跟你说要退婚,你不愿答应他也是自然。”

采薇摇了摇头,“其实他跟我说退婚那一刻,我一气之下是很想干脆答应了他的,‘君既无心我便休’,这天底下的男子又不是只有他曾益一个!”

“可是……”

“可是我又好不甘心!这门亲事是我父亲亲自为我定下的,便是为了能让我不至日后飘零无依,父亲这一番为我所费的苦心,我为人女者,岂能就这样任由它被人辜负?”

那时父亲知他得了不治之症,已然时日无多,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她这个女儿,便不顾病体,不但不好生静养,反带着她四处访友,便是为了能给她定下一门能托付终身的好亲事。好容易才选定了曾家,她与曾益也算是情投意合,谁知世事难料,不但生出这许多波折来,竟连曾益的故人之心也都变换了去!

曾益可以面不改色,甚至理直气壮的跟她说要退婚,可是她父亲的殷殷托付,她的一片情意,难道就只为了成全他的一句不得已吗?

太妃便问她,“我只问你一句,你这不甘心,究竟所为何来?是不愿你父亲为你定下的亲事被人毁弃,还是不甘心你对他的一片情意就此被辜负,眼见着情郎另娶她人?”

“这——”采薇一时难以作答,扪心自问,竟似是两者兼而有之,直是令人越想越是神伤心碎。

沈太妃原本由着她自去思想明白,待见她面上神情越发痛楚,便出言问道:“方才你说那曾家小子已将你父亲给他的信物还给了你,那信物何在?”其实太妃这是明知故问,不过是想要暂且分一分采薇的心神,免得她一味苦想,反是越陷越深。

“他当时将那嫁妆单子放在石桌子上,不妨被一阵风刮了起来,偏偏被临川王殿下给捡了去,我管他要,他也不肯给我。也不知现在还在不在他那里。”这位殿下脾气喜怒无常,他当时负气而去,可别将火撒在她这嫁妆单子上,或是撕个米分碎,或是付之一炬。至于她的玉凤,采薇想了想,既她答应了外祖母,还是没有对太妃提起。

其实沈太妃早听秦旻讲了此事,对她这个儿子,她也是一直头痛不已,只得道:“虽我是他嫡母,可这孩子,他自小就和我不亲,我也管束不了他,我这就命旻儿和温嬷嬷去找他讨要,只是能不能要得回来……”一想到她那儿子的古怪脾气,便是沈太妃也不能打包票一定就能要得回来。

虽颖川王府和临川王府离得极近,可直到用晚膳之时,秦旻和温嬷嬷才从隔壁回来,秦旻给太妃请了安,说了几句,便去了外头书房,详情自有温嬷嬷跟太妃回禀。

“娘娘,我们到了那边府里,那金太妃是又不在府里的,临川王殿下也不知跑到了那里,侍从也说不在,我和殿下足等了一个时辰,才见他露面。见我们问起周姑娘的那件信物,他也不理,只是叫侍从拿个火盆过来,说是殿下身子不好,最怕挨冻,可别冻坏了他。”

“哪知道那火盆刚抬了上来,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物事就丢到了火盆里,殿下眼尖,看出正是周姑娘的东西,正想去救,他又泼了一杯酒在上面,那火一下子烧起来有半尺高,眨眼间将那纸单子烧成了灰烬。这都是老奴办事不利,还请太妃责罚!”

许是采薇这一日所受的打击已太过沉重,此时听到她嫁妆单子被烧成了灰烬,竟也没多少感觉,仍只是呆呆的坐在一边。

沈太妃叹道:“那魔星就是这个怪脾性,如何能怪到你头上。”跟着又看向采薇道:“若他真是将那单子毁了,倒也算此后落得清净,总比他拿出去混说要强得多。虽没了这份单子,幸而你父亲还在我这里另存了一份。”

采薇早已猜到那第四份嫁妆单子多半是和曾家的信物一起存放在沈太妃这里,便跟太妃道了句谢。

太妃趁便道:“其实存在我那里的可不只这一份嫁妆单子呢!当日你父亲为了替你筹划嫁妆单子,不知几易其稿,曾草拟了三四份请我帮他参详,那些草稿我都留着呢,你要不要到我房中去看看。”

采薇从不知她父亲为了替她筹备嫁妆竟曾花了这么多心思,好奇心起,便点了点头,跟着太妃到了她的卧房中。就见太妃命温嬷嬷打开一个花梨木箱子,从里头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檀木小匣来,那匣子也没有锁,就见太妃在那匣子的八个角上不知怎么按了几下,那匣子就自己开了,太妃从里面取出一个锦囊递给采薇道:“你父亲曾为你拟的嫁妆单子,都在这里面了,你自己看吧!”

采薇将里面的一叠字纸取出来,先打开最上面一份,见她父亲所拟的这第一份单子上所列的陪嫁总数和最终给她的差不多,只少了五千两银子,但其中大半都是田产,共有三千亩上好水田,值二万四千两,除了她母亲陪嫁的宅子和眉州老宅外,其余的值一万两铺面房舍也都在眉州和长安,共有十余处。另一万两首饰家具古董摆设,一万两现银,其中五千两给她做压箱银子,另五千两出嫁时采买时新布料衣饰。

再看那第二份嫁妆单子,却一下将她的陪嫁增至了十万多两,除了第一份单子上的田产、宅子、铺面外,又添了京城两间地段极好的商铺,值一万五千两银子,又加了一万两给她买首饰家具古董摆设,现银也增到了三万两,两万做压箱银,一万出嫁时采买时新布料衣饰。

到了第三份单子里,又变回了六万两的陪嫁,田产减到了共一千多亩地,眉州的房铺减到了六间,京城铺子两间,值一万五千两银子的首饰家具古董摆设,五千两出嫁时添时新布料衣服首饰,一万两压箱银。

第四份便是最终定下来交到官府里去存档的那份,比起第三份来,除了增多了现银的数目外,又在长安给她置办了一所宅子,一处田产,想来是念着同她定亲的曾家老家在长安,便也在那里给她置了一份产业,哪知……

父亲样样儿都替她想得周全,可她父亲便是再思虑周详,却也不能未卜先知,想不到他亲自挑中的东床快婿竟会背弃了之前许下的约定。

太妃见她又有些走神,便问她:“可瞧出什么不同来了?”

采薇便将她瞧出来的那些地方一一说了,太妃又问道:“那你可知道你父亲为何要做出这些改动吗?他这每一处改动又有何深意?”

采薇想了想,道:“第二份一下子加到了十万两,想是怕之前给我的嫁妆少了,我会吃苦,便又多添了些。后来又减到六万两,想是又怕万一给我的太多,我一介孤女,若无人相护,只会引来旁人的觊觎,反会招灾引祸,不能得保平安。可是若再往下减些,父亲累宦多年,又只有我一个女儿,若给的太少,怕反会引人疑心,别是悄悄的给了我做私房银子,仍是会引人觊觎,便最终定到了六万两左右,只是在产业现银上做了些变动,这我就不大瞧得明白了。”

“这里头也自也有你父亲一番深意在里面,咱们如今先不谈起,日后再说,我只问你,你父亲这一番几易其稿、苦心孤诣的筹划到底为的是什么?”

“是为了我能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不错,无论是你父亲给你定下这门亲事,或是几易嫁妆单子,他这般煞费苦心为的不过是在他身后,能让你过得尽可能的好些罢了。”

“你或许觉得你父亲什么都为你想到了,却偏想不到他竟会挑错了人。实则他虽不知这曾益今日会有变心之举,但他却也不是没有虑到可能会有的种种变故。是以,他当初只是和曾家口头约定了这门亲事,并不曾写下婚书正式文定。若是当日你们正式定了亲的话,想要退婚虽然有些麻烦,但只要男方打定了主意想退婚,随意编排些女方的借口便能办得到,反倒更是坏了女方的名声。”

“倒不如只是口头之约对女孩儿家名声的伤害更小些,所以你父亲才留了这一步回旋的余地,与其纠结这门亲事是你父亲定下的,倒不如细想想到底何去何从才能让你真正过得好,过得舒心快活,这才是你父亲真正希望他女儿能得到的。”

“至于你心中对曾益退婚的另一半不甘,就要看你是慧剑斩情丝,还是宁愿身陷其中也不愿放手。”

沈太妃又递给她一个锦囊,“这里面装着的便是曾家给你的定亲信物,是他家家传的一对比目翡翠玉佩。你拿着这玉佩再好生想想吧,若是决意成全他,我便命人将这玉佩给他送过去,若是你希望我能为你主持公道,表姑便为你主持这个公道!”

“只是,你定要想清楚了,你父亲到底希望你将来过上怎样的日子?你自己又想嫁一个怎样的人,过怎样的日子?”


  ☆、第八十二回


采薇捧着那锦囊回到她的卧房,虽然早早躺在床上,却如何能安枕入眠,只是不住摩挲着那一对比目玉佩,黯然想着满腹的心事,又不知偷洒了多少珠泪,直到四更天才朦胧睡去。才睡了一个更次,到了五更天,天还没亮,她就又醒了,

她想了一夜,仍是不知到底该何去何从,又在窗前枯坐良久,越想越是心中烦闷不已,见天边已微露曙光,索性轻手轻脚的出了门,见院门已经开了,想着此时出去定不会遇到什么人,便跟守在门边的两个小丫鬟说她想一个人到园中去散散心,便独自朝园中行去。

她只顾想着心事,因为神思不属,也不去留意园中路径,只是信步而行,哪知不知不觉间,竟沿着昨日那条小径,步入竹林,又走到了竹林中的那处池塘边上。

采薇看着池中的留碧亭,想起昨日在这亭中曾益对她说的那些话,眼中顿时又滴下泪来。她倒也没有转身离去,反而步上竹桥,重又走到亭子里,凭栏而立,看着手中那一对比目翡翠玉佩,喃喃自语道:“我是该将你们物归原主呢,还是就是不肯还了他,没了这家传宝物,我看他怎么另娶新人?”

可是转念一想,若是她就是不肯退还信物,坚决不肯答允退曾益的退婚之请,又能如何?

虽然太妃说了只要她有所求,就一定会为她做主,可是太妃和颖川王殿下本就处境微妙,且手中没有半分权柄,如何去和那当朝权臣左相去争去抢?

便是能据理力争,仗着颖川太妃为她撑腰,仍是让曾益和她完婚,可这样强逼来的姻缘当真是她想要的吗?

纵然此前她和曾益有情,可经历了这么多,两个人再在一起,怕是也做不成佳偶,只会成为一对怨偶。太妃纵然能帮她嫁给曾益,却手中无权又不能插手地方政务,并不见得就能帮曾益从他二叔手里讨回公道。

若是曾益不能讨回公道,他母子必因此而对自己心生不满,若是曾伯母再因此抱憾而终,那自己在曾益的眼中便再不会是初相恋慕的意中之人,而是坏了他大事,害他不能尽孝的仇人、罪人!到那时,他二人还谈什么琴瑟和谐,恩爱白头?

倒不如索性成全了他,还能让他对她愧疚感念一辈子。

可是她虽前后左右都想得清清楚楚,却仍是将那一对比目玉佩紧握在手里,一想到要将它们送还给曾益,就觉得心痛如绞。毕竟,曾益是她此生第一个动心动情动了爱念的男子,当她收到他送的那一幅匪石图的时候,她是真心愿对他生死相许的。

将这信物还给他容易,只消对太妃说一声便自有人替她送去,可她已付出的那一片真心,一腔情意又岂是能轻易斩得断,理得清,收得回的?

更何况这三年来,每当她在安远伯府里受了委屈,被人算计时,她总是安慰自己,只要等她及笄了,嫁给了曾哥哥,就一切都会好起来,她会再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再也不用寄人篱下的隐忍度日。她心中隐隐已将嫁给曾哥哥当做是她唯一的归宿。

可谁知,好容易熬过了这三年,她终于及笄了,可以谈婚论嫁了,本该来下聘娶她的良人却要去迎娶别的女子了。

答应退婚容易,她也盼着曾益能讨回他应得的公道,可是她未来的终身又该托付何人?她还在那伯府里再苦熬多久,才能有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家?

采薇想到这里,只觉心中痛不可抑,直想大放悲声,干脆痛哭它一场,可是多年的教养又让她做不到在别人府中就这么毫不矜持的放声痛哭,便仍是用帕子捂着口鼻,哭得呜呜咽咽、气短声噎。

她正哭得伤心,忽然听到一声呜咽之音响起,初时缠绵宛转,如怨如慕,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起自己第一次坠入情网时的种种忧喜、百般情动滋味。

正在感叹怀想,那箫声已转凄清,如泣如诉,如杜鹃啼血、湘妃洒泪,又勾起人心头离别之苦,情伤之痛。

采薇更是被那箫声触动心事,只顾细品那曲中之情、之殇、之痛、之苦、之怨,之愁,不知不觉便止住了她自己的呜咽之声,斜倚在栏杆上怔怔的听着,泪水溯溯而下。

愈听便愈觉那箫声越发凄楚哀婉,眼见已悲不胜悲,只有余音袅袅,不绝不缕,一声低吟过后,已终不可闻,便如桃花灼灼终被雨打风吹去,芳尘委地无人收……

采薇为这一曲箫音所感,只觉天地也为之色变,眼中看去,无论是朝阳初升的绯红天际,还是碧绿的池水,青翠的秀竹,在她眼中均是一片灰色,全都透着一股子孤绝入骨的伤悲。

正在绝望之时,忽然那箫声又起,清音流动,如振金玉、响遏云宵。空中渐闻振翼之声响起,只见从东南西北竟飞来无数鸟雀,或低旋水面,或上下翱翔,毛羽缤纷,宛转啼鸣,其间关之声竟似和那箫声互相应和,蔚为奇观。

再一细看,便觉那些鸟儿不但和着箫声而鸣,其在空中飞翔往来、低回盘旋皆自有其度,竟似是伴着那箫曲在空中翩然起舞一般。

采薇只顾贪看这百鸟和鸣起舞,不觉间早已止住了哭泣,只觉自己的心也如被那箫声从谷底一下子给带到了九天云外,正觉前路茫茫、道阻且长,忽然柳暗花明、拨云见日。原来迷雾尽头,别有洞天,红日东升,香花遍地,仙乐风飘,天鸟献舞,令人流连其间,浑然忘忧,只觉心中一切愁怨哀苦,全都荡涤一空,心中澄澈空明,平安喜乐、再无忧惧!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直到温嬷嬷找到这竹林里来,她才猛然从那箫声中醒过神来,这才发现那箫声不知何时早已停了,群鸟已散,她面上泪痕早干,她却仍陷在那余音之中不能自拔。

温嬷嬷见她茫然四顾,便问道:“周姑娘,你在找什么?”

“箫声,温嬷嬷你过来的时候没听到那箫声了,那箫声真是好听极了,还引来了好些鸟儿跟着一起鸣叫呢!”

温嬷嬷顿了一下,笑道:“我过来的时候,这竹林里静悄悄的,哪儿来的箫声?姑娘还是快跟我回去吧,太妃等着和你一道用早饭呢!”

采薇顿时有些歉疚,一面跟着她往回走,一面道:“我只顾使性子一个人跑了出来,累太妃和嬷嬷为我担忧了!”

“姑娘可千万别自责上了,横竖姑娘再怎么走,也是在这王府里,丢不了,我们太妃只是担心你回去晚了,这不能按时按点吃饭,怕伤了胃口!”

采薇知道温嬷嬷说些话不过是为了宽她的心,心中顿觉几分暖意,又想起方才那温润的箫声,便问道:“温嬷嬷,这王府里可有什么人极擅吹箫吗?”

温嬷嬷迟疑了一下说道:“要说我们王府最擅吹箫的人便是我们郡王殿下了,因他自幼就染了肺疾,太妃娘娘为了他这病到处寻医问药。后来求到一个隐居山林的导引名家,他也说殿下这病极是难治,只是教了殿下一套呼吸吐纳之法并一套箫谱,教他用暖玉做一管洞箫,每日来吹这曲子,以练气养肺。”“

“太妃为了殿下是什么都肯做的,便去求了圣上寻到了一块罕有的触手生温的暖玉,又找了名工巧匠,制成了一管暖玉箫给我们殿下每日练气。殿下天性聪颖,竟由这管玉箫而精擅音律,有时来了兴致,便会自度一曲即兴吹之。有一回太妃过生日,他为太妃吹了一曲《百鸟朝凤》,竟引来好些鸟儿和着他那箫曲一道鸣叫,还在太妃跟前四散飞舞,煞是好看!”

只是打那以后,太妃就不许殿下再吹这首曲子引来百鸟了,一是吹这曲子太过耗气,于他身子不好,二来也太过招摇了些,怕传出去不大好。

“看来,方才那吹曲之人定是颖川王殿下无疑了!也只有他那样谪仙一般的超凡人物才能吹出那样神仙一般的曲子来。”采薇不由想道,“只是,自已只是无意中听到他吹曲子还是,还是这首曲子他是有意吹给自己听的?”

若说他是有意为自己吹了这一曲,采薇总觉得有些不敢置信,可若说只是凑巧他也在这左近吹箫,那为何他方才所吹之曲,竟然丝丝入扣的暗合了自己的心事,又在最后用箫音化解了自己心中的伤悲,令自己豁然开朗?

无论他是有意来开解自己,还是事有凑巧,采薇心中都对这位殿下好生感激,想要跟他道一声谢,可是这一天余下来的时候她都不曾见到他,他来跟太妃请安时,刚好她都不在太妃身边。

倒是临川王竟又过来了一趟,说是昨儿毁了府上贵客的一样东西,特来送上一物聊以赔罪,说完丢下一样东西就甩袖子走人。采薇躲在屏风后头,见他走了,这才出来,一见太妃手里拿着的东西,顿时又喜又怒。

喜的是,父亲给她的玉凤终于失而复得,怒的是,这秦斐烧掉了她的嫁妆单子,竟好意思拿她的东西来赔给她,真是好不要脸!

她正在心里暗骂,却猛然省起昨日她并不曾说这玉凤是她的,也就是说那秦斐并不知道他是拿了她的东西来赔给她,所谓“不知者不罪”,倒也不能怪他。许是他见昨日自己想要这枚玉凤,这才送了过来。

太妃见到这玉凤也是微露诧异,见采薇出来了,便问她,“这玉凤不是你父亲雕给你的吗?怎么会在斐儿手里?”

采薇不意太妃竟也知道这玉凤本就是她的,眼见再瞒不住,只得将这玉凤先是被那伯府里柳姨娘命人偷了去,又被她儿子给拿去,最后落到秦斐手里等情由一一讲了一遍。

太妃听了,不由沉思良久,隐隐想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便先将此事放到一旁,对采薇道:“你在那府里被人偷了东西,为何不对我说?”

“总是在我外祖母府上,旁人如何待我倒也罢了,外祖母待我总是好的,若是我对您说了,岂不让外祖母她老人家难堪!”

太妃叹道:“你这孩子!既然这回这玉凤总算又回到你身边,也就罢了,但若是还有第二回,你可再不许瞒着我!”

采薇忙答应了,拿着那玉凤回到她房里去,摩挲半晌,终于拧开凤头,想将藏在里面的那幅匪石图再拿出来瞧上一瞧,哪知打开一看,那玉凤腹中空空如也,哪还有她藏在里面的那一卷白纱?


  ☆、第八十三回


采薇看着那腹中空空的玉凤,足足呆了半晌,她藏在里头的那幅图怎么就不翼而飞了呢?

这定是被什么人给拿走了,可又是谁会发现这玉凤中的机关,从而发现她藏在这里头的秘密呢?

她想了半天,将凡是摸过她玉凤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这凤头与凤身处虽是两段玉旋拧在一起,但因其工艺精巧,相接处几可说是天衣无缝,况也不是一拧就能拧得开的,若非一早知道,绝不可能轻易的拧开这凤头。无论是柳姨娘还是赵宜铵,都不大像是有这个脑子能发现这玉凤中的机窍之人,至于坠儿、环儿那两个小丫头就更不可能。

且这四个人,玉凤在真正被他们拿在手里的时候并不长,倒是那临川王秦斐——?

采薇想起昨日他点评左相的那一段话,似乎曾益从一开始的一帆风顺到后来的步步维艰,竟至路尽途穷,全都是左相在背后暗中操控,为的便是当他向曾益抛出他侄女这门亲事时,曾益会有一种绝处逢生之感,从而无法抗拒。

她先前一直以为这临川王不过是个只知打架生事的无知匪人,但现下这么一思量,似乎他对朝中时局也并不是全然不理,只顾一心玩乐,难道他所谓的不务正业、玩世不恭只是面儿上装出来的,为的是故意做给旁人看?

若他真有这份聪明的话,这玉凤被他拿在手里的时间又最长,说不得还真被他发现了其中的机窍,将凤头给拧开了。可是就算他发现了里头的秘密,为何要将里面藏的东西给取走了?

他既然不知这玉凤本就是自己的,那想来也不会是想以此来威胁自己。而曾益画的那幅小画,除了他二人明白其中深意外,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一幅极简单的景物画儿,他总不会以为那是什么侠义话本里常见的藏宝图,这才给拿走了吧!

只要他不知道这玉凤本就是自己的,里面的白纱图也是自己藏进去的,便是那幅匪石图被他拿去,也没什么打紧。她也不过是想再看一眼,然后便将这幅白纱付之一炬。

她此时仍然忘不了初见到那上面画的“我心匪石”时,是何等的欣喜与感动,或许她这辈子都忘不了当时的那一种心潮澎湃,但是这幅可算作是她和曾益定情信物的匪石图,却还是非烧不可。

不只是因为曾益已然背弃了和她的白首之约,更是因为她已然做出了决断。

到了晚上,采薇拿着那装着比目玉佩的锦囊,去找沈太妃道:“太妃娘娘,我想明白了,这曾家的信物还是烦您派人给曾公子送回去吧!”

太妃将她拉到身前,“你这孩子,怎么跟温嬷嬷那老货学,也叫我‘太妃娘娘’,我虽是你表姑,可你叫我一声‘姑妈’也是无妨的。”看着她递到面前的锦囊,却不接过,而是又问了她一句:“你当真想得清楚明白,通通透透了?”

采薇点头道:“恩,我已想得再清楚明白不过,他既已选了他的路,我也自有我的路要走。既然和他有缘无份,想来我的那根红线并不是系在他的身上,既然如此,又何必强求,不是我的,他要走也拦不住,是我的,到该来时自然会来!”

太妃这才接过她手中的锦囊,笑道:“好孩子,这才不枉你爹爹对你一番苦心教导!至于你的亲事,你父亲当日曾有言,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你和曾家的亲事万一有什么变故,就托我为你另择一婿。横竖你外祖母府上只知道你定了亲事,却不知到底是定给了何人,等我再为你选中一门好亲,你的嫁妆单子我这里还存了一份,再让他拿个信物放在我这里,到时候仍旧说是你父亲给你定下的那门亲事,有我做保,想那伯府也不会说什么。”

采薇忙道:“多谢姑妈为我费心!”她经历了这一场退婚波折,于亲事已有些心灰意冷,不由得叹道:“为何女子一定要嫁人呢?民间妇人都说是‘嫁汉嫁汉,吃饭穿衣’,若是我有足够的钱财够我花用,又何苦还要再去嫁人呢?只消每日关起门来或看书弹琴,或养花烹茶,日子过得何潇洒惬意。若是觉得孤单,大可以收养几名孤儿每日教她们读书识字,一样也可以悠游度日,为何女子就一定要嫁人呢?”

若是能遇着个情投意和的,倒是一段美满姻缘,可这样的人间佳侣世间能有多少?若是再遇着那等粗鲁好色的男子,家中纳上几房姬妾,再摊上个不讲理的婆婆,还不知女子嫁过去要受多少的罪?她也是知道沈太妃的见识眼光不同流俗,才敢在她面前这等畅所欲言。

太妃果然并不觉得她说了什么惊世骇俗并不该说的话,反而笑道:“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是一般的心思,觉得若是不能找一个情投意合的,还不如一辈子自己一个人过,我爹爹纵然给不了我跟你这样多的嫁妆,可也足够我一生衣食无忧,哪知后来……”

后来她虽遇着了个情投意合的,却偏偏被皇家选中,哪管她情愿不情愿,一道圣旨下来就将她封为了懿德太子的太子妃,从此深陷宫廷的波诡云谲之中,早早的没了夫君,所生的儿子又……。

采薇见太妃并不往下讲,便也不再问。沈太妃出了一会儿神,才又道:“想来你也知道,我们女子从西秦时起,地位便一代不如一代,想西秦时的公主活得何等恣意妄为,有不娶驸马养了一堆面首的,也有把竟敢偷偷置外室的驸马用马鞭子抽得鼻青脸肿再休掉的。”

“可到了北秦的时候,公主都被教化的个个贤良淑德,甚至有个公主被妾室害死了自己生的儿子,连自个都被气死了,也不肯上书给她皇帝兄长求他惩治驸马*。到了咱们燕秦,就更是不用说了,连女户都没了,便是父母给你留下再多的嫁妆,婚前这些家财可能由你自己做主?若是无人庇护,也只能被人欺夺了去。”

“一百多年前,虽出了一位天顺皇后,她倒是一心想提高女子的地位,不但重许女子亦可以当门立户,还招了不少女子入朝为官,还有做了大将军的。纵然那些女官们多有不曾嫁人的,可民间女子大多仍是一到了及笄的时候就匆忙嫁了出去。纵然有些高门大户的女儿不愁衣食,有些女子靠着织布一样也能养活自己的,可这样的女子天下间能有多少?”

“只要这世上仍是以父权、夫权为重,在朝为官主政、出门做工、赚钱养家的仍是男子,女子仍是要靠着男子为生,那就还是只能以嫁人为业,被男人们关到后院那一方狭小的围墙之中。是以天顺皇后纵然是自古第一个登临权力顶峰的女子,但以她之能,想要颠倒乾坤,让女子同男子平起平坐,却仍是举步维艰,等她一死更是以失败而告终。”

采薇想了想,方道:“姑妈所言,固然有理,可是为何那西兰国中,便有些女子终身不嫁,也不用入她们那边的寺庙里头去修行,就住在自家的庄园里,每日喝茶跳舞,若能遇到情投意合的,便和那人到什么堂子里去成婚,若是一直没遇到,便一个人过,或是请些女伴来陪自己,就这样过一辈子。”

“西兰国……,便是你父亲早年时因缘际会下,被一阵海风送去的那个极西之国。蒙兀族统治我中原百年之时,此国中还曾有人到访到大都。唉!自打洪武皇帝建了燕秦,因不喜商人,索性便封了海禁,只许远洋诸国朝贡往来,便极少听到过那西兰国的消息了。你父亲当日虽曾说了些那国中见闻,但也不敢多说,更不曾提及你说到的这些。”

“这些也不是父亲告诉我的,是父亲带我回泉州时,我听一位从西兰国来的传教士夫人说的,她父亲原是咱们大秦国人,早年在海里流落到西兰国,就在那里娶妻生女。是以那位夫人既会说西兰语,又会咱们的华语,她极是喜欢我,见我好奇西兰国中女子的闺房诸事,便跟我说了好些。”

太妃一听,大感兴味,不由道:“快一一说来让你姑妈也开开眼界!”

采薇这一说,便说了快一个多时辰,此时什么曾益、什么退婚,全被她丢到了九霄云外,只顾着跟沈太妃论及西兰国女子与本朝女子地位的种种不同之处!

“看来,那西兰国虽也是以男子为尊,女子为卑,但总不像咱们这里,又多了什么三从四德,将女人束缚得死死的!”沈太妃感叹道。

“而且竟然还可以立公主为女王呢!咱们国朝这么多年也只出过天顺皇后这一位女帝,还是以帝母的身份才能最终登上帝位。”

“结果她临死时,又主动撤去了帝号,仍是命她儿子以皇后之礼将她安葬,可见天顺皇后抗争了一生到最后仍是向宗法礼教低了头。”

“姑妈你说,若是那《礼记》是由女子书写,可会还有什么‘三从四德’不成?”

“那自是不会有的,可是男人们又岂容女子写出这些书来,他们只会让女子们写些《女诫》《女则》一类的东西,自个教化自个,这么上千年下来,有时候你会发现,为难女人最厉害的有时候反不是男人,而是女人自己!”


  ☆、第八十四回


采薇和沈太妃这一聊就聊到了四更天,直到听见外头四下更鼓声,太妃才忙催着她回去睡觉。

心事已解,再无纠结,这一夜虽睡得晚,但采薇却一夜无梦,睡得极好。接下来在颖川王府中住的日子,真是惬意舒心极了,或是在沈太妃的内书房里看书,或是同太妃说古论今,只恨日头落得太快,一日还没怎么过呢就又过去了!

采薇虽极喜欢这样的日子,可到了九月初八,她仍是跟太妃请辞,说是第二日是重阳节,她该回去安远伯府那边,好伴着外祖母过节。

沈太妃虽也舍不得她,但也没留她,命人备好车轿,命温嬷嬷亲自送了她回去,说过些时候再接了她来住。

采薇回到安远伯府,将沈太妃给她备下的各样礼物一一送至各房长辈处。这走了一圈下来,发现不但府里她几位舅舅舅妈重又对她亲切有加,就是下头的仆妇们也都对她恭敬了许多。

吴家姐妹待她是更显亲热,倒是赵家姐妹待她一如既往,宜蕙一向待她不错,宜芳病虽好了,仍被关在房中见不上面,至于宜菲,是只见得自已好见不得别人好的,没少对采薇冷嘲热讽。

采薇才懒得理她,一听她话音不对,直接就转身走人,懒得去跟她白废唇舌,就是说赢了她,赢了这样一个对手也没什么可值得得意的。

重阳节平平淡淡的就这么过去了,跟着十月初一宜芳便出了阁,临出嫁前一晚,姐妹们去看她,一见了她面,都有些认不出来。

眼前这女子哪还是两个月前那个美丽动人的温婉少女,瘦了足有一圈,眼中没有半点新嫁娘的喜悦娇羞,人也有些木木的,跟姐妹说了几句话后便再无话可话,只是呆呆坐在那里出神,时不时看上吴婉和采薇一眼。

吴婉本对她抛下自家哥哥另嫁他人颇为不满,可一见她如今的形容,震惊之余也对她起了几分同情之意,本还想说上两句话刺她一刺,也再说不出口,闷闷的坐了一会儿,便拉起采薇说要告辞先回去了,让她们几个堂姊妹好再说些梯已话。

宜芳亲自将她们送到屋门外,张了张嘴,最后却仍是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低了说了一句,“大家各自保重罢!”不知她这一句“大家”是否连吴重也含在了里面。

因是宜芳大喜的日子,她母亲大太太总算沾女儿的光,被从小佛堂里放出来三日,应酬陪客。她几个妯娌二太太和五太太原就和她淡淡的,现下就更是不怎么愿意和她说话。倒是那二房的胡姨娘常瞅着二太太不在,凑上来跟她说上两句话儿,话里话外不住的羡慕她家芳姐儿攀了门好亲,能如此风光的嫁到那样儿的好人家去。

大太太便笑道:“我家芳姐儿这算什么好亲,不过是嫁给个六品的指挥,还是续弦,人家前头还有个女儿,哪儿比得上你们太太的蕙姐儿,一嫁过去就是兴安伯世子夫人,那才是真正的好亲事哪!听说十一月的时候,蕙姐儿也要出阁了,等办完了她的喜事,就轮到你的芬姐儿了!”

胡姨娘愁眉苦脸道:“我那芬姐儿如今连个亲事都还没说下来,哪儿就能轮到她呀!”

大太太便故作诧异道:“不会吧,二太太不是老早就给你们芬姐儿相看上了,怎么到了这会了还没定下来,别是可选的好人家太多,挑花眼了吧!”

胡姨娘早在心里不知抱怨了多少回,此时便忍不住跟大太太吐起苦水来,“我们太太成日家总说要给芬姐儿找一门好亲事,好报答她救了蕙姐儿的大恩,可这挑来挑去的,太太挑中的人家我看不上,我看中的太太又看不上,一来二去,就耽搁到了现在还没定下来。”

“选了这许久,就一户合你们心意的都没有?”

“唉!”胡姨娘先叹了一声道:“好些个门弟高贵的嫌弃我们芬姐儿是庶出,太太虽选了几个今年新中榜的进士,可都是那三甲的同进士,只混了个八品的小官,且家中都是那等寒酸人家。太太虽说他们家中清贵,可那等小门小户的贫寒人家,又没多少俸禄,怕是还要指着芬姐儿的嫁妆过日子呢,我自然是不答应的。倒是有一家家中富裕的,偏太太又看不上,说是好好的闺女凭什么嫁过去给人做填房后妈。”

这末一句可是狠狠刺了大太太一下,她看了一眼状似无觉的胡氏,也不知她是故意这么说出来讽刺自己呢,还是顺口将二太太说过的说给讲了出来。

她因心中不悦,便道:“说到底,芬姐儿是从你肚子里掉出来的肉,这亲闺女的婚事你不多上些心,还能指望谁去。十一月蕙姐儿出阁,到了十二月,那定西候爷从边关回来,合府又得操办宜菲的婚事了,总不成让那排行最末的五丫头抢在了你的芬姐儿前头吧?更何况——”

大太太瞅了瞅见四下无人,便跟胡姨娘小声道:“我是见姨娘是个明白人,也是跟你投缘,才告诉你知道,让你多留个心眼。怕是你还不晓得吧,这府里现下可是艰难得很,内囊早已空了,日常用度还要靠我媳妇的嫁妆贴补!这回我们芳姐儿出嫁,因我被送到了那小佛堂里,嫁妆也是我媳妇替她操办的,等我昨儿出来一看,这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要将我给关到佛堂去,便是好让我不能在边上盯着,由着她胡乱从库里拨些破烂物事就充做是公中给芳姐儿的一万两嫁妆!”

“我那媳妇年纪轻,不省事,如何是老太太的对手,还以为老太太多给了她好些东西,其实都是些什么破烂田产,陈旧摆设,说是给了一万多两银子,实则真正算下来总共才值五千多两银子。要不是我那媳妇用她的嫁妆给添补了些,实在是不能拿出去见人的!”

她被放出来后,头一件事就是去查看宜芳的嫁妆,这一看之下,险些没将她气个半死,深恨太夫人太过薄情奸诈,竟这样苛待她孙女。只是再怎么气恼咒骂,也已经来不及再做什么,只能跟胡姨娘在这里抱怨几句。

“那照太太这样说,蕙姐儿的嫁妆府里也没给她多少?”胡姨娘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公中给了宜蕙多少嫁妆。

“哼!”大太太冷笑一声,“宜蕙那丫头可是老太太的嫡亲孙女,老太太早替她想得周全极了,早在四老爷从二房手里把爵位抢过来时候,她就拿绝食来逼着四老爷硬是先把蕙姐儿的嫁妆银子给了出去,还不是一万两,借口说是她嫁的门第儿高贵,硬是要了两万两的银子过去,让你们太太收着好给蕙姐儿准备嫁妆,再加上你们太太自个的嫁妆,怕是蕙姐儿总共的陪妆不下三、四万呢!”

“你也别替那蕙姐儿操心了,人家哪儿发愁这个,倒是多替芬姐儿想想,她的婚事可一定要抢在宜菲那丫头的前头。不然你想啊,等这府里的姑娘都出阁了,就剩下你的芬姐儿,那时候府里还能拿得出什么好的来给她做嫁妆,虽说按例芬姐儿只能得着五千两银子的陪嫁,可依府里现在的景况看,便是这五千两嫁妆怕是也难啊!”

胡姨娘顿时急道:“太太您说得极是,我这心里早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不行,我也想早日给芬姐儿定下来,可这要想定一门好亲事真是太难了!”

大太太忽然心念一动,笑道:“哪里就有那么难了,现就有一门好亲摆在你面前,就看你有没有胆子敢去想罢了?”


  ☆、第八十五回


胡姨娘听她话里有话,也是心中一动,急忙要问时,却见二太太和五太太更衣完毕又走了回来,只得住口不言。

过了两天,宜芳三朝回门,众人看她竟比出嫁前更是清瘦,眼中半点光采都没有。虽然是姑爷陈指挥亲自陪着她一道回来的,但大太太那是什么眼力,只几眼就瞧出来他们夫妻间情意极是淡漠,便趁着大老爷将姑爷请到书房叙话,赶紧也拉着女儿到房里细问究竟。

哪知她才问了几句:“过得好不好?”之类的,宜芳就开始掉眼泪。再多问几句,宜芳只是拿帕子捂着脸哭,却是一句也不答她。

急得大太太想骂她又舍不得骂,只得唤了她奶娘来说,这才知道原来那陈二公子房里竟是有个极得宠的妾室,仗着男人宠她,在院子里极是嚣张,先前那陈二奶奶嫁过去三年,足足受了那花姨娘三年的气,这气大伤身,最后是气得一病而亡,只留下一个女儿。听说那陈二公子还想将那妾室扶正,被他原配娘家闹了一场,这才做罢。

“太太不知道,我们姑娘嫁过去的头天晚上,洞房花烛夜,姑娘和姑爷正要喝合卺酒圆房的时候,那花氏竟派了她的小丫鬟来请姑爷,说是什么她肚子疼,要姑爷去看看!这肚子疼不找大夫,找姑爷看什么?”

“谁想姑爷听了这话,丢下一句‘我去看看’,居然抬脚就去了花姨娘房里,急急的打发人去给她请大夫,不过是吃坏了肚子这等小病,却硬是被那贱人给缠着陪了她一晚上,还亲自给她喂药,倒让我们姑娘空等了他一个晚上!”

宜芳奶娘说的是咬牙切齿、义愤填膺,宜芳可是她从小奶大的姑娘,嫁过去头一天就被人这样糟践,她哪能不生气心疼。

她一个奶娘尚且如此,何况大太太这个亲生母亲,早痛心疾首的道:“这,这,这陈家好歹也是官居二品的高门之家,怎的竟这样不懂规矩?那姑爷这等无礼的行事,尚书老爷和夫人就不管管?”

奶娘撇嘴道:“指望尚书老爷管,他自己就是个上梁不正的主儿,都快六十的人了,房里还养了十几个年轻漂亮的小妾,天天争风吃醋。至于尚书夫人,她连她家老爷后院的小妾都管不过来,哪还有功夫管她儿子房里的事,只知道天天叫了我们姑娘过去立规矩侍候她,还嫌弃姑娘的嫁妆少了,陪嫁过去的既不是好田,也不是值钱陈设,对姑娘从没个好脸。可怜我们姑娘,在家里如珠似宝的宠着,这嫁出去后竟连棵草也不如!”

听到后来,大太太也只有跟着一道抹泪的份儿,这女儿嫁了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过得好与不好,多半就看自个儿的造化了。若是想指望娘家给她出头,大太太想想大老爷那个趋炎附势的性子,心知他嫁女儿过去本就是为了讨好陈家的,又如何会去为女儿出头。便把所有的怨气都转到老太太和嫡支那边,觉得都是老太太克扣了宜芳的嫁妆,这才让女儿被婆婆不喜,这女人嫁了过去若是既不能讨丈夫的宠爱,又失了婆婆的欢心,那就只有挨苦受罪的份儿!

大太太恨不能立时就想出千百个毒计来去狠狠虐一虐老太太和嫡支那几房,可惜还不等她想出个好法子来,就又被关进了那小佛堂。她唯一来得及做的事便是将柳姨娘才是给刘姨娘下了桃仁、红花的人说给了大老爷知道,求大老爷无论如何也要好生收拾了她,给那边一点颜色看看。

柳姨娘此时倒顾不上担心大房那边要报复她,她心里头另有一桩忧烦的事,愁得她好几天都不曾睡好,正愁着怎样才能回家一趟,就有她嫂子来看她说是她爹被人给打了,想来求她跟伯爷说说,把那打了她爹的人给找出来抓到衙门去狠打一顿板子。柳姨娘一听,顿时眼前一亮,除了跟四老爷求了这事外,硬是闹着要回去看望她爹。

四老爷想她肚子里怀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如何能轻易出去呢,但经不住她一番哭闹哀求,便跑去替她给太夫人求情,许她回家一趟,看望父亲。因这是尽孝之举,太夫人便答应了,命了几个人好生送她回去。

宜菲自然是没跟她一道回去的,虽那是她亲外祖父,但宜菲哪里愿意去那等小门小户家里看望,便是她真想去,柳姨娘也不会带她去,柳氏此番回家实是另有要紧的事儿要办,带上女儿反倒不便。

宜菲哪里知道她母亲心里的隐忧,更不会知道她母亲这一去,便再也回不到伯府,只顾着在后花园的亭子里挤兑采薇寻开心。

“哟,周表姐怎么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逛园子赏花啊?我才听到了这京城中的一桩喜事,听说今儿可是那新科探花迎娶那左相侄女的好日子,不知周表姐心里头是何滋味啊?”

宜菲见采薇身边只有吴家姐妹,宜蕙并不在跟前,话便说得有些口没遮拦、无所顾忌,“想不到表姐便是新得了个太妃表姑当靠山,也还是被人给退了婚!”

采薇淡淡笑道:“菲表妹这话说得好生奇怪,咱们做姑娘的成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何知道别人的嫁娶之事。便是听人说起了,也不过是道一声恭喜罢了,横竖又和咱们是不相干的。”

“这新科探花姓曾名益,和我们自然是不相干的,但是和周表姐你,怕是大大的有干系吧?别人不知道,我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那曾益不就是你父亲给你定下亲事的那人吗!怎么人家不上咱们伯府来跟你提亲,反娶了左相的侄女,该不会是你被退婚了吧?哈哈哈哈!”

一想到采薇最终仍是被退了婚,宜菲就开心不已。

采薇也不生气,仍是淡淡的道:“还请表妹慎言,那曾探花如何就成了和我定亲之人,表妹可别红口白牙的随口乱说,造谣生事!”

“我哪里造谣乱说了,是坠儿和环儿那两个丫头亲耳听你房里的丫头说的。”

“这道听途说之言如何可信,那两个小丫头手脚不干不净的,连我的东西都敢偷,焉知她们不会编些瞎话儿去哄你!”

“你——?”

采薇越是淡然处之,就越是气得宜菲心头冒火,恨不得现在就把那两个小丫头找来和采薇当面对质。可那两个丫头因偷采薇玉凤之事早已被太夫人给发卖了出去,如今又上哪儿去寻去。

气得宜菲跺脚道:“那曾探花是长安人氏,表姐的嫁妆里正巧就有一处长安的宅子和田产,难道这是巧合不成?”

采薇笑道:“若依着表妹此言,只因我嫁妆里有产业在长安,那但凡长安人氏都有可能是那定亲之人了,岂不荒谬?那处产业原是我父亲一位友人因家中有事急需银钱,我父亲助他解了燃眉之急,他不愿白受人恩惠,便将这一处产业过到了父亲名下,全当是抵了父亲给他的银两。表妹怕是想得太多了些?”

吴婉也在一边搭腔道:“就是,菲表妹与其整天操心别人的事儿,倒不如先担心担心自个儿,前些日子,那临川王打你哥哥时嚷的那些话,如今京城里可是都传遍了,都说表妹你既恋慕着安顺伯世子,又想攀高枝嫁给定西候爷,可见就是个水性杨花的轻薄女子,也不知定西候太夫人听到这些话,还肯不肯再要你这个媳妇?”

宜菲狠狠瞪她一眼,为着这事,左相夫人还特意将她叫到相府去细问了一回,好在她早已私下里认了左相夫人做干娘,她干娘答应替她跟定西候夫人好生解释一番,想来这事儿应该能对付过去。

只是左相夫人也是奇怪,既认了她做干女儿,又为何不许她说给旁人知道,连她父母哥哥都不许告诉。不然的话,她只消说出她已被左相夫人认了干女儿,凭着这一重关系,临川王的那些个混话还动摇不了她和定西候爷的亲事。

宜菲便道:“那临川王整日里胡作非为的,他说的话如何能信?哼,我也劝吴表姐一句,有在这替我担心的功夫,还是多想想你自个的亲事吧,你今年都快十七了,连个亲事还没定下来,便是你不急,姑妈难道不替你着急吗?听说姑妈急得连宜芬瞧不上的那几家寒门子弟都去相看上了,怎么表姐还不知道吗?”

吴婉怎么不知道?她原就心里不乐意她母亲相看的那些人家,此时再被宜菲出言讥讽,更是打定了主意回去就跟母亲讲,她便是一辈子不嫁人也不要那等连宜芬这个庶女都看不上的人家。

宜菲见吴婉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正在得意,忽然她娘柳姨娘身边的一个小丫鬟一脸惶急的跑来对她说道:“姑娘,姑娘,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出事了!”

“你瞎嚷嚷什么,什么不好了,不会说话的蠢奴才!”宜菲端着小姐架子训斥她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这等大惊小怪的乱叫一气,成何体统!”

那小丫鬟忙缩着脖子小声道:“是姨奶奶出事了,姨奶奶在外头家里被,被人给抓进衙门里去了!”


  ☆、第八十六回


且说宜菲听了那小丫头的话,半天回不过神来。她娘回去不过是去看老父亲的病,原说过了晌午就回来的,怎么就被抓到官府里去了呢?

那小丫鬟见她愣在那里,急得上前道:“姑娘,姨奶奶被官差抓走时,只丢下一句让我回府里头找人救她,现在怕是已经被送到官府去了,姑娘快想想办法啊!”

宜菲忙问她:“姨娘到底是犯了什么王法,好好的,怎么就被官差给抓走了呢?”

“这,……”那小丫鬟看了边儿上的采薇等人几眼,开始吞吞吐吐起来,“姨奶奶看完了老爷爷的病,就让我在厨房里头吃果子,她说去和嫂子们说说话。是以,姨奶奶出事的时候,我是不在她跟前的,听到外头吵嚷声一片,出去一看,发现围了一堆人,我也挤不进去,再后来,官差就来了,从里头带了姨奶奶出来。”

采薇听那小丫鬟话里不尽不实的,知道另有蹊跷,她也不愿听人隐私,便一拉吴家姐妹,说道:“我们已逛了半天,要先回去了,菲表妹还请自便!”

吴婉虽然心中好奇,但总是受过大家教养的,知道有些旁人的隐讳之事还是回避的好,横竖那柳姨娘被抓进了官府这么大的一桩事,早晚会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被抓进去的。便朝宜菲冷笑一声,一甩帕子,跟着采薇一道走了。

宜菲见她们走了,又细问那丫鬟,那丫鬟后来听着周围的人议论纷纷,也听到了几句,便凑到宜菲跟她说了几句,顿时把宜菲吓得变了脸色,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想了半天,只得先去找她父亲四老爷,求他想法子看能不能把母亲给救出来。

等她好容易从何姨娘房里把她父亲给请出来,才说了几句,前头已有人来报,说是几位顺天府来了几位官差求见安远伯爷。

四老爷想着这些官差多半是为了柳姨娘之事来的,心道来得正好,便忙整了整衣冠,到外院去,还不等那两个官差参拜完毕,便命下人送上两个红封,请他们回去打点一二,好将他的爱妾柳姨娘早些放回来。

那两官差面面相觑的对看了一眼,齐声道:“伯爵老爷,那柳氏可是被人告了通女干罪,还是和她堂兄乱轮通女干,这——,您确定您还要保她出来?”

“通女干!”这两个字就跟晴天霹雳一样直劈到四老爷头上,那柳氏还怀着他的孩子怎么就会去跟人通女干,还是和她堂兄,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那年长些的官差见了安远伯爷的面色,便道:“这是那柳氏的堂嫂这样告她的,但那柳氏却是一直在不停的喊冤,她还说她是伯爵老爷最宠爱的妾室,还怀着伯爵老爷的骨肉,这是有人故意要害她的!若是老爷相信她的话,还想救她的话,虽说不难,只是有些麻烦,毕竟这光天化日的被一堆人看见他两个孤男寡女、衣衫不整的共处一室,实是不好洗刷的干净,怕要多花些黄白之物方可!这一切就全看伯爵老爷您的意思了?”

四老爷这下可真是左右为难,不救吧,这柳氏跟了他这么多年,为他生了一儿一女,现在肚子里又怀了一个。救她吧,听这官差话里的意思,若是这女人真给自己戴了绿帽!这种奇耻大辱哪个男人能忍?

他在这里纠结了半天,也没拿定个主意,忽然有人跟他回禀说是太夫人有急事要跟他商量,于是四老爷便命管家好生招呼这两位官差,他先往后院去见他母亲。

原来柳姨娘被抓到官府一事,太夫人也早已知道了。吴婉因为要看宜菲的笑话,便跟着采薇到了太夫人房里,将柳姨娘被官府抓去之事先告诉给太夫人知道,老太太便命人去传宜菲和四老爷,待知道官差已找上门来说那柳犯了乱轮通女干之罪,便忙将四老爷叫到上房问他打算怎生料理此事。

“这,母亲都知道了?”四老爷有些尴尬地道。

“若是我不将你唤来,你还打算瞒着我不成?我只问你,那柳氏做下这等再没脸见人的丑事,你打算如何处置她?”

“这——,”四老爷挠了挠头,“儿子想来,虽官差如此说,但毕竟实情如何,还是要问过了柳氏才知道,也许那柳氏是被人陷害的也未可知。毕竟她侍候了儿子快二十年,又给儿子生了铵哥儿和菲姐儿这一儿一女,现在肚子里头还怀着一个……”

“四弟此言差矣!”话音未落,便见一人走了进来,正是大老爷赵明硂。他先跟太夫人行礼道:“儿子见过母亲大人。儿子听说府里出了些事,怕母亲这里有什么吩咐,便过来看看。”

四老爷见他大哥也过来了,同是男人,脸面上就有些挂不住,讪讪的道:“大哥,这兵部还没散衙,你怎么也过来了?”

大老爷捋了捋三寸长须,皱眉道:“还不是因为那柳氏之事,我听人说起,便急忙赶了回来。四弟,你听大哥一句劝,这等水性杨花的妇人还救她做甚,便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四弟就这般笃定那孩子就是你的?万一是她和她堂兄的孽种呢?”

“啊!”四老爷再次如遭雷击,顿时瘫倒在椅子上。

太夫人冷冷的看了大老爷一眼,缓缓开口道:“大老爷说的极是,既然她已经被人用这等罪名告到了官府,且已传了出去,便是她怀的是你的骨血,这样的孩子咱们也不能认,总不能为了她一个贱妾就坏了我整个安远伯府的名声!”

宜菲一听太夫人这口气,竟是要不管她娘的死活,她平日再怎么瞧不上柳姨娘,好歹那也是她亲娘,又一向疼爱她,忍不住便道:“老太太,难道咱们就不管我母亲了吗?求老太太好歹看在我和哥哥的份儿上救救她吧?”

“你叫谁母亲?”太夫人怒喝道:“你的母亲是四太太,什么时候这贱妇倒成了你母亲了?有个这等不知廉耻的妇人做你的生母,你想顺顺利利、风风光光的嫁进定西候府还不一定,还想再救了她回来给你当母亲?”

宜菲一听她生母这丑事竟还会影响到她的婚事,顿时吓得再不敢吭一声。

“只是那柳氏现已被抓到了顺天府衙,到底于咱们府上的名声有损哪!”大老爷状似担忧的在一边道。

太夫人略一沉吟,问道:“大老爷可有什么好法子没有,咱们都住在这一个府里,若是伯府的名声蒙羞,咱们个个出去都是面上无光!”

大老爷等的就是太夫人问他这句话,便道:“依儿子愚见,倒不如给那柳氏写上一纸放妾书,只消将那日期写成九月初三便是,就说早在一个月前那柳氏因为手脚不干净,已被我们赵家休弃归家,因她当时正病着,挪动不得,便一直拖延到今日等她病好了才将她送归娘家。如此一来,与堂兄乱轮通女干的便是他柳家的女儿,而不是安远伯爷的妾室!母亲以为如何?”

太夫人点了点头,“嗯,这倒是个法子!”便命人拿来笔墨,命四老爷写放妾书。

四老爷对那柳姨娘多少还是有些情份的,见他母亲定要撵了柳氏出门,知道这放妾书一写,没有伯府护着,那柳氏怕是再难活命,虽恨她让自已绿云罩顶,可到底这么多年相伴下来,还是有些不忍心,那笔便捉在手里半天也落不下去。

大老爷在一旁见了,便道:“四弟,莫不是还念着那柳氏的好,不忍心么?现在可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若是你不写下这纸文书,证明已先将她赶出伯府,到时候怕是满京城的达官显贵,甚至那些平头百姓都会嘲笑你头顶帽子的颜色!这等的奇耻大辱,我赵家如何丢得起这个脸!”

四老爷擦擦额上的汗道:“不是,不是,我只是,只是不知这放妾书该如何写法……”

于是“送佛送到西,好人做到底”的大老爷便念一句,让他四弟照着写一句。好容易写完了再摁了手印,四老爷觉得自已浑身的力气一下子都没了,软绵绵的摊倒在了椅子里。

慌得太夫人忙命人把他扶回房去,一面又命人骑马去请太医。

大老爷便道:“母亲,那两位官差还在外院等候,不如儿子去跟他们交待几句,母亲只管看顾四弟便好!”

太夫人却没答应,想了想道:“还是把那两个官差请进来,我亲自同他们说罢!”

大老爷心知他嫡母是怕他跟那两个官差说些不该说的话,也不再多说,由着太夫人自去跟那两个官差交待。这两个官差他还不看在眼里,他早已命人在顺天府衙打点好了,现如今他要是想做些什么手脚,太夫人哪儿还拦得住呢?

这柳姨娘之所以会被抓到那顺天府衙,便是他派人做下的。

其实就是大太太不跟他讲柳氏做了什么,他也早猜出来刘姨娘会落胎和柳氏肯定脱不了关系,早就在想到底要怎生收拾了她,还能得着些别的好处。便派了几个男女去她娘家打探些消息,打算从这男女□□上做些文章好将那柳氏彻底钉死,便是那柳氏再清白,硬栽个屎盆子给她,也要坏了她的名声。

不想这一打探,竟给他打听到那柳氏竟和她堂兄关系颇有些暧昧,原来这柳氏先前在四老爷跟前那是独得所有宠爱的,可自打来了何姨娘,四老爷一个月才上她房里七八次。这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的,柳姨娘先前夜夜风流惯了,哪能耐得了一个月倒有二十多天要独守空房的。

于是便趁回娘家的时候和她堂哥眉来眼去的勾搭到了一块,她和她这堂兄从小一个院儿里长大,彼此心里早就有那么几分意思,只是一直不曾成其好事。这一回她终于难耐床帏寂寞,便答应了她堂兄,兄妹俩偷着在火亢上抱在一起滚了几滚。

于是这大老爷便定下计来,先命人将柳姨娘的父亲故意打了一顿,想把柳姨娘给引回她娘家去,好做些手脚。

也是可巧,这柳氏和她堂兄还没偷上几次情,就已经珠胎暗结,她虽不是个贤良妇人,可也没敢想着把这孩子生下来给赖到四老爷名下,这万一孩子生下来被人瞧出端倪来,那可是大罪。一听她父亲被人打了,赶紧拿这个当借口跑回娘家,想让她堂兄去给她配几服和缓些的打胎药来,拿回府里偷偷的吃了,好让肚子里的孩子流掉,免得落下个罪证来。

只是他两个正是恋□□热的时候,这商量着商量着就又商量到火亢上去了,两个人都是一样的心思,要赶在流掉孩子之前再风流快活一回。

那头大老爷一听到下人报说柳氏回了娘家,便赶忙也派了几个人去柳家,见柳氏和她堂兄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便一面去撺掇她堂嫂去捉奸,一面另派了一个人去顺天府告官。一听到事情办成了,他又急忙赶回伯府来给他嫡母出主意,好断了那柳氏最后一条生路。

宜菲虽然不敢再去跟太夫人求情救她亲娘,到底还是挂念着她娘的生死,想跟她哥哥赵宜铵说让他派几个小厮去顺天府前打听一下,不想太夫人早发下话,不许任何人将柳姨娘之事传给二少爷知道。

因此直到第二天晚上,宜菲才知道她娘的下场,竟是死在了顺天府衙。


  ☆、第八十七回


“我娘她,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不过是通女干罢了,又不是要砍头的大罪?怎么早上出去时好端端的一个人,就在衙门里死了呢?”

宜菲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问她的丫鬟小菊。

太夫人是压根就没命人去打探那柳氏的死活,但架不住这府里好些下人是极关心他们府里这前头号姨娘的下场的。便有不少内院的婆子媳妇们纷纷从前头外院打听了来,在府里头悄悄儿的说得热火朝天。更有那热心肠的媳妇特地跑去详详细细的说给宜菲的两个贴身丫鬟听,她们便来再说给宜菲知道。

小菊道:“我听那些媳妇们说什么,按着咱们燕秦的律法,‘凡通奸者,男女均杖八十,乱轮通女干者,视其亲缘远近量刑加之。’咱们姨奶奶和她堂兄都被那顺天府尹给判了一百大板的杖刑。”

“什么?要挨一百下大板,这男子倒还罢了,女子那样柔弱的身子,哪能撑得下来?何况娘还怀着身孕,等等,娘还怀着身孕,他们怎么能对孕妇行刑呢?”

“姨奶奶确曾在公堂上这样喊叫的,说是她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哪知那官老爷叫了个稳婆来一看说是姨奶奶明明只有一个月的身孕,又说姨奶奶九月里就被休了,这肚子里怀着的定是和她堂兄的孽种,这等乱了人伦的孽种如何能留?便命将姨奶奶和她堂兄两个拖到外面当着一众百姓的面儿剥去外衣行刑,说是要警示世人!”

“什么?”宜菲一听她娘竟是被当众施以杖刑,一个女人竟在临死前还要受此等奇耻大辱,这下子,不但她外祖家从此是声名狼藉,就连她自个儿,怕是也会被人以此耻笑。她紧咬着手背,半天才问道:“姨娘就是在人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被他们活活打死的吗?”

小菊点了点头,想起那媳妇跟她说起时的凄惨情景,颤着声儿道:“听她们说,姨奶奶才被打了不到二十下,就开始嚷着肚子疼,跟着就见那血从姨奶奶身子底下渗出来,可是那些衙役们仍是片刻也不停手的往姨奶奶身上狠狠的打着板子,那血越流越多,姨奶奶的叫声也越来越微弱,到后来,他们硬是把那一百大板打完,那时候姨奶奶早没了气了,地上好大一滩鲜红的血都是姨奶奶流的——”

“别说了,别说的,快别说了,我不要听,我再也不要知道!”宜菲突然大声喊道:“出去,你们都给我出去!”她将两个丫鬟撵到门外,“哐”的一声把门一关,反身扑到炕上,把头埋在被子里放声大哭起来。

她既是哭她亲娘之死,也是哭她自已。接下来这几天,她整日躲在房里,不敢出门,心里却越来越慌,耳边不时想起那天老太太声色俱厉的那句话来,“有个这等不知廉的生母,我还想顺顺利利、风风光光的嫁进定西候府去?”

自从临川王在大街上喊了一嗓子,说她恋慕安顺伯世子之后,定西候太夫人确是对她这门亲事心存疑虑,多亏了她干娘左相夫人从中帮她说了不少好话,这才保住了这门亲事。如今,她生母又闹出这等丑事来,万一传到定西候太夫人耳朵里,那这门亲事……

这时候,她越发怀念起她生母的好来了,她生母虽然只是个妾室姨娘,但那一颗疼她的心却不是假的,真真是把她捧在手掌心的疼爱,时刻想着怎生替她和她哥哥好生谋划一番,好能在这府里活得更风光得意些。

若是她娘还在的话,此时一定早就帮她出主意想办法了,可是如今她亲娘已经没了,还是被官差用那样一种极不体面的刑法给活活打死的。

幸好她还有个干娘,她干娘也没不管她,早在当天晚上就命人给她送信儿说是让她这些日子先呆在家里避避风头,先别急着上相府去,她挂心的事情自有她干娘替她料理。

于是宜菲只得躲在她房里干等着,每日里几万遍的在心里拜佛祖、拜菩萨、拜玉帝、拜太上老君,各路神佛拜了个遍,只求她的亲事可千万别有什么闪失。

可这世间之事,往往是你越怕什么,偏就越来什么,七日后,左相夫人亲自登门,告诉了罗太夫人定西候府想要和伯府五姑娘赵宜菲退婚的消息。

“昨儿,定西候太夫人到我那府上,跟我说,她说不管怎样,那柳氏总也是菲姐儿的生母,虽被休弃,总也是要为她守一年的齐衰杖期的孝的,偏有高人给定西候爷算过,今年之内是定要完婚的,是以只得退了跟府上的这门亲事,还请太夫人您多多见谅!”

左相夫人一脸遗憾的道,她是真心为这门亲事没做成而觉得遗憾,倒不是因为她是宜菲的干娘,而是用一门亲事来拉拢手握军权的定西候,是她家相爷吩咐她要做到的事儿。

左相崔成钢之前试过种种法子都没能在定西候的身边安插上自己的人,便把这主意打到了他的后宅上,偏这定西候又不近女色,送去的美人全被他赏给了手下的兵士。他便知定西候是极小心谨慎的,若是他想用和自家有关系的女孩儿和他联姻,怕是多半会被他推拒,便让他夫人孙可心想法子另寻一个“合适”的小姐说给定西候做续弦夫人。

这样一个“合适”的小姐可不好找,孙可心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相中了宜菲,出身不高野心却不小,虽然心大也有些小聪明,但实则却是个头脑简单好拿捏的,且又生得貌美如花,应该是极对男人的胃口的。若是有了这样一个美人在定西候身边吹吹枕头风,还怕拉拢不了这位手握兵权、镇守边关的候爷?

哪知她费尽心机,好容易才说动定西候太夫人答应了这门亲事,跟着就连番出事,先是临川王闹了那一出,差一点就把这门亲事给搅黄了。跟着宜菲的生母也跑出来扯后腿,闹出这么大的一场丑事来,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哪家还敢再要这样的亲娘生的女儿来做媳妇?

因此这一回定西候太夫人再来跟她说退婚的话,孙可心是一句相劝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在心里一个劲儿的骂那柳氏不省心,自已不检点作死不说,还偏选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作死,不但自己把命送了不说,还连累她亲闺女丢了这么好的一门亲事。

罗太夫人对宜菲被退婚之事也是遗憾不已。她虽不喜欢宜菲,可宜菲到底也是她的亲孙女,若是能嫁到定西候府去,对他们嫡支总是有些好处的。可如今,出了柳氏这等的丑事,人家会来退婚那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儿,摊上个这样的生母,又被退了一次婚,怕是菲姐儿往后在这京城是再难嫁出去了。

怎么这些小辈们的婚事,但凡是那大老爷娶媳嫁女时,就是太太平平、一帆风顺,可到了他们嫡支这边时,就是各种的不顺,那柳氏到底是真跟人通女干,还是说,她其实是被人给陷害的,为的就是好毁了宜菲这门好亲事。

于是一送走了左相夫人,太夫人便跟采薇说起她心中的这一层疑虑,“薇丫头,你说说看,这一回那柳氏的事儿里头,大房那边会不会动了什么手脚?”

采薇这几天也一直在想着这事,便道:“回外祖母,薇儿想了这几日,觉得柳氏此事,若是被人动了手脚,故意陷害的话,那可真是一箭三雕,这样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则利用同一件事同时达到三个目的,这种心思和狠辣的确像是大房那一位的手笔。”

“一箭三雕?”难道除了想毁了宜菲这门亲事,她那“大儿子”还有什么别的歹毒心思不成?

“薇儿也只不过是猜测而已,上回大房的刘姨娘落胎,虽说后来查出来是大太太做的,可只怕和那柳氏也脱不了干系,大太太是肯定明白的,大老爷只怕也是知道的。所以让那柳氏弄出个乱轮通女干的罪过来,不但可以打死了她替刘姨娘落掉的胎儿报仇,还能毁了宜菲的亲事,更能气一气四舅舅。”

这就是他们这些男子的手段,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绝不是像女人间那样,下些红花、桃仁之类弄掉了对方的孩子,害仇人被关在佛堂里禁足就算完事,而是直接把她的命拿了去,还嫌不够,还想再把四老爷的命也搭进来,再搭上她女儿的亲事。

这四老爷自从得知柳姨娘惨死在官衙后,那身上的病可是又重了几分。

太夫人一掌拍在扶手上道:“那个孽障,真是好歹毒的心肠,他怕是想着最好能一下子气死了老四,好叫他儿子宜钧来袭爵吧!多亏我听了你上回提醒我的话,自打老五急病去了后,对老四的身子多上了些心,一直给他好生调养着,他倒也算争气,没被一下子气死过去。现在虽还病着,只要善加调养,倒也没什么大碍。”

原来自五老爷正值壮年却一病而亡之后,采薇便劝太夫人,说她如今只剩下这一个儿子,不妨对四老爷好些,别再像从前那样总是对这儿子冷言冷语、不搭不理的。

就是这一句话提醒了太夫人,她可就剩这一个儿子了,若是这个儿子再没了,那这安远伯府可就要落到大房手里去了,便赶紧把那何姨娘唤来,三令五申的不许她一味淘空四老爷的身子,又特意请了太医来为四老爷诊脉,每日给他用药调理,培元固本。因此这回遭了如此打击,也没一下子给气个半死,虽然到底病了一场,却是没伤及根本。

“如今伯爷的病是暂不妨事的,也幸好他没气出个三长两短来,不然眼见下个月蕙姐儿就要嫁给她表兄了,若是府里再办丧事,蕙姐儿的亲事又得再等一年。薇丫头,你心思细,这些时日你多往你二舅母院里去看,菲姐儿的亲事已经是毁了,可别再让你蕙表姐的亲事也有个什么闪失!”


  ☆、第八十八回


二太太卢氏见府里连番出了这二三起晦气的事,对她女儿宜蕙的婚事,更是打点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事事亲力亲为,生怕哪一处出了什么纰漏,有个什么闪失。

所幸,为着宜蕙的婚事,她早从三年前就开始暗地里准备上了,因此,虽然婚事将近,她又事事亲为,倒也并不如何忙乱。唯一让她有些放心不下的,便是住在后院的那胡姨娘,不知在这节骨眼儿上,她会不会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胡姨娘这些日子心里头是越发焦躁,因着宜蕙的婚事临近,这一个月二太太便没再管宜芬的亲事,嘱咐那些官媒婆来了只管自去找胡姨娘说话,将芬姐儿的亲事全交给了她这个亲娘去相看,让她不用操心别的,只管给芬姐儿挑个好人家。可是那些官媒婆来说的,哪有个什么好人家?

虽说宜菲被定西候府退了婚,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说下一门亲事嫁出去,对她母女而言算是个喜事,总算不用像先前那样急着要赶在宜菲嫁给定西候之前把芬姐儿嫁出去了,可这芬姐儿的亲事仍是压在胡姨娘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

对儿子她是不担心的,她的铴哥儿极得老太太的喜欢,老太太也早说了,要亲自给铴哥儿说下一门好亲。只有女儿这里,亲祖母指望不上,嫡母也是个靠不住的,只得她这个亲娘来操心,偏她又只是个姨娘,在这京城里又认不得哪家的夫人太太,好来帮她牵线搭桥?

这胡姨娘思来想去,忽然就想起一个人来,她记得宜芳出阁时,被放出来的大太太可是跟她说过,说现在她们芬姐儿面前就有一门好亲,就看她们敢不敢想!她当时便想细问来着,可惜二太太她们来了,便没能问成,跟着大太太又被关回了小佛堂,再也没机会同她说上话。

要不然,去小佛堂想法子再问一问大太太?胡姨娘想了又想,觉得现今这伯府里能同她商议芬姐儿亲事之人,除了大太太竟是再找不出一个来。便打定了主意,从枕头里摸出一小包银子,从中捡了两三个小银锭子,给了小丫鬟五百钱让她去大厨房要些酒菜回来。

到了晚上命那丫鬟提着酒菜,跟着她悄悄的到那小佛堂,给了守门的婆子五两银子,才哄开了小佛堂的门,许她进去同大太太说两句话。她便让小丫鬟伺候那两个婆子喝酒吃菜,她便进到里头去找大太太说话。

大太太一见她来,便知她是为何而来,却故意不说破,只是跟她东拉西扯的说闲话。她不急,胡姨娘可是心急火燎的,直接就开门见山的跟她问起了她上回说的那门好亲事。

大太太手里转着佛珠,笑道:“我那日不过随口一说,怎么姨娘就当了真了呢?你那主母二太太可是兴安伯府出来的名门贵女,兴安伯家亲眷众多,便是不能为芬姐儿寻下个嫁给兴安伯世子这样的好亲事,另说个什么别的高门大户家的公子也算是门好亲啊!”

胡姨娘便叹气道:“我先前也是这样想的,可哪知我们太太竟是从不提从她娘家亲戚这边给我们找的话。我有一回便半真半假的提了一句,说是蕙姐儿嫁到了兴安伯府卢家,她姊妹两个情份又好,不若也给芬姐儿在卢家说下门亲事,到时候也好让她姊妹两个有个照应。谁知我们太太竟是一口就给拒了,说是她娘家那边的公子不是已经定了亲,就是年纪还小,暂没议亲的打算。我只是个关在后院的姨娘,又不认不得什么太太奶奶的,也不知二太太说的是真是假!”

大太太便故作诧异道:“不是吧,那兴安伯世子有一个弟弟,比他哥哥只小上三岁,和你们芬姐儿不是正好年貌相当吗?我之前可没听说那卢家的二公子曾定下亲事啊!想来,怕是二太太不想芬姐儿也嫁到她娘家去也是有的。”谁乐意一个抢了自己夫君的女人生的女儿去嫁给自己侄子,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添堵吗?

胡姨娘却不乐意了,“我竟想不到二太太竟是这样小气的人,好歹我们芬姐儿也喊她一声母亲,先前又不顾自个性命的掉到池子里救了蕙姐儿,二太太口口声声说会记得芬姐儿的好,会好生报答她,闹了半天,还是把我们芬姐儿当外人一般冷待,生怕芬姐儿得了什么好!”

“这人不为已,天诛地灭!蕙姐儿才是她亲生女儿,她自然要多顾着蕙姐儿了,若是让芬姐儿嫁给蕙姐儿夫婿的弟弟,这兄弟妯娌间的总会有些纠纷不是,万一那兴安伯世子再有个什么意外,到时候反是你们芬姐儿成了伯爵夫人,二太太哪能受得了这个。”

胡姨娘顿时气道:“哼,她越是不想我们芬姐儿嫁得好,我就越是要给芬姐儿找个好人家,现下那蕙姐儿虽说嫁得是不错,可谁知道往后怎么样,这人哪,笑到最后才能笑得最得意!”

“大太太,我知道这合府里就你是个心善的,从不曾瞧不起我的出身,心里又疼我们芬姐儿,不然上回也不会指点我说是现就有一门好亲,还求您送佛送到西,再给我指点一二,若是我家芬姐儿真能风光嫁了,我们母女还有她哥哥一辈子感激太太您的大恩大德,您让我去做什么都是使得的!”

大太太故作沉吟,又将手中的佛珠转了两转,才缓缓开口道:“姨娘可知道我是怎么嫁到这府里来的吗?”

胡姨娘不知道她怎么忽然提起这个话头来,只得陪笑道:“太太您嫁到这府里来得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吧,我这三年前才进得门,如何能知道呢?”

大太太想起几十年前的旧事,神情一时也是有些恍惚,“我父亲是老安乡伯的幼弟,因为一没袭爵,二也没混上个一官半职,一辈子就靠我大伯周济还有分给他的那点子祖产过活。偏他又是个好色的,我嫡母是个贤良的,从不管他,由着他一个接一个的纳妾生孩子,到我及笄那年,家里光到了年岁待嫁的姐妹就有四个,除了我嫡姐说了个好人家,我们三个庶出的都不知道自个儿的前程在那里。我那嫡姐当时便是许给了这府里的庶长子!”

“当时这府里的庶长子?那不就是现在的大老爷吗?”等胡姨娘反应过来,忍不住就问了一句:“那怎么——?”那怎么是现在的大太太给嫁了进来呢?

就听大太太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可惜啊!我那嫡姐命不好,眼见婚事都齐备了,不想就在她临出阁的前一天竟得了急病,一晚上上吐下泻了十几次,这眼见第二天就要拜堂成亲了,她却病得连床都起不来,如何还能去坐花轿成亲呢?”

“第二天就是大喜的日子,总不好这个时候再去跟人家说要延迟亲事吧,于是我姨娘便给我父亲出了个主意,从我们其余三个姐妹里选一个替我嫡姐先嫁过去,也亏得我姨娘出了这个主意,我那嫡姐这一病竟就再没起来,不到一个月就去了,若是硬将她嫁了过来,反倒是让这府里喜事变丧事了!”

实则她嫡姐初时不过是被人下了些巴豆,调养些时日便会好的,谁想她在病中得知婚事竟被庶妹抢去了之后,一气之下,加重了病情。她亲娘早在几年前就病死了,虽有一个亲哥哥也顾不到后院里头,既没有亲娘宽慰照料又连气带病的,这才不到一个月就步上了黄泉路,据说她临终前叫着大太太的名字连说了好几遍“会遭报应的,会遭报应的!”,才咽了气。

“报应?”,呵,大太太唇边泛起一抹冷笑,不晓得她如今被关到这小佛堂里是不是就是她嫡姐所说的报应,但若真是的话,她抢了姐姐的婚事只换来这么点报应,那可真值啊!

至少她还活着,是安远伯世子的亲娘,虽然现在被关在这里,但那老东西还能关她一辈子不成,她夫君虽然靠不住,可等她儿子袭了爵,定是会把她这个亲娘从佛堂里接出来,让她也好生享一享这伯府老封君的福。

“因我姨娘最得我父亲的宠,我也最会讨我爹的欢心。最后,便选中了我替我嫡姐出嫁,于是我不但成了这安远伯府的大太太,就连我嫡姐的嫁妆也全都成了我的嫁妆!”

这最后两句话真是听得胡姨娘一阵眼热心跳,“那大太太的意思是,如果蕙姐儿也在出嫁前一日得个什么急病成不了亲,那芬姐儿就能,她可是只有芬姐儿这一个亲妹妹,不叫了她去还有谁能去替蕙姐儿拜堂成亲?”

蕙姐儿那要嫁的是什么人啊?那可是兴安伯的世子,回头是要袭了超品三等伯的爵位的,还有那宜蕙的嫁妆,那可不是府里嫁庶女只给五千两银子就打发了事,可是有至少三四万两的银子东西的!

若是这些都归了宜芬……,不但女儿嫁得好,对铴哥儿更是极大的助力!

胡姨娘越想越是兴奋,忍不住喃喃道:“这确是一门再好不过的亲事,先前我再是盼着芬姐儿能嫁得和她姐姐一样好,也不敢想到这上头去,还是大太太您高明,这可真是多亏了您指点,不然我们哪儿能想到这样一门好亲!”

大太太摆了摆手,意味深长道:“我可没指点你们什么,我不过是跟你说了些陈年旧事罢了!可当不起你这份感激?”

胡姨娘忙道:“是是是,太太您只是和我闲话了几句,并没跟我说什么别的,您的意思我晓得的,太太只管放心,我对太太的感激只会放在心里头,绝不会说出去的。哎哟,我这是上辈子积的什么德呀,竟会遇上您这样的好人,您可真真是我们母女命中的贵人啊!”

胡姨娘又在她跟前奉承了好一会儿,说了一箩筐的好话,方才千恩万谢的去了。大太太在油灯下转着佛珠,嘴角却露出一丝狞笑来。

她倒不是为了帮胡姨娘,而是想给那二太太添添堵,先前二老爷当伯爷的时候,他们大房可没少受二房的气,这笔帐她可是一直记着呢,逮到机会就想要给二房弄些事儿出来。还有那宜蕙,也是极得那老东西的喜欢的,哼,若是真能被那胡姨娘把宜蕙的亲事给搅黄了,那才有得好看呢!

便是那胡姨娘是个蠢的,没能把宜蕙的亲事给抢过来,这事儿也不与她相干,再说她一个人被关在这小佛堂里也怪寂寞的,巴不得府里再有个人也犯了错,被狠罚一顿,正好来和她一道做做伴儿。


  ☆、第八十九回


宜蕙的婚期定在十一月初三,采薇自来便和宜蕙交好,便是太夫人不嘱咐她,她也想着多到宜蕙这里来看看,既是帮着她整理些备嫁的东西,也是想着再多聚一聚。

姐妹们一旦成了亲,嫁出了门子,往后再想像现在这样时常坐在一处说笑怕是没那么容易了。就如宜芝,自嫁给了左相的长公子后,这二三年间总共才回了安远伯府三四次,自从上一回在李侍郎府匆匆见了一面之后,至今都再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再回京城来。

等到宜蕙再一出阁,这伯府能同她说说知心话的好姐妹就又少了一个,采薇虽然十分不舍,却也盼着宜蕙嫁到兴安伯府后能和她表哥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眼见宜蕙婚期临近,采薇每日过了晌午便来二房院子帮着宜蕙收拾归置东西,好让她腾出空来去跟二太太学些管家理事这等将来做了主妇必要用得到的本事。

宜蕙这三年来始终念着宜芬救她之情,便也拉着她同到二太太跟前一同受教,二太太也不以为意,每日细细给她们姐妹俩讲解。

转眼就到了十一月初二,过了晌午,便天色阴沉,下起了大雨。采薇想着第二天宜蕙便要出阁,便不顾那大雨,穿戴上雨笠斗篷仍是往二房院中而来。

等到了宜蕙房里,见宜芬也在,她姊妹两个正坐在炕上亲亲热热的说话,便走过去坐在边上的绣墩上,笑道:“今儿你两个不用再跟着二舅母学管家之道了吗?”

宜芬替她姐姐答道:“母亲说姐姐明日就要坐花轿了,今儿便不学了,让姐姐也松快上一天,再享用一日这做姑娘的悠闲日子,等回头姐姐当了世子夫人可就再不能这么轻闲了。”

羞得宜蕙忙去捂她的嘴,“你今儿吃什么了?怎么这般嘴快还这样多话!”

宜芬一边躲一边笑道:“周表姐又不是外人,给她听到了也没什么的,眼见姐姐就要嫁到兴安伯府去了,等姐姐去了,我再想这样同姐姐玩闹也不能够了!”

宜蕙顿时又被她这句话勾得伤感起来,“妹妹放心,我不是早答应了你,到时候会常接你到伯府去住上些日子的,还有采薇妹妹,到时候我把你们一道接过去顽,咱们还和在这府里一样的说笑取乐!”

采薇看着宜芬脸上那掩都掩不住的笑意,也不由笑道:“四姐姐莫非也有什么喜事不成,怎么这几日天天都这么满面春风、喜笑颜开的?这要是不知道的人见了准以为四姐姐才是那新嫁娘呢?”

宜蕙也点头道:“就是呢,这几日妹妹确是一副开心极了的模样,难不成姨娘也已经给你挑好了人家?”

宜芬摸了摸自个的脸,讪笑道:“姐姐快别取笑我了,我这不是替姐姐高兴吗?姐姐马上就要嫁给青梅竹马的卢家表哥,一想到姐姐马上就要大喜临门,嫁到这样好的人家去,我就替姐姐欢喜不已!”

三人说笑了一阵,就见宜蕙的大丫鬟夏兰捧着一个大雕花托盘进来道:“三姑娘,您的乌桂八珍汤熬好了,这是我在厨房亲眼看着王大娘熬好的,这个要赶在饭前喝,您快趁热喝了吧!”

原来二太太知道成亲这一天各种繁琐礼仪是极累人的,新婚之后那些日子也极是累人,担心女儿的身子怕她承受不了,在一入冬的时候就请太医来为宜蕙诊脉开方,开了几付日常调养补身子的饮食方子,每日吃着。

那托盘里摆着一个素三彩盖盅,另还有两个描金绘彩小盖盅,却是给采薇和宜芬备下的红枣银耳莲子汤,她两个道了一声谢,便接了过来,慢慢喝着。

宜蕙却摆了摆手,“先放着吧,先前四妹妹亲手做的点心太过好吃,我多吃了几块,这会子胃里有些实,喝不下去这东西,等等再说吧!”

宜芬见她姐姐没动那碗乌桂八珍汤,便也放下手上捧的小盖盅,上来拉她道:“咱们方才吃了点心就一直窝在这炕上,难怪姐姐觉得胃里实呢,既然姐姐这会子不想吃,再放着凉一凉也好,这汤也着实有些烫呢!不如我陪着姐姐到外头走动走动,虽说外头下着雨,可咱们只在廊下走动是不妨事的。”

宜蕙便笑着起身,整了整衣裙,问采薇道:“薇妹妹要不要也和我们一道出去赏赏雨?”

采薇正在迟疑,见夏兰让夏荷侍候宜蕙出去,她留在这屋子里,便也笑着点了点头,和宜蕙姐妹俩一道出了屋子,在廊下缓缓走着。

就见宜芬拉着宜蕙走到那台阶边缘处,抬手指着那雨道:“怎么这会子雨还这样大,若是再这样下下去,明儿姐姐坐花轿可怎么办?”

那台阶边缘早被雨水溅湿,宜芬这一落脚上去,脚下冷不防一滑,“哎呀!”一声,就朝后倒去,宜蕙忙去拉她,也被带着朝后倒去,宜蕙的丫鬟夏荷跟在后面搀扶不及,就听“扑通”两声,她姐妹俩都滑倒在地上。

采薇忙带了香橙上前去扶起她二人,问她们可伤到了哪里,幸而此时已是冬天,大家衣裳都穿得厚重,她二人只是衣裙上沾了些水渍,弄脏了衣裙,倒没伤到哪里。

宜芬顾不得去理她自己的衣裙,一面帮着宜蕙整理衣裙,一面泫然欲泣道:“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拉着姐姐出来,又自己不小心,累得姐姐也跟着一道摔了一跤,幸好姐姐没伤到哪里,若是有个什么闪失误了明日的喜事,我,我真是死一百回也赎不了我的罪过了!”

采薇听得眉头一皱,跟着就发现,她们出来时,宜芬的丫鬟四儿是跟着她们一道出来的,怎的到宜蕙和宜芬两个人摔了跤,只见夏荷忙着上来扶起宜蕙,却不见那四儿的影子,这种时候,她不呆在自家姑娘身边侍候,却跑去了哪里?

“既然姐姐没事,还是先回屋里换身衣裳吧?”采薇说道。

几个人慢慢的正往屋里走,就见夏兰从里面奔出来叫道:“姑娘、姑娘,你没事吧?可摔到了哪里?”

宜蕙忙又跟她解释了几句,待见宜蕙是真的没摔到哪里,夏兰这才放下心来,一面扶着她往屋里走,一面对夏荷道:“我不过才不在姑娘身边多大一会儿,你就让姑娘摔了跤,你到底是怎么在姑娘身边侍候的,明儿就是姑娘大喜的日子,这要是万一伤到哪里,可怎生是好?”

宜芬听夏兰这样说,顿时惴惴不安的看了宜蕙一眼,宜蕙忙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止住夏兰道:“这是我自己不小心,你怪她做什么,还不快去给我找件衣裳出来,也好让我换上!”

夏兰见宜蕙吩咐她,便又回身先往屋里去,就见四儿正立在门边,给她打起帘子,采薇见了心中一动,也快步走到屋里去,问夏兰道:“你不是在屋子里守着吗,怎么也跑了出来?”

“我先是听见四姑娘叫唤了一声,也没往心里去,可跟着四儿那丫头便奔进来说是我们三姑娘也摔了一跤,让我赶紧出去看看。”夏兰一面开衣柜找衣裳,一面奇怪道:“表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随便问问罢了!”采薇随口应付着,却朝放在几案上的那三碗盖盅看去,那两个描金绘彩的盖盅是她和宜芬的,仍和先前她们临出去时原模原样的摆在那里。另一个素三彩盖盅里盛的则是宜蕙的乌桂八珍汤,只是,采薇记得她们出去时,那盖盅里的汤匙是正对着案上的香炉的,却怎么现在那汤匙转了个向,正对着窗户了?

采薇正在这里想着,宜蕙和宜芬已经进来了,宜蕙见宜芬也不去换衣裳,倒是先围着她帮她换装,便道:“妹妹不用在这里帮我,有夏兰她们侍候呢,你的衣裳也弄脏了,快回去换了再过来!”

宜芬却道:“不妨事的,都是我不好,累得姐姐摔倒,姐姐就让我服侍你这一回,也算是将功赎罪!”硬是帮宜蕙把外衣换好,等宜蕙又催她回去换衣裳时,她却道:“姐姐,等我喝了这银耳莲子汤再去吧,咱们耽搁了这么会子,这汤已经不烫了,若是等我换了衣裳再过来,怕又凉掉了。姐姐也赶紧把那盅乌桂八珍汤喝了吧,这可是夏兰姐姐亲眼看着熬出来的呢!凉了可就不好喝了!”

她一面说,一面亲自把那素三彩盖盅递到宜蕙手里,宜蕙却仍是面有难色,“可我这会子还是不怎么想喝。”

宜芬顿时有些后悔方才劝她吃了太多点心,便缠着她撒娇道:“好姐姐,不过就这么小盅补汤,你就快喝了吧,你若是不喝,我就不回去换衣裳!”

采薇见宜芬先前不急着让宜蕙喝这乌桂八珍汤,这会子连自己衣裳都顾不上换,就在这里急吼吼的催着宜蕙喝汤,再一想方才夏兰是被四儿叫出来的,那房里就只有四儿一个人在,还有那被动过的汤匙……

虽宁愿是自己想多了,但有些事却仍是不得不防,且又是在这种要紧的时候,再小心谨慎也不为过!

采薇便笑着道:“既然三姐姐这么不想喝这汤,不如我替姐姐喝了吧,我回回来都见你喝这乌桂八珍汤,却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让我尝尝可好?”一面便走上前想接过宜蕙手中那素三彩盖盅。

宜芬忙将她伸过来的手一拦,“周表妹,这乌桂八桂汤可是太太特意命人专给三姐姐炖的,好给她补身子的,我可不不许旁人来跟她抢!”

又对宜蕙道:“姐姐,这可是母亲的一片心意,你明儿便要出阁了,母亲命人特意为你炖的这碗汤,你好歹喝了吧!她今儿到兴安伯府去看你的新房,临出门前还让我定要盯着你喝了这补汤呢!”

宜蕙听她这样讲,想到母亲对自己的一片慈心,便拿起汤匙,搅了几搅。

采薇见宜芬这样急切,心中越是生疑,可是宜芬抬出二太太的一片慈母之心来,她一时也不好再说什么,还不等她再想个主意出来,就见宜蕙已送了一匙到口中。

宜芬眼中瞬间闪过一抹狂喜,虽然一闪而过,但却没逃过采薇的眼睛,她心中顿时一沉,不过是劝动姐姐喝了汤罢了,断不会露出这等狂喜的神色,宜芬那样的神情,倒像是她筹谋的什么事终于大功告成一样?

那盅汤里,只怕是有些不干净,绝不能再让宜蕙喝完了它。

采薇主意已定,正想上前一步干脆将那盖盅给它撞到地上,哪知宜蕙突然一扭头,将她口里刚喝的那一口汤全数吐到了一旁的茶孟里。


  ☆、第九十回


众人都是目瞪口呆的看着宜蕙突然将那口汤吐了出来,采薇忙道:“可是这汤味道不对吗?”

宜蕙苦着一张脸,眼泪都快出来了,说道:“何止是味道不对,简直是太不对了!虽说这汤加了些药材,味道本来就不怎么好喝,可我也从没在这汤里吃到过这种味道啊!”

她看向夏兰道:“夏兰,你去厨房问下王大娘,我这汤她是怎么煮的,别是把胡椒米分当成梅花糖给我放到这汤里了,险些没辣死我,好一股子怪味道!”

夏兰一听,疑惑道:“可是姑娘,我当时不错眼的就在边上站着,亲眼看着王大娘除了往咱们送去的砂锅里加了几次水外,再没加什么别的东西。”

采薇也道:“这事恐怕和王大娘无干!”

宜蕙气道:“那是哪个人这等的无聊,竟故意往我汤里下了胡椒米分,跟我开这等促狭的玩笑故意来捉弄我不成?”

“并不是有人要同你玩笑,而是有人要害你!”忽然门外一个声音传来,跟着便见二太太从帘外走了进来。

“母亲!”宜蕙一见她娘来了,忙扑上去拉住二太太的胳膊,“母亲你回来了,外头雨那样大,可淋着了不曾?”

二太太笑着摇了摇头,让正跟她行礼的采薇和宜芬都起来,“咱们都坐下说话!”

宜蕙见她娘穿的还是出门的一身衣裳,便道:“母亲,你怎么还没换衣裳就过来女儿这里了?”

二太太道:“我刚进到院子里,就听丫头们说你和芬姐儿都摔了跤,我放心不下,便过来看看。”二太太说着,便朝宜芬看去。

宜蕙见宜芬吓得抖抖缩缩的,忙道:“母亲,女儿并没有摔到哪里的,不过是弄脏了衣裳罢了。倒是母亲命人给女儿熬的这补汤,里头不知被谁给下了胡椒米分,根本就没法儿喝下去!”

二太太冷冷一笑道:“是吗?那儿今儿可得好好查一查,是谁竟敢在我女儿大喜的前一天往她的补汤里下东西,想要害人?”

宜蕙见她娘将这事说得这样严重,且脸上神色阴沉的可怕,心里也有些不安,便道:“母亲,想来并没有人要害女儿的,怕是厨房里的人不小心放错了东西也是有的。”

“放错了东西?那幸好被放到这汤里的是胡椒米分,若是放的是巴豆米分之类的东西呢?”

“啊!巴豆米分,那是什么?”宜蕙一脸茫然,母亲怎么突然说到这样一种豆子。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宜芬却清楚的知道那巴豆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豆子”,她见二太太竟说出这“巴豆米分”三个字,一颗心吓得差点没从嗓子眼儿里飞出来,难道她和姨娘的谋算已经败露了不成?

二太太却已给开始问夏兰,“这汤是你在厨房亲眼盯着的,你可曾离开过一时半会,可有什么岔子没有?”

“回太太的话,奴婢一直在边上守着,半步也没离开过,等熬好了奴婢就直接端回到姑娘的厢房里,盛到盖盅里端给姑娘,这中间也再没别人经过手,全是奴婢一人经手的。”

二太太点点头,“你打小就跟在蕙姐儿身边,和她一道长大,我是再放心不过的。可见这汤里的东西并不是在这段时间里放进去的。”

宜蕙不解道:“母亲若说这东西不是在汤端进这屋子之前放进去的,那还能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这汤自进了这屋子,我们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哪里还能再放东西进去?”

采薇在一旁轻声道:“三姐姐,我们有一会子是不在这屋里的,四表姐拉着咱们到外头赏雨来着,咱们三个便带了丫鬟都出去了。”

“可是跟着我出去的是夏荷,我留了夏兰在这屋里的。”宜蕙道。

“夏兰姐姐原本是在屋里守着的,谁想后来两位表姐都滑了一跤,四表姐的丫鬟四儿便把夏兰姐姐从屋子里给叫了出来。”采薇淡淡地道,她相信以二太太的精明,她只消说上这么几句,她定能看出其中的关窍来。

果然就听二太太问道:“四儿,你到屋里喊了夏兰出去,然后你呢,你是紧跟着夏兰出了屋子,还是又呆在这屋子里做了些什么?”

四儿哆嗦着嘴唇,半天才说道:“奴、奴婢自然是也紧跟着夏兰姐姐出去了的。”

“不对,你说谎,太太,四儿她没说实话,我记得我奔出来后在廊下和三姑娘说了好几句话,又回到门边时,她才正好从里面出来,站在边上,还顺手帮我打了帘子,可见这丫头才不是像她说的紧跟在我身后也出了屋子。”

四儿忙道:“太太,太太你相信我,我并没在屋子里呆的,我出去的晚了,是,是因为我不小心在屋子里跌了一跤,这才耽搁了一会子,我,我真的没在三姑娘的汤里下东西啊,太太!”

“四儿,”二太太一脸平静的看着她道:“你说你是冤枉的,你什么都没做。只要你能拿出证据来,我就信你,你可拿得出来?”

“这,这,当时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再没人看见我摔倒了的,可奴婢说得句句是实啊,太太,奴婢绝不敢在太太跟前欺瞒您啊!”四儿“扑通”一声跪下道。

“谁说就没人能为你做证了,你自已不就可以吗?来人,给我搜这丫头的身,只要在她身上没搜出什么包胡椒米分的纸包药囊之类,”二太太又看向四儿道:“我就相信你说的话,还你一个清白!”

四儿顿时瘫坐在地上,那装着药米分的纸包她确实还没来得及扔出去,正在她袖管里塞着呢,没两下就被二太太身边的两个嬷嬷给搜了出来,一嗅那纸包里的味道,果然就是装了胡椒米分的。

“这下,你可还有什么话说?”二太太冷冷的看着四儿道:“还不快说这包胡椒米分是谁给你的,命你下在三姑娘的汤里?”

“我……呃……没人指使我,是我自个儿做下的,是我,我见太太只顾疼着三姑娘,天天给她另炖这个那个的补汤,我们四姑娘就什么都没有,一时想不过,就想给三姑娘的汤里下些胡椒米分,好作弄她一下,但奴婢可并没有害人的心思,不然,为什么放得的胡椒米分不是别的呢?”

四儿虽不清楚那纸包里到底装着的是什么,但也知道应该不是胡椒米分,而是别的什么药米分,不然胡姨娘把这包药米分给她时不会说什么只要她做成了这件事,把药米分倒到三姑娘的汤里,四姑娘就能得一门极好的亲事,还许诺将来会抬举她给四少爷做姨娘。只是在二太太面前这话当然不能这么说,她的身契可是在四姑娘的亲哥哥四少爷手里攥着的,无论如何,她都得先保住四姑娘。

二太太冷笑道:“方才你说这东西不是你下在三姑娘的汤里的,结果就是你做下的。见证据被翻了出来你抵赖不了,又说只是想作弄一下三姑娘,并不想害人?谁知道你这话的真假?当日你卖身葬父,是铴哥儿从外头把你买回来给了芬姐儿使的,你的身契在他兄妹手里,自然和他们是一条心,不管愿意不愿意都得替他们担待些罪过的。”

宜芬听了这话,大着胆子道:“母亲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怀疑女儿命四儿做这事的吗?母亲若真有此心,女儿真是冤枉死了!四儿这丫头仗着她是我哥哥给了我的,平日里便不大听我的话,她要背着我做一些事情,我如何能知道。若是我知道了,又岂有不拦着她或是告诉母亲和姐姐知道的?”

“自我到了这府里,因和姐姐投缘,又得母亲眷顾,女儿心里除了感激,还是感激,只想着好生侍候母亲和姐姐,好报答一二,是万不敢另有什么别的心思的。便是旁人不信我,三姐姐,难道你也不信我吗?咱们做了三年的亲姐妹,这么深的情份,姐姐也这般信不过我吗?”

宜蕙被她眼泪汪汪的瞧着,不由心中一软,向二太太道:“母亲,我看多半是四儿这丫头在作怪,并不干芬妹妹什么事,她和我一向是极好的!”

二太太淡淡一笑,“蕙儿,娘这些日子已经把能教你的都教了给你,明日你就要嫁为人妇,娘就在你出阁的前一天再给你上这最后一课,教你看清楚这所谓的姐妹情深会不会反倒生出害人的心思来?”

采薇见二太太似是要审她二房院内的这一桩隐私之事,便忙道:“二舅母,甥女也该回去陪着老太太了,要先跟舅母告辞了!”

不想二太太却留她道:“薇儿,你先别走,只管留在这里听着,你这些日子待蕙姐儿的种种好处,舅母都记在心里,今儿也一便教教你,这等隐私下作之事说不得咱们每个女人都得碰上那么一回,你们若早些经见了,日后万一再遇到也能多长个心眼!”

采薇见二太太如此说,只得又坐了回去。

二太太一面从袖中取出一个抹额,一面道:“四儿,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受人指使还是替人受过,把话给我说清楚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早就一清二楚,再问你也不过是想叫你说给两位姑娘听听?你若是再不肯说实话的话,那这黑锅可就只有你来背了,想想若是你父母尚在,她又岂能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这样犯下大错,从此再不在她跟前尽孝,奉养亲人?”

打从二太太一拿出那抹额,四儿的脸色就已经是惨白一片,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连四少爷都不知道的她的秘密,怎么这二太太竟会知道,竟还拿了这抹额出来?


  ☆、第九十一回


原来这四儿当日说是孤身一人卖身葬父,实则她父亲早死了,却还有一个母亲同她相依为命。她母亲见母女两人日子过得实是艰难,因在天桥底下听了几回评书,便从说书人讲的那些个话本故事里想了这么个主意出来。叫她女儿头上插一个草标,假作孤女卖身葬父,指望着女儿能被个王孙公子给卖回去,这从此以后不就能吃香的喝辣的,再也吃穿不愁了吗?

也是她母女俩运气好,四儿在天桥底下插了三天草标,终于被一个“王孙公子”给撞上,将她买了回来,这位“王孙公子”正是安远伯府三年前才认祖归宗的四少爷赵宜铴。

他也是一早得了他亲娘的嘱咐,想寻个机会买个丫头回来给他妹妹使,免得他亲娘和妹子身边的丫鬟全是二太□□派过去的,连个知根知底的自已人也没有。这才看上了卖身葬父的四儿,买了回去,缠着太夫人说了一通,这才把人送到了妹妹宜芬房里。

四儿她娘就在府外头靠着女儿每月捎出去的月钱过活,四儿自认她每回给她娘送钱都做的极是隐秘,让她娘到每个月最后一天的时候,扮做卖针线的到后角门子上,她装作买针线就把铜钱给到了她娘手里,可谓是神不知鬼不觉,这件事就连赵宜铴都不知道,怎么二太太就能知道了呢?还拿到了她给她娘亲手做的抹额,难道二太太真的什么都知道了?那自己……

“四儿,你是个聪明的,若是你实话实说,你不过是受了你主人的指使才去害人,不过是从犯,但若是你仍要替你主人背这黑锅,那可就是以下犯上,还是主犯,到时候你被送到衙门里你老娘要谁来照顾?便是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你老娘想想吧?她千方百计让你进了这府里可不是让你去进衙门吃牢饭的?”

宜芬见四儿面色越发惨白,哆嗦着嘴唇想要说话,忙抢先开口道:“母亲,便是这事儿是四儿一个人做的,可她往三姐姐汤里放的不过是胡椒米分罢了,并不是什么害人的东西,最多,最多不过是犯了个错,并不用送到衙门里去的!”

二太太冷冷看她一眼,“你还有脸叫我母亲,叫蕙儿姐姐?那纸包里现在装的是胡椒米分,可之前装的呢?四儿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难道你姨娘就没跟你说?夏菊,去把胡姨娘和她身边的两个丫鬟都叫来。”

一时胡姨娘带着她两个丫鬟过来了,一见了屋子里这阵势,她女儿宜芬委委屈屈的立在边抹眼泪,四儿那丫头一脸害怕纠结的跪在地上,心中一紧,难道她们做那事时被发现了?这可怎生是好?

胡姨娘本就心里有鬼,惴惴不安的给二太太行了礼,陪笑道:“不知太太叫了奴来,可是有什么事吩咐?”

“你是铴哥儿和芬姐儿的亲娘,我哪儿敢吩咐你什么?不过是请了姨娘来问几句话罢了!上个月二十五日,姨娘托铴哥儿的小厮长贵去外头药店给你捎了一包巴豆回来,不知姨娘是哪里身子不舒服,竟要用到巴豆这一味猛药?”

胡姨娘擦了擦额角的汗,“太太说笑了,奴,奴要那东西做什么?不过是托长贵帮我买一包,一包胡豆来当零嘴儿吃!并不是什么巴豆!”

“是吗?”二太太冷笑道:“石榴,把你俩那日听到的话再跟姨娘说一遍!”

就见胡姨娘身后左边的丫鬟向前一步,说道:“上月二十六日晌午,四姑娘带着四儿过来看姨娘,姨娘便让我们出去,我本已出了姨娘的屋子,忽然想起来我忘了把姨娘要换洗的衣裳给拿出来,便又回去想把那几件衣裳拿出来好趁着日头洗一洗。”

“不想,奴婢才走到房门口,就听见姨娘对四姑娘说,‘我的好姑娘,你只消把这纸包里的东西找个机会洒到那蕙姐儿平日喝的补汤里,准保她第二天上不了花轿拜堂成亲,到时候人家敲锣打鼓的来接人,太太却送不出女儿来,你就去求太太,说是你愿替你蕙姐姐先去拜堂!’”

“然后四姑娘就问姨奶奶‘若是太太不答应怎么办?’”

“姨娘就说这事到临头,花轿都到了大门外还能再把这婚事给停了不成,就是说出去也不好听,肯定是得找个人先替了三姑娘上花轿,只要四姑娘跟太太说她只是顶着姐姐的名头,再和卢姑爷说好了,到时候虽拜了堂,但绝不会入洞房的,到时候再让三姑娘帮四姑娘说几句好话,太太一准答应。”

“只要四姑娘能顶着三姑娘的名儿被抬进兴安伯府,她再给四姑娘一包东西,只消放到卢姑爷的茶水里,便能,便能让姑爷和四姑娘成了好事。只要四姑娘和姑爷实打实的圆了房,生米煮成了熟饭,就是三姑娘病好了,又能怎么样?”

“姨娘还教给四姑娘一番话,让她到时候就对三姑娘说是卢姑爷定要同她圆房,她自知对不起姐姐,却想着再见姐姐一面,好亲自赔完罪了就自尽谢罪,再拿把剪刀出来做做样子,以三姑娘那心软又纯善的心地,肯定会拦着四姑娘,然后成全她和卢姑爷。”

“便是太太到时候不乐意,只要能说动三姑娘打定主意成全她,她们姊妹俩就再也掉换不过来了,卢姑爷就成了四姑娘的夫婿,四姑娘就成了兴安伯府的世子夫人。太太若是不信,只管命人到四姑娘房里找一找,准能找到姨娘给她的一包用来迷倒卢姑爷的东西!”

宜蕙听到这里,满脸不置信的看向宜芬。这三年来,不但因着宜芬曾救过她,也因为这个妹妹乖巧柔顺,嘴巴又甜,处处讨她这个做姐姐的喜欢,她便也把这异母妹妹当成亲妹子来疼,她是万想不到这每日里和她亲亲热热姐妹情深的好妹子竟然和她姨娘商量要如何谋夺了她的亲事?

宜芬也顾不得再抹泪装委屈,忙叫道:“石榴你胡说什么,那晚我是去姨娘房里小坐了片刻,不过说了些闲话,几时说这些昏话了,我和三姐姐最是要好,怎么会去谋夺我亲姐姐的亲事?你先是偷听主子说话,跟着又在这里血口喷人!”

胡姨娘也赶紧道:“是啊,太太,这小蹄子一向就不服我管教差遣,整日里耍奸偷懒,我略说过她两句,就被她记恨在心里,这才编了这些谎话来冤枉陷害我和四姑娘啊,太太,您可别被她给骗了啊!”

二太太似笑非笑道:“姨娘放心,我若是真信了她的话,早在几日前就会细问你们母女了?只是没想到今儿竟真有人在蕙儿的补汤里下了些东西,这可由不得我不信啊?”

“这……这……”胡姨娘结巴道:“这都是四儿那丫头弄鬼,和我们半点也不相干啊太太!”

“不相干?那四儿的那包胡椒米分是从哪儿来的,那胡椒米分可不是易得的东西,她一个二等小丫头哪来的闲钱买这贵重东西,难不成是去厨房偷的不成?夏菊,你去厨房问一声,看四儿这几天是不是去过她们那里,再让她们看看可少了些什么?”

夏菊答应了一声,正要出去,二太太又喊住她,“等等,让夏荷、四儿和你一道去,当面问清楚了,也免得说我冤枉了好人!”

一时她二人回来道:“回太太,已经问过厨房的几位大娘了,她们都说四儿这几天并不曾去过厨房,咱们院子里的饭菜都是由专人去领回来的,她们这些侍候姑娘们的丫鬟等闲是不会到厨房里头去的,倒是姨娘房里的莲花前几日去过两次厨房。大娘们检视了一遍说橱柜里收着的胡椒米分确是少了好些!”

二太太便看向莲花,意味深长的问道:“莲花,你到厨房去做什么,厨房少了的胡椒米分莫不是你偷的?”

胡姨娘见二太太终于不再缠着四儿问,而是问起了莲花,心下不由松了一口气,这莲花虽和石榴一样都是被二太太分派过来侍候她的,但因这莲花并不是家生奴才,家里人都在外头。胡姨娘见她不像石榴全家人的身契都在二太太手里拿捏着,便暗地里给了她好些小恩小惠将她收拢了过来。

这莲花倒也知道感恩,不但告诉她她和石榴两个都是二太太派来看着她这姨娘的,还反替她从二太太那里探听些消息来说给她听,早已成了她半个心腹。

她便给莲花使个眼色,说道:“莲花,你只管说你到厨房去是做什么的,那少了的胡椒米分可是和你半点关系都没有的。”至于那四儿是从哪儿得的那胡椒米分,就看二太太能问出什么来,只要不是害人的东西,让四儿把这罪名顶下来,也就算过了这一关了。

莲花看了一眼胡姨娘道:“是,回太太的话,是姨奶奶有事命奴婢到厨房去的。上个月二十五日那天,姨奶奶到了晚上的时候,突然让奴婢到大厨房去借了个捣蒜的铜臼回来,又给了我一包东西,说是让我把里头好几颗黄褐色的大豆子一样的东西给研磨成米分。我问姨奶奶这是做什么的,姨奶奶说这是罂粟壳子,说是给她兄弟寻来的一味调味料,所以要磨成了米分。”

“奴婢不知道这罂粟壳子还是味佐料,奴婢只晓得奴婢家中的老奶奶打从入冬起就一直咳嗽,请的相邻的郭大夫看了几回,说若是能寻到几钱罂粟壳入药,止咳是极好的。因此奴婢就大着胆子趁着第二天去还铜臼的时候,从厨房里偷了些胡椒米分,换走了姨奶奶的那包罂粟壳子米分。”

胡姨娘听到这里已是变了颜色,哪知那莲花又往下说道:“谁知我把这包罂粟壳子拿回家请郭大夫看时,大夫却说这并不是罂粟壳子米分,而是……”

“而是什么?”二太太问道。

莲花又看一眼胡姨娘,说道:“而是巴豆米分,奴婢虽然不晓得这巴豆是做什么的,可郭大夫说这巴豆是有大毒的一味药,不能轻易吃的,若是常人不小心吃了一星半点的,轻则大病一场,重则还会要了性命呢!奴婢见郭大夫说的这么厉害,也不知道姨娘到底要了这巴豆米分要做什么,又怕姨娘知道我调换了她的东西也不敢跟她提起这事,便没敢把这包巴豆米分再还给姨娘……”

“那这包东西现在哪里?”

“奴婢想了好几天也不知道该怎生料理这东西,又怕放在屋子里被人发现了便一直贴身带在身上。”莲花说完,就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来双手递了上去。

二太太命夏菊接了过来,又吩咐夏竹去请个太医来看看这纸包里装着的是不是巴豆米分。“我回来的时候,正好见五房那边请了吴太医来给五太太看风寒,想来这会子也该看诊完了,你便去五房院子里请了吴太医过来。”

又对四儿道:“四儿,你可都听清楚了,你往三姑娘汤里下的那包东西是从哪儿来的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现在你该知道若不是阴差阳错之下被莲花换成了胡椒米分,那纸包里本应装着的是什么,而若是三姑娘真喝了加了那巴豆米分的补汤,又会惹出什么样的祸事来!难道你还要替那背后之人顶罪不成?”


  ☆、第九十二回


胡姨娘见四儿的神色有些动摇,忙抢着道:“就算这胡椒米分是莲花拿的,可也不一定就是她给了四儿的?四儿,你可别乱说诬赖好人!”

二太太见她还想挣扎,冷笑道:“方才石榴那丫头怎么说的,不是说你当日一共给了四姑娘两包东西,一包让她下在蕙姐儿的补汤里,一包让她下在我侄儿的茶水里。既然这样,夏菊、夏兰,还有张嬷嬷,蕙姐儿的奶娘林嬷嬷你们四个一道去四姑娘房里看一看,看能不能找出那包东西来,若是找不出来,就算这胡椒米分是四儿一人弄出来的事,但若是找了出来,再请太医看过确是那不好的东西的话——”

二太太没再说下去,甚至看都没再看她母女二人一眼,只顾着将宜蕙拉到她身边坐下,轻抚着女儿的背,低声说道:“娘知道你和芬姐儿一向姐妹情深,你也不相信你待她这样好的亲妹妹竟会对你做出这种事来,娘也不想再多说什么,等一会儿她们四个回来了,一应证据都全了,你就什么都清楚了。”

没多大功夫,张嬷嬷等四人就回来了,手上拿着一个纸包,说道:“回太太,这包东西我们是在四姑娘的梳妆匣子里发现的,我们打开闻了一闻,有一股子奇怪的香味,却并不是姑娘们用的茉莉米分啊蔷薇硝这一类的香米分。”

这时又有人来报说是吴太医已请了过来,二太太便命夏菊将莲花呈上来的纸包和从宜芬房里搜出来的那包东西一并拿去给吴太医瞧瞧,又命准备纸笔,好请吴太医将这两包东西到底是什么写在一张纸上,拿进来给几位姑娘看。

自从那第二包东西从宜芬房里被搜了出来,宜芬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呆呆的站在一边。她此时是再没功夫去想她已做了好几天的美梦,嫁到兴安伯府,成为兴安伯世子夫人的美梦,她现下先要想的是,怎生从这件给嫡姐下药夺亲的阴谋罪过中把自己给摘出来。

胡姨娘此时则是在心里乱拜八方神佛,指望那吴太医是个庸医,什么都瞧不出来。可惜吴太医既然能称之为太医,那自然不是庸医之流,花了一盏花功夫就认出了那两包东西各是什么,又在纸上写清楚了,命人送进来。

二太太看过了,递给宜蕙道:“你自己看吧!”

宜蕙手有些发颤的接过那两张纸,见第一张上写的是,“此黄褐色药米分乃巴豆之米分。巴豆者,辛热,有大毒,虽能泻寒积,通关窍,逐痰,行水,杀虫。治冷积凝滞,胸腹胀满急痛,血瘕,痰癖,泻痢,水肿,外用治喉风,喉痹,恶疮疥癣。但常人忌服,服之则轻者上吐下泻,重者有丧命之虞,千万千万!”

第二纸上写道:“此米分色药米分,有奇香,其味不正,乃催/情/春/药之类也,慎用之、慎用之!”

那两张纸从宜蕙手里轻飘飘的落到地下,二太太看一眼失魂落魄的女儿,在心里长叹一口气,亲自弯腰将那两张纸拾了起来。却只念了第一张上面写的字,至于那春/药,碍着几位姑娘在场,便没明说,只说:“那另一包药米分是极为不堪的东西,不过想想姨娘的出身,能弄来这样下作的东西也不稀奇。”

二太太又问四儿道:“四儿,事到如今,你还不愿说实话吗?若你坦白说了,念在你不过是受了他人的指使替人办事,虽也免不了要受罚,但总不会太重,且这条抹额的主人我自会替你照料!”

四儿一看这事都已经查得这般清楚,二太太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已再抵赖下去,那是绝不会有好果子吃,便磕头道:“都是奴婢一时鬼迷了心,那天晚上是姨奶奶给了奴婢一包东西,说是她会让四姑娘在初二这一天把三姑娘给引出去,让奴婢到时候想办法趁这屋子里没人的时候把纸包里的东西倒到三姑娘的补汤里。”

“姨奶奶并不曾告诉奴婢说这药米分是什么,只说只要奴婢办成了这件事,回头会重赏奴婢,奴婢因身契在四少爷手上,且还要供养在外头的那个亲人,一时贪财,便答应了姨奶奶,若是奴婢一早知道竟是巴豆这样害人的东西,姨奶奶就是打死奴婢,奴婢也是断不敢把它下给三姑娘的!还求太太发发慈悲,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二太太看向胡姨娘,沉声道:“胡氏,芬姐儿,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二人还有什么话说?若是不放心我没照着这两张纸上的字如实念出来,咱们大可以到太夫人跟前请她老人家来亲自过目!”

宜芬看向胡姨娘,见她亲娘看也不看她一眼,直接往二太太跟前一跪,下巴一扬,说道:“不错,这巴豆米分是我找长贵拿来的,至于那春/药,哼!就如太太说的,我原是青/楼出身,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千错万错,都是我鬼迷了心窍,想让三姑娘这门好亲事落到我亲闺女头上,这些事儿全是我一人做下的,与芬姐儿无干,她倒是一心拿蕙姐儿当亲姐姐看待要好,曾跪下苦苦劝我别这样做。只是,太太是晓得的,咱们这些当娘的,哪个不是为了儿女甘愿掏心掏肺,只要能让儿女们有个好前程,哪怕犯下天大的罪过来也是不当回事的!”

“太太也是当娘的,一心给三姑娘谋了门这么好的亲事,又备下了那等丰厚的嫁妆!只怪我们芬姐儿不是从太太肠子里爬出来的,怨不得太太只顾为自己亲生女儿打算,全然不管不顾芬姐儿这个庶女,既然太太这嫡母不管,只得还是我这个亲娘来替她操心。”

“是我以命想逼,先把那巴豆米分给了四儿,又拿了把剪刀架在脖子上,硬逼着芬姐收下那包春/药,再帮着四儿把那巴豆米分下到三姑娘的补汤里。我跟她说,她若是做不妥这件事,三姑娘上花轿成亲之日,她就等着给她亲娘收尸吧!芬姐儿虽然和她姐姐要好,可也是个孝顺孩子,我先前又养了她十几年,心里再不情愿,也只得含着眼泪答应了!太太若要算帐,便只管冲我来好了,我知道太太当日虽喝了我的茶,但心里是一直看我不顺眼的,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好发落我?”

这胡氏也算是心思细致之人,当日她便是虑到若是万一这事儿没办成,把她揪出来倒不打紧,可千万别连累了宜芬才好,因此那包巴豆米分便是由她交待给四儿的,并不经宜芬的手,只是那包春/药却是只能给了宜芬。若不是那天她三人的话被石榴这杀千刀的小蹄子给听到了的话,二太太又怎会从宜芬房里搜出那包春/药来,这件事也就根本不会彻底败露?

只是她当日明明有吩咐过莲花的,让她好生守在屋门外头,千万别让什么人从旁偷听到了,怎的这莲花就没防住石榴这贱蹄子呢?

胡姨娘隐隐觉得似有哪里不对,可还不等她细想,二太太见她终于住了口,便开口道:“不错,我也是做母亲的,知道这当娘的为了儿女的一片心,只是为人母者便是再为了儿女的前程,也不能不择手段用下药害人这等恶毒的法子,来阴抢了旁人的好姻缘给了自己女儿?何况这还不是旁人,蕙姐儿是一心把芬姐儿当她亲妹妹看的。”

“俗语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嫉妒我们蕙姐儿能结下这么一门好亲,可这是她命里积下的福缘,你这么不管不顾的使出这等卑鄙下作的手段要强夺了去,就不怕损了自己的福报,遭了报应吗?”

胡姨娘耸肩冷笑道:“我只要现世活得好,便是死后下了十八层地狱也不怕!再说了,我哪里毁了一桩婚了,不过是换了个人嫁给那卢世子罢了,且她们还是亲姐妹!三姑娘成日价说和我们芬姐儿多亲多好,就连太太方才也说三姑娘是真心把芬姐儿当成她亲妹妹,既然三姑娘是真心待她妹妹好,那就应该把这门好亲事让给我们芬姐儿才对!”

“三姑娘是先伯爷的嫡长女,出身高贵,又有那么丰厚的嫁妆,便是没了兴安伯府这门亲事,再说下门别的好亲半点也不难!可是我们芬姐儿呢?不过是个半道儿上认祖归宗才能住到这伯府里的庶女,嫁妆又只有那么丁点儿,能说下个什么好亲事,我同太太给她挑了这一年多,就没一户能看上眼的!正该将这兴安伯府这门亲事说给我们芬姐儿才对!”

采薇在一旁简直是听得目瞪口呆、大开眼界。她虽以前听父亲说起过这世上有些人之心是何等的阴暗险恶,恬不知耻,却是真没想到竟会有人无耻到这等地步?

宜蕙也是在一旁听得完全呆掉了,难道在胡姨娘心里,自已这三年来不管待宜芬有多好,只要自己没将自已从小定下的亲事让给宜芬,自已就不算是个好姐姐,够不上和宜芬姐妹情深吗?

那么宜芬呢?在这个妹妹心里,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呢?


  ☆、第九十三回


早在胡姨娘把一切罪名全揽到自己头上时,宜芬已把心里那最后一丝犹豫给丢了个干净,此时见宜蕙缓缓的向她看过来,立刻挤出两滴眼泪来,往地下一跪,膝行过去抱着宜蕙的腿道:“姐姐,这些都是姨娘心里头想的,妹妹我从不曾有过这种想法,那卢世子可是姐姐的青梅竹马,老早就定下的亲上加亲的一门好亲,我是万不敢生出这种坏心的!这三年姐姐待我的种种好,我都记在心里,不知在佛前求了多少遍,盼着姐姐不但嫁得好,还要过得好。我只恨不能有个机会来好生报答姐姐,如何会去做会伤到姐姐的事呢?”

夏兰见自家姑娘低垂着双目,怕宜蕙又被宜芬的巧舌如簧给说得心软,忙道:“姑娘嘴上说得倒是好听,不想抢了我们姑娘的亲事,可你还不是亲自做了这事?硬是拉着我们姑娘出去赏雨,故意摔倒再带倒我们姑娘,又让四儿把我从屋子里哄出来,没了姑娘的这一番作为,那四儿是怎么往我们姑娘补汤里下东西的?”

就见宜芬面上的神色更是凄楚,哭道:“那都是姨娘逼着我做的,我心里根本不想的啊!可是姨娘她是我亲娘,她以命相逼,我才,我实是逼不得已啊!我就想着,不如先顺了姨娘的意,替了姐姐嫁到那兴安伯府,但是那包□□我是绝不会对卢姐夫用的,这样等到十几天后,我就能和姐姐再换回来。到时候姨娘问起我只说我找不到机会给卢姐夫下药,这样既能让姨娘不至于寻死觅活的逼我,也能全了我和姐姐这三年来的姐妹情份!”

这一番话说得,让采薇在心里真是叹为观止,这可还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

当娘的大言不惭的说身为姐姐真疼妹妹就该把自个的亲事让给庶妹,做女儿的巧舌如簧硬是能把对姐姐的阴谋算计说成是在亲娘威逼之下的姐妹情深!

只是不知,经了这一番事故,宜蕙是能看清楚她这庶妹的真面目,还是仍会被她的花言巧语打动,情愿相信她所谓的无奈和无辜?

二太太见女儿虽仍是木然坐着,但眼中已是盛满了泪水,她知道女儿素来心地纯善,怕她再被宜芬说动,便问宜芬道:“芬姐儿,此事当真和你半点儿干系都没有?”

宜芬知道她这嫡母最是精明,可不像宜蕙那样好糊弄,便借着擦泪,略想了想才道:“回太太的话,女儿如何能有脸说此事和我没有半点干系,到底我也没抗得住姨娘的逼迫,还是按她的吩咐帮着四儿在三姐姐的补汤里动了手脚,万幸那纸包里已被换成了胡椒米分,并没有伤到三姐姐,不然的话,女儿就是死上一百回,也赎不了我的罪过!”

说完,她又呜呜哭了起来。

二太太可不会被她这些话和泪水打动分毫,仍是淡淡的道:“芬姐儿,说起来你也是于我母女有恩的,三年前你救了蕙儿之事我一直都记在心上,那时我就和蕙儿说过等你到了年岁,定要给你说上一门好亲,我再给你添上三千两银子的嫁妆,风风光光的把你嫁出去。”

“可这一年多来,我给你说下的好亲事你姨娘一个都看不上,到后来,我更是丢开手去忙我亲女儿的婚事,将你的亲事交给你姨娘去料理。老实说,你一边看着你姐姐的婚事如火如荼的操办着,一边你自己的亲事却半点着落都没有,你心里当真对蕙姐儿没有半点嫉妒之心?”

有,她心里当然会有,她从一开始就嫉妒上宜蕙了,凭什么宜蕙就这样好命,生下来就是伯爵的嫡长女,有一个从小青梅竹马长大的世子表哥未婚夫,还有几万两的嫁妆银子!

可是她呢,都是一个父亲生的女儿,她不过就是庶出,凭什么就要比宜蕙差了这么老远,凭什么要她这三年来一直低声下气、殷勤小意的巴结讨好她?自已当初救她,那可不是白救的,救了她一命总得给她些好处吧!可她母女都给了自己些什么?

嫡母动不动就说会给自己三千两银子的嫁妆钱,呵!才三千两银子,这是打发要饭的呢?

宜芬在心里愤愤的想着,面儿上却还要装出一副真诚无比的样子,她正想再表一表衷心,胡姨姨在边上却忍不住了,骂道:“我呸!太太还有脸面说你给芬姐儿说下的都是好亲?那都是个些什么穷酸人家的酸秀才、穷举人,太太既说是好亲,怎不把自己亲女儿嫁过去受苦?要是真心想报恩,怎不让我们芬姐儿嫁到那兴安伯府去?”

二太太身边的两个嬷嬷见这胡姨娘竟能说出这等匪夷所思的狂言来,正想给她骂回去,就听外面一个声音厉声道:“这等恶毒刁蛮的贱妇,还不快给我打了出去,还留她在这里做什么?别弄污了这屋子里的地!”

就见门帘起处,两鬓斑白,手拄着楠木拐杖的罗老太君从帘外走了进来,一屋子的人急忙给太夫人行礼问安。

罗太夫人摆摆手,顾不上让众人先起来,指着胡姨娘就骂道:“到底是个下贱出身的下流货色,心肠竟恁般歹毒,自已犯下这等的大罪过来,竟还不知悔改的在这里大放厥词?二太太,我看你们母女就是心太软太实太善,才会被这对黑透了心的贱人蒙蔽,还听她这些混帐话做什么,也不怕脏了耳朵?”

“还不快把她母女二人先堵上嘴都给我拖回房去,锁在里屋,再各派四个婆子给我看牢了,这三天里不许她们出来,任谁都不许来看她们,她们的丫鬟也全都先关到柴房里去,等忙完了蕙姐儿的婚事,看我不好生发落了你们这对贱人!”

原来罗太夫人在煦晖堂左等右等也不见采薇回去跟她说说宜蕙备嫁的事儿,便命素云过来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待听素云说三姑娘这里出了事,不但宜蕙摔了一跤,喝的补汤里还被人给放了些东西,太夫人立刻就坐不住了,亲自过来二房这里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想方进了堂屋,就听到里面有人正在吵嚷些什么,太夫人就坐在外头听了几句,直到最后实在是被胡姨娘那些混帐话给气得受不了这才掀帘而入。

宜芬一见太夫人身后的两个丫鬟就要上前来拖她,慌得忙紧抱住宜蕙的大腿,哭道:“姐姐,好姐姐,还求姐姐看在咱们这几年的姐妹情份上,看在我替你掉到水里头过,好歹救救我吧,姐——”

话还没说完,就给那两个丫头拿帕子把嘴给捂上,将她和她姨娘给拖了出去,宜蕙见她挣扎的极是狼狈,心下些微有些不忍,张了张口,可是再一想到她对自己做的这些事,还是什么都没有说,默然将头扭到一旁,不再看她。

她固然善良心软,却也不是个睁眼的瞎子,不管胡姨娘最后再怎么替宜芬洗白,她自己也说是什么逼不得已,可只要将下午这件事中她的一举一动细细一回想,就能发现她身上的种种不对劲儿来。

宜蕙忽然想起下午采薇说的那一句玩笑话,说这几日宜芬看起来比她这个新嫁娘还要春风满面,而在半个月前宜芬还是整日强颜欢笑,每每在羡慕她有这样一门好亲事之余自怨自艾一番,发愁感叹她自己的姻缘还不知在哪里,这才几天的功夫,她就能忽然不再去想她自己的亲事,而是每天都喜笑颜开的到她这里,话里话外的打听她表哥和兴安伯府里的一些事儿。

这哪是什么替她这个姐姐操心欢喜,压根就是把她这门亲事当成了自己的盘中餐!宜蕙越想越是伤心,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跟断线的珠子一样不住的往下掉。

太夫人一看她这孙女哭得这样伤心,也是长叹了一声,亲自拉着她手,把她拉到炕上坐下,好言劝慰了她几句,又责备二太太道:“太太也是的,虽然这件害人之事非同小可,可明儿就是你闺女大喜出阁的日子,做什么非要在她出嫁的前一天把这桩案子给审得这么清楚,倒伤了蕙姐儿的心。”

“你既发觉了那胡氏母女有什么不妥,先锁起来丢在那里,等办完了宜蕙的喜事,咱们再慢慢审她们,现下到好,蕙姐儿和芬姐儿要好了三年,你猛的让蕙姐儿知道她这妹妹对她做了些什么,她能不伤心吗?你看蕙姐儿这眼睛哭得红红的,你就让你亲闺女带着这一肚子晦气上花轿啊?真真儿是,为着打老鼠,倒反伤了玉瓶儿!”

二太太躬身立在一边,静听着她婆婆的训斥,待太夫人说完了,才恭恭敬敬的道:“老太太教训的是,是儿媳一时气愤之下,莽撞了!都是媳妇不好,没能将这二房院子料理清净,竟生出这种事儿来,惹了老太太生气,还请老太太息怒!”

太夫人又说了她两句,再看宜蕙虽然止住了泪,但却是一副没精打彩的样子,便道:“好了,好了,我也不在这里多呆了,让蕙姐儿好生歇息一会儿,晚上早些安歇,明儿一早就得起来开脸上妆呢!”

二太太忙道:“是,都听老太太的,只是媳妇还想再跟老太太讨个情,让薇丫头留下来再陪陪蕙姐儿,有个姐妹陪着她一道说说话什么的,总好过她一个人在那里东想西想的。”

太夫人点了点头,便对采薇道:“薇丫头,你就先留在这里,若是你三姐姐想你陪着她,便是今儿晚上住在这里也不妨事的,好生劝慰劝慰她!”

采薇连忙答应了,和二太太一道送太夫人出了二房的院子,便又回到宜蕙房里,见她一个人呆呆的坐在炕上,眼睛里又盛满了泪水。


  ☆、第九十四回


二太太见这女儿伤心成这样,虽然早在她意料之中,仍免不了有些心疼,但却半点也不后悔。

她缓缓走到宜蕙身边坐下,拿出帕子替她擦去眼中的泪水,柔声问道:“蕙儿,你可是也在心里埋怨母亲,不该在你大喜前一天的日子,把这件案子审得这样清楚明白,让你看清了宜芬的真面目,伤了你的心?”

宜蕙摇了摇头,“女儿怎敢埋怨母亲,母亲无论做什么,都只有为女儿好的,万不会害了女儿的。女儿只是难过,原来在芬妹妹心里我和她这三年来的姐妹情份竟抵不过一门所谓的好亲事!”

“蕙儿,你当真觉得你和芬姐儿这三年来是姐妹情深?”二太太问道。

“母亲为什么这样问?这三年下来,我和宜芬每日里同行同止、同坐同卧,母亲不都是瞧在眼里的吗?”

“唉!你这傻孩子,你对宜芬自然是真心一片,拿她当了好妹妹看待,可是那芬姐儿心里头呢?她可有真心待过你,你还真当她是为了一门好亲事就忘了你这个姐姐啊?怕是在她心里头,从来就没拿你当亲姐姐看待过?”

“我,我不信,若她不是真拿了我当亲姐姐,又如何会冒着性命危险救了我呢?”

因二太太不让她走,采薇也只好坐在一旁听着,听到这里,见二太太朝她使个眼色,便开口道:“三姐姐,当日我也在跟前的,那日她救你的的情景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当那丫鬟朝姐姐撞过来时,是四姐姐将姐姐推开,替姐姐挡了一挡,原本想着不过也是被推得摔上一跤,并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可谁能想到四姐姐竟不是向下倒去,倒反朝左撞到了那栏杆上,一下子掉下了池塘,又病了好久,这才让三姐姐心里头一直对她心存愧疚,觉得是当日是她拼着性命不要救下了姐姐。”

宜蕙见采薇将当日之事又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细想她话中之意,讶然道:“薇妹妹该不会想说,其实她大可不必掉到那池子里去的?”

“可是她若是不掉到那池子里去,如何才能让三姐姐觉得欠下她这样大一个人情呢?”

二太太也道:“若不是她救了你,她和姨娘又如何能搬到我们二房的院子里来,从此登堂入室。你之后又岂会跟她那般要好,若不是沾了你的光,她能也跟着一道读书识字,学着管家理帐?但凡吃的、用的,只要有你的就少不了她一份儿!”

“我还给她许下那样一件好处,要给她说门好亲,再多给她三千两银子的嫁妆,可是她们母女竟仍不知足,先是嫌弃我给她挑的亲事,后来又生出那等非份之想。实则我挑的那几家除了家底薄一些外,都是清白人家,且那子弟都是人品极好的,又都出息能干,虽现下不是大富大贵,可将来未必不会有个大好前程?”

宜蕙想起宜芬跟她说过的那些话,便道:“我也曾这样劝过芬妹妹,可她说,她说我是要嫁到兴安伯府去做世子夫人的,若是她嫁的门第太低了,于我这个世子夫人面儿上也不好看……”现下想来,怕是宜芬又拿她出来当了个借口,说什么是为了能让姐姐脸上有光,实则是她自己想要嫁得更好些。

“她母女的心思我还能不知道,一门心思就想着嫁到高门世家里去,先是想着和你做妯娌嫁给你卢家二表哥,可这京城里哪家贵族娶媳妇是只从一家娶,只和一家做姻亲的?自然是每个儿子都娶不同人家的女儿才好,这样才能广结姻亲,互为倚仗。至于旁的那些高门贵姓之家,这京城中又能有多少正好要娶媳妇的,就是有了,人家又岂能看得上她?”

“别看她现在是认祖归宗,是咱们安远伯府的四小姐,可这京城里真正有身份的人家谁不知道她的出身,不过是个女干生女,在外头养了十几年才住进咱们府里的。她这样的出身,便是勉强嫁了进去,又哪里有什么好日子过。”

“她再在这府里头按着伯府小姐的教养礼仪养了三年,可到底骨子里仍脱不了她打小已被她娘养出来的那种小家子气。并没有多少能耐,却还心比天大,又目光短浅,以为就凭着她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小把戏、小花招,就能在那些个公候高官家里站稳了脚跟不成?”

“这大宅院里的争斗可没那么简单,她到底出身太低,是胜任不了做这等高门大宅里的媳妇的。倒是那等门第不怎么高的,断不会嫌弃了她,且她那八千两银子的嫁妆,放在公候之家里是看不上眼的,但对那等寒薄之家来说那可就是好大一笔财产,有了这么一笔丰厚的嫁妆,再有咱们给她撑腰,她夫家还不得把她供起来,让她只管舒舒服服的过日子。”

“这女人嫁人,最要紧的不是看夫家门第有多高贵,家里头产业有多丰足,最要紧的一是看这人好不好,家里头的老人是不是个好相处的。若不是对我那嫂子和侄儿知根知底,你们俩从小情份也是极好的,别说宇儿现是个兴安伯世子,就是他是个一等公爵,娘也不会把你嫁给他!”

“母亲!”宜蕙叫了一声,依偎到二太太怀里,“我知道娘无论做什么,都只会是为了女儿好,娘事事都替女儿思虑周全,女儿,女儿实是无以为报……”

经了今日之事,宜蕙只觉这世上的至亲之人,便连亲妹妹都是靠不住的,只有她母亲,是永远都只会为了她好,越发觉得母爱之可贵。

二太太把女儿搂在怀里,轻抚着她背道:“只要你能平安喜乐的过一辈子,便是对娘最好的回报了。娘之所以明知会伤了你的心,却仍是在今天揭破了宜芬对你的算计。正是为了能让你从此多长一个心眼,将来别再被人给算计了去。”

“如何管家理帐,怎么管束□□妾室,这些大家闺秀出阁前的功课娘都已经教过了你,你心地善良,看重姐妹情份,这些固然是好的,只是这世上有些人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是以,娘今儿要教给你的便是这最后的一堂课:有些所谓的姐妹,便是再跟你亲密要好,也不能对她们没有一丝防备之心!”

二太太又看向采薇道:“薇丫头也是个好的,你也听舅妈多说几句,这种所谓的“姐妹”只怕你们将来都会遇上那么一两个。就当是我这个过来人先给你们提个醒儿。”

采薇隐约明白二太太话里的意思,忙道:“甥女母亲早逝,从来也没人会像这样教导亲生女儿一样教导甥女的,采薇多谢谢舅母教诲!”说着起身福了一福。

二太太忙让她也坐到自己身边来,将她两个一边一个的都搂在怀里说道:“这男人们有一句名言叫‘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不可续。’可到了咱们女人这里,却是‘男人如手足,姐妹如衣服’。别说那些以姐妹相称的妻妾之间,就是亲姐妹之间也保不齐哪一天为了个男人就在背地里捅你一刀,和你反目成仇。”

二太太说到这里,想起她还尚未出阁时,发生在兴安伯府姊妹间的那些往事,忍不住长叹一声,又接着道:“俗话说的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一个人总不会无缘无故的就对另一个人好,若是有那等动不动就到你们跟前献殷勤或是有意和你们套近乎的,多半不是对你们有所求,就是想从你们身上图谋什么。”

“且这类女子往往表面上都装出一副纯良柔弱、楚楚可可怜的样子来,瞧着就跟朵风中的小白花一样,故意想要去惹人怜爱。若是将来你们遇到这种柔柔弱弱,主动跟你们示好亲热,且处处显得依赖着你的‘好姐妹’,定要多长个心眼,万不能什么把什么都告诉给她知道,对她没一点儿防范。”

采薇一面答应着,一面在心中感慨不已,既为姐妹间的这种自相残杀而可悲可叹,又为二太太对女儿的这一片苦心、爱心而可敬可羡。

若是自己的亲娘还在的话,在自己临出阁的前一日,她又会如何教导自己?会不会也像二太太这样知道自己最大的软肋在哪里,煞费苦心的由着一桩事弄出来好警醒自己。

宜蕙或许只看到了她亲眼看见的这些东西,而采薇却透过她眼前见到的一切又推出了些别的东西来。先前她就有些疑惑,以二太太之精明能干,胡姨娘想在她眼皮子底下弄鬼,断然是逃不过她的眼睛的,怎么竟还是让人在宜蕙的补汤里下了东西。

待到知道那下到汤里的是胡椒米分,采薇就更奇怪了,那石榴显然是二太太一早布置到胡姨娘身边的眼线,还有那莲花也是,她两个丫鬟一明一暗,实则都是二太太的人。

二舅母既已知道胡姨娘要对她女儿做什么,怎么竟不早些拦下她,而只是把那巴豆米分换成了胡椒米分,害得宜蕙在临出嫁前还有惊无险了一回?

等她听了二太太这一番掏心掏肺的教女之言,采薇才明白这位舅母的一片苦心。若不如此,哪能让人把这件事深深的印在心里头,再也忘不掉曾差一点在好姊妹手里遭了怎样的算计!

便是对采薇这样一个冷眼旁观者而言,今日之事于她而言也是一辈子都不会忘的,何况险些深受其害的宜蕙。想来经历过了这一场变故,宜蕙日后是再不会受这等所谓“姐妹之情”的蒙蔽利用。

今日这一桩公案,看起来是两个姑娘在争亲事,实则是两个母亲的一番较量。二太太和胡姨娘这两位母亲,都是为了亲生女儿能过得更好些,费尽了千般心思的替女儿谋算安排。

只是二太太的法子明面上看似是既让女儿受了惊,又伤了心,连太夫人都觉得她这样做法是太不为女儿着想,实则二太太这一剂猛药下去,却是让宜蕙从中受益匪浅,获益良多!

而那胡氏看似是一心为了女儿好,为了能让女儿嫁到高门贵府去坐享一辈子荣华宝贵,实则却是害了女儿。若是她母女知足的话,本可以衣食无忧、舒舒服服的过一辈子自在日子,可她们偏不知足,硬是闹了这一场出来。

且不说胡姨娘会受到怎样的责罚,便是宜芬,就算太夫人和二太太不会怎么严惩她,她仍旧是安远伯府的四小姐,但她的婚事……,二太太怕是断不会再在京城里替她挑人家了。


  ☆、第九十五回


十一月初三,安远伯府三小姐赵宜蕙坐着八抬大轿,带着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风风光光的嫁到了兴安伯府。

三日后回门,她的夫君表哥,兴安伯世子卢仕宇陪着她一道回来拜见安远伯府的诸位长辈,他对新婚妻子的种种温柔体贴,叫二太太多少还是有些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放了下来,唇边的笑意怎么掩都掩不住。

采薇也极是替宜蕙欢喜,这府里五位表姐妹,她和宜芝、宜蕙最为要好,自然也对她二人的婚嫁之事最为关心。宜芝的亲事原本并不是什么好姻缘,后来虽然和那崔公子夫妻同心,可到底头上还有着一个居心叵测的继婆婆压着,如今远远的离开了京城,在那荒郊野外住着,也不晓得过得可还好?

还有一个宜芳,听说她嫁到陈尚书府,姑爷宠爱妾室,婆婆又总是刁难她,过得更是极不如意。

如今府里嫁出去的三个姐妹,就只宜蕙不但嫁得好,且嫁过去后夫妻和美,公婆疼爱,真真是再美满不过。让人总算是对嫁人这件事不再那么心存惧怕,又生出一丝希望来。

可这有人欢喜就往往有人不欢喜,被关在小佛堂的大太太听说宜蕙出嫁之后过得极好,夫妻恩爱、公婆把她当亲女儿一样来疼,再想想她的芳姐儿过的日子,顿时气得一晚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夜。

先是咒宜蕙最好生不出孩子来,跟着又骂那胡姨娘母女全都是废物,连下药抢亲这么简单的小事都做不好,盼着太夫人狠狠责罚这一对蠢货才好!

而此时,二太太正带着几个嬷嬷、丫鬟到胡姨娘房里,命丫鬟开了锁,好进去告诉胡姨娘太夫人对她的责罚。

胡姨娘此时已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见二太太进来,也不起身行礼问安,仍是斜靠在炕上,半抬着眼皮一脸挑衅地看着二太太。

二太太也不和她计较,她也不愿在这胡姨娘的屋里小坐,嫌污了她的衣裳,就立在屋子当中说道:“如今忙完了蕙姐儿的婚事,也好发落你了。我已经请示过太夫人,依着这府里的规矩,犯了你这等的大错,是要被送回老家的家庙里悔过终生的。”

胡姨娘一听要把她关到老家的家庙去,还要关一辈子,顿时就从炕上坐了起来,叫道:“你胡说,我再犯下天大的错来,好歹也给先伯爷生下了铴哥儿,给他留下了一条根,我可是赵家的大功臣,老太太断不会这样发落我?定是你假传了老太太的意思,在这里胡说?”

二太太也不和她争辩,笑向身后一位老嬷嬷道:“既然如此,还请嬷嬷再同她讲一遍老太太的意思吧!”

王嬷嬷便上前一步道:“方才太夫人同二太太商量怎么处置姨娘时,老奴就在边上侍候着,太夫人确是已经吩咐下去,要将姨娘送回柳州老家的家庙里去给先伯爷守陵,无论是什么人,从今往后,都不许将姨娘再接回来!”

胡姨娘早听她儿子赵宜铴说过,知道这王嬷嬷乃是太夫人身边的第一心腹,她既这样说,看来太夫人是当真要如此发落她了!可是,可是竟然要将她撵到那穷乡僻壤关一辈子?这,这可怎么能行呢,那她还后半辈子还怎么享福呢?她原是指望着儿女都有个好前程,她也才能有更多的清福可享,可不是想着为了儿女反把自个给搭了进来,后半辈子给关到那破庙里吃斋念佛,过那苦哈哈的日子。

她一下子从炕上蹦下来,扑过来抓住王嬷嬷摇晃道:“老太太当真是这么说的吗?那我儿子铴哥儿知不知道,他就没有替他亲娘在老太太跟前求个情?”

那王嬷嬷也是六十多的老人了,给她猛力一摇,摇得头都昏了,哪还顾得上答她的话。

二太太忙让两个婆子把胡姨娘给拉开,说道:“铴哥儿自然是知道的,他也确在老太太跟前替你求了情,想让你仍是留在这府里,换个法子来责罚你。只不过,老太太没有答应。”

胡姨娘被两个婆子摁在椅子上,叫道:“老太太为什么不肯答应?她一向最疼我们铴哥儿,无论铴哥儿跟她求什么,她都答应的!”

“不错,老太太是极疼铴哥儿,要不然也不会放在她身边亲自教养了,可正因为老太太是真心疼爱铴哥儿,才不能答应他这一回所请。有你这样一个娼妓出身的亲娘,已是对他极为不利,偏你又心肠歹毒,一肚子的阴毒主意。若是让你这样一个心术不正的亲娘在他身边,保不齐不带累坏了他。”

“难道你就不曾发现自打铴哥儿搬到老太太院子里后,老太太并不常让你见到儿子吗?如今你又闹了这一出,老太太如何能让你再留在铴哥儿身边?你已经带坏了老太太一个亲孙女,难不成还要再让你毁了她极看重的亲孙子不成?”二太太冷声道。

胡姨娘身子一顿,她之前机关算尽、费尽心思的谋划了那么多,还不都是为了她儿子能有个好前程,全都是为了她的铴哥儿好,可是这些人竟然说,竟然说她才是拦在她儿子前头的一块跘脚石!这让她如何能答应?

她立刻狂叫道:“我怎么带累坏他们了,我是他的亲娘,我就是害了我自已我也不会害了他们啊!”

二太太看着她,目中微露怜悯,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这样的亲娘,自以为是为了儿女好,却因自己的愚蠢见识反倒断送了儿女的终身幸福。

“原本我是一心想给芬姐儿说一门好亲,让她舒舒服服的过一辈子松快日子,可是就因受了你的教唆,她竟然对她嫡姐下药,你觉得她还能再有个更好的前程吗?”

胡姨娘恶狠狠的瞪着二太太道:“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的假惺惺,本来你就没想着要给我们芬姐儿说下什么好亲,这会子,先把我发落到那破庙里去,还不知要怎么摆布我的芬姐儿,把她嫁到那等猪狗不如的人家去好搓磨她来泄恨!”

跟着她就破口大骂起来,其言语之粗俗,让王嬷嬷这积年的老嬷嬷都听不下去,喝止道:“姨娘嘴巴放干净些,快别胡说了,二太太才不是那等睚眦必报的人,方才二太太跟太夫人商量四姑娘的亲事,提的两户人家都是极好的人家,而且二太太也说了,她原先答应给四姑娘的三千两嫁妆银子一分不少!”

胡姨娘听到三千两银子,看了看二太太,有些将信将疑的道:“我不信,太太能有这样儿的好心,竟还会以德报怨不成?”

王嬷嬷便把怀里抱着的一个小匣子打开给胡姨娘看,“这里头一共是三千两银子的银票,二太太已经交给了老太太收着,好给四姑娘到时候备嫁妆,姨娘若是不放心,不妨再清点一遍,看看可少了你一两半钱不成?”

胡姨娘才不理会她话里的揶揄,挣开两个婆子的手,接过匣子就一张一张的清点起来,好容易清点完了,将匣子还给王嬷嬷道:“怎么给四姑娘挑了两户人家?到底是哪两户?”

二太太便对王嬷嬷道:“劳烦嬷嬷讲给她听吧,免得我说了她又不相信!”

王嬷嬷便道:“要依我说,姨娘和四姑娘也太过份了些,竟然生出那样龌龊的心思来,也亏得二太太大人有大量,不跟四姑娘计较,还费心费力的替她挑了两户人家。之所以选了两户,是因为二太太说了,这其中一户是她觉得好,可怕姨娘看不上,便特意按着姨娘的心意又选中了一家,请老太太过目。老太太也是知道姨娘有多眼高心大的,便让我们来告诉姨娘一声,就让姨娘给四姑娘做主定下选哪家,横竖姨娘是四姑娘的亲娘,这亲事最终由姨娘选定,也省得姨娘说我们亏待了四姑娘!”

胡姨娘眼珠子一瞪,“我选就我选,姨奶奶我还求之不得呢,到底是哪两家?”

王嬷嬷便说道:“二太太看中的是一户姓陶的人家,世代都是书香之家,家中在城北有一所三进的宅子,十顷田地,他父亲曾任过翰林院的五经博士,如今父母双亡,十月里刚出了孝。他家中就他一个独子,现身上已有了举人的功名,因着守孝没能参加今年的春闱,但听说书读得是极好了,等到三年之后必然是金榜题名。这四姑娘若是嫁过去,上没有公公婆婆要侍候,下又没有妯娌小姑要操心,一嫁过去就是当家少奶奶,关起来门过日子,可有多舒服!”

要王嬷嬷说,这实是门打着灯笼也难找下的好亲事,可胡姨娘却听得眉头一皱,说道:“这姓陶的家底也太薄了,十顷地,才一千亩田产,如今这田里头可没什么出息,一年下来能入帐二百两就是好的了,难不成还要靠我们芬姐儿的嫁妆来养活他不成?那另一家呢?”

王嬷嬷微摇了摇头,继续道:“那另一个姓万,不是京城人士,他老家在江西赣州府,祖上是做药材生意的,家资巨万,便给他捐了个官,他在京中呆了几年,又使些钱,谋了一个他老家赣州府的同知,还想再从京城的高门大户里再讨一位贵女为妻,好衣锦还乡、荣归故里!”

胡姨娘一听,一拍大腿道:“这万同知就很好,有财有势的,比头一个穷书生不知好了多少!”

王嬷嬷怕她一时没拎清,忙提醒她道:“这万同知虽说比那陶举人家财多了些,又有个官职,可他家不在京城啊,芬姐儿若是嫁了他,可是要跟着他一道回江西赣州府的啊,到时候可就离京城有千里之遥了!还如嫁给那陶举人,俗语说‘莫欺少年穷’,人家现在是举人,说不得将来能金榜高中当大官呢!这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做人可别只图眼下!”

胡姨娘冷哼一声,对王嬷嬷这一番苦口婆心嗤之以鼻道:“这金榜题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吗?说高中就高中呀,那怎么二姑太太她儿子上回没中个进士回来瞧瞧呢?这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读书人一辈子考到老,头发都白了,还是个穷秀才、酸举人,死活中不了进士!”

“远嫁怎么了?出京又怎么了?横竖她亲娘都被关到那破庙里了,就是她嫁到京城,我也见不到她,倒不如让她嫁得远些,免得留在京城被某些太太奶奶寻机报复!”

其实这胡氏是看中了那万同知的身份地位,还有他家那万贯家财,有这样一个妹婿肯定是比那光杆子一个,无亲无故的陶举人要更能给铴哥儿添些助力。她百般谋划想为女儿找个好人家,归根结底却还是在为了她儿子打算。

她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全在她儿子身上,便是知道铴哥儿得了太夫人的喜欢,有太夫人替他操心,却还是盼着能把女儿嫁得好些,好再多给儿子添一份助力。

王嬷嬷见胡姨娘铁了心要选那姓万的同知,也懒得再白费唇舌去劝她,只是在心里暗骂她糊涂。

二太太见已办完了正事,便对王嬷嬷道:“既然胡氏已选好了人家,咱们就去跟老太太回话吧,那万同知要赶在年前回乡,芬姐儿的婚事也得赶紧操办起来了。”

王嬷嬷答应了一声,正要让二太太先行,就听那胡姨娘又叫道:“太太还请再站一站,我有几句话还想再跟太太说一说!嬷嬷不妨也留下来听听?”


  ☆、第九十六回


王嬷嬷见二太太立定了脚步,她才懒得再听胡姨娘这糊涂虫又说什么混帐话,便对二太太道:“太太,老奴还要赶回去给老太太回话,就先告辞了!”说完,径自就走了,看都没再看胡姨娘一眼。

把个胡氏气得朝着她的背影狠狠地“呸”了一声,这才看向二太太,瞪着个眼睛珠子道:“太太,我在这屋子里被锁了好几天,一步都出不去,虽说闷是闷了点,可我闷在这屋里这几天,倒也想明白了好些事儿出来,想跟太太说道说道!”

二太太淡淡一笑,“不知你都想明白了些什么?”

“我知道石榴那丫头是太太特意放到我身边好盯着我的,可我没想到的是,我原以为莲花已经被我收伏了过来,成了我的人,原来她面儿上投靠了我,实则竟还是听你的话,替你做事!”胡姨娘咬牙切齿地道。

二太太笑道:“不错,我当初特意把莲花放到你房里,就是想要让你把她收伏成自己人的,这样你的一举一动才不会逃过我的眼睛。若不是我早有先见之明,把她安插到你身边,我的蕙姐儿还不知会被你们这对歹毒的母女给害成什么样儿?”

胡姨娘顿时恨的就想扑上去抓花了二太太的脸,可那边上的丫鬟早有防备,早围上去把她摁倒在地上。

就听她骂道:“我呸!什么菩萨心肠、以德报怨的好二太太,你还有脸说我歹毒,这天底下你才是最坏心的那一个!原来打从一开始你就防着我们母女,还面儿上故意装得对我们多亲热!原来你早知道我们要干什么,却还由着我们动手,好把我们抓个现形儿,好有个借口来收拾我们!你可真是好狠好毒的心啊,二太太!”

二太太俯视着她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对你这种不知廉耻、处心积虑只想靠着男人往上爬的下贱女子,我岂能不多防些着?若是你无害人之心,便是我在你身边安下再多的眼线又有何用?你不知反思已过,倒还有脸倒打一耙!”

胡姨姨梗着脖子叫道:“‘人不为已,天诛地灭’,我不过是想我们母女都能过得好些罢了,何错之有?”

“这世上人人都想过好日子,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如何能去抢了旁人的东西来只顾自己?”

胡姨娘呸道:“太太少拿那些大道理来吓唬人,我打小儿大字不识一个,就像太太说的,我出身下贱,家里只有几亩薄田,穷得没办法了,父母便将我卖到了勾栏院里。既然到了那种地方,还想要过上好日子,如何能不争不抢,我不靠男人又能靠谁?”

“太太说我下贱瞧不起我,可在我心里最痛恨的就是太太这样的人。大家都是女子,凭什么你们一生出来,就跟含着金汤匙一般,什么大家闺秀、名门贵女,从小就长在绮罗堆里,什么活儿都不用做,一堆的丫鬟服侍着。等到嫁人的时候,娘家再给上一大笔丰厚的嫁妆,公候高官,随便选一个都是极好的女婿,要什么有什么!”

“可是我们呢,我们没太太那样儿的好命,一生下来就什么都有,可又想过上好日子,不去勾引男人,用尽百般手段去骗、去抢来一个有财有势的男人,我们哪能过上像太太这样养尊处优的日子?”

二太太笑问她道:“可是这样的日子,你当真过上了吗?”

“当年你抢了我的夫君,如今又想让你女儿来抢我女儿的夫婿,我可不会像男人那样被你的花言巧语三两下就迷晕了头,你还真当这世上的好东西只要你动动歪脑筋,做些手脚,就全都能拐骗到手不成?有些东西,命里不是你的,无论你怎么使心计、耍手段,它始终都不会是你的!”

“便是你再费尽心机,也只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你就到家庙里去好好享受你最不愿过的吃斋念佛的苦日子罢。我知道你必是放心不下铴哥儿和芬姐儿的,我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但凡他们有了什么好事或是不好的事,我一定会命人知会你这个当娘的一声的,也免得你每日悬心挂念着他们!”

“送你回柳州老家马车已经备好,这四个婆子会送你回去,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路上不老实想着再偷跑回来的话,可别怪她们不给你这个姨奶奶面子,直接拿绳子将你捆起来!你们这就侍候胡姨娘上路吧!”

胡氏一听,情知今日怕是定要被送出府的,只是她还有一件事没来得及叮嘱儿子。她倒也能屈能伸,先前那样嚣张,这时候“扑通”一声,说跪就跪,淌眼抹泪的道:“既然太太定要撵了我走,我也无话可说,只求太太念在我这一去,相隔千里,怕是这辈子也再难见上我儿女一面,好歹在临走前让我再见一见铴哥儿吧,我求求太太了,您最是个菩萨心肠,求太太发发慈悲吧!”

“你刚不是说我没有半点菩萨心肠,最是歹毒吗?那我又何必为了这么个虚名儿答应了你呢?何况铴哥儿他现下也不在府里,你是等不到他回来的,因为最多再过一刻钟你是一定得动身的。”

“啊!”胡姨娘一听儿子竟然不在,顿时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儿子不在,那她要跟谁交待呢?不然,便先托给芬姐儿照管着,回头让她再交给他哥哥?可这女生外向,若是她自个私吞了可怎么办?

二太太见她眼睛珠子在眼眶里乱转,一副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的样子,便笑道:“你这么急着要见你儿子,莫不是为了这件东西?”说完朝夏菊使了个眼色,夏菊点点头,走到胡姨娘的床铺边上,从袖子里拿出把小剪刀来,一手拎起胡姨娘的枕头,“嚓嚓嚓”几下给它从中剪开,从里头掏出一包东西来递到二太太跟前。

胡姨娘一见她的宝贝命根子竟也被二太太给搜了出来,“嗷”的叫了一声,就跟疯了似的拼命挣扎,想扑过去把那包东西给抢回来,那可是她这么些年全部的身家性命啊!

可惜她再怎么使出吃奶的劲儿挣扎,也仍是被那几个婆子牢牢的摁在地上,见她挣得实在太凶,有一个婆子干脆骑坐到她身下,把她死死的压在地上,让她只能无比愤恨的看着二太太已将那包东西打开,一张张翻看着那布包里的东西。

二太太细细翻看过一遍后,抬眼笑道:“想不到姨娘的荷包竟这样鼓,这样的会攒钱,这才在伯府里做了三年姨娘,就攒下了一万两银子的私房钱!竟是比我这个太太手里的私房钱还要多呢!”

胡姨娘趴在地上叫道:“还给我,快还给我,这钱不是在这府里攒下的,那是我进府之前就有的私房银子,那是我的私产,还不快还给我!”

“私产?”二太太冷笑一声,“你一个娼女,又不是什么花魁娘子,哪里能攒下这一万两的银票来?我记得麟德十二年以前,先伯爷每年回来都会带回来一万二千两银子,可到了麟德十二年之后,他虽升了官,但每年拿回来的银子却反而少了二千两,我曾问过他,他说是虽升了官,但日常往来开销也大了许多,我还曾奇怪怎么一下子比起之前多了这许多,原来竟是多了你这一重花销!这笔钱怕是你用了各种名目从先伯爷那儿骗出银子来一笔一笔积攒起来的吧,十几年功夫,竟能攒下一万两银子来,你可真本事啊!”

胡姨娘见二太太一下子就道出了她这笔钱的来历,心慌之余嚷嚷的也就更大声了,扯着脖子叫道:“便是先伯爷给我的又怎么样?既然伯爷给了我,那就是我的私房钱,是我的妆奁,便是太太你也不能就这么给我拿了去!”

二太太将那叠银票包好,笑道:“谁说我不能拿了去?这笔银子想来你之前从不曾告诉给你儿子知道吧!这会子临走了,才想起来告诉他,可惜晚了。若是你这里头装着的是田契、房契之类的,我倒还真不好拿,可这银票嘛,上头又没写着你的名姓,太太我不拿白不拿!正好我为了说话算数,养老钱都用来给你女儿添了三千两银子的陪嫁,正愁没钱养老,这下可不用再愁了!”

胡姨娘看着二太太面带微笑,扬长而去的背影,险些没吐出一口血出来,她先想着好歹二太太也给她女儿出了三千两银子的血,敢情人家早给她算好了,如今把她的私房钱一抄,还净赚了七千两银子。这胡氏是越想越气,一口气没喘过来,登时晕了过去。

又哪有人会去给她请个大夫看看,见她晕了,人不再乱挣了,倒觉得省事许多,直接几个婆子将她抬到后角门的马车上,掩上车帘,一路往南而去。


  ☆、第九十七回


终于发落走了胡姨娘,二太太心情大好的给四姑娘宜芬操办婚事,因她是远嫁,这婚事操办起来就简单许多。

因婚期就定在了十一月底,没有多余的功夫再去给她详细备办嫁妆,二太太便请示了太夫人,从库房里搬了约值五千两银子的东西,再给她三千两现银做压箱银就算完事。因宜芬一直被关在她房里不许出来,自然也没人来看她,给她添妆。

到了她出嫁那一日,更是冷冷清清的草草将人送上花轿就算了事,把宜芬委屈的从梳妆换衣时起,那眼睛里的泪水就没干过,一路滴着眼泪上了花轿,由着这顶花轿将她抬向她未知的命运。

二太太眼见她那花轿越行越远,再想到第二天宜芬就得和她女婿往江西老家赶,连三朝回门都省了。等她到了那和京城远隔千里的赣州,便是她再能说会道,看她还怎么再来打扰蕙姐儿?

唔,看来回头还得跟蕙姐儿身边侍候的人提个醒,让她们往后看到赣州送来的信统统都别拿给蕙儿看,全送到自己这里。看宜芬还能再玩出什么花样来在宜蕙这里装可怜博同情!

忙完了宜芬的婚事,紧跟着又要忙过年的事儿。麟德二十一年的新年于安远伯府众人而言,和往年一样,平平淡淡、波澜不兴的就过去了,可是于大秦朝堂而言,却是颇不平静,一石激起千层浪的一个新年。

在正月初一的大朝贺上,百官齐列含元殿,各地官员、各国使节全都前来携礼朝拜。

麟德帝宣念完了元日诏书,命奏雅乐,以贺新正时,忽然从殿外跑进来一个约摸四五岁大的小童,撒丫子跑进来,见人就喊父皇。

吓得一众大臣正要斥他胡说时,却见他身穿蟒袍,头戴金冠,正是一身标准的皇子服饰,众人立时想到皇贵妃所出的七皇子今年正好是这个年纪,便忙跪倒在地,顾不上去看坐在上头的麟德帝的神色,倒是先一个个偷偷打量起了这位小皇子。

实在是这位麟德皇帝硕果仅存的小皇子,一直被孙太后养在慈庆殿里,除了周岁时曾抱着他出来露过一回小脸,就再不曾让外头的大臣们见过一面,如今好容易得以一睹六皇子殿下的龙章凤质,这种良机自然是不能错过的。

就见那七皇子半点也不认生,逮着谁管谁喊父皇,口齿不清的嚷嚷着:“父皇,我要糖吃!”“父皇,你把我父皇藏到哪里去了?”

听得众位大臣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微妙,跟着他嚷嚷出来的话更是让所有朝臣全都变了脸色,这都五岁大的孩子了,纵然口齿不清,可也不该分不清人吧?

先前认不出他亲爹坐在上头,逮着谁都叫父皇就已经够离谱的了,这会子这位七皇子居然跑到崔左相的跟前,揪着他的胡子喊起“母后”来了!

小皇子刚喊了两声,就见四个太监急急忙忙的从殿外奔进来,匆匆给麟德帝行了一礼,请罪道:“都怪奴婢们一时疏忽,竟让皇子殿下跑到这殿上来了,还请陛下恕罪!”

麟德帝高高坐在龙椅上,脸色极是难看,一甩袖子道:“还不快把皇子带回去!”

那四个太监赶紧磕了个头,爬起来就去追正满地儿乱跑的七皇子,嘴里小声哄道:“殿下、殿下,太后娘娘正在慈庆殿等您呢,殿下,还有您的母后皇贵妃娘娘也在啊,殿下,她们都在等您回去吃点心呢!殿下,快过来跟奴婢们回去吧,殿下,奴婢求求您了啊,殿下!”

这几个太监心急之下,不小心说错了嘴,顿时就有那端方正直的大臣瞪了他们两眼,虽说这皇贵妃堪比副后,可到底不是皇后娘娘,这还没被扶正登上后位呢,居然就让儿子喊起她母后来了?

这七皇子虽然认不得他父皇,但是玩起这你追我躲的游戏来倒是身手不错,虽然腿短,可这大殿里跪满了人,他就在人堆里钻来钻去,那两个太监追了半天追不上,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正不知怎么办才好,忽然就见七皇子突然停住不跑了,在身上一阵乱摸,众人正奇怪着呢,他身边的几个大臣忽然听见嘀滴答嗒的声音,跟着就见从六皇子的蟒袍下流出一股水液来,同时还闻到了些别样的气味儿。

再一次被惊呆了的大臣们看着呆站在那里的六皇子,见他把大拇指咬在嘴里,一道长长的涎水挂在一边嘴角上,看着地上被他弄湿了的那一块地方,拿脚踩来踩去,咧着嘴笑得别提有多开心。

七皇子倒是玩得开心,众位大臣却个个看得心塞不已。看七皇子这情形,便是不用太医出来告诉大家,这只要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位六皇子,当今皇帝陛下唯一的一个皇嗣,他是个傻子!

所有人的心都凉了一半!

可以说打从麟德帝坐上这把龙椅时起,皇嗣不丰便是悬在整个燕秦朝廷头上的一把利剑。

麟德帝做亲王时生的几个儿子都在辛酉之乱中没了,是以他刚一登基,他母亲孙太后也不管先帝才去了一年还不到,就偷偷的给他挑了几个自家姑娘做嫔妃,可是三年过去了,后宫里半点儿喜讯都没有。

于是大臣们纷纷上书请麟德帝选秀,广纳后宫以利子嗣。成堆的美女就跟流水一样全往宫里送,每过三年就要选秀送进去一堆年轻貌美的美人儿,给麟德帝准备好了一块块好田好地,就等他可劲儿的开枝散叶。

可惜又是好几年过去了,除了孙家的几个嫔妃终于传出喜信外,其余的众位美人全都毫无动静,便是曾有传出些动静的,最后也都没了动静。

只可惜孙家送进去了好几个姑娘,生出来的却几乎全是公主,好容易有一个孙贤妃生了个皇子,还没出满月就夭折了。就是另两个小公主也都没活过一岁,简直是愁坏了宫里的孙太后还有前朝的一众大臣。

等到麟德十一年,宫里其他的妃嫔终于可以有了动静,刘婕妤和李选侍都先后有了身孕,于次年接连诞下五皇子和六皇子两位皇子,着实让所有人都欢喜了好一阵子,可惜好景不长,无论宫里一应人等对这两位小皇子何等小心翼翼的精心服侍着,两位皇子还是没活过两岁,又夭折了。

这十几年间,别说皇子了,麟德帝竟连个小公主都没能养下来,这宫里难免就有些流言传出来。不但说什么都有,甚至还有些老宫人悄悄漏出些话儿来,说孙太后母子这是遭了报应被诅咒了,这才生不出一个皇子来,就是生出来了也都养不大,只怕是要断子绝孙。

气得孙太后命人将后宫清查了三遍,捕风捉影的将好些宫人都给抓起来处死,以止流言。

幸而第二年,孙太后新选入宫的贵妃孙雪媚不负众望的一举得男,生下了七皇子,且一直平平安安的活到了现在,这流言才不攻自破。

一众大臣看着被那四个小太监抱走的七皇子,终于明白为什么自打这位皇子周岁之后,他们就再也见不着这位皇子一面的原因。

难怪孙太后说什么七皇子体弱多病,不宜多见外人,也不宜过早开蒙读书,因为这位皇子他确实有病啊!只不过不是身子上的病,而是脑子里有病,天生就是个痴呆,这要是体弱还能调养,天生成的傻子怎么治?

难怪孙太后要把他藏在深宫里不让他出来见人呢,这是怕被人知道当今圣上唯一的儿子是傻子,大臣们又要嚷嚷皇嗣大计吧!

可是这不嚷嚷能行吗?总不成将来让这个傻子来继承皇位吧!

史书上到是记载过,一千二百多年前,晋朝的开国皇帝就把他的帝位传给了他的白痴儿子,一个傻子当了皇帝,其结果可想而知,大臣们跟他说百姓都没有饭吃了,傻皇帝一脸天真的说那就让他们吃肉粥好了呀!最后不但这傻皇帝自个被人杀了,还断送了晋朝的大好河山。

有了这等前车之鉴,后来再不曾有过哪位帝王犯蠢选个不聪明的儿子来继承大统,便是立长也是脑子太笨的坚决不能要。

看来这七皇子是断断不能被立为太子,承继大统的了,可除了他,当今圣上是再没别的儿子了,且圣上今年都四十二岁了,听说这几年宫里不但再没喜讯传出来,甚至圣上都极少召嫔妃侍寝的,这能不能再生个八皇子出来怕是有些悬。

若是麟德帝一直膝下空虚的话,那等他百年之后,这大秦的皇位可要传给谁才好呢?

这些大臣心里思量着,有些人的眼神不由自主的就朝大殿右侧的某个方位飘了过去,在那里正立着皇室如今仅剩的两位宗亲,懿德太子一系的颖川王和临川王。


  ☆、第九十八回


于是等到过完上元节,正月十六再开朝会的时候,奏请天子选秀广纳后宫以及该为两位郡王大婚的上书,就跟雪片似的飞到了麟德帝的御案上。

孙太后一本一本的翻看着,翻到最后,见这些折子里写得全都是她极不待见的话,气得一把把案上的奏折全都给扫到了地上,骂道:“这些狗屁大臣,一个个的在这里上窜下跳,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

她儿子麟德帝早把自己处理政务的御案让给了他娘,此时正斜靠在榻上,手里端着一杯烈酒,一脸平静的道:“诸位大臣们上本所言何错之有?原本皇嗣就是国本,乃重中之重,小七是肯定做不了太子的了,他们奏请皇家早做打算,正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那他们奏请你选秀就好,做什么还把那两个小子的婚事拎出来说。倒好像是我这个继祖母虐待他们这两个孙儿,一直不给他们娶媳妇似的。”

麟德帝看了他母亲一眼,淡淡道:“母亲说错了,您并不是他们的继祖母,不过是庶祖母罢了,至于心里盼不盼着他们早日成亲,又有没有故意压着他们,母亲心里清楚。”

孙太后见她儿子不留情面的就揭穿了她的心思,尤其是被那个“庶”字给刺中了痛处,气得抓起案上的一盏茶杯往地上一摔,骂道:“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生儿子,天天揭自家老娘的短,我要是庶的,名不正言不顺,那你呢?”

麟德帝道:“我本来就不该坐在这个位子上,若我不是你的亲生儿子,我又怎么会由着你——”他说到这里,只觉心中一痛,再也说不下去,猛得一口饮尽了杯中的烈酒,咳嗽起来。

孙太后也不愿再去触及这个话题,见她的心思已被儿子看破,也就不再装模作样,直接跟她儿子讲道:“不错,我是不愿让那两个小子早早成婚,好生出儿子来,至少也得等你先生出个能继承皇位的太子来,才能让他们成婚。”

“咱们既然好不容易才坐上这个位子,自然要将这龙椅好好的看牢了,可不能再叫人给夺了去。横竖那两个小子一个体弱,一个有隐疾,再晚两年成亲也是为了他们好,倒是你赶紧再给我生个孙子来才是头等大事,你今儿晚上宣了谁来侍寝?”

麟德帝眼中闪过一抹嘲讽之色,冷笑道:“无论宣了谁来侍寝都一样,再貌美如花,年轻艳丽的女子,儿子都是不能再让她们受孕的,儿子也得上了这种隐疾,母亲又不是不知道?”

一想到儿子的不举之症,孙太后心里越发的惶惶不安起来,她尖叫道:“不是已经请了那么多太医,还有民间的各种神医来给你看诊了吗,这都吃了一年多的药了,就半点没有起色?”

“不成,还是得选秀,你都有六年没选过秀了,定是宫里这些妃子们都老了,不够漂亮,打动不了你的身子,你才不想要她们,娘这就给你再选些漂亮的女人进宫,比雪媚还要漂亮的,娘再也不逼你只临幸孙家的女子了,只要是你看中的,不管谁家的都好,只要她能给你生出儿子来!”

麟德帝脸上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来,“母亲现下不怕让别家的妃嫔生出儿子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孙太后心中早就在后悔,自己当日也防得太过厉害了些,长叹了一口气道:“你还在怀疑小五、小六是我命人动了手脚才会夭折的?我早同你说过,早先的时候,我是怕别的妃嫔生下皇嗣来,给她们用了些药,可后来我见你子嗣艰难,只要她们能生,管她是姓什么的,横竖儿子生下来交给我带就是。”

“再说那会子你就那两个儿子,若没了他们,你的皇位怎么办,我这个亲祖母再怎么狠毒,也不会对他们动手,我把他们捧在手心疼还来不及呢!可谁能想到他们竟还是……”孙太后说到这里,忍不住落了两点泪,伤心起来,若是她那两个孙儿能活到现在,她还有什么可愁的!

“还是早早的夭折了!”她没说出口的话,她儿子替她说了出来,语气里却是半点伤感都没有,仿佛认命一般的继续说道:“我知道不是母亲做的,因为这本就是我命该如此,是他们不该投胎成我的儿子,母亲的孙子!”

孙太后突然浑身一颤,抖着声音说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他们不该投胎成我的孙儿?什么叫你命该如此”

“母亲怎么忘了,难道不是当日您亲口发下的誓言吗?您当日是怎么对我嫡母孝慈皇后发下的毒誓,说您就是生了儿子也绝不会对嫡出的两位皇子有任何妨碍,否则的话,就让您这儿子日后无儿无女,断子绝孙!您自己也会不得好死,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孙太后突然将案上所有东西都扫到地上,尖叫道:“胡说,全都是胡说!小孩子家家的本来就是极难养大的,不过是巧合罢了,誓言什么的全都是做不了数的……”又猛然冲到麟德帝面前,盯着他道:“你是怎么知道的,那时候你还没有出生,你是怎么知道的?说,到底是哪个贱人告诉你的,看我不拔了他的舌头,抽了他的筋!”

麟德帝不愿再看他母亲已有些扭曲了的面容,他垂头看着空空的酒杯,说道:“母亲不是说这都是胡说吗,就当儿子也是在胡说好了。”

孙太后看着她儿子一脸木然的平静,提在心口的那股气劲儿一下子就散了,她有些颓然地也跌坐在榻上,大口的喘着气。

麟德帝冷眼看着他母亲一下子显露出来的老态,竟莫名生出一股快意来,他又问道:“那颖川王和临川王的婚事呢?”

孙太后见儿子还要跟她提这两个人的婚事,气得两手在榻上一拍,叫道:“我刚说的你没听见吗,不准不准不准!你没生出儿子来,他们谁都别想讨老婆!说不定正月初一那天的事儿就是他们两个故意弄出来的,不然珏儿好好的在慈庆殿他的屋子里睡着,十几个人看着他,怎么突然就不见了,一下子穿戴整齐的跑到含元殿上去了?肯定这里头有人弄鬼!”

“母亲不是已经命人去查了吗,可查出来是何人弄鬼?”

一提起这个孙太后就更是恼怒又后怕,她查了半个月,竟然一点儿蛛丝马迹都查不出来。她恶狠狠地道:“那些酒囊饭袋,只会互相推诿,等我查出来是谁做的,看我不剥了他的皮!”

“既然还没有查出来,母亲怎能就把这一桩罪名安到朕的两个侄儿头上?母亲已经阻了他们这么多年的姻缘,眼见今年他们都二十一了,还要让他们继续打光棍吗?”

“本宫这也是为了他们好,那颖川王打小就体弱多病,不是个有寿的,若是早早成了亲,有了女色,怕他更是活不了几年!”

“那斐儿呢,你们当年既已对他做下那样的事,还怕他成婚不成,他就是娶了王妃也——”

麟德帝说到这里,忽然又咳嗽起来,再开口时,却不再继续说下去,而是换了一种略有些歉疚心疼的语气道:“斐儿打小就性格古怪,脾性又烈,当年那件事后,他一气之下跑出京城,一个人在外流浪了有两年之久!好容易三年前回了京,也是成天惹是生非,皆因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疼他。便是母亲和旻儿不亲,可斐儿到底也是您外甥女生的,也喊您一声姨婆,总得给他娶一位贤淑的王妃来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吧!还有他那临川王府,因没有个女主人管,都乱成什么样子了!”

“临川王府怎么就没有女主人了,不是还有个临川王太妃吗?”孙太后有些底气不足的道。

麟德帝一听他这表妹就来气,将手中的空酒杯重重往几上一放,冷笑道:“临川王太妃?太后怕是还不知道外头人现都管这临川王太妃叫承恩公夫人呢!放着诺大的王府不住,成日里和自己舅舅承恩公住在城外的温泉庄子上,有这么一个不顾人伦的生母,难怪斐儿成日里要去惹是生非好泄泄火!”

孙太后也知道自己哥哥和外甥女的那些丑事,可这京城里的这些高门望族里头,哪个没一两件这样的丑事,她说过几回,见哥哥不当一回事,也就算了,只要不是威胁到她儿子皇位的事儿,在她看来都不打紧。

只是儿子这样挑明了跟她说这是乱轮,到底让她有些尴尬,她咳嗽了一声,干脆绕过这件尴尬事,说道:“我怎么不想给斐儿选个王妃?早在他刚回京城的时候,我就跟他提起过这事,他娘也跟他说过,结果这小子倒好,居然死活不肯,还跟我说什么他三哥还没成婚,他不能乱了长幼之序!”

“我看啊,他压根是自己就不想成婚,这才把他三哥拎出来当挡箭牌,平日里可没见他这么敬重过他那三哥颖川王。毕竟他那身子,娶了王妃也是耽误了人家!”

麟德帝忽然从榻上起来,重新坐到御案后面,一面缓缓理着案上的奏折,一面道:“能嫁入皇家为郡王妃,是那女子的福气,如何能说是耽误了呢?既然朕这两位侄儿兄弟情深,那就一道给他们把喜事办了就是了!若是母亲仍是不愿让他们大婚的话,那也不用给儿子选秀了,儿子此后也不会再召任何妃嫔侍寝,更不会再去喝那些苦药汁子!”

“你——!”见儿子这回是铁了心要给两个侄儿把人生大事给办了,甚至不惜拿他自己来威胁自己这个当娘的,孙太后简直是气得发抖。

好容易深吸了几口气,将心里头的怒火压了下来,孙太后这才缓声道:“既然你这个做叔叔的这么疼他们两个侄儿,那就依你好了,只是这娶妻生子可是人生大事,既然是我的不是,害他们晚了这许久才能大婚,我自然要好生补偿补偿他们,给他们挑个贤良淑德、十全十美的女子来做王妃才使得。”

麟德帝如何不知道他母亲肚子里的盘算,冷声道:“母亲该不会又想从你孙家的女孩儿中再选出两个王妃吧?孙家在这宫里已经有了一个太后,一个皇贵妃,一个贤妃,一个淑妃,你还要再添上两个孙姓的王妃吗?”

孙太后见儿子眼中已隐然有怒火,忙道:“自然不是,我只是想着,等到三月里给你选秀的时候,顺便也从中给他二人选个品貌俱全的女子来做王妃,如何?”

既然这事儿拦不住,那她不如早做打算,就算不让她孙家再出两个郡王妃,她也得多多费些心思,好好替她那两个孙子选个“可心如意”的王妃。


  ☆、第九十九回


麟德二十一年的头几个月,整个京城最为关心的除了天子的选秀就是颖川王和临川王两位殿下的婚事。可对安远伯府的众人来说,大家更为关心的却是住在他们府上周表姑娘的婚事。

眼见这都过了年,原先说好等周采薇一行过及笄礼就会上门来提亲的那家人家还没来,这府里头有些下人就议论开了。

吴婉想起来去年宜菲说过采薇被那曾探花退亲的事儿来,当时还以为宜菲又是在胡说,现下想来,倒是有些信以为真,便把采薇找来悄悄的问她。

这种事情,采薇如何能对她实言相告,便笑道:“那五丫头嘴里头说出来的话你也相信?我实对你说吧,同我定亲的人家并不是曾家,想来那户人家家中有了些变故,这才没能及时赶过来。横竖我也不急,要我说,还是做姑娘的时候好,等嫁了人各种烦恼!”

吴婉可不赞同她这话,“谁说嫁人不好了?宜芝和宜芳婚后日子过得不好,那是她们遇人不淑,这要是遇到个合心可意的呀,那日子只会过得跟蜜里调油似的,怎么会不好?你看宜蕙过得就有多滋润!”

她话锋一转,又道:“我说薇妹妹,咱们一个院子里住了这么些年,姐妹间的情份可是极好的,最是亲近不过,你还不肯跟姐姐说实话吗?便是被退了亲又有什么打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探花了不起啊?妹妹你若是真丢了这么一门亲事,也别犯愁,姐姐这儿另有一门好亲事等着你呢!”

采薇见她这样直接,有些无奈道:“好姐姐,咱们正正经经做做针线吧,你快别拿我取笑了!叫人听见了是要笑话咱们的!”

吴婉满不在乎的道:“这屋里屋外都是咱们的丫鬟婆子,有什么好怕的?我今儿是跟你明说了,你也给我一句实话,你就说,我哥哥吴重为人如何?论相貌才学,哪样比不上别人,不过就是运气差了些,这才没能高中罢了,说不得下一回春闱,我哥哥就是头名状元呢?”

“咱们两家又是中表之亲,一个表哥一个表妹,知根知底的,若是再亲上加亲,可有多好?况咱们都是寄住在这府里的,都吃过这种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苦,等你嫁了过来,我娘我哥哥还有我,是绝不会嫌弃你一介孤女无依无靠的,只会心疼你待你更好,可不比你嫁到那别的人生地不熟的人家要好?”

采薇笑着在她脸上拧了一把,说道:“咱们在一起住了这么久,我怎么不知婉姐姐竟有这么好的口才,简直就跟红娘再世似的,我知道姐姐是为我好,可是姐姐也别光顾着我这个表妹,倒疏忽了自己的亲哥哥。吴表哥心中是有一位表妹,可不是我,而是——”

毕竟宜芳如今已嫁为人妇,为了她的名声,采薇是不好再把她的名字说出来的,反正她知道吴婉肯定也知道她没说出的口的那位“表妹”是谁。

吴婉脸上的笑意顿时就没了,扭着帕子道:“好好儿的,你提她做什么,她都已经是那陈尚书家的人了,我哥哥就是再惦记她也没用!”

“这已经刻到心上的名字想再把她取下来,哪那么容易啊!所以婉姐姐还是别再开我和吴表哥的玩笑了!”

吴婉被她这感叹勾起了自己的心事,想到她恋慕了好几年的表哥章云,一时也伤感起来,忘了再去大力说服采薇答应嫁给她哥哥。

见屋子里头再没了动静,正躲在外头偷听的二姑太太赵明香顿时就有些着急,在心里埋怨她女儿怎么不接着往下说了,两个人在里头静悄悄的这是在做什么?

自打去年听吴婉说了宜菲说采薇的那些话后,二姑太太心里头就打起了这个盘算,觉得若是采薇当真被人退了婚,配给她儿子吴重岂不正好。

以他们吴家现今的情势,是一没财二没势的,吴重又没争气一举考中个状元什么的,想去讨个嫁妆丰厚娘家又得力的媳妇,简直就是白日做梦,倒不如把周采薇给娶进门,好歹这丫头有足足六万两银子的嫁妆,至少也占住了一头。

且她又是个孤女,无亲无靠的,到时候肯定对自己这个婆婆毕恭毕敬、百依百顺,把自己孝敬侍候的舒舒服服的。岂不比娶了那些高门大户的娇贵小姐,倒反压了婆婆一头要好得多。

这件事在二姑太太心里盘算了好几个月,等翻过了年,她见还没人登门来跟采薇提亲,心里对采薇已被退婚之事就更有了些底,便让她女儿先去套采薇的话,只要她答应了,她就立时去跟老太太说,先把这事儿做定了才好。

此时见她女儿忽然就不再继续劝说采薇,她一时心急之下,索性一掀帘子走进来说道:“薇丫头,你们方才说的话姨妈我都听见了。姨妈也跟你说句实话,你别怪婉姐儿跟你说这些话唐突了你,这都是我让她先来问问你的意思的。”

“这几年,姨妈也算是看着你长大成人的,对你的相貌人品早在心里爱得跟什么似的!老早就在心里想着,若是你没定了亲,跟我们家吴重那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世上就再没比你们更般配的了。这些时日府里头的好些话,想来你也是知道了的,你也跟姨妈说句实话,你是不是被那曾家给退了婚?”

她见采薇微红着脸垂首不答,心道怕是这女儿家面嫩不好意思说出口,便又说道:“好好好,便是你没被退婚,你看你是去年九月及的笄,到这会子都过去快七个月了,若是那家人真有心娶你,便是远在天山那边,也该赶过来了,可见那家人压根就没把同你这门亲事放在心上。”

“你要是再这么傻等下去,万一他们一直不来呢?这女孩儿家的青春可宝贝的很,是千万耽搁不得的,再说了,就算他们来,可他们晚来了这么久,你就是另嫁了他人,他们也没什么话好说。”

“好孩子,你看姨妈跟你掏心掏肺的说了这么多,你也给姨妈一句实话啊!姨妈可跟你讲,你这亲事可是再不能耽搁下去了,姨妈可听说那四房的五丫头宜菲正撺掇我那四哥去跟老太太说项,好把你配给她哥哥赵宜铵呢!”

“这要是老太太万一答应了,你可不就是跟掉进火炕一样吗?我儿子吴重,再怎么样也比那瘸了腿的败家子儿赵宜铵要好上千倍万倍吧!你可得早点拿定了主意,千万要抢在他们前头把这事给定下了。”

二姑太太一气说了这么多,让周采薇连插句嘴接上话的空子都没有,好容易等她终于停下来歇了口气,采薇忙道:“姨妈,有劳姨妈为我操心劳神了,只是我父亲确是早就给我定好了亲事的,且姨妈说的这些话也实是不好同我一个姑娘家讲的!想来姨妈定还有话要和婉姐姐说,甥女就不打扰先回去了。”

二姑太太看着采薇匆匆而去的背影,忍不住骂了一句,“真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我好心好意同她讲了这么多,她竟一句准话也没有,真是!”

吴婉给自己倒了杯茶,说道:“薇表妹那句话倒也没说错,这些话确是不好同她讲的,再说了,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便是同她讲了,她自个又能做得了什么主?依我说,娘不如直接去跟外祖母说这事好了,做什么还要白费这半天功夫!当心被我那四舅舅给抢到了头里。”

二姑太太一把从女儿手中抢过茶碗,先喝了一口,道:“我这不是想着最好能从她嘴里听到她退婚的准信儿,再提跟她的亲事,更稳妥些吗?省得将来再生出些别的麻烦事儿来。从她那几个丫鬟婆子那里,什么都问不出来,原想着她姑娘家脸嫩,总好撬开口的,不想,也是个闷嘴的葫芦!”

吴婉噗嗤一声笑道:“那娘方才是怎么同她讲的,还说什么便是回头跟她定亲的人家找上门来也是不妨事的!怎么这会子又怕起麻烦来了?”

“我这不是想先安安她的心,好套她的话吗?可白费了这半天唇舌,那丫头就是一句实话都不肯说。”

吴婉道:“这要是换了我,我也肯定不说,被人退了婚,很有脸面的事儿吗?哪个姑娘家会把这事轻易说给别人知道的,何况薇表妹又是个谨慎小心的,她才不会告诉咱们呢?其实她越是不肯说,只怕她被退婚这事就越是板上钉钉,要不她怎么只说定了亲,却说不出是定给了哪家?娘只管去同外祖母说,只要外祖母答应了,她还能再说什么,肯定就顺水推舟的从了呗!”

二姑太太一琢磨,也觉得女儿说得有那么几分道理,便道:“娘就听你一回,事不宜迟,我这就跟老太太说这事儿去。”

她说完,就匆匆换了身衣裳出了院子。枇杷正立在屋檐下和芭蕉两个说笑,见她匆匆走了出去,想起自家姑娘吩咐过的话,便忙进到里屋说道:“姑娘,姨太太方才果然出去了呢,还是换了一衣好衣裳出去的,这天色都晚了,她还出去做什么呢?”

采薇一听就知道自己这二姨妈是做什么去了,叹一口气,吩咐道:“咱们今晚都早些睡吧!只怕明儿一早见了外祖母,她老人家要问我些话儿,早些睡了才有精神去回她老人家。”


  ☆、第一百回


第二天一早,采薇服侍太夫人用完了早饭,就被老太太给拉到身边坐下,跟她说道:“薇丫头,你可知道,昨儿有两个人都到我这里来跟你提亲呢?”

“若不是外祖母说起,薇儿哪会知道呢?只是外祖母,父亲当年只给我定下了一门亲事,怎么倒有两家来提亲的呢?”采薇想了想,这样答道。

太夫人看了她一眼,重又眯起眼睛,转起手上的佛珠道:“昨儿来给你提亲的人不是别人,一个是你四舅舅,另一个是你二姨妈。”

采薇面上露出惊讶之色道:“外祖母这样说,薇儿就更不明白了,旁人不知道,可舅舅和姨妈理当知道薇儿是早已被我父亲给许下人家的,怎么还来跟外祖母提亲呢?”

太夫人将佛珠放到旁边的几案上,握住采薇的手道:“好孩子,外祖母这两年可是把你当亲孙女来疼的,你就跟外祖母说句实话,你父亲给你定下的那门亲事,是不是就如菲姐儿说的那样,是定给了曾家,不想那曾探花为了另攀高枝竟背弃了和你的婚约,去做了左相的侄女婿,害你竟被退了婚?”

“我,……”采薇有些迟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外祖母才好。

太夫人满脸慈爱的摩挲着她的手道:“好孩子,你心里若是有什么难处、什么苦水只管跟你外祖母说,你父母兄长都去了,这世上我可算是你最亲的亲人了,若是你受了什么委屈,不跟我这个外祖母说,还能同谁去诉苦?”

“外祖母这也是操心你的婚事,到今年你也有十六了,这女孩家的年纪可耽搁不得,可是你说的跟你定亲的人家却迟迟不见来,这等了一年又一年的,总这么等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你只管跟外祖母说实话,凡事都有外祖母给你做主,总不能耽误了你的青春年华才好。”

采薇见她外祖母一脸慈爱的看着她,话说的又那样暖人心窝,感动之下,便想干脆将实情都告诉给她外祖母知道。

话都已经到了舌尖,突然想起来她临走时沈太妃再三叮嘱她的话:“薇儿,你和曾益解除婚约之事千万不可再让任何人知道,便是你外祖母也不能告诉给她,就让她们以为你始终是定了亲的,这样往后这几个月你在那府里住着,我才能略放些心!”

采薇想起她当时既已答应了沈太妃,便改口道:“外祖母,外孙心里并没什么委屈的,虽然菲妹妹说了些不着调的话,硬要胡说跟我定亲的是那曾家,这不是笑话吗?若是那曾探花确是跟我定了亲,左相又如何会要他一个已定了亲的人来当侄女婿呢?这等胡言乱语往后可千万别再提了,若是传出去,惹了左相不高兴,对咱们府上怕是有些不好呢!”

太夫人却仍是不大相信的问了一句,“那曾家当真不是和你定亲之人?”

采薇忙道:“自然不是了,和外孙定亲的实是另一户人家,只是父亲当年不肯告诉我是谁,只说我一个姑娘家的不好知道这些,他一切都已为我安排妥当,我只要在外祖母家等那家人拿着信物找上门来提亲就好。至于那家为何到现在还没来,想是他家中突然有些急事,这才耽搁了下来,横竖现在才三月,并不急的!”

“你现在倒是是不急,可若是过了今年,那家人仍是不来呢,后年也不来呢?这有些事还是要早做打算才好!”

采薇垂首不语,好半晌才问道:“外祖母可是想做主将薇儿许配给二表哥或是吴家表哥吗?”

太夫人拍拍她的手,故意问道:“若是外祖母真有这个意思呢?这两个表哥,你更中意哪一个?”

采薇心中微微一惊,一时拿不准太夫人这是在当真还是在试探她,想了想道:“在薇儿心里,视这几位表哥如同兄长一般,再没别的了。况外祖母方才也说了,您是这世上薇儿最亲的亲人,自然凡事都由外祖母替我做主,只是不知外祖母更中意哪一位表兄?”

太夫人见她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笑着拍拍她手道:“瞧把你给吓的,外祖母这是跟你说笑呢!那铵哥儿虽是我亲孙子,可我这祖母也瞧不上他,成日价不学无术,文不成武不就的,现在还成了个瘸子,这样的败家子怎能配得上你?老四昨儿来跟我说的时候,就叫我给骂了一顿直接给撵了出去,你可是他亲外甥女,他也忍心把你配给他那糟心儿子,这我要是答应了,岂不是看着你往火炕里掉?”

“至于你那吴家表哥,他虽是个好的,可一来他和芳丫头之前那些事儿,两个人竟有了私情,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这心里啊清楚着呢!这样的不守礼法规矩,总让人心里头有些不舒服。二来他家毕竟败落了,论门第有些配不上你,也不是你的良配!所以啊,我昨晚上没等你二姨妈说完就给一口回绝掉了。”

采薇心中一暖,一颗心重又回到了原处,果然她外祖母是真疼她的,断不会只顾着她自己的儿女就不顾她这个外孙女。可见这两年来自己对外祖母一片虔诚的孝心总算换回了外祖母对自己的真心疼爱,母亲当年没有做到的事,她总算做到了,也算是替母亲多少弥补了这个遗憾。

可还没等她欢喜上一会儿,就听太夫人又说道:“这两个人都不是你的良配,在外祖母心里啊,另有一个极好的人选和你最是般配,你们俩才真是天生的良缘!”

采薇眼中的明亮笑意顿时就烟消云散,她呆呆的看着太夫人,满心的不敢相信。四舅舅和二姨妈对她的亲事打主意倒也罢了,可怎么她的亲外祖母竟也在给她相看亲事,还已经有了中意的人选?

“不知,不知外祖母替薇儿看中的是哪一位表兄?”采薇紧攥着手中的帕子问道。

“不是别人,就是你四表哥宜铴,他虽是庶出,可到底是你二舅舅前任安远伯爷的亲儿子,且又住在这院儿里一直养在我身边。你们俩,一个是养在我身边的亲孙子,一个是日日陪着我的亲外孙女儿,这府里头我这么多孙子孙女儿里头,就你们俩跟我是最亲近的,所以啊,我这心里头也不知怎么的就生出了这么个念头,若是你们表兄妹俩能在一起,那可有多好?”

采薇可半点都不觉得好,那赵宜铴是什么样的人?便是不论他的出身才学,单就人品而言和方才被太夫人满心看不起的赵宜铵简直就是半斤八两,谁比谁都好不到那儿去。

每日里说是出去交朋结友,讲武论文,实则是成日的被他那亲舅舅胡德全带着在京城里各处胡混,斗鸡走狗、吃喝嫖赌是样样精通。却在太夫人跟前装出一副好学上进、乖巧听话的孝子贤孙样儿来,哄得太夫人对他爱得不得了,直当成心肝儿肉一般。

这府里头好些人都知道这赵宜铴在外头的那些纨绔行止,有的则是怕太夫人知道了对赵宜铴严加管教起来,反而不美,乐得不说。

也有那嫉恨赵宜铴得宠,到太夫人跟前去说嘴的,可太夫人既上了年纪,便也多少有些昏聩,只一心相信她的乖孙子,反把那些说嘴之人给痛骂了一顿,说他们这是嫉妒她疼宠铴哥儿,这才在她面前造铴哥儿的谣。

可采薇总觉得,太夫人并不是不知道赵宜铴在外头的种种所作所为,或许她虽然知道却也不愿意相信,她最疼爱的这个孙子完全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是败家子儿一个。

就是这么一个烂人,外祖母竟然想将自己许配给他,这不一样是把自己往火炕里推吗?难道外祖母也是看中了自己这六万两银子的嫁妆,还有同颖川王太妃的那一重关系,知道她那孙子赵宜铴是极难说下门好亲的,便想到把自已配给他,这可倒真是良配啊!

可这所谓的良配是那赵宜铴的良配,于她而言,根本就是另一个火炕,这让她如何能答应?

采薇不由略提高了声音道:“外祖母!我父亲既已给我定好了亲事,我又如何能不从父命,背信弃约另许他人呢?”

罗太夫人不以为意的道:“这还不是那家人不守信义在先,没能按约定的时候前来,咱们这是等不到他们,才另寻人家嫁了,有何不可?况你们当初也并没写定了婚书,这怎么就是背信弃约了呢?便是回头他们找上门来,咱们也不怕他们,一切自有外祖母给你做主!”

反正到时候人都已经娶了进来,生米煮成了熟饭,那家人还能强逼着再把薇丫头抢过去不成,最多不过赔给他们些银子息事宁人罢了,至于银子,薇丫头的嫁妆里可有的是银子。

这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要先劝动采薇答应下这门亲事才好,太夫人握着采薇的手,笑得更是慈爱。

“你父亲当日给你定下门亲事,不过是为了你日后能有个依靠,可与其你嫁到外头去,还不如干脆就留在这府里,岂不比嫁到外头去更可靠稳妥些?你在我身边呆了这么几年,外祖母是打心眼里喜欢你,想把你长长久久的留在我身边才好!你与其做外祖母的外孙女,不如啊就做外祖母的孙媳妇,往后永远留在我身边,和你铴表哥一道儿孝敬我这个老祖宗不好吗?”


  ☆、第一百零一回


采薇把手从太夫人手中抽了回来,起身跪倒在地道:“外孙多谢外祖母一番怜爱之心,只是虽我当日定下的亲事只是口头约定,但君子一诺自当重若千金,何况两家还曾交换过定亲的信物。这亲事是先父在日为我定下的,若是外孙不守此约另嫁他人,岂不是让先父名声受损,坏了他的一世清名?还求外祖母看在外孙这一片孝心的份上,成全外孙吧!”

太夫人脸上的笑瞬间就没了影儿,心中甚是不悦,这外孙女在她面前一向是对她百依百顺,恭敬孝顺的不得了,从无一事违逆过她的意思。老太太原以为这桩婚事只消她亲口跟采薇说一声,这丫头准保答应的,却是万想不到,她和颜悦色的跟她说了这么多,她竟还是百般推拒。

便沉下脸来道:“你只晓得要对你父亲尽孝,那对我这个嫡亲的外祖母呢?这合府里的人也都知道你是最孝顺我的,你也成日说要好好孝顺我,若你是当真孝顺我,那你今儿就答应外祖母,嫁给你铴表哥,做外祖母的孙媳妇,若是你不答应,可见你平日说的做的都不过是哄我老太婆罢了!”

采薇不敢置信的看着太夫人,她也是万想不到她的亲外祖母竟会拿孝道来逼她从命!

她想起方才太夫人看向她的慈爱眼光,在这之前她还从不曾见过她的外祖母用这样慈爱的眼神看着她,而她的心也从未如这一刻这般寒心,便是当年她被太夫人撵出煦晖堂她都不曾如此刻这样失望、伤心。

那时她以为外祖母待她不好,只是因为祖孙相处的时日太短,还没对她生出祖孙亲情来,只要她用心侍奉孝敬外祖母,假以时日定能用她的一片真心换来外祖母对她的真心疼爱。

她原以为她是做到了的,可现在她才明白她想得到外祖母对她真心疼爱的企盼,根本就是一种奢望,一种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因为在她外祖母的心里眼里,永远都是把儿子孙子摆在头一位的,所以当年她的母亲就因为不是外祖母盼望已久的儿子,无论后来怎么百般讨好,始终得不到外祖母的半点疼爱。

到了她这里,看似老太太是疼她这个外孙女的,可一旦为了她亲孙子的利益,她立刻就能将自己弃之不顾,推入火炕去给她孙子做垫脚石!

原来这世上有一种人,即使她是你的亲生母亲,亲外祖母,只要在她心里重男轻女的念头已是根深蒂固,那么无论她的女儿,外孙女对她有多好,多么孝敬体贴她,在她心里,却仍是低人一等,换不来她的真心疼爱。

既然如此,那自己又为何还要继续去体贴顺从,去讨她所谓的“喜欢”呢?

自已对她的一片孝心反被当做用来威胁自己的利器,为子女者固当孝顺长辈,可那也要为长辈者体恤关爱晚辈才是,若是这长辈不顾完全不顾自己此后的幸福硬是要牺牲自己,那自己就是拼着被她扣一顶不孝的大帽子,也断难从命!

采薇心中主意已定,想了想便道:“外祖母也是采薇的长辈,采薇自然也是要尽一份孝心的,只是当年我父亲曾给我定亲之事,我那太妃表姑也是知道的,如今若是要毁约另嫁他人,旁人不知情倒也罢了,只我这表姑那里,是无论如何也得先去说上一声的,不然,若是到时候才知会她知道,怕是……有些不妥。”

原来采薇纵然心中又是伤心又是愤怒,却也不曾失了理智,晓得同太夫人硬来吃亏的只会是她,倒不如暂且让她误以为自己已经答应下来,再把沈太妃搬出来,只要自己能见到这位表姑,求她替自己做主,她是定不会看着自己被太夫人推入火炕的。

太夫人见她终于松了口,面色也缓和了下来,再想她话里头的意思,也觉着是得先跟那颖川王太妃通个气才好,不然,别到时候喜帖送过去,人家一见这怎么换了人,还不曾事先知会人家这表姑,那岂不是太不将人家堂堂太妃放在眼里,如今这颖川王可不是先前那个困守京城的小小郡王了。

便道:“唔,你这话说得也是,是得跟你那表姑先知会一声,才不失礼!”

采薇心中一喜,说道:“那外孙明儿就去颖川王府,给我那表姑请安可好?”

太夫人盯着她瞧了片刻,却道:“不妥,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家怎好去讲这些事,也显得对太妃不够尊重,还是明儿一早,我亲自去颖川王府登门拜见太妃,跟她说好了!”

采薇虽然心中略有失望,但这也在她预料之中,虽是太夫人出面,但她相信,不论太夫人到时候怎么去跟沈太妃说这事,便是在太夫人口中她是一万个情愿这门亲事,沈太妃只要一听这人选是谁,便断然不会信了老太太的话。

她要的只是让沈太妃知道她现今的处境,只要太妃知道了,她就是出不去这府里,太妃也自会想办法见她的。

采薇原本想着等太夫人去见过沈太妃,太妃多半就会派车来接了她到颖川王府去,是以第二天她侍候太夫人出了二门,便也回房去收拾出门要用的东西。

不想沈太妃竟没派人来接她,而是自己直接到了安远伯府亲自来看她。

王嬷嬷来跟采薇通报的时候,采薇生怕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才敢相信。

其实王嬷嬷会亲自来跟她通报,除了告诉她颖川王太妃来了,要她千万记着答应了老太太的事,不论太妃怎么问她都要说她是愿意嫁给她表哥的,求太妃成全。

此外还另有一件尴尬事要叮嘱她,“表姑娘,那个,呃……,其实……”

采薇见她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句话儿来,奇怪道:“嬷嬷可是还有什么吩咐不成,尽管说就是了!”

“嗐,我就跟姑娘实话实说了吧,这太夫人跟太妃娘娘说了那事之后,太妃娘娘就想把姑娘接到那王府上去,太夫人如今是半日都舍不得姑娘不在她跟前,便说姑娘病了,不好来王府的,可谁想太妃一听竟然亲自就坐了车来说是要来探病。是以,这……,姑娘您看,您要不要先躺到床上去,好歹装装样子也是好的……”

采薇倒还能忍得住,枇杷和芭蕉这两个小的早“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见她两个笑了,采薇也莞尔道:“我晓得了,过会太妃问起来,我便照着老太太的话说就是了,劳烦嬷嬷特意跑来跟我说,快请坐下喝杯茶吧!”

王嬷嬷忙摆手道:“不了,不了,想来太妃娘娘和老太太也快过来了,老奴出去迎一迎她们,姑娘快躺到床上去吧!可千万记着到时候要怎么跟太妃回话!”

采薇见她说走只是不走,还在那里盯着自己瞧,又怕过一会儿太夫人也会进来,只得躺到床上去做做样子。

她刚刚躺好,就听到外头传来沈太妃的说话声,“既然薇儿病着,老太君还是不用进去的好,您老人家可是上了年纪,万一过了病气反倒不好,薇儿也会心中不安,还是我进去看看就好,正好也跟我侄女说几句梯已话。太夫人上了年岁,又来回奔波了这么一上午,快请回房歇着吧!”

太夫人见颖川王太妃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也不好腆着老脸硬要进去,想立在窗下吧,偏那一条廊下都站满了跟着太妃来的侍女,齐齐拿眼睛看着她,只得带了王嬷嬷转身回她的煦晖院。

采薇听见外头那些话,早从床上爬了下来,笑盈盈地立在门边上迎接她表姑。

沈太妃进来见那床上被子散着,便笑道:“怎么,听见你外祖母走了,就不装病了?”

采薇也笑道:“表姑心里头跟明镜似的,我若还继续装着倒让表姑看笑话了!”

沈太妃见她还能笑得出来,脸上仍是一副从从容容的神色,不免在心里暗赞了她一句,问道:“薇丫头,你当知我为何而来,原本我就疑心你怎么答应嫁给那赵宜铴,等到你外祖母不愿让你来见我,我就知道这必是你外祖母强逼你的,所以我无论如何也定要来见你一面。”

采薇忙道:“我就知道表姑一准儿知道我的心思,必不会答应我那外祖母的。”

沈太妃笑道:“不错,我是没答应她,只是既这府里一个两个的都想打你的主意,你可想好了什么应对之法吗?”

“我,我也并没别的什么好法子,如今这世上女孩儿家的路太过艰难狭窄,若我是个男子,早出去立一番事业了。可如今,我也只能求表姑再另给我寻一户人家,只要人品好、门第清白,便是家世贫寒些也不打紧。”

她情愿嫁入寒门,也不要嫁给这府里那些整日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况这也是当日太妃说过的话,另给她寻一门好亲事,只是如今得加紧些就是了。

哪知沈太妃听完她所请之后却半天没有言语,脸上的神色倒是有些沉吟不决。

采薇心中忽然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既然太妃知道她并不情愿这门婚事,以她的身份直接不答应太夫人所提也就是了,为何定要这么急着见到自己,莫非还有别的事不成?

她咬了咬下唇,还是问道:“表姑,您,可是有什么心事吗?且这心事同我有关?”


  ☆、第一百零二回


沈太妃苦笑着摇摇头,“你这丫头果然心思机敏,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原是想这几月里就给你另寻下一户人家的,选了几户人家可都是初看着好,再一往深里打听,都不如意。到了冬天的时候旻儿的病又犯了,我又陪着他去了温泉庄子住着,本想等开春他身子好些了,我再来给你好生相看,可谁知正月里却又闹出那么一桩大事来!”

采薇想了想近几个月来京中传的最多的那些闲话,问道:“表姑说的可是正月初一七皇子那事儿?”

沈太妃点了点头,“当年的辛酉之乱,让我没了两个儿子,打那之后,我便和旻儿母子两个深居简出、相依为命,只盼着能平平安安的过完这辈子就是了,生怕又卷入到那一滩浑水中去。可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不如意者十之□□,自打正月初一七皇子在含元殿上露了一面之后,我和旻儿好容易求来的十几年平静日子,又过到了头。”

“这两三个月想来你也听到了些风声,不但陛下要选秀,还要再给旻儿和临川王选王妃大婚,也正是为了这事,害得我这几个月也再没功夫和心劲儿去忙你的事儿。”

采薇忙道:“自然是殿下之事更要紧些,只是这明明是一桩喜事,为何表姑瞧着却不开心呢?”

沈太妃叹了口气,说道:“薇儿,你可知为何旻儿年岁都这么大了,我却始终不让他娶亲?”

“外头都说是因为殿下身子不好,这才耽搁到现在。”

“旻儿的身子是不大好,但那垂死之人尚且有人要讨个新娘来冲冲喜,他虽然一直身有痼疾,但也不是就不能成亲,若是真能娶个他心里喜欢的,伴在他身边好生体贴照料他,兴许对他的身子还更有些益处呢!”

采薇既读过史书,此时一听也就都明白了,之所以一直拖着不让颖川王娶妻生子,皆因他身份太过特殊,若是麟德帝将来没有儿子,那颖川王可就是皇位第一顺位的继承人。偏偏麟德帝又一直子嗣艰难,这种情形下一旦颖川王有了子嗣,那定会惹来宫里头的诸多猜忌。远不如做一个体弱多病,连妻子都娶不了的无嗣郡王更能安稳度日,暂保平安。

可是七皇子是傻子这事一闹出来,便是颖川王还想再继续这么不娶妻不生子的低调度日下去,也完全不能够了。他不急着娶妻生子,满朝文臣大臣可都在替他老秦家着急啊!

这秦氏王朝从西秦□□时起,历经北秦、南秦,一直传到现如今的燕秦,虽中间也被异族入侵过,可这宗庙社稷却是始终绵延不断,一直传承至今,这都传了三十多代了,可不能在当今圣上这儿给后继无人,断掉了啊!

麟德帝都是四十多的人了,能不能再生出皇子来还不一定,便是再生出个皇子来,万一又跟七皇子一样是个傻子呢?

所以为了稳妥计,不但麟德帝要选秀,颖川王和临川王这两位殿下也得赶紧娶个王妃好生下个小郡王来,若是麟德当真命里无子,将来也好过继到他名下好承继大统。

既想清楚了这一点,采薇也就明白了为何沈太妃会面有忧色,便笑道:“表姑莫非是怕到时候娶回来的王妃媳妇不中您的意,这才在这里发愁不成?”

沈太妃笑了一笑,“和你这丫头说话不但省心,更是省力!若是这颖川王妃全由我做主来选,我自然乐得能让旻儿早些娶个妻子回来,可我就怕,怕到时候……”

和聪明人说话的好处就是但凡不便明言之处不用说透,那人也能明白你不好说出口的那层意思。

采薇知道沈太妃这是怕那孙太后再把她孙家的姑娘硬给塞到颖川王府给弄成个王妃。别说这是皇家,就是寻常人家娶个媳妇那也是马虎不得的,俗语说得好“妻贤夫祸少”若是娶回来个搅家精,那真是能祸害一家子。

那孙家的姑娘,便是她再是个好的,可只要她姓孙,有个太后姑婆,那就都不能要。这要真让她为颖川王生出个儿子来,只怕那孙太后为了他儿子的龙椅就会“留子去父”了!

可是她虽想明白了这一层,却也无计可施,并不能帮着沈太妃给她出谋划策。只能安慰她道:“我知道表姑是在担心什么,不过,不是还有临川王吗?若是那位殿下大婚之后先有了子嗣……”

沈太妃摇了摇头,“你别看这回说是要给他兄弟两一道先王妃大婚,实则我那旻儿才是正主,他不过是捎带着也给娶个王妃走个过场罢了!并没人指望着他来传嗣的。”

沈太妃先前好些没说出口的话采薇都明白了,可这句她说出口的解释反倒让采薇弄不明白了,那临川王也是先懿德太子的儿子,他亲娘又是孙太后的外甥女,细论起来不是跟孙太后那边更亲近,麟德帝若是真想过继个子嗣,选临川王这一支岂不是比颖川王那一支更好?

沈太妃见她一脸不解,就知道她还不清楚这其中的关窍。难怪她不知道,当年临川王闹出那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的时候,她并不在京城。这件事当年在京城是闹得沸沸扬扬,上至公卿朝臣,下至平头百姓,街头巷尾都有人在传这件事。

若不是为着被满京城的人这样议论,那临川王也不会恼羞成怒之下,竟然连随从都不带,一个人跑出了燕京城,在外游荡了两三年才回来。

也因为他这一愤然出走,让心疼侄儿的麟德帝龙颜大怒,狠发了一通火,又下了一旨诏书,不许任何人等再妄议临川王之私,违诏命者有爵位官职者掌嘴五十,革三年俸禄,平民百姓掌嘴一百,罚银二十两,所罚之俸禄银两均赏给首告之人,看谁再敢妄议他侄儿。

此诏书颁下之后,一连有好几个有爵之家犯了这口舌之罪,被狠罚了一顿,至于平民百姓那就更多了。不消几日,京城中就再没人敢传临川王的那些隐私之事。

因此采薇虽已在京城住了三年多,却是半点也不知道临川王身上最大的缺陷,不过也正是这缺陷却也让他最不受宫里那一位的猜忌,又因为麟德帝心里对他的歉疚,每日里不用像他哥颖川王那样小心翼翼、谨小慎微的活着,只管想怎么胡来怎么胡来,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肆意妄为、潇洒快活!

这些时日,沈太妃为了这选王妃之事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他却是仍跟没事人一样成日东游西荡,继续惹事生非。

还时不时的跑到这边王府来调侃秦旻几句,说他要劝他的太后姨婆多给他三哥挑几个妻妾,除了一个正妃,还要再来两个次妃,再选四个夫人,好让他三哥娶的多,到时候生得也多,好送他个儿子养着玩,回头给他养老送终!噎得沈太妃说不出一句话来!

可是沈太妃再清楚当年发生在秦斐身上的那件事,可到底这种事儿是不好同采薇一个还没出阁的姑娘家说起的,便也没跟她再详细解释,而是问道:“咱们先不说那临川王了,眼下旻儿才是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的,也是最被寄予厚望的,是以孙太后定是要打他的婚事的主意的。若想不让那孙太后选中的女子进我颖川王府的大门,眼下只有一个法子……”

采薇见太妃并不再说下去,而是定定看着自己,心中隐约想到太妃话里的法子是什么。

太妃那里有她的嫁妆单子,只消再给她一件颖川王府的信物,就可对外头说早在几年前两家的父母长辈就已经为她和颖川王定下了儿女亲事。这样一来,若是顺利的话,那颖川王便再不用被迫去选妃,而她则会嫁到那颖川王府里去,成为颖川王妃。

成为王妃,固然身份高贵,可是一入候门尚且深似海,何况是嫁入皇家,外表看着光鲜富贵,可实则却是深处波诡云谲之中,一朝不慎便会从云端跌入深坑之中,别说锦衣玉食,就是想要粗茶淡饭平安度日,怕是都不能够。

若是她父亲当真想要她飞上枝头做那人上人的话,当初又何必煞费苦心的去为她寻找可堪托付的好人家,而不是直接同太妃商定了她同颖川王的婚事?可见在父亲心里,只盼她能嫁到个好人家,只要能衣食无忧的平安度日便好。

采薇便有些歉疚地道:“薇儿明白表姑的意思,只是,我素来胸无大志,从来也不曾盼着什么夫贵妻荣,只想寻一个普通人家,关起门来平淡度日便好。不能为表姑分忧,还请表姑见谅!”

太妃也知道这么大一件事,想她一下子就答应自是绝无可能,便道:“若不是宫里定要给旻儿选妃,我也绝不会生出这个心思来,不然几个月前我就直接问你可愿来做我的儿媳。只因嫁入皇家的种种苦处,我是再清楚不过,简直是日日头上都悬着一把刀,这且不论,便是单为着旻儿的身子,我也不好开这个口。”

“我那儿子,不是个有寿的,若娶了你这么好个孩子,将来你们夫妻缘浅,他早早的去了,剩下你一个人岂不孤苦凄清?便是旻儿自己,甚至都有想过一辈子不成婚,免得害了人家姑娘。”

采薇见太妃如此说,心中更是有些过意不去,忙道:“表姑对我有恩,按理说我原不应拒,只是我父亲想来也是不愿我嫁到皇家那么高的门槛里的,还请太妃体谅一二。其实表姑这法子,关键是让颖川王殿下先有一门订下的亲事,至于这位同殿下订亲的姑娘,京城里有这么多名门闺秀,其家世门第皆比采薇好上数倍,表姑定能选出个中意的来。”

太妃笑道:“你说的我自然知道,可我既然知道为何还是要来先问问你的意思?”


  ☆、第一百零三回


沈太妃这一问,采薇可真想不出是为什么了,若说是为了解采薇的困境,凭着沈太妃的身份地位,总还是能先压住安远伯府对她的谋算的。难不成是因为选她最是现成的?正好这伯府里的人都知道她是有一门老早就订下的亲事的。

“我之所以最先来问你的意思,”太妃缓缓道:“是因为,你是最适合做旻儿的妻子,颖川王妃之人。这同你的家世门第统统无关,只同你这个人有关!”

“其实这些日子,已有几位心思活泛的诰命夫人跟我提起自家女儿。因为她们看得出来,一旦当上了颖川王妃,说不得这往后的前程是不可限量。可这颖川王妃的宝座岂是那么好坐的?”

“若我选个同孙家无关之人来做王妃,那孙太后能善罢甘休,从此对我们不闻不问?想要日后的风光,还不知要先经过多少艰难险阻,阴谋算计。纵然那些别家的贵女们有几分聪明,也学会了后宅中的各种手段,可这皇家之间的纷争,那可绝不是普通的后宅女人间的争斗,往往还牵扯着朝局时政。”

“你曾得你父亲亲自教导,知书达理、通晓史书,以史为鉴,应对起来定比她们要更游刃有余。在这府里又磨练了三年有余,可谓是‘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你本性聪慧,见识不凡又心思机敏,若是你能来做这颖川王妃,我可说是从此高枕无忧了!”

采薇忙道:“太妃太过谬赞了,我不过是一介平凡女子,既不聪明也无甚智慧,唯一比旁人强的,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罢了。可这也并没什么用的,这三年在这府里不是仍被人家给各种欺负吗?更别说将来去应付那些不好应付的大人物了!”

“我可不觉得我是谬赞了,我倒觉得是你太过自谦了!你之所以在这府里被欺负了三年,是因为你除了你父亲留给你的那一笔嫁妆,一无所有,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更没有权势!”

“这世上,在绝对的权势与实力面前,便是再智计百出之人若没有相当的权势地位也是无可奈何,孙子兵法说到底也是教人怎么以强胜弱而不是以弱胜强的,那诸葛武候再神机妙算、智计百出,虽六度出兵攻打曹魏,也依然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昔年帮汉朝开国皇帝打下江山的淮阴王韩信,曾言若他领兵宜多多益善,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可谓是一代人杰。可他贫贱之时,因势单力孤,一样要忍□□之辱。想那淮阴王一介能建功立业的男子尚且如此,何况你一个被困于后宅的孤女?”

“但若你做了颖川王妃,有了一定的身份地位和相应的扶助,再加上你的聪慧才智,便可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父亲是不想你嫁入皇家,身陷这一团乱泥之中,可是你自已的意愿呢?”

“我知道你不是一般的女子,你心里对这世上诸多不平之事都极为不甘,盼着有朝一日能涤旧生新,改了那些不合理的规矩礼法,是也不是?”

采薇被沈太妃说中她心底所愿,只得默默点头。

沈太妃这才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说道:“若我不是知道你有这个心愿,我也不会冒着被你看做和你那外祖母一样人的风险来跟你提这事儿了。这世道虽然夫为妻纲、男尊女卑,女人们不能建功立业,也不能入朝为官。可再卑下的女子,如果嫁得好,再能母凭子贵,不但身为帝妻更能身为帝母,那一样能左右天下大势。”

“远有天顺皇后让大秦强盛了数十年,国富民强、八方来朝,近则也有宫里那位孙太后,若不是靠了她的身份地位,那孙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身居高位,以权谋私、买官卖官,强取豪夺、大肆侵地,弄得这大秦朝吏治腐败、民不聊生,国运一日比一日衰败。”

“可假若这身为帝母之人如天顺皇后一样有雄才大略,只要不像她那样急近,再用对了法子,不但可以让大秦国富民强,更可以让我们女子不再只是受困于那一方狭小的后院之中!”

采薇当年读史书时,但凡关于天顺皇后的所有传记,无论正史野史都反复看了不下十数遍。她一面深为这位后宫传奇女子所挣得的一片广阔天地而惊叹佩服,一面又深恨那些记录史书的史官竟罔顾史实,只因为这位皇后种种不守妇道养面首的出格之举,又太过急于提高女子的地位,不但在正史中将其功绩一笔带过,还大肆出言诬蔑她,将她贬为祸乱朝堂的一代妖后,让采薇气愤不已。

对于天顺皇后逝后,女子的地位一落千丈,反被压迫的更惨更是扼腕不已。她也曾幻想过假若她是天顺皇后,她会如何做法好让女子的地位不是因一人一时而得到那么短暂的提高,而是能够无论何人当政,女子们都不必再受那许多的束缚与桎梏。

而现在颖川王太妃就将这一个将幻想变成现实的机会摆在了她面前。若是麟德帝始终没有子嗣,那颖川王或许会继承大统,那他的王妃,或许就会如沈太妃所言,身为帝妻,帝母,然后……

沈太妃见采薇半天沉吟不语,便道:“薇儿,这是件大事,倒也不用急于这一时就做出决断,你不妨再细想上两三日,若你不情愿的话,表姑绝不会逼你,我会把你接到王府去住再另给你寻一户好人家。”

“为何要将我接到王府去住呢?此时正是殿下选妃的风口浪尖上,万一再有人传出些话来……”采薇有些不解。

太妃叹道:“你到底是个年轻姑娘家,不晓得这后宅中的有些龌龊事儿,我接了你出去是怕这府里有些人起了那坏心思。我虽明面上能压着她们不许给你随意婚配,可却保不住她们背地里用那阴毒法子谋算你的名声,逼得你到时候不得不嫁,真到了那个地步,便是我也无计可施了。”

采薇不由在心里感念太妃心思之细,简直是将所有可能的危机全都想到了前头,若非如此,也不能保得她和颖川王这么些年的平安吧!

虽然太妃来看她也是为提亲而来,只不过看中的不是她那一笔丰厚的嫁妆,而是她本人的聪明见识。但太妃此举却远不如她外祖母等人强逼的拉郎配令她寒心,是以她心里对此倒并没有太多的反感。

或许是因为太妃话说得明白通透,为何看中了她,做了颖川王妃有何不好的,又有何好处,全都跟她分说得一清二楚,也并不以恩相挟,用长辈的身份相逼,而是将一切摆在她面前,让她自行抉择。

可这到底是人生大事,她就是再果决也一时难下决断,便朝沈太妃盈盈一拜道:“薇儿多谢表姑厚爱,还请表姑容我再想上两天,到时候……”

“三日后,我会命温嬷嬷带些补品来看你,到时候她身上还会带上一对玉镯,若你愿意做我的儿媳,来和表姑同甘共苦,便跟温嬷嬷问一句‘表姑答应给我的镯子呢?’她便会把镯子给你,就当是我们颖川王府当年给你的信物。”

“若是你不愿意,便只字不提这镯子的事儿就是了。三日后,我等你的信儿!”

沈太妃说完,便起身要走,采薇忽然道:“表姑,我还有一事不明,却不知该问不该问?”

“便是你做不成我儿媳妇,也别跟我见外,想问什么直接问吧!”沈太妃笑着重又坐回椅中。

采薇见太妃这等爽朗,便问出了这几个月来她心底一直都有的一个疑问,“正月初一那天,七皇子在含元殿上闹的那一出,到底是巧合还是……”

孙太后既然知道七皇子是个傻子,那为了她母子的利益定是要千方百计的将这个消息藏着掖着,怕被朝臣们知道才是。这也是为什么自打七皇子满月之后便再没让他在朝臣面前露过面儿,连开蒙的师傅都没请过,将七皇子是傻子这一秘密严守了五年,硬是没漏出一丝风儿来。

不对,应该还是有人知道了这个秘密,这才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那被孙太后严密守着的七皇子跑到了含元殿上,在文武百官,四方来使面前出了个大丑,傻相毕露。

而这一举动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孙太后终于被满朝大臣们逼着同意给颖川、临川两位郡王选妃大婚。该不会那七皇子的事儿同这两位殿下有关?

沈太妃有些好笑地看着她道:“你该不会以为是我和旻儿设计了这一出吧?我们母子俩可没这么大的能耐。”

“我也想知道究竟是何人竟能有这样的神通,他这法子虽妙,但出手的时机还是有些太早了,其实等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些,可那人却想现在就把这摊水给搅混。我真不知道这幕后之人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

采薇见沈太妃方才的话里仍是对国事极为关心,可见她仍是心系家国,并不像她平日所显出来的那样诸事不理,只管念佛养生,照顾儿子。且她话里隐约露出来些意思,似乎颖川王也并不是一点势力没有,任人揉捏的藩王,便以为这事儿或许同她母子有关,可既然太妃说没有,那多半就不是她所为,可若不是颖川王府设计的,那又会是谁做下的呢?

会是那另一位郡王吗?


  ☆、第一百零四回


自沈太妃去后,采薇借口身子不适,足不出户的在屋子里闷了两天,想着她该何去何从。

沈太妃也来跟她提亲这事儿,她没告诉别人,只先告诉了杜嬷嬷知道,想让她帮着参详一二。

可杜嬷嬷也不过是陪着她把同皇家结亲的种种优劣之处又细数了一遍,也不敢劝她是答应的好还是不答应的好,最后还是得她自己来拿主意。

到了第三天,她奶娘见自家姑娘一连在屋子里闷了三天,生怕闷坏了她,硬是劝她好歹出去走动走动,别老呆在屋子里。

采薇实在忍不了她奶娘的唠叨,便选在傍晚时分出了秋棠院,带了香橙和甘橘往后园去走走。

她原以为这时候快到了用膳的时候,园中应是没什么人的,不想刚走到假山旁,就看见一个人影中蹲在一株柳树下,她正想转身走开,那人却忽然回了一下头,待看到她,眼中一亮,脱口便唤了一声,“周表妹!”

被他这样一喊,采薇只得立住脚步,微福了福身子,“三表哥好!”

赵宜铭见采薇跟他行礼,这才忙醒过神来,赶紧立起身来,拍拍手上的泥土,手忙脚乱的作揖跟采薇还礼。

采薇见是他,并不想在这里多呆,便道:“快到用膳的时候了,我先回去了,三表哥也快些回去用膳吧!”

赵宜铭见她要走,忙道:“薇妹妹,你还记得雪球吗?它从昨儿起就不吃不喝,今儿早上我起来看时,它已没了气息。我正把它葬在这树下,不想妹妹就过来了,想来妹妹也是它曾经的主人,正好来送它这最后一程。”

采薇一听雪球死了,心中也是一阵难过,那只白猫她养了有一年,极是喜欢。她重新回到这府里之后,因为要同赵宜铭避嫌,便是有时想起雪球儿,也不好去看它,不想往后是再也见不到那活泼可爱的小猫儿了。

采薇便走到那株柳树下,看着树下那一个微微鼓起的小土包,双手合什,在心里替它默念了几句经文,也算是希望它能超度往生。

赵宜铭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一下,这三年来,他的周表妹还是头一次立在离他如此之近的地方,他和她之间竟只有五步远,他甚至能嗅到她身上隐隐传来的幽香……

他的一双眼睛不由自主的就朝采薇那边看过去,天色虽然已经有些暗下来,可他却觉得采薇的容颜在他眼中是那样的明亮耀眼,他甚至都能看清她闭着的眼角那微微翘起的一根一根的眼睫毛……

薇妹妹比三年前出落的还要更加秀丽,如明珠美玉一般,可这样美好的她,却再也不会是属于自己的……

采薇在心里念完了一遍往生经,再睁开眼时,就见赵宜铭正痴痴的看着她,她忙别过脸去转身要走,刚走了两步,就听后面脚步声响,跟着一道人影已堵在她面前。

赵宜铭也想不到自已竟然有胆子做出这种事,可有些话若是他现在不说往后怕是再也机会说出口了。

他见香橙和甘橘两个丫鬟已经上前将采薇护到身后,忙道:“薇妹妹,我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不过是想同你说两句话罢了,求妹妹好歹略站一站,听我说几句话好不好?这些话埋在我心里好多年了,若是不把它们说出来,我,我怕是此后夜里再也睡不着觉的。”

他生怕采薇不答应他,不等她回答便问道:“薇妹妹,我听人说因和妹妹定亲之人迟迟不来,吴姑妈想为吴表哥跟你求亲,四伯想让二哥娶了你,就连老太太也想把你许给四弟,这些都是真的吗?”

采薇不悦道:“三表哥,这些话也是你好拿来问我的,不觉得太过失礼了吗?”

赵宜铭也自知失言,忙道:“我知道我不该这么问妹妹,可我就是忍不住,自打妹妹八岁那年住到我们院子里,我——,我心里就对妹妹存了一段不能宣之于口的心事,不想周姑父却已经给妹妹定好了一门亲事,如今府里都在传,说妹妹的亲事怕是已经……,偏我却——”

“薇妹妹,若是我没和那礼部侍郎的孙女定亲,你,你可愿选我?”

采薇实在是没想到,这些天,除了一拨又一拨来跟她提亲之人外,这会子竟有一位表哥直接在这里跟她表白了,若说她心里一点儿也不感动,那是假话,可要说感动得五内沸然,那就更是假话。

老太太她们从她这里想要的是一桩亲事所能带来的那种种好处,而赵宜铭想要的则是她的心意,他在心里喜欢自己,便也盼着自己心中也是对他有着一份情意的。

可他已身有婚约的情形下,再来跟她说这些,甚至还问她是否也对他有情,这样真的好吗?

既不能给她一个确定的未来,又何必来撩人心绪呢?

采薇便正色道:“还请三表哥慎言,你我皆是已经订亲之人,如何能再来说这些昏话?”

她说完便想转身走人,赵宜铭却还堵在那路口,可怜巴巴的问她,“妹妹说的我都知道,只是实在情难自禁,这才——,就当你我都没有婚约,妹妹可愿——”

“不愿!”采薇毫不留情的打断他道:“我从不去设想如果之事,三表哥既做不了自己的主,又何必还要再来说这些话?这世上虽有‘情难自禁’这四个字,却也有‘发乎情、止乎礼’的君子之德,三表哥读书的时候,先生没教过你吗?”

香橙和甘橘两个丫鬟见自家姑娘已隐有怒火,也是觉得这赵家三少爷太不像话,便不用采薇吩咐,口里说着:“还请三少爷让让!”甘橘上前将他给推到一边,香橙便护着采薇快步而去。

等主仆三人回到屋子里,香橙不由道:“真是晦气,原想着让姑娘出去散散心的,不想反又触了这个霉头!”

甘橘知道自家姑娘这几天本就心事重重的,怕这事儿又给她心里添堵,也劝道:“姑娘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就当他是猪油蒙了心了,才说出那么些昏话来,幸好并没有旁人听到。”

采薇知道这两个丫头是在担心自己,笑笑道:“你们也太小看你家姑娘了,不过是几句昏话我还不至于放在心上。只是他这一闹,倒让我……”

两个丫鬟见采薇话到一半却不往下说,不由问道:“倒让姑娘怎么了?”

“倒让我想到了一些事情,只是若要想明白了,还得再细想想。”

香橙便笑道:“姑娘便是要再细想,也等吃过了晚饭再想吧!”

等用过了晚饭,采薇又独自想了有一个时辰,才命守在门外的甘橘把杜嬷嬷请来。

杜嬷嬷见采薇一双美目中神色一片清明,再无前几日的犹豫不决,便笑道:“姑娘可是已做出了决断?”

“嗯,我也不知我这样想对也不对,便想再跟嬷嬷说一说。”

采薇先将傍晚碰到赵宜铭之事讲了一遍,“初时我是极生气的,可是被三表哥这些昏话一讲,倒让我想起我这一路的坎坷婚途来。”

“三表哥虽不该跟我说那些昏话,可他会有这个心思,那也是皆因小时候两家大人也是都有这个意思的,不但当时五舅母有意,我父亲也是不反对的,只是等我父亲辞官之后,五舅母就再也瞧不上我了。”

“父亲也不强求,又找了曾家,说定了婚事,原以为这一辈子的事儿就这么定了,可不想曾家出了变故,曾公子为了另攀一门好亲,弃了旧日的盟约。”

“他二人都不能说对我毫无情意,可同父母家族,自个儿的前程比起来这点子情意又都算得了什么呢?”

“父亲盼着我能嫁一户平常人家好安稳度日,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嫁到那寻常人家当真就能过上安稳日子了不成?若是我再寻一户人家嫁了,过了几年安稳日子,那一家忽然也遇到了变故,说不得我又得被他们舍弃一回。到那时,我又该如何自处?”

杜嬷嬷没想到采薇竟说出这样悲观的话来,可见被曾家退婚之事实是伤她太深,忙劝她道:“姑娘也未免把将来的事儿想得太悲观了些,哪里会有那么多不好的事儿呢?”

采薇摇摇头,“不是我想得太悲观,而是这世道就是如此。沈太妃有一句说得极是,这几千年下来等级森严,弱肉强食,你若是没有足够的权势,当为人欺压之时,如何能保得自身的平安?”

“如今朝政腐败,当权之人大肆侵地,这侵的可不单是贫民百姓之田地,也有不少乡绅富户,只要家族中没有做官之人的庇佑,一样被人夺去了祖传的家产。还有那些富商,辛辛苦苦几十年挣下的家业转眼就能被那贪官给巧取豪夺了去。”

“父亲还曾给我讲过一个案子,有一个知府,家里收藏了一幅唐代时‘画圣’吴道子的真迹《孔圣像》,他的上司知道了便问他讨要,他不肯给。结果过不多时,便被上司捏造了一个罪名抄家问斩,硬抢了那幅画去。”

“若是朝政清明,国泰民安,这样的惨祸定会少上许多,可如今这样腐坏的朝政下,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谁敢说就一定不会碰上这等被强权碾压之事呢?”

“何况,难道那寻常人家便不会有妻妾之争、婆婆刁难,各房兄弟妯娌之间的家产纷争不成?可见,便是找了户寻常人家,也不见得就能过上太平日子,既然都有风险,那我还不如干脆嫁入皇家,放手一博。与其无权无势让旁人左右我的命运,不如将自己的未来掌握在自己手中!”

也许,天顺皇后当年能做到的事情,她也一样能做到,或许还会比她做得更好!


  ☆、第一百零五回


在颖川王府的温嬷嬷到安远伯府看望周采薇的第二天,颖川太妃便上表给麟德帝,言明昔年已经为颖川王秦旻定下一门亲事,乃是已故陕西左布政使周贽的嫡女,还呈上了他二人的生辰八字,已请钦天监看过,是极相合的,求圣上俯允。

麟德帝倒是想答应的,可是他母亲孙太后却不同意。她好容易才精挑细选,安排好了颖川王妃的人选,岂能就这样遂了那颖川太妃的意?

她便借口总得先知道那周家姑娘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其家世性情如何,是否配得上颖川王,才好答应下来,硬是阻住了麟德帝在沈太妃的上表上批下“准奏”两个字。

等到宫人将打听来的消息回禀给她母子二人知道,孙太后一听周采薇如今父母双亡,兄弟也没了,就她一个孤女,顿时就更有由头阻止麟德帝答应这门亲事。

“虽说这亲事是老早就定下来的,可毕竟只是嘴头子上定下的,又没有正经的婚书,这倒也罢了。关键是这周姑娘命盘不好,若她父亲还在的话,她的身份家世倒也还配得上一位郡王殿下,可不但她父母都早早去了,就连两个哥哥也都先后病后了,可见她这命有多硬,竟将她身边的亲人统统全给克死了。这等命硬的女子,若是让她嫁到颖川王府,就旻儿那么弱的身子,如何经得起她的妨克呢?”

麟德帝却不以为意道:“不是已请钦天监算过了吗,只要他二人八字相合,那便无事,何况孤鸿道长曾说过的,这世上所谓命硬的女子,大多是因其命格贵重,若是配给个寻常人自然消受不起,需是那等出身高贵,身份贵重之人方能消受得起。旻儿血统高贵,乃是当朝郡王,还怕压不住她!”

这话自然不是孙太后想听到的,“可就算如此,那周姑娘自幼失母,可是在‘五不娶’里占了头一条的,这样的女孩儿怎好娶给旻儿去主持那王府的中馈?”

麟德帝却仍是不松口,“她不是在安远伯府她外祖家教养了三年多吗?既有她亲外祖母教养,也不差什么了。”

“可要给这两个郡王选妃大婚的事儿满朝文武都已经知道了,待选的秀女名册都快备好了,就为了这一个突然冒出来早年定下的娃娃亲,就全都不做了不成?这样的出尔反尔,那我皇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啊!”孙太后不满道。

“不是还有斐儿吗?给他好生选一位王妃就是了。”麟德帝揉了揉额角,不想再同他母亲争论这个话题,便起身道:“母亲若喜欢在儿子这里呆着,就请自便吧,儿子出去走走。”

孙太后忙喊住他,“你要到哪里去?就坐在这里多陪娘说说话不好吗?”

麟德帝头也不回的道:“母亲不是急着盼孙子吗,我若不去后宫的妃嫔处多走走,母亲哪儿来的孙子抱?”

孙太后看着他大步而去的背影,气得又砸了他案上的一只茶盏,见儿子已走了,她一个人坐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便也起身回她的慈庆宫,吩咐宫人去叫她侄子,现任右相的承恩公之子孙承庆来见她,想让她这侄子来给她出出主意,好阻了颖川太妃定下的这门亲事。

说起来,自她成了这帝国身份最高贵的女人之后,她娘家的所有亲戚沾了她光全都鸡犬升天,跟她关系亲近些的不是被封为公就是伯,远着些儿的也都有个一官半职的荫封。

孙太后一面洋洋自得她给孙家带来的这份荣耀,一面又嫌弃她这一大家子亲戚里头,竟没个能干出色的男丁,个个发达了之后只知吃喝玩乐、安享尊荣。只有她弟弟承恩公的第七个庶出子孙承庆还算有那么点儿才干,便一力提拔他,硬让麟德帝把右相的官职给了他。

虽说之前左相崔成纲一直是孙太后的人,可到底朝中手握大权的重臣里还是有一个自家人更让人放心些,且那崔左相这么些年来一人独大,若是再坐视不理的话,也怕他将来尾大不掉,自已母子还要反受他挟制。

等到她侄子孙承庆来了后,孙太后将这事儿跟他一说,这位当朝右相也算是有些聪明,听完后,转了几转眼睛珠子,便笑道:“姑母不必忧心,您虽然没能劝住圣上,可圣上想要答应这件事,怕也没那么容易!”

“哦,这是怎么说?”孙太后顿时来了精神。

“因为这件事啊,不只姑母您不乐意,这朝中的许多勋贵重臣也都不乐见其成哪!”

“这是为何?”孙太后问道。

“姑母在宫里头不知道,自打圣上说要给颖川、临川二位郡王选妃大婚,这一两个月,京里好些人家可都在打这颖川王妃的主意呢?这些京里头的贵族高官,个个都是人精,就没有笨的。自打七皇子那事闹出来之后,他们就都瞄上了那颖川王,明知道这颖川王妃肯定还得是咱们孙家的姑娘,竟还敢生出痴心来,妄想把他们自家的女儿给嫁到那颖川王府里去。”

孙太后一听,两道描画过的眉毛立刻竖起来道:“真是痴心妄想!他们还真敢想?他们怎知我儿子就再生不出儿子来?这就上赶着去抱那颖川王的大腿,哼,那个短命鬼,只怕都没几年好活的了,还被他们当宝贝一样?”

这也不怪那些勋贵大臣们趋炎附势,实在是有了孙太后这出身寒微却最终母凭子贵,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大好先例摆在那里,谁家不想再出这么一个风光无比的太后娘娘啊!

孙承庆忙给他姑母递了杯茶道:“虽然他们不该起了这心思,可眼下,他们既有了这份私心,那便可为咱们所用,至少能让他们劝谏圣上拒了那颖川太妃所请。就说这为两位郡王殿下成婚乃是大事,这皇家选媳岂可草率行事,定要给两位凤子龙孙选个品貌俱全的名门闺秀方能不坠了我天家的名声。”

“无论如何,这王妃定是要选出来的才算数,至于颖川太妃非说她已和周家订过了亲,那就让那周家姑娘一道也来参选就是了,回头封她个次妃、夫人什么的,也不算是有违她和周家当日的约定。”

“等到了选王妃的时候,那些秀女们定是要住到宫里来选的,这宫里还不是您说了算,到时候有姑母亲自坐镇,咱们再用些手段,就是那左相崔成纲想把他的女儿送上那颖川王妃的宝座,也是白日做梦!”

孙太后先是听得眉花眼笑,等听他提起崔左相,又皱了眉问道:“怎么,那崔成纲竟也有这想法不成?”

孙承庆道:“怎么没有,他见姑母和圣上对侄儿越来越器重,心里对姑母很有些不满呢!不然为什么七皇子的事儿一出来,他带头就跟圣上建言让那两位郡王大婚呢?他明知姑母不乐意这事,却还要逆了您的心意跟您对着干,为的就是好让他女儿当上颖川王妃,听说这一两个月,请了好几个从宫中出去的老嬷嬷去教他女儿呢。”

“他的胆子倒是越来越肥了!那可心上回来陪我说话怎么没跟我提起这事儿?”

孙太后当年把她身边的贴身宫女可心赐姓孙,嫁给崔成纲做二房夫人,除了拉拢他外,也是为了在他身边布下个自己的眼线,把他的一举一动都报给自己知道。

孙承庆道:“嗐,姑母您还当那孙可心是侍候您的宫女呢?人家现如今已经当了快二十年的左相夫人了,这女生外向,您当她还向着您这个旧主啊!那左相的闺女不也就是她的闺女吗,亲闺女若能有个这么好的前程,她这当娘的还会拦着不成,肯定是帮着左相一边在这边欺瞒姑母,一边加紧教养她女儿来跟咱们孙家的姑娘抢这颖川王妃的位子。”

孙太后气得拍案大叫道:“这个贱婢,忘了当初是谁抬举了她,她才能有今日。她和崔成纲不过都是我养的两条狗罢了,如今这狗儿竟想反过来抢主人嘴里的肉不成?真是两个不知感恩,狼心狗肺的东西,看本宫回头怎么收拾他们!”

若是她这一番话被她儿子麟德帝听到了,定要嘲笑她一句,问问她又是如何回报当年孝慈皇后对他们母子的大恩的,甚至进宫之初,为了表示自己的顺从谦卑,毫无威胁,还把自己的名字改为“顺良”二字。

孙太后骂够了崔成纲和孙可心这一对狗男女,才问她侄儿道:“那这事儿就这么办吧,我让圣上再问问朝臣们的意思,你就撺掇大家伙儿都不答应,定要搞个选妃的形式出来。咱们孙家的姑娘可都安排好了吧?”

孙承庆忙道:“姑母放心,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圣上不是说不想咱们孙家再出两位王妃吗?侄儿便将咱们孙家的两个姑娘过继到亲戚家里,给她们改名换姓,可她们骨子里流的全是咱们孙家的血,又是这么大了才过继出去的,将来定还是向着咱们孙家。”

孙太后这才满意的笑笑,挥挥手让孙承庆自去操办,觉得还是朝中有个自家人才更靠得住些,她现在就等着这选妃之事一切都按着她谋划的来。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她的如意算盘竟只打响了一半。


  ☆、第一百零六回


满朝文武勋贵确是成功劝阻了麟德帝同意沈太妃所请,答应还是为两位郡王殿下举行选妃,从一众世家闺秀里选出两位品貌双全、贤良淑德的王妃及四位妾室来。

颖川太妃见麟德帝拒了她所请,便又上书请将选妃之地放在颖川王府举行。这一回她的请求一众朝臣都没再提出异议,反而纷纷赞同,更建言这选妃之人除了孙太后、颖川太妃之外,再增加几位身份尊贵、贤德出众的诰命夫人一道帮着挑选。

这些朝臣也是怕这选妃真要放在宫里头进行,多半自家的女儿便选不中,便一力支持就在颖川王府举行,再多加上几个主选之人,也能更公正些。

麟德帝一想这主选之人越多,总好过就他母亲和颖川太妃两个人,便当朝准了众臣所请,先命宫人对秀女名册中的众秀女先验其身体发肤,等四月初一的时候便在颖川王府为两位郡王行选妃大典,主选之人除了孙太后、颖川太妃,还有卫国公太夫人、定西候太夫人、左相夫人等三位诰命夫人。

因京城的勋贵之家多联络有亲,除了定西候太夫人,实再难选出个家里没姑娘来参选的诰命夫人,故虽其余几位夫人的家人亲戚里也都有姑娘来参选,也只得仍让她们做了主选,不好提那避嫌之事。再说若是真要计较这避嫌,那孙太后头一个就当不成主选。

众人都极有默契的谁也没提那位临川王的生母金太妃,实在那位太妃的名声太不好听,反正这若细论起来颖川太妃乃是临川王的嫡母,做主给他选妃,名份上也是说得过去的。

三月底的时候,各位待选的世家闺秀均已过了第一层的查验,各给发了一个玉牌,命她们带在身上四月初一全都到颖川王府去参加正式的选妃大典。

采薇自然是在候选之列的,但她没想到的是五房的宜菲竟也得了一个玉牌要去参加选妃。

宜菲自从被定西候府退了婚,生母又出了那事之后整个人很是低调了一阵子,这回见她干娘左相夫人又帮她拿到了参选王妃的玉牌,顿时又得意起来。还特意跑到采薇跟前显摆了一回,阴阳怪气的说什么“原本想让你做我嫂子的,谁想咱们都已经是表姐妹了,将来没准还得再做姐妹,就是不知到时候是谁大谁小,哈哈!”

她只顾得意忘形,一时忘了左相夫人对她的叮嘱,竟把左相夫人帮她之事给漏了出来,倒让采薇心生警惕,看来左相夫人是又想把宜菲这枚棋子再拿来用用,自已对她也得再多上几分小心才是。

好在沈太妃早派了一应人等来这府里照料她的起居,到了四月初一的时候又专门派了一辆朱缨翠盖九华车来接她。

宜菲见那车漂亮,又是颖川王府派来的,便走过来想跟采薇同乘这一辆九华车,却被来接她温嬷嬷一句“太妃只吩咐我们来接周姑娘,可不是来接赵姑娘的!”给顶了回去,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气鼓鼓的去做安远伯府给她备好的翠幄车,在心里又把周采薇给诅咒了个七八十遍。

等她二人到了颖川王府,验过了玉牌,就有两个头梳双鬟的侍女上前道:“选妃大典是在王府的颖安殿举行,还请两位小姐这边走。”

采薇上一次来这王府时,是直接到的后院,并不曾到前院来过,却也知道这颖川王府并不十分大,从王府大门不过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府中最大的一座正殿,颖安殿。

她二人方一进去,就见数道目光朝她们射过来,原来这大殿之上竟早已到了一二十位世家千金,有聚在一起的,也有单独站着的,此时见又进来两个姑娘,便齐刷刷的打量起她们。

待见这两个姑娘里有一个竟生得容貌绝美,极是漂亮,有些投过来的目光中便隐含了一丝嫉妒。

可跟着再一细看,又发觉跟那美女站在一起的那另一个姑娘,虽单论相貌不如那美女艳丽多姿,但其一双明眸亮若流星,眼波流转间韵致楚楚,立在那等绝色的美女身旁,其神采光华竟半点也不逊于那美女,可说是平分秋色。

众女中有那先前识得宜菲的,便笑走上前来道:“哟,这不是安远伯府的五姑娘吗?只不知,这一位姑娘是谁,也是贵府的吗?”

宜菲见众人的眼光先是都瞧着自己,便知她们定是惊叹于自己的美貌,可还没等她得意够,就见那一道道目光全都转落到了采薇身上,心里正不自在,见云阳伯府的许四姑娘问她,便故意说道:“这位是我表姐,虽也住在我们府里,她却是周家的小姐。”

那许姑娘便单手捂唇,做出一副吃惊的神色,问道:“莫不是那位和颖川王早就定下亲事的周家姑娘?”

她此言一出,殿上诸女顿时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目光频频往采薇这边射过来。

采薇恍若不觉,也不再理会宜菲,由一个侍女将她引到大殿左侧的一个席位上坐下。她见这大殿的正中的丹墀之上摆了五张座椅,阶下大殿两侧各摆了一溜案几,案上摆着一副文房四宝,旁设一锦垫,一人一席,先到的那些世家千金已有大半就坐其中。

采薇细数那两边的座次,共有三十个位子,不觉有些好笑,先前吵吵了好几个月说什么要广选良家子好给两位郡王殿下选妃,结果选来选去,选了这么久,过了第一层初选的竟只有这三十人?等她再一细看那几案之上写着每位千金家世姓氏的名牌,更是无语。

先前燕秦的帝王们为了怕外戚势大,祸乱朝政,无论是选后还是选妃都不选勋贵重臣之女,大多在平民女子中挑选,最多挑选些家世不显、人丁单薄的书香之家的女儿,如颖川太妃,其父虽为太师,但合族人口零落,再无出众人才,且只有她这一个独女,才被光宗皇帝为先懿德太子选为太子妃。

而当时其他几位亲王的正妃则皆是出自民间,也是为了让那藩王少了一层妻族的助力。可是今天坐在这大殿之上待选的这些女子,却个个都是出身名门世族之家,采薇不着痕迹的扫了一圈,竟没发现一个来自民间的女子。

看来,这所谓的选妃,与其说是一众小姐们争奇斗艳,相较德容言功,倒不如说是在比拼各人身后的家族势力,看看在这几方博弈之中,谁能占了上风。

过了片刻,又有几位小姐被引入殿中,采薇见那三十个席位已满,大殿上刻漏也快指向巳正,便知孙太后等五位主选之人该要上殿落座了。

果然就听一个太监拖长了嗓子唱道:“太后娘娘驾到,众人跪迎娘娘凤驾!”

众女急忙起身离席,一齐在侍女指引下走到大殿正中,五人一列,六人一行,见一对提香女官已从殿后转了出来,便齐齐跪下道:“民女恭迎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孙太后头戴嵌满宝石的十二翅金玉凤冠,昂首挺胸的走上丹墀,坐在上首正中的一张凤椅之上,两侧下首依序摆了四张椅子,颖川太妃便坐了离孙太后最近的位子,定西候太夫人坐在她的下首,另一边则是卫国公太夫人同左相夫人。

孙太后待众女又给颖川太妃和另三位夫人请完安后才道:“免礼,都平身吧!”

她打量一下站在殿中的这三十位小姐,说道:“诸位小姐既然都过了初选,果然是个个样貌不凡,一个个都生得是花容月貌。且各位都是出自名门的大家闺秀,想来这德容言功也都是极好的。可惜我大秦朝宗室不丰,若是有上十几二十几个郡王亲王,本宫真恨不得把你们一个个的都娶回来做王妃。”

“可如今只有两位郡王选王妃,便是再加上四个次妃*的名额,也一共只能选出来六位闺秀来当我的孙媳妇。唉,要从你们这么多出众的闺秀里只选出来六位,且要不偏不倚、公公正正的选出六位妇德最佳的闺秀,这可真是难煞本宫这个老婆子了!”

“是以,本宫和颖川太妃,还有卫国公太夫人,定西候太夫人,左相夫人商议了好些天,才订出这么一个最是公平公正的选妃之法来。颖川太妃,你念给她们听听罢!”

孙太后直接就这么大刺刺地吩咐颖川太妃,对这位昔日太子妃的神态语气,还不如对卫国公太夫人和定西候太夫人这两位夫人更显尊重些。

颖川太妃早就习惯了这种事情,恭敬的应了一声,便说道:“此次为颖川王和临川王两位殿下选妃,各位闺秀虽已过了初选,却还需过五关,我们五位主选之人每人会为各关出一道题目,依据诸位的作答再每人各给出‘上、中、下’这三等考评来,等这五关的题目诸位全都作答完毕,再将各位的五关考评汇总到一起,选出所得‘上评’最多的前六位闺秀来,再请两位郡王从这六人中选出其各自的王妃、夫人。”

有那细心之人便听出来了孙太后和颖川太妃对两位郡王妾室称呼的不同,颖川太妃就跟没听见先前孙太后那句“次妃”一样,却是用了“夫人”一词。

其实颖川太妃只想给儿子选一位王妃便可,况且燕秦的《永嘉会典》也曾有定规:郡王婚后年满二十五岁后还未生育,方可纳妾两名,若到了三十岁仍是没有一儿半女,可再纳两名,总共也就是四个妾室。

但因颖川王和临川王都是老大不小,这成婚的时候都已经二十一岁了,且如今皇家实在太缺皇嗣,因此大臣们都纷纷建言,不但给两位郡王把正妃娶了,索性也一并再各纳上两名妾室,也好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广衍后嗣。

至于这两名妾室的品级,圣旨上并未明言,颖川太妃便不管孙太后故意说出“次妃”二字是什么用意,仍是照常理以“夫人”称之。

沈太妃将这选妃的流程大略说了一遍后,便请示孙太后是否这就请各位闺秀们归座,好开始第一关的考较。

孙太后看了她一眼,笑道:“别的闺秀们都先回去坐着吧,只那一个叫周采薇的丫头,站到前面来,让本宫好好瞧瞧你!”


  ☆、第一百零七回


采薇原本站在最后一行,见孙太后要单把她拎出来相看,便立定不动,等前面的一从闺秀纷纷从殿中退回两侧各自的席位,这才缓步上前,福身道:“民女周采薇见过太后娘娘,娘娘凤体安康!”

孙太后斜着眼睛打量了她几眼,对颖川太妃道:“这就是你给旻儿早早定下亲事的那家姑娘,要我看,也不过平常,单论容貌,今儿这些闺秀里怕是有一大半都要比她强!你这当娘的也太没眼光了,虽说旻儿不是你亲生儿子,可也不能就随便拣这么一个稀松寻常的丢给他。幸好没依了你的意思,这还是多看看,多选选的,才能给旻儿挑一个最合心可意的王妃。”

沈太妃垂头不语,由着孙太后去说,倒是卫国公太夫人和定西候太夫人有些听不下去了,她们知道这孙太后是一向对颖川太妃没个好声气,可这也不能罔顾事实在这里睁眼说瞎话吧?

这周家姑娘的容貌虽不能说是倾国倾城,最最顶尖儿,可在今儿这么多的闺秀里也是能排到前三的,已是罕见的美貌,怎么到孙太后嘴里就成了稀松平常了呢?

这还只是皮相之美,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若细论起神韵气质,这位周姑娘更是出尘脱俗,单那一双明若秋水的眼睛就把其余那些闺秀全给比了下去。

等她二人见周采薇被孙太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讲得那样难堪,面上容色竟半点不变,只是垂手立在那里,瞧着说不出的娴静优雅,就跟一道风景似的。心中更是对她称赞了一句,都觉得这颖川太妃把她定给儿子,真是好眼力。

孙太后把周采薇好生贬低了一通,见她竟没给损得哭鼻子,登时有些不乐意起来,问她:“原本你是和颖川王定下亲事的,若不是本宫和朝臣们阻拦,你无需选妃,便是颖川王妃,如今却还得过选妃这道关卡才能嫁到这颖川王府里来,还不一定能做上正妃,你心里可是极为不满,大有怨怼之情?”

采薇不慌不忙跪下道:“民女不敢,民女自知粗质陋颜,原就怕不是郡王殿下良配,太后娘娘也是盼着能为郡王殿下选出一位佳偶,民女只有感佩娘娘对两位殿下一片爱孙之心,岂会心有怨言。”

若一是她说得一脸真诚,那三位夫人都要以为她这是在明褒暗讽孙太后呢。

孙太后见她还算会说话,说的话也还中听,便挥挥手道:“行了,你先下去坐着吧,这就开始第一轮的考较。咱们为女子者,无论是在家做闺女还是出嫁为人妇,这妇德自然是第一要紧的。因此,今儿这第一轮选妃,便是考各位的德行如何。”

众女一听,不由得面面相觑,这若是比试才艺什么的,倒还好办,可这德行怎么考较?

便是颖川太妃和其余四位夫人也都不知道德行这一关,孙太后会是如何考法,因当日她们五人商量之时,为了公平公正起见,只是商定一人出一道题目,却并不先将试题说出来,而是等到选妃之日再行公布,免得有人事先知道了试题将题漏了出去,有徇私舞弊之举。

孙太后得意洋洋地看了颖川太妃一眼,笑道:“其实要考察一个人的德行人品,说难也难,说简单倒也简单。诸位闺秀都是读过《女四书》、《女孝经》、《烈女传》、《闺训》的读书明礼之人。本宫会说出三句选自这几本书中的名句来,各位只要将其出自何书何章、上下句是什么,写到纸上便是。三句全答对的为上评,答对两句为中评,一句的为下评。”

众女一听这题如此刁钻,正在发愁,不想那孙太后又道:“方才颖川太妃漏讲了一条规则,因这妇德乃是我们女子安身立命之本,最是要紧,若是连德行都没有,便是妇言、妇功之类再是出色,又有何用?因此,但凡这第一关连一句都答不上来,连个下评都没有的,将再无资格参加后面四关的考较,就此淘汰出局。”

众女本就心里没底,正在心里拼命回想读过的那几本女书,更有那从小就不曾学过读书识字的,此时都快给急哭了,再听孙太后又加了这么一条,顿时眼泪就下来了。

沈太妃和其余三位夫人都没想到孙太后竟然临时又加了这么一条,这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可这题是她出的,若她早早把那题目告诉给她们家那些女孩儿,那岂不是在这第一轮,就能涮掉一多半别家的姑娘?

卫国公太夫人见她家的女孩儿坐在那里愁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忍不住道:“太后娘娘,虽说您说的是句句在理,可这,这都要开始大选了,才加上这一条规矩,怕是不大好吧!不然还是——”

孙太后瞪了她一眼,怒道:“国公夫人这是在质疑本宫的决定吗?本宫身为一国太后,难道连想临时加上这么一条规则都不行吗?”

卫国公太夫人不敢再说什么,忙拿眼睛看向颖川太妃和其他几位夫人,盼着她们也都能出来说句话。

定西候太夫人家里并没有女孩儿来参选,便事不关已,高高挂起,闭口不言。

左相夫人另有所备,倒也不怕,乐得让这第一关多涮掉些别家的闺秀,便也不开口。

卫国公太夫人见她们一个两个的都不出来帮腔说话,只得把最后的希望放在颖川太妃身上,哪知这位太妃竟也是一言不发。

孙太后见无人站在卫国公太夫人那一边,得意道:“咱们五个主选,除了国公夫人外,其余四人均对本宫这一决定毫无异议,那就这么办吧!”

她招招手,“洪女史,你把那三道题念出来给众位闺秀听听吧!”

就见一个女官装扮的女子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一副卷轴,大声念道:“第一句:‘言有是非’,第二句:‘妾之不幸’,第三句:‘本之深也’。还请诸位小姐在纸上写明这三句话分别出自哪一本女书,篇名第几,其上下句又是什么。限一炷香内作答完毕。小姐们可千万记得在花笺左下角注明自己的名姓!”

这三句话一念完,别说那些从没读过书的,就是那些学过《女四书》、《女孝经》的也顿时傻了眼,这三个句子出得如此生僻,谁能想得起来这是哪一本书里的,还要说出篇名、上下句,这谁能做得到啊!

这题出的如此生僻,摆明了就是故意不想让人答对嘛?

可孙太后既然敢出这么偏僻的题目,那自然是有人能做得到的,就见众女中有两个身穿绯色衫裙的小姐,不假思索的提笔便写,那一炷香才刚点上,就将写好答案的花笺折好交给候在一边的宫人。

然后这两位小姐便好整以暇的欣赏着其余众女那冥思苦想又想不出来,着急发愁的窘样,心里头真是乐不可支,甚至美滋滋的想着,该不会只这一关就能把旁的这些闺秀全涮下去,只剩她们姐儿俩吧。

她们正在得意,却见一个紫衣女子竟也将那花笺写好递了上去,再一细看,这女子不正是那先前被孙太后好一通贬损,和颖川王定过亲的那周家姑娘。顿时疑心大起,怎么这丫头竟也这么快就写完了答案,难不成她也事先知道了题目不成?

不多时,那一炷香早已燃得净尽,不管是答完的,还是没答完的,都得将自已面前的花笺折起交给边上等着的宫女,再由她们呈给五位主选之人过目。

见那些宫女整理收上来的花笺还要一会功夫,孙太后便示意洪女史将这第一题的答案先念给大家听听。

那洪女史便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第一句‘言有是非’,出自《女诫》第三章敬顺篇,其上句为‘夫事有曲直’,下句为‘直者不能不争,曲者不能不讼。’”

“第二句‘妾之不幸’出自《女范捷录》第五章贞烈篇,其上句为‘夫之不幸’,下句为‘宋女以言哀。’”

“第三句‘本之深也’出自《内训》第四章谨行篇,其上句为‘夫干宵之木’,下句为‘凌云之台,基之厚也。’”

阶下诸女听了这三句的答案,顿时就有不少人面若死灰,倒是那根本不会写字,一字都答不出来的,因早知无望,此时面色倒反平静下来。


  ☆、第一百零八回


因孙太后和左相夫人孙可心这一对昔日的主仆都是大字不识一个,故递上来的每一纸花笺便先由颖川太妃、卫国公太夫人和定西候太夫人三人挨个看过后,再交由那洪女史大声读出来纸上所写字句,待五位主选给出评语后,再由一位识字的女官记在各位待选闺秀的名姓后面。

最先被读到的自然便是交得最早的那两个身穿绯色衫裙的小姐,她俩花笺上所写的答案和洪女史先前念的可说是一模一样,一个字儿不多,一个字儿不少,两个人毫无悬念的就各拿了五个上评。

众女中有那不认得这两个小姐的还以为她们定是孙家的姑娘,不然怎么就能答得这么齐整,丁点儿差错都没有。不想等洪女史念出她两个的名姓来,一个姓金,叫金翠翘,一个姓曹,叫曹雨莲,竟然都不是那孙家的姑娘?

只有那些家里消息灵通的小姐们才知道这所谓的“金”姑娘,“曹姑娘”在三个月前可都还是姓孙的,却忽然过继了出去,就这么改名换姓成了别人家的小姐了,可骨子里那还不是孙家的人吗?孙太后以为这样掩耳盗铃,就能瞒过众人的眼睛不成?

此时坐在上首的几位主选正在传看第三个交上花笺之人的答案,颖川太妃只看了一眼,唇边便露出一抹笑意来,笑着将花笺递给卫因公太夫人。

卫国公太夫人一见那纸上写的答案眼里就露出吃惊之色,默不作声的再递给定西候太夫人,定西候太夫人细看了一回,也是一脸惊讶的递给了洪女史。

洪女史见了这三位主选的神情,早在心里好奇那位第三个就呈上花笺的周小姐所答如何,急忙接过来一看,顿时就是一愣,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已并没看错,不由先看了孙太后一眼,才将采薇的答案念了出来。

底下坐着的诸位贵女一听这周小姐的回答竟也是一字不差的回答出了这三个句子的出处,顿时一片哗然。

孙太后更是瞪圆了眼睛看着那洪女史问道:“你刚说什么,这周家丫头竟是全都答对了不成?”

洪女史怯怯地点了点头,“奴婢反复验看了三遍,这位周小姐确是三句全都答对了,出处、上下句无一字之差。”

孙太后气急之下,不暇细想竟脱口而出道:“这怎么可能,我这题出得这般难答,她怎么竟能半点差错都没有的答出来?这其中定然有鬼?”

周采薇见孙太后竟连这样的话都说得出来,险些没笑出声来,急忙低下头用袖子掩住唇故意咳嗽了两声。心道这位太后娘娘莫非当真是年岁大了,竟老糊涂了不成,她这样明晃晃的质疑自己,岂不就等于在拆她自己的台?

采薇悄悄抬眼朝上看去,先前她曾匆匆朝上首瞟了一眼,想看看这位也称得上“传奇”二字的孙太后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却被孙太后那金光闪闪的凤冠给刺得眼都花了,压根就没看清楚这位太后长什么样儿。

这会儿这么偷着一细看,见那金光闪闪的凤冠下不过是一张苍老的面孔,这张脸或许在它年轻时也曾美艳动人,可现在采薇在这张脸上所能看见的除了横一条、竖一道的皱纹,再有就是她此时的愤怒和另一重隐隐的焦虑忧心。

她本还在奇怪怎的这孙太后身为一国最尊贵的女人,平日里养尊处优、安享富贵,纵然有了年纪,也不当看着这般苍老才是。可现在她忽然有些明白,眼见自己儿子迟迟生不出继承人,好容易自己侄女生了个儿子,却还是个傻子,这孙太后这些年的日子看着风光,怕是私底下也并不那么好过。

她只顾在这里想着孙太后其人,半点也不担心这位太后娘娘对她的质疑,因为她知道颖川太妃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定会极为得体的回敬一下太后娘娘。

颖川太妃见无人敢回孙太后的话,便轻咳了一声道:“太后娘娘怎么忘了,您这题目虽出得难,可先前那金小姐和曹小姐也都是一字不差的答对了的。再说这题目在未念出来之前,可是只有您一个人知道这题目是什么,便是有人想弄鬼,也弄不起来呀!”

“可见无论您把这题出得有多难,只要闺秀们以德立身,将所有讲女德的书都熟记于心,便是再难也难不住她们的。若是太后娘娘不信,不如您再考考那周家丫头,再随意出一个句子,让她来答,或是任意从女书中点选一篇来让她背出来,若她做不到,便算她这一关不过如何?”

孙太后见颖川太妃连这么冒险的举动都敢说得出来,反倒疑心她是不是胜券在握或是又有什么后招,才这么大胆笃定。这一迟疑便猛的想到若是她答应了颖川太妃这一提议,让周采薇再被当场问上一回,这万一她紧跟着就要再对金翠翘和曹雨莲也当堂问上一问,到时候她们俩一句都答不上来,岂不露了馅?

就是那周采薇也没答上来,到时候三个姑娘都被涮下去,这也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想明白了这点,孙太后不由狠狠瞪了颖川太妃一眼,觉得这女人就是赌她断不肯两败俱伤,这才以此来要挟她,只得不甘不愿的给了采薇一个上评。其余四位主选给的自然也是上评。

她却不知道颖川太妃会提出这个建议,根本就没存什么同她这边两败俱伤的打算,因为颖川太妃知道无论是从那些女书里任选哪一句、哪一段,采薇都说得出出处,背得了原文。

孙太后以为定是她身边之人漏了题给颖川太妃,却不知颖川太妃这边是确不知道这题目的,但这位太妃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她虽然事先并不知道孙太后会出这么刁钻的题目,但当孙太后那日说由她来出德行这一关的考题时,她便猜到她多半会在那些女书上做文章,便命人带话给采薇,要她把所有的女书再通读几遍。

周采薇的父亲当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他这本事虽没全传给他这女儿,但周采薇也是记心甚好,一本书只要看过三遍便能熟记于心。

昔年其父周贽知道自己只有三年的时间,便将诸子百家、经史子集当中他觉得最为精华、最难懂的部分亲自教授给女儿,再选出一批书来让女儿先默记于心,回头再每日在心里复诵一遍,细思其意。

故而这几日周采薇将每本女书又读了两三遍之后,自然是记得一字不差。

孙太后本就怀疑是她身边的人露了口风出去,等崔相之女也答出来了两句,就更是对这一点坚信不疑。不由恨恨地瞪了左相夫人孙可心一眼,这贱婢过去曾服侍了她好些年,认得些她身边的旧人也不稀奇,却不知是她身边哪个吃里爬外的狗奴才竟敢露了消息给这贱婢,等她回宫去查出来,看不抽了她们的筋、剥了她们的皮!

那左相之女崔绮君虽答出了两句,但第三个句子的下一句却答错了一个字,把“凌云之台”给写成了“凌霄之台”,孙太后正想寻她的不是呢,便逮住这丁点儿的小错,给了她一个“下评”。

卫国公太夫人和定西候太夫人一看,这头一个给出评语的太后娘娘竟然半点面子也不给左相,铁面无情的给打了个最末等评语,这让她们可怎么考评啊?

孙太后自然是不怕得罪左相,可她们可得掂量掂量,但若是她们依着自已的心思给个中评,万一又惹得太后不高兴可怎么办?

这两位正在为难,第二个给出评语的颖川太妃却替她们解了这个烦难。

就听颖川太妃不急不慢的道:“虽说有的时候失之毫厘,便会差之千里,便崔小姐这一字之差在这句话里却也算不多大的错处。“霄”者,雨云也,况俗语也常说云霄二字,可见其意思是一样的。崔小姐能答对两句已属不易,虽有这一点小小瑕疵,但瑕不掩瑜,崔小姐还是当得起一个“中评”的。”

孙可心不意颖川太妃竟会帮她女儿一把,不由眼中一喜,朝颖川太妃颔首一笑。另两位老太君见颖川太妃话虽说的柔和,但却是摆明了逆着孙太后的意思来,她们本就觉得今日的颖川太妃有些和往常不大一样,虽仍是那样低调谨慎,但偶尔也会露出那么一点子锋芒,看来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形势已不用颖川太妃再如从前那么一言不发的韬光养晦了。

于是这两位太夫人也紧随其后,大大方方的给了崔小姐一个“中评”,崔绮君这第一关便得了四个“中评”,一个“下评”,比起那十几位连“下评”都没拿到惨遭淘汰的小姐们,也算是极为不错的成绩了。

因孙太后这第一关的题目出得太过刁钻,便是有那熟读女书的闺秀答出了一两句出处的,到底人数极少,不过七八位罢了。好几位闺秀连字都不会写的,只得交了白卷,其余的便胡乱写个答案上去,想要蒙对一二,可又哪那样容易就能蒙对一个。

倒是卫国公太夫人的侄孙女儿运气极好,她三个句子全写上出自《内训》,竟然给她蒙对了一个,她虽没写出上下句来,但几位主选看在卫国公太夫人的面子上,都给了她一个“下评”,让她先过了这一关。

第一轮考较过后,共有十四位小姐过关,得以再参加余下四关的考较,而其余十六位小姐则只能黯然离场,就此打道回府。

这过关的十四位小姐,除了孙家过继出去的那两位姑娘,周采薇,左相之女崔绮君,卫将军之女卫若兰外,还有孙太后亲戚家的两个女孩儿,薜金燕、薜金莺,乃是一对姐妹花,各得了中评过的关。

想来定是孙太后也给她二人漏了点题目,却怕她二人抢了金、曹二人的先机,便只给她们漏了两个句子,而不是三句全告诉了她们。

另七位过关的小姐,除了一位勋贵之女外,其余都是文臣之女。而那位勋贵之女,不是别人,正是安远伯府的赵宜菲。


  ☆、第一百零九回


周采薇见赵宜菲竟也答出了一句出处,更肯定她同左相夫人脱不了关系。不然以她的目不识丁,从没读过一本女书,怎知这句子的出处,可见定是左相夫人给她漏了题,且是将那答案写好,要她一笔一划的照着写上多遍,牢牢的记住要怎么写。

她之所以这般笃定,是因为上首的颖川太妃曾点评道:“这位安远伯府赵小姐倒是也答对了两个句子的出处,只是这《内训》的‘训’字和《女诫》的‘诫’字,都写错了,这言字旁下边是个口字,可不是四点水。”

“再说,你这字也写得太丑了些,明明生得这般漂亮的一个小姑娘,怎么写出来的字却这等难看呢?也别光顾着读女书,得空了倒把这字好生练练才是!”

把个赵宜菲羞得在众人面前半天抬不起来头。

颖川太妃见这第一关已考较完毕,便请示孙太后道:“太后娘娘,既然今日已考较完毕,娘娘也累了这一个早上,不如就请娘娘起驾回宫,好生歇息歇息,明日再行那第二关的考较。”

孙太后阴阳怪气道:“怎么,本宫难得来一次你们颖川王府,太妃竟连顿午膳都不给本宫吃吗?”

颖川太妃忙道:“不是臣媳没有这等孝敬之心,实在是怕府中的厨子手艺不精,比不上宫中的御厨做出的膳食更美味可口,倒反委屈了娘娘,这才不敢在娘娘面前献丑,还请太后娘娘体谅一二。”

人家都说自家厨子做的菜难吃了,难道自已还要非得尝尝这菜到底有多难吃不成?孙太后只得又狠剜了颖川太妃一眼,悻悻然摆驾回宫去同她儿子一道吃御膳了,顺道儿把她孙家那四个姑娘也一道带走了。

其余三人夫人见颖川太妃连太后娘娘都不留下来请吃一顿饭,也便纷纷起身告辞,也是顺道带走了自家的姑娘。

沈太妃忙命温嬷嬷给每位夫人一人送上一份谢礼,又给每位闺秀也是一人一副上好的文房四宝。

待亲自送了孙太后她们出去后,颖川太妃才又回来对余下的众位闺秀道:“众位千金实则在我们府上顽了这半日,想是都累了吧,我方才已命人去吩咐诸位候在府外的轿夫,诸位赶紧家去好生歇歇吧!

颖川王府对这一众闺秀,连周采薇在内,一个不留,礼数周全的全把她们送出了王府。

采薇心知颖川太妃不留一人在王府内用膳,是怕万一人多手杂,再生出些麻烦事来,而不留自己,则是为了以示公平,免得对自己另眼相看,倒惹来旁人的嫉妒。

她自然还是坐她来时那辆颖川王府的马车回去,罗太夫人早命了王嬷嬷在门口等着她和宜菲两个,将她们接到煦晖院里,细问起上午的情形。

待听得采薇和宜菲双双过了第一关,心里头又是高兴又是失望。对宜菲这个孙女,她虽然不怎么喜欢,可也是盼着她能得个好前程的,但对采薇,却正因为她太喜欢这个外孙女,极为中意她的聪明灵秀,反盼着她能落选颖川王妃,好配给自己的孙子赵宜铴。

她之所以这般中意采薇,除了采薇那一笔丰富的嫁妆外,也是觉得采薇心性良善,知书识礼又聪明乖巧,且为人极有主意。都说妻贤夫祸少,她多少也是知道她的铴哥儿是个什么样人,这才想给他娶一个贤妻,好规劝约束着他些。

这样,便是有朝一日她撒手去了,一想到有采薇这么个可靠之人陪在她的铴哥儿身边,照顾提醒着他,她也能走得安心些。

采薇见她外祖母看着她叹了口气,隐约猜到老太太的心思,虽然早知外祖母对她的疼爱不过如此,可到底还是有些难受,一等陪着老太太用完了膳,便借口有些累了,还要准备第二日的考较,便告退回了秋棠院。

不想,她二姨母赵明香带了两个女儿也正在院里等着她,又喊了她到上房去问了半日,一面略含酸意的恭喜她过了第一关,一面又埋怨她女儿吴婉,“当日我说给你也报个名儿去参选,你死活不依,早知道今儿出这样的题目,那几本女书我都是教你念过的,你若是去了,这第一关准定过了。”

“只要这过了最难的一关,再往后那几关肯定都是极容易过的,这要是真被选中了该有多好,可你这丫头要死要活的就是不肯答应,非得望着那一棵歪脖子树吊死!”

采薇不由在心里暗暗好笑,不知若是大姨母晓得她那一表人材、玉树临风的小儿子在她亲妹子口里竟成了个歪脖子树,会做何感想。

不过她倒也因此一事对吴婉有些另眼相看。起初的时候吴婉同宜菲都对章家的四公子章云有意,而章云对生得更美的宜菲明显更亲热些,这只要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再往后宜菲一见能攀上定西候府这高枝,立时便将章云给抛到了脑后,可见她看中的并不是章云这个人而是他的身份地位,一旦有了更有身份地位之人出现,宜菲便立刻喜新厌旧了。

倒是吴婉一直都只念着章云一个,便是有这参选王妃的机会,为了表明她对章云矢志不渝、忠贞不二的心意,宁愿以死相逼也不肯答应她母亲替她报了名去参选王妃。

看来,这吴婉对章云竟是动了真情,只不知她这一片痴情,能不能心想事成?

吴婉见她母亲又拿了这事出来数落她,便不耐烦道:“好了,好了,薇妹妹累了一上午,母亲还是快些放她回屋去歇着吧!”

说完也不等她母亲答应一声,便一把拉起采薇,说道:“走,咱们回房歇着去!再在这里呆下去,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

吴娟见采薇被她嫡姐硬拉出了明间,怯怯地跟她嫡母行了个礼,也跟在她们后面出来了,她同采薇跟吴婉道了别,两个人一道回了西厢房。

她见采薇冲她一笑便要转身进她自己的卧室,忙道:“薇姐姐,方才听母亲说再往后的那几关都是极容易过的,姐姐又这么聪明,定然全是上评,况姐姐原就是和那颖川王殿下定过亲的,回头等姐姐做了王妃,可千万别忘了我,好歹带我进那王府里顽上一回才好?”

采薇忙捂住她嘴道:“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妹妹可千万别乱说,这世间之事大多瞬息万变,从来没有万全之说,这些大话更是不能随便说出口的。你当姨妈那样讲,后面四关就当真那么容易过了不成?还不知明儿又会给出什么古怪的题目呢?”

实则这第二天出的题目一点儿也不古怪,而是中规中矩。题目是卫国公太夫人出的,每位闺秀面前摆着一匹绸缎,一方素帕,还有各色针线,诸位闺秀可选用这些案上摆着的东西,无论是绣花也好还是裁剪衣裳也罢,要在一个时辰以内完成一件女红,然后由五位主选一一过目,依旧是给出“上”、“中”、“下”三等评语。

宜菲一见这第二关竟是出了这么一道极容易的考女红的题,顿时喜上眉梢。她亲娘柳姨娘虽不会教她读书识字,但却教她针线活儿一定要做得细致精细,再多些花样子,这样才好绣些什么荷包啊扇套啊之类的去讨男人的欢心。所以她于这女红上也算是有个一技之长的。

她便立时从那匹绸缎上剪下一块儿来,打算缝个香囊出来,她一面动手挑线,一面挑衅地看了采薇一眼。

在一个府里住了三年多,她自然知道这女红正是周采薇的弱项,她最多也就是能做些个抹额之类的,连绣花都不会。当初她嫡姐宜芝出嫁时喊采薇帮她绣嫁妆,结果生生把个鸳鸯给绣成了野鸭。

宜菲再一扫其他十几位闺秀,见众人脸上都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纷纷开始裁剪的裁剪,穿针的穿针,只周采薇仍是一动不动的坐着,在那里凝眉苦思,不由心中更乐。这题目对她们这些闺秀而言那是毫无难度,只怕今儿这一关大家都能拿出个不错的女红来,到时候只会更衬得周采薇那蹩脚的女红技艺差劲儿的可怜,看她这一关还怎么再拿到五个“上评”?

颖川太妃见采薇迟迟不动手,只是在那里极力思索着什么,不由得也有些替她担心,眼见已经过去两刻钟了,她仍在那里低头苦想,时不时再手在那布匹上比划几下。

眼见又过去了一炷香的功夫,周采薇忽然灿然一笑,一手取过那匹绸缎,展开来折了几下,再拿起剪刀剪了几剪,挑好了线就开始飞针走线的缝起来。

她虽不擅绣花做香囊这些,但这女红最基本的缝纫还是做得极好的,不到半个时辰便收起针线,已是做好了一件直裾。

她刚做好,时辰便到了,宫女们把十四位闺秀的女红呈上丹墀给五位主选过目,就见众女多是选了绣个花啊鸟啊,或是做个荷包香囊什么的,都是些小巧精致的女红。就只有周采薇一人做了件衣裳出来。

孙太后第一个挑刺道:“周丫头,你自己过来瞧瞧,你看看人家这其余十几位闺秀的针线活儿,做得一个比一个精致,再看看你做的这件衣裳,这等简单的裁剪,就是那等乡野村姑都会做。”

采薇微微一笑,上前道:“还请太后娘娘请一位女官姐姐试一试这身衣裳,便知其妙在何处?”


  ☆、第一百一十回


孙太后被她勾起了好奇之心,也是想要让她输一个心服口服,便命那洪女史去换上这身衣裳来给众人瞧瞧,究竟有何奇妙之处。

一时洪女史穿上那身直裾出来,众人初看时也不觉得有什么,孙太后正要再嘲笑周采薇几句,忽然听见卫国公太夫人惊叫道:“哎呀,这件衣裳竟然没有一道衣缝呢?”

孙太后忙让洪女史走到她跟前,仔细一瞧,果然竟不见那身直裾上有任何一道衣缝,可她方才明明看见这周采薇是动了剪刀和针线的,怎么这会儿却找不出半点痕迹呢?

定西候太夫人也感叹道:“人都说天衣无缝,老身先前还以为不过是杜撰出来的传说,不想今日竟真能亲眼所见!”

这一回便是颖川太妃也不知道采薇是如何变出了这么一件无缝的“天衣”。

原来采薇一见这第二关的题目,便知对她极为不利,她若想取得个上评,只能暂时取个巧宗儿。她先时在眉州老家时所读之书甚杂,她记得曾在一本古书里看到过一种裁剪古法,再配以一套针法,便可缝制出一套“无缝”的直裾来。

她当时不过出于好奇,便细看了一遍,因不喜针线,也没亲自动手试过,但此时被逼到了这个份儿上,虽不知是否真能如此,也只得先试上一试。她先前想了两刻钟,便是在努力回想当时那古书上是如何记载的。

万幸她既没记错了法子,而那法子也当真管用,缝出来的衣裳确实当得起一句“天衣无缝”。

其实说是“无缝”,又怎么可能,不过是借助于精妙的裁剪之法,让整件衣服上只有一道衣缝罢了,且藏在隐蔽之处,若不仔细查看是绝计看不出来的,那孙太后老眼昏花,自然看不出来。

孙太后见她反被打了脸,便气哼哼道:“这等雕虫小技,便是真搞了这么件衣裳出来,也不过是华而不实、哗众取宠的玩意儿罢了,也没多大用处。”

便给了采薇一个中评,其余四位主选却对这件无缝的天衣赞叹不已,都给了采薇“上评”。

而这一日十四位参选的闺秀再没有一个能从五位主选那里拿到五个“上评”,因此采薇这第二关的成绩仍是名列前茅,同曹、金二女并列第一。

虽然顺利过了这前两关,但采薇却有些担心这接下来的第三关,既然卫国公夫人出了一道考较女红的题,那接下来定西候太夫人别要考较她们的厨艺吧?

燕秦朝的女孩儿,无论是高门大户的千金,还是平头百姓的女儿,打小儿起必学的两项技艺,一个是女红,另一个就是厨艺。

只不过贫家女所学的女红多以缝纫织布为主,可没那个闲钱让她们买来绸缎丝线,去跟个千金小姐一样慢悠悠的绣花玩儿。

至于厨艺,平民家的女儿也是只要能烹饪菜肴,会做出饭菜来就是了,而高门贵爵之家的小姐们则是不仅要会做,知晓各种名菜的做法,还更要能品尝出每道菜肴所用到的原料,譬如尝了一块肉,不但要能说出是鸡肉还是鸭肉,还得尝得出是鸡胸肉还是鸭腿肉,用的调味料是花椒还是胡椒。

若说采薇的女红是勉强还能拿得出手,那她的厨艺就是彻底的拿不出手,她母亲去得早,她父亲压根就不喜欢这种教养女儿的法子,便没再请人去教她怎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与其有那个闲功夫不如多读两本书是正经。

因此采薇不过会做几样简单的菜肴,能品出鸡肉同鸭肉的不同,再就不能够了。

她这一回也算是料事如神,第二天定西候太夫人出的题目,正是考较诸位闺秀厨艺如何的。

其实定西候太夫人这道题目也并不怎么难,且出得极为公正,并不用让她们每人做一样自己最拿手的菜来给五位主选品尝,这每人的口味都不一样,自然给出的评语便会大有差别。

因此这一回摆在十四位闺秀面前案上的,乃是一个釉里红四季花卉纹菱花口盘,里面盛着几筷子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菜肴。

就听定西候太夫人道:“这道菜是我娘家的不传之秘,虽做起来有些麻烦,要几十样东西来配它,极是花费功夫,但做好后只消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香油一拌就是了。”

“还请诸位小姐们尝尝老身的手艺,看看可能尝得出来这是这道菜是用哪样菜蔬做出来的,将那菜蔬的名字写到纸上便是,只许写一个,限时一炷香。”

众位闺秀一听只消说出这是用什么菜做出来的就好,竟不用再说出其它的那些配料,顿时觉得这道题目太过简单,自己每日里尝过了多少山珍海味,特色佳肴,还能品尝不出这盘中之物是用什么做出来的?看来这回定能拿一个上评回来。

结果,等这第一口尝完,诸女脸上的神情都有些古怪,忙又挟了第二筷子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一番,竟仍是尝不出来这是用什么做的。

这一道题目,所有闺秀竟都是等到那香快燃尽了才匆匆在纸上胡乱写上一个答案。

既然这道菜连那些受过十几年教导的小姐们都尝不出来,采薇自然就更品不出来这是个菜做的,眼见一炷香的时限已到,也是随便蒙了一个菜名写在那纸上,呈了上去。

等定西候太夫人说出这道菜名叫茄鲞,乃是用去了皮的茄子配上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制成时,众位闺秀都有一种想摔盘子的冲动。

这居然是茄鲞,谁吃过这种连半点茄子味都没有的茄鲞啊?就是那曾去过定西候府做客之人也从没尝过这道“风味别致”的茄鲞,定西候太夫人这是存心不想让人过关吧?

一众闺秀顿时觉得定西候太夫人这题出得,简直比头一天孙太后出得那题还要难。但转念一想,既然大家都是在最后一刻才写出答案,多半大家都不知道这道菜是茄子做的,大不了大家都连个下评也拿不到,各人的名次仍同先前一样,倒也不怕有人会超过自已。

不想,她们虽都尝不出来那道茄鲞,但这十四个蒙出来的答案里,竟有一位小姐运气极好的蒙对了,因此这三关便只这位安侍郎家的小姐一人拿了一个“上评”,其余十三位闺秀连个下评都没有。

这位安小姐倒也是个诚实之人,当定西候太夫人问她是否之前尝过这茄鲞时,她竟老老实实的说并不曾尝过,因自己爱吃茄子,便写了个茄子在纸上,不想竟然蒙对了。

众女虽有那嫉妒安小姐的好运的,但因她先前一个上评也没拿到过,名次靠前的几位小姐却也都没把她放在心上,众人心里想的已是第四关又会出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题目。

第二天一早,采薇用过饭到二门乘轿时,见宜菲正立在门首,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瞧,等她走近了,突然笑道:“周表姐,今儿这一关表姐可要千万仔细仔细,可别连个下评都拿不到,排名反倒要落在妹妹的后面!哈哈哈哈……”

采薇见她又是这样一副得意张狂样儿,便知左相夫人定是在这一关的题目上又弄了些花样出来,宜菲定是早知道这题目会是什么,这才有恃无恐的来跟自己炫耀。

其实这一回采薇也有猜过左相夫人会考较女子的哪项才艺,德行、女红、厨艺都已经考较过了,剩下来的那些女子能学的东西,也就只有近些年热起来的那“女子四艺”。

周采薇想想嫁到安远伯府的那位“酷爱”弹琴的左相夫人的侄女,便猜左相夫人多半会出同琴道有关之题。

而左相夫人出的这第四关题目同昨日定西候太夫人出的题有些异曲同工之妙,甫一开场,她便请了一位琴师坐在大殿正中为众人抚琴一曲。

待那琴师一曲抚罢,孙夫人才笑眯眯道:“人都说‘曲有误,周郎顾’,可见倘若有人弹错了曲子,这精通琴艺之人定是能听得出来的。不知众位小姐可听出方才邵琴师弹的是哪一首曲子?为何我会选了那首曲子,其题意为何?那曲子里可又有什么弹错之处?”

“这便是今儿这第四关的题目,三问全答出来得上评,得出来两问得中评,一问得下评。还请众位小姐将答案写在花笺之上,限时也是一炷香的功夫。怎么样,我出的这道题目可是同昨日定西候太夫人出的题目一样,回避了我们五位主选的主观之见,既公正又公平?”


  ☆、第一百一十一回


左相夫人这话虽说得好听,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她用的这法子虽说和定西候太夫人的一样,但人家定西候太夫人可是没有一个自家亲眷家的女孩儿前来参选。

而且这些时日,定西候太夫人为了避嫌,一直是闭门谢客,那唯一答对了她所出之题的安小姐,更是和定西候府八竿子打不着,从无半点往来,可见这第三关的题目,定西候太夫人是没跟任何人透露过的。

但这四关的出题之人左相夫人,她能不给她亲闺女露题吗?

众人虽然心中极为不忿,可是有了孙太后的徇私舞弊在前,这会儿左相夫人又来这一手,这两个女人,一个是帝国身份最尊贵的太后,有皇帝儿子撑腰;另一个是权倾朝野的左相夫人,有左相夫君做靠山。便是众人明知不公,可又能说什么,就连每三年一次的春闱都有卖题舞弊之举,既摊上了这么个不公的世道,也只得暂时先忍下这口气。

而且这孙夫人还耍了个小花招,不是先说出这题目是什么,再请那琴师弹琴,而是等人家曲子都弹完了,才笑眯眯的说出她的题目是什么。

于是,众女都开始纷纷回想方才那琴师弹的曲子,要听出她弹的是什么曲子倒并不难,好几位闺秀一听到开头,就听出来了。

采薇幼年时自然也是学过七弦琴的,虽中间荒疏了三、四年极少再弹过,但她跟父亲读书那三年,每当她背书之时,她父亲便会在旁抚琴,因此不少曲子她虽不会弹,但说出曲名来倒并非难事。

她一听便知弹得是一首南北朝时的琴曲——《乌夜啼》,只是其题解却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说这曲子是写慈乌与雏鸟深夜反哺、争巢之景的。

另一种说法则是南北朝时,宋朝一位郡王刘义庆因受皇帝疑忌,担心将有大祸临头而异常恐惧,其姬妾听到乌鸦夜啼,便告知他即将获赦,不想几日后果然应验,刘义庆为庆贺其逃出生天,便特意作了此曲。

故而其另一种题解便是‘乌夜啼,好事近’,左相夫人故意选了这首有两种题解的曲子,其答案应是这后一种“好事近”的题解,这里的诸位闺秀若是当真被选中做了郡王妃,那不正是“好事近”了吗?

采薇虽答出了这第四关的前两问,但那最后一问,她却是再也答不出来,只因她听到的《乌夜啼》都是她父亲弹奏的,而这琴曲,因是用减字谱来记载,每个音该左手按在几弦几微,右手抹挑第几弦,那减字谱上固然是记得清清楚楚,但每一个音与音之间该停长停短,那谱子上可是不曾记录的。

故而同一个琴谱,每一个人弹出来的琴曲都不一样。方才这琴师弹得就和她父亲弹的大不一样,因为相差太大,更因为她父亲弹的那首《乌夜啼》实在太过绝妙,是以这位邵琴师所弹之曲在她听来,简直到处都有不妥之处,这里也不对,那里也不好,反倒写不出一个错处来。

因此,等到左相夫人公布答案,五位主选给众闺秀评语之时,采薇因少答了一问,只得了五个中评,其余众位闺秀里有五位得了中评,六位得了下评,而那左相之女崔琦君自然是三问全答了出来,拿了上评。

出乎周采薇意料之外的是,这一回左相夫人竟大大方方的把这道题目的答案全告诉了赵宜菲,让她一下子又拿到了五个上等评。

此时前四关全部考较完毕,众位闺秀的名次又有了些变动,原先一直是周采薇同曹、金二女同得九个上评,并列榜首,如今第四关考过,左相之女崔琦君借着这一关拿到的五个上评,加上她在第二关考女红时拿到的四个上评,一下子也跃居第一。

宜菲靠着这一关拿到的五个上评,再加上她第二关拿到的三个上评,也冲到了第二位,第三关靠运气得了五个上评的安侍郎之女位列第三。余下那些闺秀或是四个上评,或是三个上评,也有一个都没有的,都落在了后面。

孙太后亲戚家的那对薛家姐妹花都只拿到了一个上评,连第五位都没挤进去。

两位主选的老太君见这排名完全就是三足鼎立之势,曹、金二女是孙太后的人,崔琦君是左相的女儿,而周采薇则是颖川太妃亲自挑中的儿媳人选。

目下若从人数上来说,这排名第一的四人中有两个人都是孙太后的人,看着倒像是占了优,但到底这两位孙家的姑娘能不能顺利过了这最后一关,笑到最后,还得看颖川太妃明日会出个什么题目了。若是她也因循私情,给那周采薇漏个题什么的,那这走了一圈选妃的程式,最后这颖川王妃还是那周家丫头的。

两位老太君这会儿到有些明白为何当日颖川太妃坚辞不肯做那第二位出题之人,说是既是在她府上选秀,理当让诸位贵客先行出题才是。她们当时也未多想,这会想来,怕是这位太妃早就在这里备着呢!就看这前四关比完,众人都是个什么排名,若是那周小姐名次靠后,她便正好利用这第五关出题之便让那周小姐再多得几个上评,好脱颖而出。

众人都在猜想这明日颖川太妃会出什么题目来作为这最后一关的考题,不想颖川太妃已然笑着说出了她要出的题目。

“诸位闺秀若是这一回能够雀屏中选,那日后便是我的儿媳,咱们做女人的都是晓得的,这要想婚后日子过得舒坦,便是不得夫君的喜欢也不妨事,但婆婆的欢心可是一定要讨到的,因此我这一道题目便是要考一考我这未来的儿媳能不能讨得了婆婆的好?”

颖川太妃倒是说得笑容满面,众闺秀却是听得心中发毛,这人心可是最难揣摩的东西,尤其这还是未来婆婆的心思,这连人家心思都不知道,又怎么去讨人家欢心啊?

孙太后听颖川太妃这口气竟像是也要给那周采薇舞个弊什么的,正想开口说上一两句,就听颖川太妃又道:“我这题目是再简单不过的,因我最喜欢听故事,平日在家只要闲了就请女先儿来给我说书讲古。因上明日之题,众位闺秀们只消每人用一盏茶的功夫讲一个故事便好,只是这故事得是新奇有趣的,旁人先前从没听说过的故事才好!”

众人一听,都是大出意料之外,孙太后忙问道:“那这怎么给出评语呢?”

颖川太妃笑笑,“这还不简单,太后娘娘听完诸位小姐讲的故事,若觉得讲得好便给上评,觉得一般就给中评,那不好听的便给个下评就是了。臣媳之所以早早儿的就把这题目告诉给大家知道,便是想让诸位小姐好多些时间去找那新奇有趣的故事,好明儿说给咱们听!”

别说孙太后了,就是另三位夫人也均没有想到颖川太妃给出的考较之法竟是如此的简单,但凭每位主选随着自己的心意来出评,那到时候周采薇便是把个故事说得再动听,其余四位主选也大可以以一句“我不喜欢”,“这故事我先前听说过了”为由,给她一个下评。

这种评分的法子,虽说不至于让已方的形势更为不利,可也完全再没有什么别的优势,完全不像孙太后和左相夫人那种出题法,一下子就能给自家姑娘多拿到五个上评。

这颖川太妃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两位老太君顿时又觉得她们看不懂这位太妃娘娘了。


  ☆、第一百一十二回


孙太后生怕颖川太妃又耍什么花招,把她这题目评较之法细细在脑子里过了三遍,见实是找不出什么可疑之处,便道:“嗯,这种考较法子倒也公道,就依了你罢。”

“只是,明儿每人要用一盏茶的功夫来讲故事,这一共有十四位闺秀,等大家都讲完那都到什么时候了,依本宫看,不如依着现有的名次,把那排名最末的再涮掉几个吧。”

众人见太后娘娘发了话,也都均无异议,毕竟像那排名最头的几位一个上评都没有的小姐,便是明儿这第五关拿上五个上评,也是再进不了前六名的,倒不如趁早退出这选妃之争还省些力气。

于是便将四关考较完毕一个上评都没得的三位闺秀也给淘汰了出去,颖川太妃送了她们每人一副金玉头面,权做是个安慰。

那三位闺秀早知自己此番参选王妃已是无望,倒也并不如何伤心,反觉得再也不用担心去想下一关的题目,倒也落得几分轻松。

而余下十一位闺秀则是为这第五关的题目发起愁来,她们所知的故事大都是《烈女传》或是《贤媛集》里所载的什么“曹令割鼻”、“断臂保节”之类的故事,可这些大家都知道的故事又如何算得上新奇有趣呢?

至于宜菲,就更是为这个题目发起愁来,她连《烈女传》也没读过,从小到大知道的就是几个戏文里的故事,什么《玉簪记》、《紫玉钗》之类的,完全就找不着一个明儿能讲得出来的新奇故事。

她坐在轿子里头琢磨了一路,便把这主意转到了周采薇身上。虽然她同这位表姐并不亲近,可一个府里住了几年,她也曾听周采薇讲过几个极有趣的故事,那都是她们此前从没听过的,极是让人耳目一新,若是能想法子从她那里套出来她讲的故事的话……

是以,等一回安远伯府,她见周采薇正在她前面走着,便忙追了上去,口里叫道:“薇姐姐,你略停一停,好歹等我一等!”

采薇还从没听见宜菲用这种半带撒娇的语气跟她说过话,便知道这个表妹这是又瞄上她了,只得站住脚步,等她赶过来,问道:“五妹妹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不成?”

“我就是想问问姐姐,明儿可想好了要讲个什么新奇的故事?”

采薇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有心想要气气她,便故意作出一脸为难的样子来,说道:“哎呀,我也还没想好呢,实在是不知明儿要讲个什么故事才好?”

宜菲听了,先是心头一喜,跟着又一脸怀疑的看向采薇,“姐姐不是知道好些新鲜有趣儿的故事吗?怎么反倒不知道讲哪个呢?”

采薇两手一摊,“这不正是因为知道的太多,偏那些故事个个都是极新奇动人的,我是这个也想讲,那个也想讲,这么纠结来纠结去的,反倒不知道该讲哪一个才最好了?唉,这可真教人为难!”

宜菲见采薇竟这样正话反说的来显摆她知道的故事多,摆明了是在嘲讽自己,气得鼻子都歪了,先前为了和采薇套近乎而强装出来的笑此时也再撑不下去。

她咬了咬牙,又强挤出一丝笑道:“既然表姐故事多的都用不完,那不如告诉妹妹一两个,我同姐姐可是亲如姐妹,都是一个府里的,姐姐总不会看着我明儿出丑,比不过别人吧?”

采薇有些好笑道:“便是我当真告诉表妹一个故事,难道表妹明日就敢放心的把它讲出来,不怕我故意设个套给你吗?”

宜菲一愣,等她回过神来,采薇早走得不见人影了。气得她恨不能再撵上去把周采薇好生骂一顿。可这几个月来她连遭打击,到底比先前能稍稍沉得住气些,在心里骂了采薇几句,便把心思全转到如何才能从采薇那里套出两个故事来,好让她既能完成左相夫人交待她办的事儿,又能过了明日那一关。

只要能办成这两件事,便是暂时忍一时之气又有何妨,将来有的是机会让她连本带利的讨要回来。只是到底要怎样才能从那臭丫头嘴里撬出些东西来?

她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一个人来,那周丫头如今胆子肥了,敢甩自己的脸子,但若是这人来跟她讲的话,看她还敢再一口回绝。于是她连衣裳都来不及换,便转身直奔太夫人的煦晖堂而去。

等采薇换了衣裳再过来她外祖母这边时,就见宜菲坐在老太太身边,面有得色地看着她。

太夫人见她来了,冲她招招手,“不用行礼了,快过来这边坐着,外祖母有话跟你说。”

采薇便看了宜菲一眼,心知宜菲这是搬了老太太这尊大佛来压自己,果然就听太夫人道:“薇丫头,你们明日要考较的题目菲儿都已经跟我说了,你既然知道的故事多,不妨便说一个给宜菲听听。她如今的亲事不大好办,好空易有这么一个机会,若是能被选中的话,对这府里总算是个好事!”

她见采薇低着头不说话,怕她心里还是有些不乐意,又道:“这两位郡王选妃,又不是只选一个,若是你姐妹两个都被选中了,那不比只你一个人嫁到那王府里要强得多,有个姐妹做伴互相扶持,总比你一个人在那王府里孤零零一个的要好。好孩子,你就看在这府里养了好几年的份上,帮你表妹这一回吧!”

采薇便起身道:“外祖母都这样说了,外孙自当从命!我这就说一个故事给菲妹妹听。”

宜菲的目的可不只是让采薇告诉她一个故事这么简单,她忙道:“这会子马上就要用午膳了,等用过了午膳,老太太还要歇午觉,不如等到午后,我去姐姐的屋子里,再请姐姐说给我听如何?”

采薇想也不想便道:“那就依妹妹的意思,等到午后你到秋棠院来找我便是。”

等到午后,宜菲果然依约而来,足足缠了采薇一个下午,听采薇讲完一个故事,觉得不好,定要她再讲一个更好的来听。

明明在太夫人房里,说好采薇只需给她讲一个故事就好的,可她借口这第一个故事不够新奇,第二个太过普通,第三个有些吓人,第四个……,左挑右捡的,硬是折腾采薇一连给她讲了六个故事。

见她如此无赖,采薇也懒得跟她计较,仍是极有耐心的又开始跟她讲第七个故事。


  ☆、第一百一十三回


这表姐妹俩在屋子里头一个讲,一个听,顺便挑刺,屋子外头的走廊下,宜菲带来的丫鬟小菊也正在跟枇杷和芭蕉两个小丫头一边嗑着小菊带来的瓜子,一边坐着闲聊。

小菊说道:“你们姑娘可真是个大好人,明明两个人一道参选,去争那仅有的两个王妃名额,竟还愿意告诉我们姑娘一个故事,可见真是个心善的。先前我们姑娘那样对你们姑娘,我这做丫鬟的都有些看不过眼,可你们姑娘竟然也不计较,可见这才是真正有肚量的大家闺秀,到底是状元老爷的女儿,气度不凡!”

芭蕉和枇杷见小菊夸她家小姐,自然听得极为高兴,笑道:“你倒是个有眼力见儿的,瞧出来我们姑娘的好来。”

小菊笑道:“不瞒两位姐姐说,我可是背地里时常羡慕两位姐姐怎的这样命好,能跟在表姑娘身边,服侍这么好的一位主子,性情最是温柔和善,从不打骂下人。我服侍的那位,唉……”

枇杷便笑道:“怎么,难不成小菊姐姐也想来服侍我们姑娘不成,你若真想来,我去求我们姑娘从五姑娘那里把你讨了来可好?就当我们姑娘费了那么多唇舌,给你们姑娘说了这一下午故事的报酬。”

小菊便吐了吐舌头小声道:“你们姑娘也太实诚了,随便给我们姑娘说一个故事不就好了,怎的还给我们姑娘这一讲就讲了一个下午,她把自己知道的故事全讲给我们姑娘知道了,她就不怕明儿自己没得故事讲吗?”

芭蕉和枇杷两个人对看一眼,一齐笑道:“哎约,你这丫头怎么不替你们姑娘操心,倒替我们姑娘担起心来了?实话告诉你吧,我们姑娘知道的故事多了去了,便是再讲一天一夜也讲不完。”

“再说,我们姑娘便是再实诚良善,也不会傻到把自个儿明日要讲的故事说给别人知道?”

这时秋棠院里一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小丫头万儿,正好走过来,便接口问道:“你们姑娘明儿打算讲个什么新奇的故事,你们可还知道?”

枇杷和芭蕉看一眼小菊,笑道:“便是知道,我们也不会说!”

小菊忙起身道:“你们聊吧,我进屋去看我们姑娘可别又有什么吩咐。”

万儿见小菊走了,便笑道:“她都走了,两位姐姐这下子可以说了吧?”

芭蕉道:“便是她走了也不能说,反正我们姑娘准备下的那个故事说出来,保管从没人听说过!”

万儿见她仍是不肯说出来,不由撇嘴道:“怕是你两个根本就不知道吧?也是,你们不过同我一样是个二等的小丫头,你们姑娘又怎么会把这么要紧的故事说给你们知道,我还是去问香橙姐姐罢了!”

枇杷被她这一激,忍不住道:“谁说我们不知道了,这故事先前我们姑娘可是曾说给我们每一个人听的,因实在好听又别致新奇,我们缠着姑娘讲了好几遍,不但知道这故事是什么,便是现讲一遍出来,我也能够!”

万儿等的就是她这句话,拿手放在脸上刮着笑话她道:“姐姐可别光说不练啊,你再是说的好听,当心牛皮吹破了天,羞羞脸!”

枇杷哪能忍得下被一个粗使丫头讥笑,便不顾芭蕉拦着,快嘴快舌的把采薇之前跟她们讲过的那个故事给讲了一遍。只是她到底怕被有些人偷听了去,压低了声音,大略的讲了一遍。

饶是如此,也把那万儿听得直合不拢嘴,半天才回过神来道:“这天下竟有这样新奇好听的故事,我果然从没听见过的!”

枇杷洋洋得意道:“这故事可不是咱们这边的人编出来的,可是那远在万里之外的西兰国人想出来的外国故事,你自然是从没听过的了!”

万儿忙问道:“怪道从没听见过这种故事呢,原来是外国来的,可你们姑娘又没去过那西兰国,她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有一年,我们姑娘跟着老爷到——”

芭蕉见枇杷管不住嘴的还要往下说,忙一扯她袖子道:“可别只顾着说嘴了,香橙姐姐先前吩咐咱们做的活儿还没干完呢!”

万儿见芭蕉硬把枇杷给拽走了,廊下的栏杆上还剩着一大堆瓜子,忙装到自己衣袋里,大声咳嗽了两声,见此时院子里没人,她便一溜烟儿的往院外跑去。

且说那宜菲的丫鬟小菊进到屋里,她也不去里屋,就在堂屋站了一会儿,听到外头咳嗽声响起,这才揭帘子进到里屋,笑对宜菲道:“姑娘,已经快到酉时了,您都在这儿听了一下午故事了,也该让表姑娘歇歇了。”

宜菲一脸惊讶道:“哎呀,怎么这么快就到酉时了?我这还没听几个故事呢?都怪周表姐的故事说得太过好听,害得我连时辰都忘了,表姐赶紧歇歇吧!可别说哑了嗓子,明儿讲不出来故事,那多可惜呀!”

见宜菲主仆二人终于走了,芭蕉忙拉着枇杷进来道:“姑娘,方才果然有人问我你明儿会讲什么故事,我便依着您的吩咐到底还是讲给她听了。只是,姑娘这样做,当真不打紧吗?万一被人偷听了去……”

采薇拍拍她肩笑道:“你家姑娘这回是不怕人偷听,倒反怕没人来偷听,若真是那样,可就不好玩了!”

香橙也在一边笑道:“你两个小丫头就放心了,姑娘心里早有计较,咱们就等着儿明儿看好戏吧!”


  ☆、第一百一十四回


第二日一早,周采薇仍是带了香橙和甘橘两个丫鬟到了颖川王府,正要入颖安殿时,却见孙太后身边的洪女史已立在殿门口,身后站着两个手捧楠木雕花托盘的宫女。

洪女史见是周采薇到了,便带着那两个宫女上前道:“奉太后娘娘懿旨,每位参选的小姐皆按进殿的先后抽签,以定过会儿讲故事的次序,还请周小姐随意挑一块写着数字的紫檀木牌吧!”

采薇见两个托盘里,左边那个里头还放着四块紫檀木牌,另一个里头则只有一块木牌孤零零的摆在中央。心念一动,便朝右边那个托盘伸出手去,正想将那木牌拿起,洪女史突然抢先将那枚木牌拿在手里,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说道:“周小姐今儿的手气可真是好,抽中了最末一位,可以听完了其他众位小姐的故事,再讲自己的呢,可真是占足了便宜!”

香橙和甘橘互看一眼,心里头都是一个念头,果然是近墨者黑,这跟在孙太后身边的人个个都会睁眼说瞎话,抽到最末一个去讲故事,这能是占足了便宜的好运气吗?

明明是越排在后面讲故事越吃亏才对!这故事讲得越晚,便越不好讲,五位主选听多了前头的新鲜故事,便是那排在后头的人讲得再生动怕是也有些不新鲜了。

更何况,假若有两位闺秀原打算讲的是同一个故事,那先讲之人何止是抢了先手,更是把另一人的路给封堵上了,她先把故事讲完了,后头的人哪还能再讲一遍,只能吃了这个暗亏。

幸好自家姑娘早有防备,其实便是姑娘不用想那么多也无妨,横竖姑娘知道那么多故事,别说她前头只有十个人要先讲,便是再多上一百个人,她们姑娘也不怕,随口讲一个故事出来就能让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惊叹不已。

采薇心知那块檀木牌上所写的数字多半并不是“十一”,不然那洪女史为何不等自己先看一眼便抢了过去,她倒也不恼,反而冲着洪女史微微一笑。

洪女史原本气势十足,却被采薇眼中的那一抹笑意给弄得忽然心虚起来,她情知已被采薇看出端倪,正担心她会不会提出什么异议,不想眼前的女子只丢下一句,“有劳洪史女了!”便转身而去,飘然进殿。

采薇对孙太后故意安排给她的次序是半点也不在意,而紧跟在她后面抽签的赵宜菲看着自己手中檀木牌上写着的“十”,更是对周采薇抽到最末的次序狂喜不已。

她昨晚一夜未曾安枕,怕的就是万一采薇排在她前面,那她的一番功夫可就全都白费了。万幸这周采薇是最末一个,可见这回连老天爷都站在她这一边帮着她,忐忑了一晚上的赵宜菲忽然就对这最后一关的比试信心百倍起来。

许是昨日从周采薇那里听多了新奇好听的故事,等一众闺秀们按着次序一个个开始讲故事时,宜菲竟觉得这些闺秀们讲的故事这个太过死板,那个有些无趣,这一个不够新奇,那一个又过于平淡,再一想到她要讲的那个故事,顿时心里又兴奋起来。

采薇听了这半日,觉得若单以故事论,曹、金二女所讲的《白水素女》和《灵光夜游录》这两个故事,比起其他闺秀讲的那些都要好些,只是这二人也太不会讲故事,由始至终,一直都是一副平平板板的腔调,半点抑扬顿挫,转折起伏都没有,连累得这两个好故事也失了几分光彩。

但饶是如此,除了颖川太妃和左相夫人各给了一个中评外,曹、金二女各得了三个上评,后面的六位闺秀再一次被她们俩给远远的甩在了后面。

相比之下,崔琦君不愧是左相之女,倒是得了她父亲的几分口才,讲起故事来不但口齿伶俐,而且声情并茂。

因这回众闺秀考较的次序被孙太后抢先派人守在门口做了手脚,崔琦君虽也被排在了第九位,且故事也并不如何新颖别致,但硬是凭着她的口才也拿到了三个上评。

孙太后自然是不会给她上评的,让她有些失望的是,颖川太妃竟然也只给了她一个中评。

沈太妃见崔琦君一脸委屈的看着自己,少不得要解释几句:“崔小姐这故事实是讲得极好的,只是可惜这《秋翁遇仙记》的故事,我早已听人讲了好几遍,因此便不觉得有多新奇。”

崔琦君只得福身一礼,谢过几位主选,黯然退回她的位子上。

这可是第五关了,她原想着要趁这最后一关多拿几个上评,好把什么曹雨莲、金翠翘、周采薇统统甩到后头去,独占榜首。

哪知这一回那周采薇虽不足虑,却还是没能越过曹、金二女,气得崔琦君忍不住狠狠瞪了赵宜菲一眼,疑心她告诉自己的并不是周采薇打算要讲的那个故事。

下一个便是宜菲上场,她正忙着整理衣裳衫裙,并没注意到崔琦君瞪她的这一眼,便是她看到了,此时也不会放在心上,因为今日这最后一关的考较于她而言已是孤注一掷的豪赌。

自从她被定西候府退婚之后,她便知道她往后怕是再难攀上个高枝,正在为她的前程发愁。不想左相夫人竟还记得她这个干女儿,硬是费了好大的力气帮她弄到了一个参选的名额,又给她漏了两关的题目,让她一共拿到了八个上评。

左相夫人当时就把话跟她说得极是清楚明白,相府这回之所以大力帮衬她,便是希望宜菲能在这次的选妃考较中和她女儿崔琦君互相帮衬,最好两人一道进了颖川王府,往后也互相扶持。

宜菲知道她干娘话虽说得好听,说什么盼着她姐妹俩互相帮衬,无论谁做了颖川王妃都是极好的,横竖都是她女儿。可在左相夫人心里头肯定是盼着自已女儿能当上正妃,而自己若是运气好的话,最多不过是也进到王府里去当个次妃或是夫人。

原本宜菲也觉得便是当个郡王的夫人,虽是妾室,倒也不坏,尤其还是颖川郡王的夫人,这会子他虽只是个郡王,但说不定哪天就成了万人之上,到时候自己这个夫人还不得升成贵妃娘娘。

可前头四关比过,宜菲见她位列第二,比起前头排第一的四人只少了一个上评,她的野心就有些蠢蠢欲动起来,这给郡王做妾室,便是能封她个次妃的品级,也到底还是妾室,比不得正妃硬气。

何况一旦做了妾室,到时候她生的孩子也全都算是庶出,她这辈子最忿忿不平的便是自己为何不是嫡出,而是个庶出,为了这个,她打小不知受了多少暗地里的歧视嘲讽。她可不想她的孩子也如她一般因为庶出的身份将来受人耻笑,处处都比嫡出的要矮上一头。

因为心中起了这个心思,昨日她虽遵照左相夫人的吩咐去套了采薇要讲的故事,但却只给崔琦君讲了一个《秋翁遇仙记》的故事,另留了一手,便是想着好钢要用到刀刃上,便是拼着得罪了左相夫人,自己也得搏这么一回才能甘心。

这眼见只剩最后一关,排名第一的曹、金、崔三女,都是各有十二个上评,若是自己这一回故事讲得出彩,能拿到五个上评的话,那自己可就一下子胜过她们,位列第一了。

便是她这回露出锋芒来,被左相夫人看出她的心思,有意不给她上评,可只要她的故事能打动其余四位主选,拿到四个上评,她也完全可以和这三女并列第一,从而再一争高下。

既然是给颖川王选妃,那到了最后这位殿下总得出来看她们几个一眼,说不得到时候颖川王一见这四女当中就自己生得最美,便选了自己做颖川王妃也不一定。

宜菲按了按胸口,觉得里头一颗心越跳越快,虽也有忐忑不安,但更多的却是激动兴奋,成败在此一举,且看她今日如何一鸣惊人!


  ☆、第一百一十五回


宜菲深吸一口气,走到大殿正中,朝丹墀上的五位主选行了一礼,未曾开口,便先灿然一笑,而后才启齿说道:“小女因深信‘女子无才便是德’,因此并不曾读过什么书,所知故事也极是有限,是以昨儿听了太妃娘娘这第五关的题目,为难了好久,躺在床上半晌睡不着觉,只是发愁如何才能寻到一个既新奇有趣,又生动别致,且还人所不知的故事来。”

“许是精诚所致,金石为开,我翻来覆去的想了半晚上,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不想等睡着了,却在梦里得了个极好的故事,梦见一位西兰国的仙人乘风而来,跟我讲了一个她们国中极是好听的故事。若不是醒来之后,那梦里仙人所讲的每一句话小女仍记得清清楚楚,小女真是不敢相信这世上竟会有这样意想不到的好故事!”

颖川太妃不由好奇道:“你说你要讲的这故事是梦里头外国仙人讲给你听的,这可有趣的紧,可有名字吗?快说出来给我们听听!”

宜菲笑道:“回太妃娘娘,这故事便叫做《辛姑娘的故事》”。

众人听宜菲这故事的名字,也并没什么新奇的地方,还不如先前好些闺秀所讲故事之名雅致,便觉得她是在故弄玄虚,越发好奇她这梦中所得的故事会是个怎么奇妙法。

宜菲将上头五位主选的神色一一收入眼中,不慌不忙道:“小女昨晚梦见的那仙人说,在海之极西之处,有一个王国叫做西兰国,其国中之人皆金发碧眼,高鼻深目。在其京城中有一位姓辛的贵族爵爷,膝下无子,只有三个如花似玉的小姐,大小姐辛如玉乃是其嫡妻所出,生得最美,另两位小姐如月、如花则是其妾室所出。”

“眼见这大小姐年将及笄,其母忽然一病而亡,她父亲便将他那妾室扶正做了继室。因为爵爷在,这位继夫人待辛如玉倒也还好,可不想不到半年,爵爷也跟着一病不起,撒手而去。”

“这下子,这辛如玉的苦日子就开始了,自打爵爷去后的第一天,她继母便把她从小姐的卧房给赶了出去,让她去住丫鬟的房子,还把她的丫鬟也全都给撤了,让她每日去做丫鬟的各种活计,什么洒扫煮饭、洗衣捶背啊,什么都让她干,还只给她喝白水,吃干馒头。”

“她的两个妹妹早就嫉恨姐姐比她们美,便把她的各种漂亮的头面首饰,还有衣裳衫裙,全都搬到自己屋里,据为已有,只丢给她一件粗布衣裳,连件换洗的都没有。还不到一个月,辛如玉就从原先光彩照人的辛家大小姐变成了一个蓬头垢面、灰头土脸的烧火丫头。家里的下人也都再不敢喊她大小姐,而是叫她辛姑娘。”

一众闺秀听到这里,想她一个千金大小姐竟被继母欺负成这样,不由都对这辛如玉起了同情之心。

而坐在丹墀之上的五位主选听到这里却是神色各异,孙太后和左相夫人都是绷着一张脸,看不出喜怒。

卫国公太夫人和定西候太夫人悄悄对望了一眼,心里头都有些奇怪,这赵宜菲可是得了左相夫人孙可心的力荐才得了这参选王妃的资格的,而这左相夫人可正是由妾室扶正而成的继母,且对前头正妻生的两个儿子,似乎并不怎么好来着。

这安远伯家的小姑娘讲什么故事不好,偏要讲个继母苛待原配之女的故事,这不是成心让左相夫人难堪吗,莫非是另有什么深意不成?

只有颖川太妃,一脸听入迷了的神情,见宜菲顿了一顿,忙催她道:“然后呢,这辛如玉就一直这样受苦不成?”

宜菲见颖川太妃这么喜欢她讲得这个故事,便顾不上去端详其余几位主选的神色,忙接着往下讲道:“这好人自有好报,这辛如玉受了这等不平的苛待,自然不会一直这么受苦下去。”

“且说这西兰国王只有一位王子殿下,生得是相貌英伟,仪表堂堂。这位殿下也正到了要娶亲的时候,却对国王和王后选给他的那些小姐们一个都看不上眼,说都是些庸脂俗米分,立志定要找一个绝色的女子来做他的王妃。”

“这国王是极疼爱他这独子的,便下令在王宫的大殿里举行了一个舞会,将全京城贵族之家的适龄女子全都请了来,好让王子从中选一位绝色的女子为妻。”

“那辛姑娘见她两个妹妹都忙着各种收拾打扮,知道了这个消息,便去求她继母带了她一道去,便是当她两个妹妹的丫鬟跟去也好。可她继母却怕她的美貌盖过自己两个女儿,哪肯让她出门,带着两个女儿去王宫赴宴时还丢给她十几盆衣裳,让她当天就得洗完。若是她继母回来时衣裳还没洗完,便罚她三天不许吃饭。”

“辛姑娘见这些衣裳便是洗到第二天也是洗不完的,想起自父母去后自己受得种种苦楚,便忍不住走到院子后头,她娘的墓前哭了起来。原来这西兰国人的风俗是一旦亲人离世,便把他葬在家中近旁,而不是像咱们挑一块风水宝地,葬在城外。”

“辛姑娘正哭得伤心,忽然见地上被她泪水打湿的那一小块地上忽然长出来一棵桑树苗,跟着她就听见一个声音说道:‘我的儿,娘再不能护着你,你从这桑树苗上折一根桑枝下来,但凡想要什么只要跟它讲就是了,它会满足你所有的要求。’”

“那辛姑娘听出来这是她母亲的声音,便又在她娘墓前磕了几个头,谢过了母亲,从那桑树苗上折了一枝下来,说道:‘桑树神啊,桑树神,我也想去王宫参加王子的选妃大典,可继母命我洗的衣裳还没洗完,我也没有漂亮的衣裳首饰好打扮起来去王宫参选。’”

“她话音刚落,就见那棵桑树苗忽然一下子又长了二尺多高,上面竟结出一个又一个紫红色的果子来,最大的那两个果子迎风而裂,从里头蹦出两对小人儿来,那四个女童也是见风就长,一下子就长到了三尺多高,头梳双鬟。恭恭敬敬地对辛姑娘行了个礼道:‘姐姐别急,我们这就把姐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好去王宫。’”

“那四个女童笑嘻嘻地摘下一个又一个红果子,打开来这个里面是一件金丝织就的长裙,那个里面是一件银丝织就的上袄,再打开一个是一套红宝石的头面首饰,就连最小的那个果子里也装着一付绿翡翠的耳环。那四个小人给辛姑娘换上新衣,梳了一个极华美的发髻,上头遍插珠翠,把她打扮得跟个公主一样耀眼夺目,光彩照人。”

“等到差不多快打扮好了,只差一双鞋子了。一个小人儿便从桑树上摘下最后一个果子,从里面取出一双鞋子来,那双鞋子竟是用水晶做成的,晶莹剔透、漂亮极了。辛姑娘一试那双水晶鞋,竟然不大不小正好合适。”

“那四个女童又指着那株桑树不知念了几句什么,将那桑树变成了一辆马车,一个女童道:‘这些马车华服都不过是幻术罢了,一到了子时便会失效,姐姐可千万记着定要在子时前回来。’便由两个女童驾车送辛姑娘去王宫,另两个女童留在家里替辛姑娘洗衣裳。”

“到了王宫门口,侍卫见辛姑娘没有请柬,正要赶她走,辛姑娘就从马车里走了下来,那侍卫顿时就看傻了眼,他还从没见过这样又高雅又美丽的女子,简直就跟天仙下凡似的,他就这么傻傻的看着这位天仙走进了王宫大门。所有的侍卫都震惊于辛姑娘的美丽,再也没人拦着她,她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的到大殿上。”

“虽然这时候大殿上已经满是京城的各家闺秀小姐,但王子还是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辛姑娘,然后他就再也没挪开过他的眼睛,他再也看不见大殿上其他的小姐们,只顾着快步走到辛姑娘的身边。他们西兰国的风俗是男子若是有意于一个女子,便会请她跳舞,那天晚上王子再没和旁的女子跳过一次舞,他只顾拉着辛姑娘的手跳了一支又一支舞,不知疲倦。”

“眼见这舞会都要结束了,王子才想起来他还没问这天仙一般的姑娘姓甚名谁,是哪家的姑娘,正想开口去问,辛姑娘却突然发现眼见子时就快到了,急忙挣脱了王子的手便朝殿外跑去,等王子追出去时,哪还见得到她的人影,只见到地上遗落了一只她脚上穿的水晶鞋。”

“王子只得把那鞋拾回去,在全国出了一个告示,命京城所有的女子都去试穿那只水晶鞋,谁要是能穿上这鞋谁就是他的王妃,可惜却没一个人能穿得上。”

“那辛姑娘的两个妹妹如月、如花为了能当上王妃,一个削掉了脚后跟,一个砍掉了脚趾,硬是把脚给塞到了那水晶鞋子里,可是王子多聪明啊,一眼就瞧出来她们弄了鬼,把她们全抓到了大牢。这个时候,辛姑娘穿着她那身灰布衣裳出来了,轻轻巧巧的就把那水晶鞋给穿上了,王子顿时欣喜若狂,立刻把辛姑娘娶做他的王妃,知道先前辛姑娘受了她继母种种虐待之后,便把她继母和两个妹妹撵到苦役场去做一辈子苦工。”

宜菲讲到此处,已不只颖川太妃一人听得入迷,两位老太君也早被这新奇故事跌宕起伏的情节给勾得还想再听下去,见宜菲又顿住不讲了,卫国公太夫人便问道:“再然后呢?”

宜菲见众人果然都被她这故事所吸引,人人都望着她静等着下文,心中实是得意非凡,便笑道:“这再往后呀,自然是王子和公主从此过着幸福快活的好日子!”

定西候太夫人一听是这么个坏人罪有应得,好人有好报,皆大欢喜的结局,顿时先松了口气,夸赞道:“这故事实在是又好听又新鲜,我还从没听见过这等新奇有趣的故事!”

卫国公太夫人也附和道:“我也从没听过,这等匪夷所思的故事怕是也只能是仙人梦里头才能讲出来的了。”

孙太后听这两个老太太在这里你一句,我一句,一唱一和的只顾着夸奖赵宜菲这故事讲得好,忍不住咳嗽一声道:“这等有碍孝道的故事,自然在我大秦这等礼仪之邦是见不着的!这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虽是继母,可那也是母亲,是长辈,那辛姑娘如何就能在做了王妃后,不但不知孝顺母亲,倒反将她母亲妹妹都发配了去做苦役,这等不仁不孝的女子,才是真真可恶之极!”


  ☆、第一百一十六回


宜菲原还等着孙太后也开口夸赞她两句呢,哪知太后娘娘一开金口,却是劈头盖脸的把她讲的这故事给痛贬了一顿,顿时就把她给骂得懵掉了。

她原以为便是有人对她讲这个故事不满,那人也定是左相夫人,就是她讲得再好,也会气她藏私,没把这好故事告诉给崔琦君讲出来,定会挑出几根刺来,好骂她一顿出气。

却是万想不到竟是孙太后第一个跳出来,指着她鼻子骂她这故事是不仁不孝,败坏人心!

她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委,两位老太君一听孙太后发了这么一通火,倒猛然想起这孙太后原来也算是个继母来着。她虽不曾被先帝爷扶正当了皇后,可后来被她儿子麟德帝硬是不顾祖制的给封为了太后,也算是勉强扶了正,算是先懿德太子的继母。

而这位太后娘娘对懿德太子这一脉的颖川王和临川王这两位郡王,那可真是说不上有多好,和左相夫人比起来,两个人这继母当得真可谓是半斤八两,都不是什么慈善人儿。难怪这故事听得她俩心头火起,孙太后刚骂完了,左相夫人也接过话头数落起宜菲来。

“赵小姐这故事不但如太后娘娘所说不守孝道,且还有伤风化。圣人有云:‘男女授受不亲’,哪有个青年男女还没成亲就先拉手的,还抱在一起跳舞,实在是太过有伤风化!你一个还没出阁的大家闺秀,整日里都胡思乱想些什么,才会在夜里做出这种□□的梦来,还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讲了出来,真真是——,让我都不知该说你什么才好!”

香橙和甘橘立在采薇身后,听孙太后和左相夫人两个把赵宜菲骂得左一个罪过,右一个不是,心里真是舒爽极了。早在宜菲讲故事的时候,她两个心里就不爽了。

觉得这五姑娘真是忒也无耻,果然买通了那秋棠院里的小丫头万儿,偷了她们姑娘的这个故事来讲,却偏又讲得这般俗气,想想自家姑娘跟她们几个讲这故事时,那词藻可有多华美动人,文采斐然,这到了宜菲嘴里怎么全变味儿了。

这两个丫头见饶是宜菲文采如此低俗,却仍是凭着这故事本身的新奇精彩引得众人全都听得聚精会神,真是恨不得自家姑娘再把这故事给她们重讲一遍,好让她们再瞪大一次眼睛。

其实原先她们还有些不解的,这样难得一见,罕有人知的外国故事,姑娘怎么不自己留着讲,倒反故意透露给宜菲知道,这会子见宜菲被骂的惨样,方才明白自家姑娘的慧黠。原来这故事竟会触到这样的霉头,那这风头还是让给五姑娘去出好了,她们对此一点都不介意。

宜菲见孙太后和左相夫人一人给她扣了一顶大帽子,一个比一个厉害,都是能压得她再也翻不了身的,顿时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忙跪在地上道:“回太后娘娘,这故事其实并不是小女做梦梦到的,而是……而是小女有一次听一个女先儿讲的,小女是为了,为了故弄玄虚,这才谎称是自己做梦梦见的,还请太后娘娘恕罪!“

虽说说谎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说明这故事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总比被人说是无良无德,竟会梦见这等不仁不孝、有伤风化的故事要好得多。

孙太后眼睛一眯,“听女先儿讲的?这等稀奇的故事怎么本宫就没听哪个女先儿讲过?”

宜菲连连磕头道:“小女再不敢说谎的,现下所言,句句是实,这故事实是一个从南边来的女先儿告诉我的,她说她也是听一个西兰国来的传教士讲的,说这故事在西兰国那是家喻户晓,无人不知。这等离奇的故事又如何是单凭做梦便能梦出来呢?先前都是小女的错,只想着要与众不同一些,便说了谎,还求太后娘娘恕罪啊!”

一边坐着的崔琦君听到这里,忍不住便想站起来怒斥赵宜菲又在说谎,这故事哪里是她听一个女先儿讲的,分明就是她昨日从周采薇那里套来的故事,居然敢存了私心不告诉自己,她自个倒拿出来用,也不想想她是靠了谁才能有资格来参选王妃的,翅膀还没硬呢就想着单飞了,真真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左相夫人一见女儿要沉不住气,忙使眼色给她身后立着的丫鬟,让她们拉住崔琦君,她自己抢先说道:“就算这故事不是你做梦而得,可你一来不该说谎骗人,有意欺瞒太后娘娘。二来便是这故事当真是西兰国人人知晓的故事,可这等不合我朝礼法规矩的故事,你既明知不妥,为何还要再讲出来污了我们的耳朵?你这故事,单只凭这两点,就连个下评都得不上!”

孙太后点头道:“左相夫人所言有理,本宫也觉得这故事连个下评都不该得。”

她还特意看了左相夫人和定西候太夫人一眼道:“听说先前可心还有意要把这赵家小姐说给定西候爷为妻,这就是你看中的大家闺秀?我看哪,还是老太君有识人之明,没要下这等不孝失德之人来做自己儿媳。

两位老太君一听孙太后都发了话,虽说她们倒觉得这故事不错,新鲜有趣又奖善罚恶,可正因为知道宜菲这是戳到了孙太后的痛处,瞧孙太后后来那句话说的,得了太后娘娘一个不孝失德的评语,只怕这赵宜菲往后怕是要嫁不出去了。

既然孙太后看她不顺眼,她们也犯不着为着一个伯府的庶女跟太后对着干,便也都连个下评都没给。

倒是颖川太妃说了句公道话,“其实若是单以这故事而论,倒是极好的,我还从没听见过这等奇妙的故事。毕竟一国有一国的风俗,那等化外之地,自是不会如我朝这等礼仪之邦懂得礼法规矩。但也确如太后娘娘和左相夫人所言,这个故事到底还是有些不妥之处,不宜就这么讲出来。”

于是,宜菲原本寄予厚望的最后一关,她竟是连一个上评都没得到,还被太后和左相夫人给骂得背了一身的臭名,惨然退场。

她看着正施施然走到殿中的周采薇,简直恨不得冲上去一把把她推倒在地,踹上两脚,再告诉众人,实则这故事是周采薇告诉她的,周采薇才是道德败坏的那一个。若不是她抢在周采薇前头讲了出来,被太后和左相夫人骂得狗血淋头的原该是她才对。

可就是她说了出来又能怎样?还会有人信她吗?再说这个让太后极为不喜的故事可不是周采薇在大庭广众之下讲出来的,说出来只会让她自己再多加一条剽窃别人故事的可耻罪名,却损不了周采薇半点皮毛。

如今唯一还能安慰到她的便是她已将周采薇打算要讲的故事给抢先讲了,还替她背了个黑锅,这回她倒要看看周采薇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故事好讲。她虽知这表姐极擅讲故事,可如这《辛姑娘》一般精彩奇妙的故事,想来她知道的也没几个吧!

孙太后皱着眉毛看着立在殿中的周采薇,突然问道:“你和方才那赵家的小姑娘都是一个府里头出来的,该不会也从那女先儿嘴里听了几个稀奇古怪的外国故事吧?”可别这丫头张嘴也讲一个恶毒继母的故事,来继续恶心她。

“回太后娘娘,采薇并不曾见过赵表妹所说的那位女先儿,自然也就不曾听她说过什么故事。”采薇实话实说。

“那你的意思是说你表妹又在说谎,你们府里根本就没有那什么南边来的女先儿?”孙太后总觉得赵宜菲嘴里没一句实话,这故事虽然离奇,但说不定就是那臭丫头故意编了出来恶心她来的。

采薇看了宜菲一眼,见她又是吓得身子发抖,故意朝她笑了一笑,说道:“回太后娘娘,民女是三年多前才到安远伯府的,想来赵表妹是在此之前听了那女先儿说的故事,是以民女并不知道。”

宜菲不想采薇竟会替她遮掩,忙站起来点头如捣蒜,“薇姐姐说得没错,那女先儿是在五年前到我们府上说书的,所以她并不曾见过。”

孙太后又瞪了她一眼,“五年前的故事,你倒是记得清清楚楚啊!可真是好记性?”

宜菲哪敢再说什么,见孙太后也没让她坐下来,只得继续直挺挺地杵在那里,好不尴尬。

采薇倒似是要还宜菲一个清白,又接着说道:“太后娘娘,其实我这表妹所讲的确是西兰国中人人皆知的一个故事。五年前我随父亲回福建祭祖时,曾遇到一个西兰国来的传教士,先父从他那里听了来后回来讲给我听,我觉得稀奇的不得了,先父却说这并不算什么,早在一千多年前,西秦的时候,我朝就有了和这差不多的故事了,且比它还要精彩呢!”

卫国公太夫人原本正羡慕这外国故事这等的精彩动人,一下子把自己知道的本朝那些故事全都给比了下去,忽然听采薇说这样的故事早在一千多年前本朝就有了,连忙问道:“你说得可是真的,那咱们这故事叫做什么,又是怎么说得?”

采薇便道:“我朝这故事叫做《叶限》*讲得是汉代时一个洞主的女儿也是因父母又亡,为后母苛待,唯一的安慰便是她养的一条金鱼,这金鱼除非叶限来喂它,否则绝不出来。不想就连这条金鱼也被她后母穿上叶限的衣裳骗出来斫杀之,将鱼肉吃了个干净。叶限正在池边痛哭,忽然有仙人从天而降,指点她找到鱼骨,还说但有所需,只须祈之鱼具,则随欲而具。”

“后来有一天到了她们当地的一个节日,叶限因有了鱼骨,便等其母走后,衣翠纺上衣,蹑金履,也去参加节庆,不想却被她妹妹认了出来,慌忙往家中赶时,遗落了一只金履,为邻岛陀汗国主所得,因其国中妇人竟无一人能适其履,遍寻相邻诸洞,终得叶限,叶限因衣翠纺衣,蹑履而进,色若天人,始具事于王,王以叶限为上妇,载鱼骨与叶限俱还国。”

其实采薇还漏了一句没讲,本朝这故事里的后母及女儿直接就被飞石给砸死了,哪里还能留得一条命在。因她没讲这一句,也没让叶限有伤风化的和陀汗国主手拉着手儿翩翩起舞,孙太后和左相夫人虽然又被这恶毒继母的故事给恶心了一回,也再挑不出什么刺儿来训她一顿。

孙太后便沉声道:“难不成这就是你这一关打算讲的故事?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多废话?眼见这都快到酉时了,还不快讲你自个儿的故事,尽在这里啰嗦什么?”


  ☆、第一百一十七回


采薇被孙太后喝斥了一句,神色不变,朗声讲了一个《谢小娥传》的故事。

这故事和先前众人听到的那些故事又不一样,竟是一个原本养在深闺的弱质女子在家门遭逢惨祸后,为了替父亲丈夫报仇血恨,忍辱负重十几年,女扮男装打探仇人是谁,最终大仇得报的故事。

原本这故事就一波三折、跌宕起伏,采薇又讲得绘声绘色、扣人心弦,众人均是听得聚精会神、惊心动魄,生恐漏听了半句。就连孙太后和左相夫人也都听入了迷,身子前倾,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时不时便要催上一句,“然后呢?后来呢?”

听到故事里那两个关于谢小娥仇人名字的字迷时,大殿上所有人都在心里头猜着这到底是哪两个字,及至听到迷底时,又纷纷大赞这李公佐真是个才子,聪明绝伦。

直到采薇行水流水般的将这故事一气讲完,众人还都没从故事里头回过神来。

定西候太夫人因其夫其子皆是戎马沙场的武将,曾听他们说起过木兰从军、平阳公主等巾帼英雄的故事,于这一类志比男子的女子最有感触,便先感叹道:“想不到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侠女,真真是重情重义、有勇有谋!”

卫国公太夫人也道:“且忠贞节义,报了大仇后,不顾那么多慕名求婚之人,竟然落发出家为尼,不但对父尽孝,更是为夫守贞,令人可敬可叹!”

左相夫人正要附和着也夸上两句,猛然想起这周采薇可是她女儿的对手来着,若是她对其大唱赞歌,再给她一个上评,那她岂不是就要独占鳌头,一枝独秀了,那这选妃还有她闺女什么事儿啊!

便忙改口道:“这谢小娥之举虽是为了替父亲丈夫报仇,可到底她一个女人家的,怎好女扮男装和男人们成天混在一起,实是于名节有碍。”

卫国公太夫人立刻反驳道:“那谢小娥不是自己都说了吗,‘混迹多年,已非得已;若今嫁人,女贞何在’。可见她女扮男装实在是情非得已,为了报仇的权宜之计,在她心里头是时时刻刻都牢记贞节二字的,依老身看,不但无损于名节,更是堪为女中之楷模!”

左相夫人见说不过这老太太,便拿眼睛去看孙太后,她就不信孙太后这回也会帮着周采薇说话。

孙太后果然说道:“老太君这话说得不妥,那谢小娥家中既遭逢惨祸,大可以报官,请官府去查访贼人,为她主持公道,做什么要她一介女流抛头露面的去瞎逞能。这故事我不喜欢,瞧在这丫头讲得还算可以的份儿上,最多给个中评好了。”

左相夫人忙道:“我也给个中评。”

颖川太妃见其余四位主选都看向自己,便笑道:“我倒是极喜欢这故事,上评。”

两位老太君互相对视一眼,半点没犹豫的也给了上评。

于是这最后一关,原本并列第一的曹、金、崔、周四女,又都是各得了三个上评,仍是并列第一,谁也没胜过谁。紧随其后的便是赵宜菲和安小姐。

这一下可让众人犯了难,只有两位郡王妃的名额,如今倒选出来四个并列第一,这四个姑娘势均力敌,可要再怎么从这四人里再选出两个来做王妃呢?

孙太后和左相夫人正在想着怎样才能把自家姑娘送上王妃宝座,颖川太妃已笑着开口道:“太后娘娘,如今五关均已考较完毕,曹、金、崔、周这四位姑娘都是得了十二个上评,仍是不相上下、平分秋色,这可真叫人为难。臣媳倒有一个主意,这既然是为两位郡王选王妃,不如就让旻儿和斐儿他两个自已从这四位闺秀中选一位中意的如何?”

这主意倾向性如此明显,孙太后怎么会答应,脱口便道:“这怎么成?这婚姻大事,历来都是父母之命,他们年纪轻轻的懂什么,哪里会挑人,倒不如咱们替他们挑的好。”

不想定西候太夫人却道:“娘娘不是已经替两位殿下挑中了这四位品貌出众、样样都好的闺秀了吗,这再得咱们眼缘的姑娘若是不中两位殿下的心意,怕是将来也……,倒不如就让两位殿下自已来选,先前皇室宗亲选妃,也都是有这个例的。”

孙太后不想这定西候太夫人偏在此时多嘴,便看向卫国公太夫人,结果这老太君不等她问便道:“老身觉得或是娘娘做主,或是由两位郡王亲自选妃,都是极好的。”

见这老太太指望不上,孙太后又看向左相夫人,孙可心略一斟酌,若是站在太后那边的话,自己不过是个外命妇,和那两位郡王无亲无故的,就算要挑人也轮不到自己。倒不如站在颖川太妃这边,赞同让郡王们自个来选妃,说不得那颖川王见了自家女儿的美貌,正好就动了心、中了意也说不定。

孙可心便也笑着道:“妾也觉得颖川太妃言之有理,这媳妇还是自个挑的更合心意些。”

孙太后见代表朝臣的左相夫人还有代表勋贵的两位老太君竟都向着颖川太妃那边,五个主选里倒有三个合起来跟她对着干。若是她强要下一道懿旨,一锤定音的话,只怕明儿这些人就能闹到前朝去,倒反不好收拾,不如便先依了她们,横竖这四个姑娘里头两个都是自家的姑娘,也算是胜算极大了。

她便道:“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就依了你们吧,今儿也晚了,就明日请了两位郡王过来,让他们自行挑选好了。”

颖川太妃福身道:“是,谨遵太后娘娘吩咐,那明日可还要请这十一位闺秀都过来吗?”

卫国公太夫人也道:“虽那些排在后头的闺秀与正妃是无缘了,可若是也得了两位郡王的眼缘,也是可以进府封为夫人的。”

孙太后却皱眉道:“旻儿本就身子弱,不如先娶一个正妃一个次妃好了,省得房里人多了,淘坏了身子。除了这四个姑娘,其余的便不用再叫她们来了。”

她本就不情愿给秦旻娶亲,如何愿意再给他多放些女人在房里,让他尽情的开枝散叶,且她孙家是定要有一个女孩在秦旻身边的,这要再多出来几个妾室来,那不是和自家女孩争宠吗?是以,这到了最后关头,她又出尔反尔,将原定给两位郡王纳的两个妾室又给减掉了一个。

颖川太妃点头道:“旻儿的身子一向孱弱,多谢太后娘娘体恤,先娶个正妃,再纳个妾室也就够了。只是这妾室一纳进门就封次妃是不是有些过了?”

“这次妃可并不是轻易就能封的,除了洪武朝时的愍王娶了蒙兀族的大将之妹王敏敏*为正妃,因她是异族之人言语不通,又另为愍王选了邓氏之女为次妃外,再有得封次妃者多是正妃无子,因其子被立为世子,这才母凭子贵,由夫人而得封次妃。还从没有一过门就成了次妃的,不若先封为夫人,待日后有了子嗣再行封赏?”

孙太后指着下头四位小姐道:“你瞧瞧这四个姑娘,除了那周家丫头身份差一些,其他几个都是如花似玉,又都身份尊贵,出身不凡,都是够得上做正妃的,让她们做小已经够委屈的了,还只封个夫人,至少也得给个次妃的封号才算不辱没她们吧!”

这一回左相夫人又跟孙太后站到了一边,大赞太后娘娘英明,颖川太妃也只得点头称是,命人给其余七位闺秀一人一份厚礼,送了她们出去,又对曹、金、崔、周四女叮嘱了几句,亲自送了她们出去。

到了第二日,采薇仍是同前几日一样,辰时差一刻时到了颖川王府的颖安殿上,方一进去就被闪花了眼。就见那三位小姐早已到了殿上,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争奇斗艳,锦绣遍身,珠翠满头,一个比一个光鲜亮丽。

和那三位小姐华丽精美的衫裙,璀璨夺目的首饰一比,周采薇今儿这一身打扮简直都能称得上“寒酸”二字,她虽换了件新衣,也不过是用她外祖母曾给她的那些布料做的,远比不上那三人身上穿的上用料子那等华贵精美。

那三位小姐一齐朝她看过来,见她身穿一件浅蓝色四合如意云纹绢花上衫,上绣着几枝同色梅花,下系着浅黄缠枝花卉纹马面裙,裙襕上绣着一圈浅蓝色金鱼戏藻纹。不但这一身衫裙瞧着极是素雅,就连头上的发饰也都是玉簪银钗一类,错落有致的插了几枚,极是简单清爽。

她这一身淡雅出尘的打扮看在那三个小姐眼中,险些没让她们笑出声来,她们三人挤眉弄眼的你看我,我看你,半点也不掩饰她们对采薇这一身衣裳打扮的鄙视之情。心道这姓周的丫头莫非是压根就不想当王妃吗,这么要紧的时候竟然不知道把自己打扮得光彩夺目,居然就穿着这么“寒酸”的一身来了,如何比得了自己今日的艳光四射、光彩照人,只要那颖川王不是个瞎子,准定不会看上她!

她们几人倒是信心满满,可片刻后那五位主选到了丹墀之上,一眼看下去,倒反觉得这四人中一身素雅的周采薇反倒是最出众的一个,就如同是万红丛中一片绿一般,在另三位小姐不是大红就是大黄,或是大蓝的鲜艳颜色映衬下,反而显得周采薇格外的清雅出尘,清新夺目。

孙太后和左相夫人能从小妾爬到今天这位子上,那都是极懂男人的心思的,最是喜欢那些与众不同的女子,便都有些担心的朝一旁的纱帘后看了一眼,生怕颖川王第一个看入眼的就是这周采薇。

孙太后咳嗽了一声,问道:“斐儿呢,这都已经过了辰时了,怎么还不见他的影子?”

颖川太妃有些无奈道:“臣媳早已命人去请了,可是他说横竖也是他哥哥先挑,又轮不着他,还不如继续睡他的大觉,等他哥哥挑完了,把剩下的两个给他也就完了。”

孙太后怒道:“胡说?便是旻儿先挑,给他剩下两个,那也得他来再选出个正妃次妃,桂嬷嬷,你亲自去一趟临川王府,去把他给我叫来,这婚姻大事也是他能这样闹着玩儿的?”

颖川太妃便问道:“那咱们是等斐儿来了再选呢,还是……”

“自然是不等他!”孙太后没好气的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孽障的性子,真要等了他来,还不晓得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反正他说得也没错,这长幼有序,无论怎么样,都是先给旻儿选妃,咱们这就开始吧!”

她转头问颖川王,“旻儿,从你到这殿上也有一盏茶功夫了,觉得这四位闺秀如何?她们四个可是从京城上百家名门世族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可说得上是百里挑一最为出众的美人儿,你可瞧中了她们哪一个?”


  ☆、第一百一十八回


秦旻起身恭恭敬敬地道:“回太后娘娘,这四位闺秀均如明珠美玉,春兰秋菊,各擅胜场。若是单论容貌,小王实不知要选哪一位才好。”

孙太后不满道:“虽这四女都是美人,可到底也是有高下之分的,要本宫看哪,那穿红裙子的姑娘长得最是漂亮。这时候还避什么嫌,你躲在个帘子后头,哪能看清楚这四位闺秀的长相呢,还不快把这帘子撤了。让她们一个一个走到你跟前,你细细的看一番,定会觉得那红衣裳的姑娘最是貌美。”

秦旻阻住要将纱帘搬开的宫人,笑道:“太后娘娘,娶妻当娶贤,小王只想娶一个情投意合,心意相通的女子为妻,是否绝色,倒并不怎么打紧。”

孙太后冷哼一声,“这四个姑娘既能过了前头五关的考较,自然个个都是贤德的。这生得美不美一眼就能看出来,可你这情投意合,心意相通,倒要怎么个选法?”

秦旻咳嗽了两声,说道:“这倒也容易,人常言夫妇之道犹如琴瑟和鸣,四位闺秀都是雅擅琴艺的,小王虽不会弹瑟,闲暇时也喜欢品箫自娱。便想吹奏一曲箫音,请四位闺秀用一炷香的功夫想一段琴曲出来,看能否弹出小王曲中之意,同小王的箫曲琴箫合鸣。”

定西候太夫人拊掌赞道:“古有伯牙一曲流水遇知音的佳话,殿下用这法子来找‘知音’之人,实是绝妙之至!”

卫国公太夫人也附和道:“这法子极好,且久闻殿下的箫曲乃是京中一绝,等闲是听不到的,今日可算是机缘巧合,咱们也能亲耳听上一回!”

孙太后见过了一晚上,这卫国公老太太就已经彻底的站到颖川太妃那一边去了,不由先在心里头骂了她一句见风使舵的老滑头。想起她侄儿跟她说那曹、金二女都是琴弹得极好,精通琴道的才女,应和一下秦旻的箫曲应该也不算什么难事,便道:“也罢,祖母就依你一回,只是这正妃祖母依了你的意让你自个儿来选,那次妃的人选你可得听祖母的才是?”

如此一来,就算她家的女孩儿万一不能和秦旻琴箫和鸣,只要她能先抢下来一个颖川王次妃的名额,就已经算是立于不败之地了。

秦旻早料到孙太后无论如何都会在他身边放一个她孙家的姑娘,与其坚不从命,惹怒了她,倒不如先暂且答应下来,先选了自己中意的王妃,至于那会强塞给他的次妃,他也自有法子应对。

他躬身行礼道:“多谢太后娘娘玉成之美意,次妃人选但凭娘娘做主便是。”

一时侍从取来了颖川王的那管暖玉箫,大殿正中也摆好了一架瑶琴。

秦旻见四女皆凝神端坐,等着聆听他的箫音,便微微一笑,将玉箫送到唇边,抿唇而吹,音韵婉转、缠绵动人,俄而一曲终了,众人仍觉其音绕梁,余音袅袅。

两位老太君都是第一次听到颖川王的箫曲,虽然不解音律,也说不出这曲子好在哪里,但就是觉得好听,简直是再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子,不由纷纷出声称赞。

孙太后却是更关心她家两个女孩儿能不能弹出应和这箫音的琴曲,见曹、金二女都是苦着一张脸,满眼茫然。她心中一急,便道:“都先别吵吵,你们这说得热火朝天的,她们四个可还要想琴曲呢,可别扰到了她们!”

两位老太君只得住了口,转头去看底下那四个姑娘,就见她们个个都是愁眉不展。孙太后和左相夫人见周采薇也是一脸为难的神色,顿时就有些放了心,看来这颖川王倒并没有事先和周采薇串通好,给她漏个琴曲什么的,倒还算是公正无私。

这两个妇人都在心里暗赞颖川王不愧是谦谦君子,没在背地里耍什么见不得人的小手段,周采薇心里却很有一种自己正在作弊的感觉,因为秦旻吹的这支曲子于她而言,并不是第一次听。

她只听了头一句,就听出来这曲子正是曾益跟她退婚后的那一日,她一人在留碧亭里痛哭时,悄然传入她耳中安慰她的那一缕箫音。

当时她就疑心那吹箫之人多半是颖川王殿下,如今看来除了是他再不会是别人了。

当日,他为何也会在那竹林之中,以一曲箫音来安慰于我?而今日,他又为何特意选了这首曲子来吹呢?

莫非……

莫非想要我做颖川王妃,这并不只是沈太妃的意思,在他心里也是愿意的?

他想要我做他的妻子,不只是因为沈太妃跟他说了我的那些好处,而是……

采薇不敢再想下去,因为她发现只是这么微微一想,她就已然心如鹿撞,面上发烧,若是再想下去,只怕她心中的喜悦是再也掩饰不住的。

而此时此刻,她最不能露在面儿上的就是欢喜之情,不然若是被孙太后和左相夫人看在眼里,定又会疑心颖川王是不是早和她通过了气,告诉了她该如何弹奏琴曲。

是以,她只得强令自己暂且不去胡思乱想,紧皱着眉头,做出一脸为难的样子,看上去同曹、金二女一样,都是一副束手无策的焦急模样。倒是崔琦君此时眉目舒展,一副成竹在胸的得意神情。

眼见一炷香已然燃尽,秦旻轻咳一声,“时辰已到,不知哪一位小姐先来与小王合奏?”

这谁先谁后确是不大好选,后弹之人虽说能再多听一两遍颖川王的箫声,有更多的功夫再细想想,可若是那先弹之人直接就和颖川王琴箫和鸣了,那岂不是再没后面几个人的事儿了吗?

崔琦君这样一想,又自恃她琴艺不凡,便道:“既然几位姐姐都这么谦让,不如我先来好了。”

颖川太妃便笑道:“素闻崔小姐琴弹得极好,在第四关比试琴艺时又得了头名,可惜那一日并不曾得闻崔小姐的琴艺,正好今日能大饱耳福。”

颖川王抬起玉箫,道一声:“请!”便先吹了起来。

崔琦君深吸一口气,一拨琴弦,也叮叮咚咚的弹了起来了,初时她弹得极是流畅,可她弹得越是欢快,旁边众人听得就越是难过。

颖川王那原本妙比仙乐的箫音被她的琴声这一扰,简直是让人不忍听闻,就好比一只百灵鸟正在婉转啼鸣,突然边上□□来一只乌鸦的叫声,听得众人觉得耳朵都疼起来了。

崔琦君自然也觉出不对来,更是十指翻飞,努力想要跟上颖川王的调子。她觉得那箫音就好比一只云雀在空中随意翱翔,悠然自在,而她则在后头拼命追赶,她越是用力的想要去追上那一缕箫音,却反而被拉下的更远,只能无奈的看着那只云雀越飞越远……

颖川王的箫曲此时清音流动,如振金玉,而崔琦君的双手却颓然地从琴弦上滑落,她到底还是没能追上颖川王那一缕绝妙的箫音。

崔琦君虽然不能同颖川王琴箫和鸣,但好歹她还是硬跟着弹了一小段出来,等到曹、金二女上场时,一个弹了三个音,一个弹了五个音,就再不知如何下手了。气得孙太后险些没把她面前的茶盏给掀翻了。

此时待选的四人只剩下周采薇还未弹奏,左相夫人倒还罢了,孙太后看她的眼神简直都快目露凶光了,恨不得这会子从天上掉下一把刀来把她的手给剁了,看她还怎么弹琴。

采薇可不管太后娘娘看她的眼神有多不善,缓步走到殿中那架瑶琴旁坐下,先调了调七弦的弦音,才将双手虚按在琴弦上,静待颖川王的箫音。

秦旻隔着纱帘凝望了她一眼,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忙咳嗽了两声,连“请”字也忘了说,便抿唇吹奏了起来。

箫声未落,琴音便起,应和往还,如出一辙。这一回众人再不觉得那琴声是扰人的乌鸦叫,而是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路交相唱和着就这么直飞入云端。

但听箫音清越,琴声幽远,合而为一,相得益彰,这两人的合奏竟比先前颖川王一人独奏的箫曲更要好听上数倍,直到他二人一曲终了,大殿之上仍是寂然无声,众人仍沉浸于方才的仙乐之中,还没回过神来。

就连秦旻和周采薇二人,也陶醉在他二人联手奏出的这一曲琴箫合奏之中。二人均不曾想到,他二人事先不曾有过一次合练,竟然就能合奏到一处,且这般的珠联璧合,可见这就是人常说的心有灵犀了。

就在这一片寂静之中,忽然传来了几声响亮之极的掌声,众人被这掌声惊醒,急忙转头去看时,就见一个紫袍金冠,容貌肖似颖川王的青年男子,一边大开大合地拍着巴掌,一边施施然地踱了进来,懒洋洋地道:“太后姨婆,你命人催命一样地喊了我来,就是为了让我过来听三哥吹箫吗?”


  ☆、第一百一十九回


孙太后正一肚子的怒火没地儿发呢,见她这个不成器的孙子过来了,又是这副没个正形的样子,顿时就把这邪火撒到他身上了。

“你母亲昨儿就命人跟你说了让你今儿一早过来选妃,你怎么不来?还要我亲自命人去请你,又磨蹭了这么半天你才肯过来,我看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都是皇上太过宠你,把你惯得这般目无尊长,无法无天!”

一进来就被孙太后劈头盖脸的好一通训,临川王秦斐却跟没事人一样,笑嘻嘻地作了个揖,说道:“我母亲昨儿并没派人来跟我传话啊,您老人家晓得的,我母亲她这些时日都在呆在温泉庄子上侍候舅公他老人家呢,哪里想得起来给我这个儿子传句话,送个东西什么的?”

丹墀之上立刻响起了好几声咳嗽声,两位老太君虽然早就知道这位临川王的鼎鼎大名和他的种种出格之举,也万想不到他竟这般的口没遮拦,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竟就这样讲他生母,他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生母和承恩公之间的那档子丑事么?

孙太后更是给他气得满脸涨红,怒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颖川太妃不也是你母亲吗?难道她昨晚没命人来跟你传话?”

“哦——”临川王故意拖长了调子道:“原来姨婆说得是颖川太妃啊,我亲娘从来不许我喊她母亲,总是跟我说我只有她这一个娘亲,既然姨婆今儿这么说,就当孙儿再多一个母亲好了。”

“你——”孙太后简直被他气得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颖川太妃忙道:“太后娘娘且消消气,只要斐儿他人过来了就好。既然旻儿已经选出了正妃的人选,还请太后娘娘为他再选一位次妃,咱们好再给斐儿选妃。”

方才周采薇和秦旻那一曲合奏,真真是珠联璧合,堪称绝配,孙太后就是再心不甘情不愿,想鸡蛋里头挑骨头,也挑不出什么不是来,只得从周采薇的身份上做文章。

“方才他两个确是称得上一句琴箫和鸣,只是这周丫头的出身怕是有些太低了吧,且又父母又亡,就她一个孤女,这回头旻儿连个能靠得上的妻族都没有,不如再想想?”

秦旻淡然道:“太后娘娘,小王此生只求能安稳度日,衣食无忧便好,平日更是闭门不出,从不与朝臣们有所来往,要那得力的妻族做甚,倒不如选个知音之人,每日琴箫唱和,方是人生至乐。”

“何况周姑娘原本就是母亲为我定下的良配,此番经过重重选妃考较之后,仍是只有她一人脱颖而出,可见天意如此,还请太后娘娘成全?”

孙太后又被噎了个无话可说,只得道:“既然你硬要选这周家丫头,本宫也没什么话好讲,但这次妃可得我来替你拿主意,无论我选了哪家的姑娘,你可都不许找借口来推拒。”

秦旻微一躬身,“自然谨遵太后娘娘之意。”

孙太后装模作样的又看了那三个姑娘几眼,说道:“先前你说娶妻娶贤,那这纳妾就要看色,本宫觉得这剩下的三个姑娘里头,长得最漂亮的便是那一身红衣的曹家小姐,就选她做你的次妃!”

秦旻答应了一声,却不由自主的朝采薇看了一眼,见她微低着头,因隔着一道纱帘,看不真切她面上神情,秦旻此时倒有些嫌这纱帘碍事了。

哪知他还没嫌弃完纱帘呢,一道紫色的身影突然窜到他前头,将周采薇挡了个严严实实。

原来他弟弟秦斐见他只顾盯着周采薇瞧,便故意挪了几步,挡住他的视线,他倒肆无忌惮的在那里上上下下打量周采薇,阴阳怪气的说道:“这么说来,这位周小姐以后就是我三嫂了?这位嫂子嘛——,长得倒还勉强过得去,琴倒是弹得不错。我一向觉得三哥的箫吹得难听死了,今儿多了你这琴声,倒还勉强能听得过耳!”

秦旻心中不悦,正想喝止他,哪知秦斐突然回头冲他挑衅般的一笑,不等他张口,已经闪开身子,走到曹雨莲身前去调侃他的次妃了。

“哟,这不是莲表妹吗?这往后你也嫁给我三哥,我是该喊你一声‘小嫂子’呢,还是仍喊你莲表妹?”

曹雨莲没能当上正妃,正心里不自在,又听秦斐怪腔怪调的喊她‘小嫂子’,念那个‘小’字时还特地加了重音,顿时气红了眼。

孙太后见曹雨莲都快被他给弄哭了,忙道:“你表妹嫁给了你哥哥,往后你自然是喊她嫂子的,哪还能再叫表妹。快别在这里胡说了,你哥哥已选好了正妃次妃,接下来该你选了。”

秦斐撇了撇嘴,“瞧姨婆这话说的,一共就四个姑娘,三哥挑走了两个,剩下这两个来还有什么好挑的?”

孙太后怒道:“便是只剩两个,那也还有正妃次妃之分,你快些选个合你心意的正妃,若是你再说一句没什么好选的,本宫就做主替你选了!”

秦斐忙道:“这可不成,三哥都是自己选的,凭什么到了我这儿,就要全由姨婆给我选了?这选正妃还不容易,本王来的时候早想了个好法子,连要用到的东西我都带来了,保管你们谁都想不到!”


  ☆、第一百二十回


等他乐滋滋的把那要用到的东西掏出来给众人一看,众人都是面面相觑,没一个人能猜到他是打算做什么,这是在选妃又不是抹骨牌,他掏出一副骰子来做什么?

就听他嘴里头说道:“这所谓正妃和次妃之分,不就是谁大谁小吗?来来来,你们俩一人掷一次骰子,一把定输赢,谁的点数大,谁就为大做正妃大老婆,谁的点数小就做次妃小老婆。”

“怎么样,本王这法子是不是又快又省事又公平,比我三哥那故弄玄虚、附庸风雅的笨法子要好一万倍!”

大殿上顿时响起各种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卫国公太夫人最是倒霉,她正在喝茶,听了临川王殿下这绝妙之极的选妃之法,立刻一口茶水全喷了出去,咳得是惊天动地。

定西候太夫人也在心里感叹不已,这位郡王殿下已经不是每见一次就让她大开眼界了,而是只要你和他多呆上一会儿,他就能在片刻之间让你一次又一次的对他“刮目相看”。

众人虽然都在心里头暗骂临川王这选妃的破法子,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法子虽然逊到了极点,却当真如秦斐所言“又快又省事又公平”。

不过一小会儿功夫,崔、金二女就都掷完了骰子,崔琦君是六点,金翠翘是两点,于是这两人谁做正妃,谁做次妃,没一个人有半点异议。

秦斐见已分出了大小,拍掌笑道:“好了,既然本王已选出了大小老婆,大功告成!再留在这儿也没本王什么事,就先跟太后姨婆告退了,勇弟还等着我回去跟他斗蛐蛐呢!”

他把骰子随手一丢,朝孙太后行了个礼,转身就走,一溜烟便跑没了影儿。

颖安殿内又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还是颖川王的咳嗽声打破了这沉默。颖川太妃见他咳得极是厉害,站都站不稳,担心他今日连吹了好几遍箫曲,太过耗气,忙跟孙太后告了罪,命人先扶他回去休息。

两位老太君见时候也差不多了,便对视一眼,一齐起身离座跟孙太后和颖川太妃道喜,恭喜两位郡王终于选好了中意的王妃,末了又跟左相夫人道喜,恭贺她女儿不日便要成为临川王妃。

左相夫人心里头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无论是她家相爷还是她自已都是想让自已女儿能嫁给颖川王的,便是做个次妃也无妨,总好过嫁给那临川王。便是做了临川王的正妃又如何?就临川王那隐疾,不但注定与皇位无缘,而且连夫妻之事都不能够,给不了自家女儿更尊贵的地位就罢了,竟连敦伦之乐,连个孩子都给不了自家女儿?

这哪里算是门好亲事啊,分明就是把女儿送过去守活寡!且这临川王还是这么不着调的混人一个,简直比京中那些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还要差劲百倍,就看他今日这行止、这性情,娶妻这么一件人生大事他竟能也这么胡闹一气,可见在他眼里,根本就没把什么正妃次妃当一回事,这等眼里压根就没有女人的男人,你还能指望他对自家闺女嘘寒问暖、呵护备至?

左相夫人简直是越想越心寒,脸上勉强挤出来的那半丝笑容简直比哭还难看。

孙太后看在眼里,倒觉得胸口的气顺了不少,哼,这贱人如今仗着夫婿是权倾朝野的左相,胆子也大了,竟敢跟她这个主人唱对台戏,真是自不量力!

她那女儿便是当了临川王的正妃又如何,不过是去守活寡罢了,还不如她那侄孙女,到底是嫁给了秦旻,虽是个次妃,但次妃又怎么了,她当年可连个正经妾室都算不上,如今还不是坐在这太后的宝座上。

再说这只是选出来人选罢了,又不是正式成婚,这离大婚还有个把月的时间,若是在其间再生出些什么事儿来,说不得等到大婚的时候曹雨莲能直接以正妃之礼被抬进颖川王府呢?

想到此处,孙太后觉得自己的心情又好了些,阴沉了一早上的脸色终于放晴露了一丝笑意出来,她起身道:“既然两位郡王的正妃次妃人选都已选定,明日自会有旨意下来,虽说两位郡王年纪也都不小了,但这郡王成亲,该有的礼仪排场还是要有的,总得要筹备上个把月的功夫,大约到十月的时候再给两位郡王举办成婚大典。”

“你们四位闺秀从此刻起就已经算是我皇家的人,回府之后务必要深居简出,安心待嫁,至于宫中的一应礼仪规矩,本宫自会派两个嬷嬷去教导你们。这几个月的时日里,你们可都要给本宫谨慎小心些,可别在这待嫁前再闹出什么不好的事儿来,不但毁了自个儿的好前程,还连累了我皇家的名声。你们可别怪我把丑话说到前头,到时候要是真有这样的事发生,可别怪本宫手下无情!”

采薇等四人急忙跪倒在地,口里说了些“谨遵太后教诲,定当洁身自处,安心待嫁”等语。

孙太后摆摆手,“罢了,你们也累了半日,都先回府去歇着吧!”

颖川太妃原本想将采薇单独留下来片刻,再叮嘱她几句话,见孙太后宁肯自己晚走片刻,也要先让这些闺秀走人,只得给了采薇一个眼神,目送她跟在那三女之后,缓缓步出殿门。

采薇怕那三女万一向自己言语寻衅,便有意放慢了步子,远远落在她们后面,等她到了二门时,那三人已然登车而去,这些天颖川王府每日接送她的那辆朱缨翠盖九华车已停在门前,温嬷嬷正立在车旁笑吟吟地看着她。

采薇本以为温嬷嬷突然出现在这里,定是要传沈太妃的什么话给她,哪知温嬷嬷却只跟她说了一句,“周姑娘,今儿这辆车里装了好些太妃给你带的东西,再不能多坐人了,怕是要委屈香橙和甘橘两位姑娘坐后头跟的一辆小车。”

为何太妃给她送的东西不装到那辆小车里,倒反装在这辆九华车里?采薇心里虽觉得有些奇怪,但因这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便也没有多问,点头答应下来。

温嬷嬷便对香橙和甘橘道:“你两个快去后头坐车吧,我来侍候你们姑娘上车!”说完便扶着采薇踩上脚凳。

眼见采薇已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正要进去,忽然身子一僵,竟就立在那车门口,再也迈不进一步。


  ☆、第一百二十一回


且说采薇怔在那马车边上,温嬷嬷见她半天也不进去,忙道:“姑娘可是被那里头的东西给吓到了,虽说有些贵重,但到底是太妃的一番心意,姑娘可千万别见外,只管收下就是了!”

采薇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步入车中,将车帘放下,却一时不知道该坐在哪里才好。

因为车内唯一的长坐椅上已坐了一个人,一个她绝对意想不到的人。

老实说,便是她掀开帘子,看见临川王秦斐坐在她的车里她都不会如此惊讶,可是这位殿下,她是再想不到,竟也会做出这等出格之举的。

若说采薇觉得震惊尴尬,秦旻却比她还要再尴尬一百倍,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鬼使神差的竟请温嬷嬷帮他安排了这一出,偷偷坐到了采薇的马车里。

他忽然就有些后悔,觉得此举实在是有些唐突,他心中正自懊悔不已,采薇已然定下神来,小声问道:“殿下是特意在车里等我的吗?”

秦旻原本苍白的容色此时早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幸而这车中光线有些暗,采薇又低着头不敢看他,便没发现。

他轻咳了两声,坐到坐椅的最左端,轻声道:“是小王虑事不周,唐突姑娘了,还请姑娘坐下叙话,不然过会儿马车驶动起来,怕是……”

周采薇略一迟疑,虽然脸上有些发烧,还是大大方方的坐到了那位子的最右端。

秦旻见她坐好了,便敲了敲车壁,车身微微一晃,已驶动起来。

直到马车驶出了颖川王府,二人仍没想好要怎么再次开口,一时间竟是相对无言。

又过了好半天,眼见马车都快要驶到了安远伯府,秦旻方才清了清嗓子,轻声道:“小王确是特意在这车中等候姑娘。因为有一句话想问姑娘,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这才出此下策。”

“殿下想要问我什么?”采薇好奇道。

“我知道母亲曾去找过姑娘,为我求亲,母亲固然是为了我好,只是……,只是我是短寿之人,不知母亲可将此事告诉姑娘知道?”

采薇隐隐有些明白他心中在意的是什么,忙道:“太妃同我说过的,太妃她什么都没有瞒我,她也说殿下因为身有宿疾,怕是年寿难永,要我三思而行。”

她顿了一顿,声音又小了几分,“我是想清楚了,才敢答应太妃的,若是我不愿意,太妃是绝不会勉强我来选妃的。”

但她声音压得再低,几如蚊呐,却还是被秦旻清清楚楚、一字不错的听入耳中,心神激荡之下,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采薇待他咳声渐平,方问他道:“殿下的身子不打紧吗?先前在大殿上太妃命人送殿下先回去歇息,这会子觉得如何?”

秦旻脸上又是一红,他先前在大殿上不过是佯装虚弱,好提前跑出来谋划怎么藏到她的马车里。他可不像他弟弟秦斐脸皮厚得堪比城墙,他是面皮极薄之人,如何能说得出口,便故作不经意道:“无妨,我歇了一会子,又服了些丸药,已然好多了。多谢姑娘挂心,只是——”

秦旻略一迟疑,终究还是把他心底的疑虑问了出来,“正如姑娘亲眼所见,我虽然身长七尺,但这身子却孱弱不堪,病骨支离、年寿难永。终年与药罐相伴,便是我的书房里也闻不到半点书香,充斥鼻端的全都是各种苦药汁子味儿……”

“如今又身陷这波诡云谲的时局之中,若是你将来到了这府里,怕是再不能过你从前的安稳日子,要应付各种明枪暗箭,且我还硬被塞了个出自孙家的次妃……”

“我能得姑娘为妻,是三生有幸,前世修来的福缘,可是姑娘若下嫁给我,却是有些……委屈了。”

采薇虽然感动于他一心为他人思虑的君子之风,却也有些不解,为何历经重重关卡,两人的婚约终于定了下来,他却突然来对她说这些话。

“你我之事,难道太妃先前不曾告知殿下吗?殿下若是怕拖累委屈了我,为何当时不跟太妃提出来?若是殿下不乐意,太妃是断不会强逼着殿下答应的!”

秦旻听出采薇话中已微有薄怒,是啊,为何自己一早没能拒绝母亲的提议呢?

因为母亲所说,正是他心中所想。他甚至怀疑母亲是不是已然看出了他心里对采薇暗藏的心思,这才会跟他说想要采薇来做她的儿媳妇。

他那时也曾有过犹豫,但还是答应了。当日在京郊长亭初见周采薇,他便对这细心体贴的少女心生好感,及至读到她为母亲所口述而成的下卷《酉阳杂记》,更是为其文笔才华而折服,若是余生能得采薇这样的女子相伴,那当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福气!

所以他答应了,因为他也盼着能有一位知他、懂他的女子给他以慰藉和温暖,让他如死水一般沉寂多年的生命里能出现那么一抹亮色,而不是始终蒙着一层死灰,了无生趣!

可是人心就是这样奇怪的东西,得不着时在心里心心念念的盼着想着,生怕选妃选到最后,并不能和自己的意中之人得成比目,落得遗憾终生。可如今好容易尘埃初定,鸳盟已成,他心里却又患得患失起来,生怕自己的病体,微妙艰难的处境反会误了心上人的终身幸福。

可是自己心底这千回百转的一段心思又如何才能宣之于口?

采薇静静的等了半晌,才终于等来秦旻的一句:“因为初时,小王也同姑娘一样是愿意的,可是现在,也不知怎的,忽然心中……莫名的害怕起来……”

采薇听着身旁这个男子的呢喃低语,忽然就明白了他心里在怕什么。

此前她每一次见到这位殿下,他虽然都是一脸病容,容色苍白,但她却从不觉得他是一个病人,她只觉得他美好的如同天边明月、山间修竹,清雅无匹、超逸出尘。

而此刻,看到这谪仙一样的男子竟也有这样脆弱无助的时候,顿时让采薇明白了,原来此前她一直仰望的这个男子其实也同她一样,不过是个凡人,也会因为情之一字而生出喜乐忧惧,也会不顾礼法规矩悄悄藏在马车里只为了问她一句话。

她悄声问道:“殿下是怕会连累我,还是怕我虽然现下愿意,但日后却会嫌弃会连累到我的你?”

她这话说得有些拗口,但秦旻却瞬间就懂了她的意思。见采薇并不用他多说什么就明白了他心中所忧所惧,他愈发觉得采薇于他而言之可贵,而他今生能遇上这样一个知他心意的女子又是何等的幸运之至!

采薇也不用他回答,自顾说道:“我父亲曾告诉过我三句话,其中有一句只有两个字,便是‘不悔!’。他说人生在世,若要万事不萦怀、开心洒脱的过一辈子,只消做到‘不悔’二字就够了。人生本就苦短,若是再整日忙着后悔,岂不是又少了好些读书弹琴的好时光。”

“自从那日在竹林里,殿下为我吹了那一曲箫曲后,我心里一直感念殿下当日的宽慰之情,竟用一首箫曲就轻而易举的解了我心中的郁结伤心。殿下既有此绝技,便是将来我当真后悔了,殿下只消再把你那管暖玉箫放到唇边一吹,什么嫌弃呀、后悔呀立时便会烟消云散,再不见个影儿了!”

她越说越是欢快,秦旻听她语气之中确是没有丝毫勉强之情,真切动人,心中又是好一阵激荡,怕她担心,强忍着喉间的咳意,静静听她说着,只觉他一生之中从无如此刻这般欢喜宁静。

只可惜,欢悦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跟着就听到香橙和甘橘在车外道:“姑娘,咱们已经到了伯府了。

采薇看了看秦旻,他也正转过头来看着她,两人四目相对,都是心中一动,又忙都别过眼去。采薇小声道:“殿下,那……我先下车了。”

横竖这马车是颖川王府的,秦旻只要继续躲在里头不出来,转一圈也就回去了。

秦旻低低的应了一声,见她已走到车门边,忽然又道:“这几个月,你要当心!”

采薇明白他话中之意,她虽已被选为颖川王妃,可谁知道孙太后那起人会不会就此消停下来,而是又生出别的什么鬼主意来。大婚前的这几个月,自己万不可掉以轻心,怕是比之从前更要小心上几分。

“殿下放心,我晓得的,殿下也要……也要保重身子!”采薇说完这一句,急忙快步走出车门,下了马车。

香橙见自家姑娘刚一下车,那马车就调头走了,不由奇怪道:“姑娘,不是说那车里装了些颖川太妃送给你的东西吗?怎么……”怎么这东西还没搬出来,马车就驶走了呢?

采薇脸上一红,忙道:“是我看那东西太过贵重了,不好收下的,便仍放在里面,请她们带回去还给太妃。”

甘橘笑道:“姑娘可真是面软,既这会子不好意思收东西,那再过几个月呢?到那时太妃再给这些贵重东西,姑娘是收还是不收呢?”

采薇不由嗔道:“快别贫嘴了,咱们快些进去吧,只怕外祖母已等得急了。”

她刚进了二门,就见她二姨妈已满面笑容的迎了上来,“哎呀,薇丫头你可回来了,老太太都念叨好几回了!今儿选的如何?”

采薇也不好直说,只得道:“一切还得等明日的圣旨。”

原本郡王册妃,都是当朝天子亲发明旨的,不想第二日关于颖川、临川二位郡王册妃的旨意竟不曾发下明旨,诏告天下,而是传了孙太后的一道口谕了事。

随着这道口谕一道到安远伯府的,还有两名宫中的教养嬷嬷带了四个大宫女,说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特来教导未来的颖川王妃一应皇家的规矩礼法。


  ☆、第一百二十二回


孙太后派给周采薇的这两个教养嬷嬷一个姓荣,一个姓桂,荣嬷嬷周采薇虽不曾见过,但桂嬷嬷她可是见过的,知道她是在孙太后身边侍候的。看来这位太后娘娘对她还真是上心啊!

而被孙太后如此关照的后果就是,这两个嬷嬷先是嫌弃了一番周采薇竟连独住的三间厢房都没有,还是和人挤着住,跟着便巡视了一圈安远伯府,挑中了另一所三进小院,立时便要让周采薇搬过去。

可那处院子久无人住,仓促之间哪能住得了人,非得花上十几天功夫重新修葺打扫才能住人。二太太便说让周采薇住到她院子里去,如今她两个女儿都出嫁了,东西厢房都是空着的。

荣、桂两位嬷嬷却不答应,说定要给周采薇找一处独院住着,这样才清净。最后太夫人只得让二姑太太赵明香先搬到煦晖堂跟她住着,吴婉和吴娟搬到二太太院里住了东西厢房,把秋棠院腾出来给采薇和这宫里出来的两尊佛爷住。

那两个嬷嬷见周采薇不愿去住正房,半点也没客气,当仁不让的就住了进去。第二天天还没亮就把周采薇喊起来,说是要给她教规矩。

其实周采薇身边的杜嬷嬷本就是宫里出来的,有了她这几年的言传身教,周采薇的礼仪举止可说是高贵娴雅、动静得宜,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可那荣嬷嬷却硬要鸡蛋里挑骨头,说她走动时的步子太大,腰扭得太厉害,直接给她头上顶了一个大碗,左右两肩也各放一个小碗,里头装满了水,两边裙角上各系两个铃铛。

但凡她走动时那碗里的水洒了出来,或是铃铛发出声音,不但早饭没得吃,还要挨十下手板子。

初时采薇倒是走得稳稳的,原以为只要她不出岔子,端端正正的走上几个来回,荣嬷嬷挑不出什么错处来也就过去了,哪知那老婆子是存心要搓磨周采薇,无论她走得再端庄规矩,也不喊停,就让周采薇那么一直走下去。

这样走法,本就累人,更何况这时候一长,采薇走得累了,哪还能再保证那水一丁点儿不洒出来,铃铛一下不响,立刻被一边坐着喝茶的桂嬷嬷逮着错处,狠狠的抽了她十下手板,早饭连一口稀粥也不给她喝。

用早饭的时候,荣、桂二位嬷嬷端坐在正房明间的椅子上,给了周采薇一本厚厚的宫规,让她站在一边大声的诵读,说是这厚厚的一本她全都得背会,早上先背前五十页,到了晚上就要考她,背错了一个字,还是挨十下手板。

这两个老婆子在周采薇的朗朗读书声中无比惬意的吃完了早饭,漱过了口,又开始换了个花样来折腾她。

桂嬷嬷命她带来的宫女搬了两张椅子放到廊下,又让人在阶前的青砖地上铺了个垫子,开始训导周采薇三拜九叩之礼。让她不停的跪下、磕头、再起来、再跪下……

足足折腾了她一个上午,到了午饭的时候,纵然这回那两个婆子没再罚她不许吃饭,她也累得什么胃口都没有,匆匆吃了两口,就躺倒在炕上,想好生歇息一会儿。

郭嬷嬷见自家姑娘才一上午的功夫就被折腾成这副可怜样儿,真是要多心疼有多心疼,抹着眼泪道:“这哪是来教咱们姑娘礼仪规矩,分明就是拿这个当借口来故意折磨姑娘的,这两个恶婆子要是天天这么折腾下去,就算咱们姑娘身子骨还算结实,也经不起她们这么故意使坏搓磨人啊!”

“到时候怕是还没等到大婚,就得先病倒在床上,只怕这起子恶人存的就是这个坏心思?唉,这可怎么好啊,杜姐姐,你快想个法子出来,咱们可不能就让姑娘再这么继续受苦啊?”

杜嬷嬷也是紧皱着眉头,“如今姑娘是出不了府的,就是不知道咱们这些人能不能出去,若是没人拦着的话,我明日就想法子去求见颖川太妃,咱们个个人微言轻,如今也只有去求太妃想想法子了。”

幸好那两个老婆子中午也要小睡片刻,采薇这才能略喘了口气,等到那两个嬷嬷一起来,采薇就又被喊到院子里顶着大日头,开始一遍又一遍的练福礼。

这福礼虽不用像跪礼那样一会跪下,一会儿起来的,可那样半蹲半立的,也极是折磨人。

采薇从小到大,哪受过这份罪啊,真真是苦不堪言,正想着怎生想个法子让这两个恶婆子也吃些苦头,好让自己能轻省些,忽然听见“哎哟”的一声,就见一个臃肿肥胖的身子从台阶上滚了下来,“嗵”的一声砸到地上。

原来是那桂嬷嬷坐在太师椅上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周采薇在底下被她折磨的满头大汗,身子都开始发颤,心里头觉得舒爽无比。因茶喝得有些多,一时内急起来,便起身想去解个手,哪知她才走了一步,正好一个宫女走过来给她送新泡的茶水,忽然脚下一滑,撞到她身上,她正好就站在阶前,立时朝后一倒,就滚了下去。

更巧的是,那宫女也跟着摔下台阶,正正好好,不偏不倚的砸在桂嬷嬷身上。

那宫女倒还好,本来人就年轻,底下又垫了个肉垫,除了蹭破点皮,再没伤到哪里。至于桂嬷嬷,那可就惨了,本来就摔得不轻,又被那宫女砸了一下,不但扭伤了腰,更惨的是左腿直接给摔断了,疼得她不住的在那里鬼哭狼嚎,哭爹喊太后。

因这位桂嬷嬷乃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她这一受伤,安远伯府顿时也是鸡犬不宁,赶紧命人去请太医,荣嬷嬷寸步不敢离的守在她身边,见她伤得厉害,也赶紧派了个宫女回去禀告太后。

结果这一番忙乱下来,宫里来的人全给折腾得人仰马翻,周采薇倒是偷得了浮生半日闲,见那两个恶嬷嬷再顾不上她,赶紧也回房去歇着了,虽然侥幸能歇上这半日,可明日呢?

采薇开始居安思危起来,觉得虽然桂嬷嬷摔断了腿,不能再爬起来折腾她,可孙太后若是诚心跟她为难,还怕再派不出别的嬷嬷来继续折磨她吗?

果然当天晚上孙太后就派了位马嬷嬷来接替断了腿的桂嬷嬷,载着马嬷嬷来的那辆马车顺便就把桂嬷嬷接回宫中去养伤。

孙太后虽然觉得桂嬷嬷这伤得实在是有些蹊跷,怎么才训了采薇不到一天的功夫就给摔断了腿,可因为当时青天白日的,好多双眼睛都亲眼看见,是桂嬷嬷身边的宫女撞倒了她,完全和周采薇扯不上半点关系。

她也只得训斥了安远伯府几句了事,又给马、荣二人多派了四名大宫女,命她们好生侍候这二位嬷嬷,再不可出半点闪失。她就不信了,这种意外还能接二连三的发生在她派去的人身上。

因着出宫前,太后娘娘交给自己的重任,马嬷嬷一到安远伯府的秋棠院,就先把周采薇给叫过来疾言厉色的说了好大一通话,什么她可不像桂嬷嬷一向心软仁善,她为人最是严厉,但凡在规矩礼数上给她抓到一点儿错处,挨十下手板那都不够看的,最少也得打上二十手板。

因采薇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倒也没有多沮丧,等她回到住的厢房,郭嬷嬷问她这新来的教养嬷嬷如何时,她倒还有心情跟她们开玩笑,“嗯,刚走了一个断腿夜叉,又来了一个尖脸马面,唉,你家姑娘往后的日子仍是不好过啊不好过!还不快些帮我想想怎生能让这些恶嬷嬷们消停消停?”

于是她们主仆几人商量了半晚上,想出几个极是巧妙的法子来,却不想她们好容易才想出来的这几个法子到最后竟是一个也没用上。

因为第二天一早,不但荣嬷嬷没早早的就来折腾采薇,就连马嬷嬷似乎也忘了给采薇一个下马威。

周采薇因累了大半天,也没人一大早就在窗外喊她,这一觉便睡到了辰时初刻。她本以为自己今儿起来晚了,待会定要被那两个恶嬷嬷好生训一顿,怕是早饭又没得吃。

哪知荣嬷嬷和马嬷嬷见了她,不但半句都没骂她,对她反倒客客气气的,还劝她多用些早饭。饭后教导她礼仪规矩时,也再不如第一日那样故意折腾她,早晚各教一个时辰,各项礼仪规矩让她做一遍就过,再不有意为难她。

她奶娘见这两个嬷嬷终于不再胡来,自家姑娘再也不用受罪,顿时喜得跟什么似得,一个劲儿的念叨着老天保佑。采薇可不觉得这是老天在保佑她,她总觉得这荣、马二人忽然转了对她的态度,定是有别的什么缘故。这会子面儿上看着倒是和缓起来,谁知道背地里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可是一晃四个月过去了,孙太后派来的这些人竟是一直都对采薇客客气气的好颜相待,不但再没难为她,她原先猜想会有的阴谋诡计似乎也连个影子都没有,就让她这么舒舒服服的过了四个月的安生日子。

然而这些时日过得越是平静祥和,采薇心里就越觉得不安,眼见离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若是不出什么事还好,一旦有事,只怕就会是让她万劫不复的大事。


  ☆、第一百二十三回


许是因为周采薇不日即将出阁,又是嫁给颖川王做正妃,离九月还有十几天的功夫,安远伯府就张罗起要在周采薇九月初三生辰时给她风风光光的过一回生日,比起她去年的及笄礼要上心多了。

罗太夫人拿出自已的私房银子命王嬷嬷去苏锦记买了好几匹时新的绸缎,请了京城里最好的霓裳阁的老师傅给周采薇做了好几身新衣裳。又命人去订戏班子,不但要在九月初三那天大摆宴席给周采薇庆生,还要演上几班戏文,让她好生乐上一日。

对于安远伯府这回如此大张旗鼓的给她过生日,采薇是半点也不受宠若惊,反倒更觉得心里不踏实起来。这眼见她下个月就要出嫁了,府里正该是忙着给她准备各色嫁妆的时候。她父亲留给她的嫁妆虽然丰厚,除了约值五千两的古玩瓷器外,另有三万两都是现银,什么首饰头面、绸缎衣料、家具陈设等等都得现花功夫去挑选置办,怎么府里头还有闲功夫来忙着给她过生日呢?

因这回她的妆奁,太夫人没交给任何一位太太去操办,而是不顾自已年老力衰,拉着她的手说是要亲自来为她置办,让她只管放心。采薇纵然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之处,却碍于孝道,也不好张口去问她外祖母。

到了九月初三这天,采薇起了个大早,换上新衣裳,戴上新头面,她本就眉目如画,生得极美,再这样略一打扮,更是如芝兰玉树,明丽照人。

她先去煦晖堂给太夫人磕了头,跟着又往各位长辈处去磕头,这么一圈跑下来,略歇口气,吃了碗寿面,便又被太夫人唤到上房,说是她大姨母昌平候夫人带着儿子媳妇过来了,让她去见礼。

这一回太夫人为了给她庆生,弄得排场极大,赵家的一应亲眷全都请了来吃酒。太夫人还让采薇也请些她的闺中好友过来,无奈她在京中这几年,几乎没怎么出外走动过,相识的同龄女孩儿,除了自家的亲戚,便是黄夫人的几个侄女,可惜她们如今也都订好了人家,正在待嫁,也不方便出来。

宜芝仍是远在郊外,不得回来,提前几日就把寿礼给她送了过来。宜芳也是只命人送了寿礼回来,说是她婆婆这几日身子不自在,她得侍候婆婆,也不能回府来赴她的生日宴。

采薇到了上房,给她大姨母、四表哥、三表嫂都见了礼,见合家亲眷里并不见宜蕙的身影,便走到二太太身边悄声问道:“二舅母,怎么蕙姐姐还没到吗?”

二太太便把她拉到一边,低声道:“我也是才得的信儿,蕙儿怕是今日不能过来了。”

采薇不由有些失望,这府里跟她要好的几个表姐除宜蕙都说不能来,哪知到了她的正日子,宜蕙竟也突然说不能来了。

二太太歉然道:“可是有些失望?我知道你想见蕙儿,她也想见你,听说这回府里要给你摆生日宴,她早早的就说要回来。今儿早上她都要上马车了,不想忽然身子有些不适,这才又回房休息了,不能再过来。”

采薇一听宜蕙是因为身子不适才没能来,顿时就有些担心,正想开口问二太太可请了太医给她诊治,却见二太太的眉梢眼底不但没有半分忧色,反倒是喜气盈盈。

她心思灵透,立时便猜到是怎么回事,便笑道:“薇儿是不是要给舅母同蕙姐姐道喜了?”

二太太笑道:“就知道你这丫头鬼灵精的,什么都瞒不过你,这还没到三个月呢,你可先别说出去!”

“舅母只管放心好了,我对谁都不讲,只在心里偷偷羡慕羡慕蕙姐姐的好福气!”

二太太便笑而不语,是啊,她的蕙姐儿确是个极有福气的,这才嫁过去不到一年就有了身子,当日胡姨娘咒她母女的那些话,以为她不知道吗?

那黑了心的恶妇竟然咒她的蕙姐儿生不出孩子来,可现如今呢?她的蕙儿和夫婿相亲相爱,孩子也有了,倒是那胡氏的女儿芬姐儿……

二太太想起她昨儿收到的一封书信,那信是从江西赣州府寄过来的,已是这一年二太太从江西收到的第三封信。这三封信全都是那嫁给万同知的芬姐儿写的,这些信自然不是寄给她嫡母的,而是寄给她姐姐宜蕙的。

她在信里不住的哭诉她婚后过得是如何悲惨,嫁妆全被那姓万的拿了去不说,还对她动辄非打即骂,知道她有个姐姐嫁到兴安伯府做世子夫人,便硬逼着她给她姐姐写信,想走兴安伯世子的门路,好在仕途上再官升一级,或是谋个肥缺。

宜芬说她本不愿来麻烦姐姐的,可无奈那万同知见她不听话,狠狠的打了她一顿,饭也不给她吃,她实是活不下去了,这才只好腆着脸再来求姐姐发发慈悲,好歹救她一命!

她这三封信当真是字字血泪,若是真让宜蕙见着了难免会对她生出一二分同情之心,可二太太是什么人啊,早防着宜芬再来纠缠宜蕙,纵然宜蕙不见得再受她蛊惑,又去帮她,可到底看了这些心里也会不怎么舒坦。

这当娘的为了儿女日子过得逍遥自在,那真是恨不得替她样样儿都想得周全,是以二太太早就吩咐过宜蕙身边的几个丫鬟,但凡是从江西那边来的信,统统先拿给她看过。

这些宜芬写给宜蕙的信,二太太一辈子都不会拿给女儿去看,倒也不是她狠心,她曾给过宜芬机会,是她亲娘硬要贪图那万同知眼前的官职富贵,反倒断送了女儿一辈子的幸福。

既然这条路是她亲娘给她选的,那是好是歹都得宜芬自个受着,也别怪她袖手旁观,她又不是观音菩萨,没那么大慈大悲,犯不着为个心地不好的庶女倒搅得自己闺女过不了安生日子。

二太太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极小巧的锦盒,笑着递给采薇道:“蕙儿她虽不能回来亲自跟你贺寿,但特意托人把给你的寿礼送了回来,让我亲手给你,你快打开看看,看喜不喜欢?”

采薇接过打开一瞧,见是一只羊脂玉雕的玉佛,那玉莹润生辉,一望便知是极好的玉,忙跟二太太道了谢,正想再问上几句宜蕙的近况,却被她二姨母赵明香过来说了一句,“老太太正找你呢!”就给拉走了。

原来罗太夫人找她也没什么别的事,不过是外头快开席了,喊她一起过去,看戏吃酒。

采薇便扶着罗太夫人往外头正院里走去,到了设宴处,采薇原想同姐妹们坐在一起,无奈却被罗太夫人硬留在身边坐下,说是今儿她是寿星,便是坐在这里也是不妨事的。

吴娟坐在另一张桌边,见她的采薇表姐左边坐着老太太,右边坐着的正是她嫡母赵明香,不由得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眼见再不过去跟采薇说上几句,便再没机会了。虽然她心里头怕得要命,却还是抬起打颤的双腿,走到采薇跟前说道:“薇姐姐,我还没把寿礼送给姐姐呢,这是我绣得一个香包,姐姐可千万别嫌弃。”

她正要把香包递给采薇,哪知身子一晃,忽然就摔倒在地上了。

采薇忙起身离席,去扶她起来,不妨吴娟起身时忽然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千万别吃母亲给的东西!”

不等采薇回过神来,吴娟已经将那香包往手里一塞,提着裙子就跑了。

她嫡母赵明香以为她这是在人前丢了丑害羞,也不以为意,忙把采薇又扶回到椅子上,笑道:“这丫头,都这么大人了,回回还是这么笨手笨脚的!咱们别管她,来,薇丫头,先陪你姨母吃上一杯酒,就当是姨母给你庆生了!”

采薇见她二姨母从一把乌银杏叶壶里倒出一杯酒来放到她面前,再看看桌上另一把银点翠宝象壶,不由得问道:“莫不是那宝象壶里的酒已空了不成,怎的单我这杯酒倒从这乌银壶里斟了出来?”

赵明香拍拍她肩,笑道:“你只管喝你的,这酒啊连老太太在内,我们这些长辈都是喝不得的,这桌上就只你一个人能喝它。”

也不等采薇再问,赵明香便又道:“这酒名叫女儿红,你姑父是绍兴人,那一带的风俗是但凡女儿一出生,便要酿上几坛子女儿红,埋在桂花树下,等到闺女出嫁的时候做为陪嫁的贺礼。这酒便是我们婉姐儿出生那一年给酿下的女儿红。”

“因你在姨妈心里头,就是拿你当亲闺女看的,你大婚那日走的是皇家迎亲的规矩礼仪,也不晓得能不能喝上姨妈酿的这女儿红,索性就趁今儿你生日先拿出来给你贺寿了,这可是姨妈疼你的一片心,好孩子,快喝了吧!”

采薇想起方才吴娟悄声对她说的那句话,“千万别吃母亲给的东西!”

那这酒又算不算是“吃的东西”呢?

采薇正在犹疑,太夫人忽然道:“明香,你既然是做长辈的,如何不知这酒岂有空着肚子喝的,这样最是伤身容易醉。薇丫头,既然这是你姨母的一份心意,不妨先吃上一块点心垫垫,再饮了这一杯女儿红。”

太夫人说完,便亲自挟了一块红豆酥放到采薇面前的天青釉菱花碟子里,采薇见这盘点心是摆在桌上大家一起食用的,总不会是二姨母特意给她备下的,便答应一声,先将那点心慢慢吃了,端起那杯赵明香特意斟给她的女儿红,却是一滴也没敢入口,借着左手袖子掩杯之机,悄悄的都倾到了袖子上。

见赵明香还想再劝她饮一杯,忙婉言推辞了,说这女儿红酒劲太大,怕再饮一杯就要醉了。太夫人也从旁帮腔,只让她又饮了几杯普通的米酒。

可是没过多大一会儿功夫,采薇就觉得头有些发晕起来,且并不醉酒的那种晕法。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妙,那杯许是加了东西的女儿红,她连唇都没挨过,怎会还是着了道儿呢?


  ☆、第一百二十四回


迷迷糊糊之间,采薇听见太夫人说道:“薇丫头这是醉了,翠云、素云,你们两个把她扶到我房里,让她先歇一会子,醒醒酒。”

采薇见太夫人喊了这两个丫鬟来扶她,她身边的丫鬟嬷嬷却一个不见,心里越发有不好的感觉。

偏生她此时手足俱软,虽然心里头尚有一丝清明,却张不开口说出半个字来,只得任由翠云和素云两个将她半抱半扶回太夫人的寝室,替她除去外衣,扶她到床上躺好,再给她盖上锦被。

翠云和素云二人虽有些奇怪为何这表姑娘虽然醉得动弹不得,但一双眼睛却仍是睁得大大地望着她们,似是在恳求她们就留在这里。

她们虽被采薇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软,可想起太夫人之前的吩咐,还是福了福身,说了一句,“表姑娘,您先歇一会子,奴婢们在外面候着。”便退出了内室,一步也没停的就出了煦晖堂,还把院子里原先留着的几个洒扫丫鬟也都叫走了。

采薇听着外头静悄悄一片,连丁点人声都听不见,心里越发害怕起来。

好容易外头终于有了声响,采薇听着那脚步声,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那样有些粗重的脚步声,断然不会是女子的,而且似乎还有些一重一轻,似乎来人有一条腿不怎么好,该不会……

等到门帘被人一把掀开,进来的果然便是曾被临川王打断了一条腿的赵宜铵。

采薇顿时就呆住了,这,这怎么会是赵宜铵呢?

她此时已猜到她之所以会动弹不得的躺在这里,多半是太夫人的手笔。

有了吴娟的提醒,她虽躲过了赵姨妈对她施的手段,却到底还是没能逃过另一个人的算计,只因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人竟会是她的亲外祖母。

可是她更想不到的是她外祖母不惜给她下药也要毁了她的亲事,好把她配给自己的孙子,但这个孙子竟会不是她最喜欢的赵宜铴,而是她最不喜欢的赵宜铵?

只见这赵宜铵一脸□□地走到床前,色眯眯地道:“薇妹妹,哥哥我可是早就在心里头惦记着你这个好妹妹呢!虽说你长得没我亲妹子漂亮,但也算如花似玉,来,让哥哥我先香上一口!”

赵宜铵说着就一瘸一拐的走到床头,撅着个嘴就要凑上来,采薇被他恶心的拼命挣动身子,无奈她就是想把脸转过去都不能够,只得紧闭上双眼,正在心急如焚的时候,忽然耳边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跟着就是“嗵”的一声,似是什么人栽倒在地,采薇忙睁开眼一看,见又进来的这个男子却是吴娟的哥哥吴重,赵宜铵已躺倒在他脚下。

她这,算是被吴重表哥给救下来了吗?

吴重见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是拿眼睛看着自己,情知有异,再一想他母亲先前三不五时的便对自己说起周表妹的诸般好处,那许多的嫁妆,现下又执意要自己到外祖母房里来,便大略猜到了母亲的心思。

他虽知道母亲这是为了他打算,看中了周表妹那一笔丰厚的嫁妆,但男子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岂能靠着妻子的嫁妆来养活自己?更别说还是用这等龌龊下作的手段得来的。

更何况,在他心底深处,始终只有一个表妹的倩影,即使伊人已另嫁他人……

吴重见采薇眼中隐隐露出一抹惧怕,忙退后一步道:“周表妹,你别怕,我……”

他倒是想替他母亲跟周采薇道一声歉,却又觉得子不言母过,到底还是没将他母亲说出来,只是道:“周表妹,我并非有意失礼,只是……凑巧进来,还请表妹恕我冒失之罪!表妹大可放心,我这就出去,今日这事更是不会对任何人提及,即使是我母亲妹妹,我也绝不会说一个字出去。”

吴重说完,便一把抱起赵宜铵,匆匆走了出去。

采薇心道想不到这位吴家表哥倒是个正人君人,不但没有对她有丝毫非礼之处,还打晕拖走了赵宜铵,救了她一回。

哪知还不等她略把心放下稍许,又听见有人走了进来。

这一回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罗太夫人如今最疼爱的孙子赵宜铴。

他进来一扫屋里,诧异道:“咦!祖母不是说吴表哥会在这房里吗?怎的不见他人影儿啊?”

“这要是找不着吴表哥,我可怎么来一出英雄救美啊?”

赵宜铴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床边,继续嘟囔着:“这姓吴的小子该不会是还没来吧,可是素云那丫头明明跟我说看见他进来了才喊得我,真是奇了怪了!”

他打量着周采薇,摸着下巴嘿嘿笑道:“薇妹妹,其实不管怎么样,横竖你都是得嫁给我的,表哥我现在就让你变成我的人……”

他嘴里头说着,那手就已经不老实的朝采薇身上盖着的锦被伸去。

且不说采薇这个寿星如今被困在太夫人的卧房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外头为给她庆生而办的寿宴却是热热闹闹、欢声笑语。

赵宜菲坐在席间,又饮了一杯酒,算算时候差不多了,她哥哥应该已经如她所算计的那样,到了太夫人的房里。而她先前要他办好的事儿,只要她这哥哥不是蠢到了家,应该也是□□不离十的。

难得今儿章家的四表哥也来了府里,她若是不能趁这个机会用些手段好能嫁到昌平候府去,怕是再难嫁到个好人家了。

近一年她在亲事上连番受挫,被孙太后骂了一顿断了后路之后,又觉得若是嫁给章云也算是个上上之选。虽说章云没有爵位,但毕竟也是生得一表人材,且先前又对自己极为痴情,便又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让她哥哥想法给章云敬些不一样的酒,把他弄醉了偷偷送到她房里去,她好成其好事。

便趁众人都没留意她,借口说要去更衣,带着她的两个丫鬟悄悄走了出去,嘱咐了小菊几句,让她候在院外,领着另一个丫鬟一路往她的卧房行去。

原来孙太后派来的那两位嬷嬷虽受了某人装神弄鬼的恐吓,不敢再在明面儿上折磨周采薇,可到底惦记着孙太后交待给她们最要紧的一桩差事,那就是想个法子让周采薇不能嫁给颖川王,且还不能让人知道这事儿是太后娘娘的意思,授人以柄。

这两个嬷嬷在宫里头呆了那么些年,对某些人的人心那是一眼就看了个清清楚楚,在安远伯府里没住上几天功夫,就知道谁能替她们办了这件事情,背了这个黑锅。便时常在花园里和伯府的五小姐赵宜菲偶遇。

每每一见了她,马嬷嬷就夸赞她容貌是何等艳若桃李,美若天仙,这等绝色的容颜别说去做王妃,就是入宫当个皇妃也是使得的。

荣嬷嬷却是故作惋惜的说她可惜就是福气差了那么一丁点儿,倒可惜了这么一张俏脸儿,竟然没被两个郡王选为王妃,反被她那个姿色远不如她的表姐给抢到了个王妃的宝座。

赵宜菲心里头原本就对周采薇颇是嫉恨,再被这两个老婆子,一个□□脸,一个唱白脸,更是把心头那一把妒火给撩拨得越发旺盛起来。

这两个婆子有一回还故意让赵宜菲听到她们两个的窃窃私语,说什么实则周采薇这桩亲事也不是十拿九稳,先前西秦时曾有一位名门闺秀,已经被选为太子妃,结果却在婚前被太子的表弟给夜闯深闺,坏了名声,别说嫁给太子了,此后直接就在尼庵里了此一生。

那荣嬷嬷还说道:“这也是西秦那时候不讲规矩礼法,这要是搁在咱们这会儿,像这样的姑娘便是被拖去浸了猪笼也不为过!”

那赵宜菲原本心里就有些盘算,听了这两位老嬷嬷之言后,那坏心思就更是活泛起来。她早就想把周采薇配给她哥哥赵宜铵,立时便琢磨起来怎生想个法子好让她哥哥坏了周采薇的名声,那这丫头就只能嫁过来给她当嫂子,任她欺负了。

可是平日里那秋棠院一堆人围着,周采薇又深居简出,还真不好打什么主意,等到她听说老太太在九月初三这天要给周采薇大办十六岁的生辰,顿时灵机一动,想了个主意出来。

先时被她收买的那秋棠院洒扫丫头万儿,因拿了从她这里得的银子去孝敬了府里的管家娘子,正好二姑太太身边的一个丫鬟得了病,便将她提成个二等的小丫头补了上去。

宜菲见万儿如今正跟着她二姑母赵明香住在煦晖堂里,便又拿了几两碎银子和一包药米分去找她,要她想法子在采薇生辰那天把纸包里的药米分下到她吃的东西或是饮的酒茶里。

万儿如今升成二等丫鬟的心愿已了,又知道周表姑娘今非昔比,那可是未来的郡王妃哪!便不敢再接这桩害人的事。

宜菲可不管她愿意还是不愿意,直接威逼她,说她若是不做,她既能让她当上二等丫鬟,也能再想个法子把她撵出府去卖给人牙子。

万儿害怕之下只得先答应下来,她倒也是个多少知道些分寸的,想了半天觉得这事儿兹事体大,还是不能做,便一咬牙索性跪到二姑太太面前,把五姑娘要她做的事全告诉给二姑太太知道,求她替自己拿个主意。

不想赵明香听她这一说,顿时灵机一动,也起了个私心,想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第一百二十五回


原来赵宜菲虽只是交待万儿给周采薇的食物或水里下药,再没说别的事儿,可二姑太太好歹比她多活了二十几年,经见的多,一听便大约猜出来了宜菲打的是什么算盘。便想与其把周采薇配给赵宜铵那个不成器的败家子儿,还不如让自个儿子吴重去截个胡,省得采薇这一朵鲜花被猪给啃了。

至于和颖川王抢媳妇,二姑太太心里是一点压力都没有,这一来她谋算的是等赵宜铵进去对采薇欲图不轨的时候,再让她儿子吴重冲进去英雄救美,然后她再不失时机的领着众人过去。

这么一来,想要干坏事的是赵宜铵,她儿子可是救人的好人,可到底采薇的名声也毁了,听说宫里的孙太后又是极不愿意让周采薇去做颖川王妃的,如此一来,她再不能嫁给颖川王,赵宜铵更是不能嫁,到时候,自然是救了她的自个儿子是最佳夫婿人选了。

这就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只是单靠万儿这二等丫鬟就想给周采薇下药,这五丫头未免也想得太容易了。于是她吩咐了万儿几句让她去了,打算自已来干这活儿,横竖最后让万儿全推到宜菲身上就是了。

不想她和自家女儿商量的时候,被吴娟无意中偷听到了一两句,她感念采薇这几年待她的姐妹情意,便忍不住大着胆子告诉了采薇,让她躲过了赵明香的药酒女儿红。

再说宜菲离去后片刻,她丫鬟小菊记着自家姑娘的吩咐,悄悄的又进到大宴宾客的院子里,喊了太夫人房里另一个丫头锦儿,说是她家五姑娘的一个簪子落在太夫人房里了,想求锦儿陪她去寻一寻。

她两个才走了没一会子,小菊忽然脚下一崴,扭了脚脖子,只得被锦儿扶着一瘸一拐的慢慢往煦晖堂走。

还没走几步,忽然就见宫里来的那两位嬷嬷带着一堆人也在往这边走,锦儿忙扶着小菊让到一边,躬身立着,好给这两位嬷嬷让出路来。

原来荣、马两位嬷嬷这几个月来也在这安远伯府里买通了几个眼线,听到眼线回报说大事已成,便借口去看看未来的颖川王妃酒醒了没有,也急忙往煦晖堂而去。

不想她两个刚要从锦儿这两个丫头身前过时,忽然从前头跑过来一个小丫鬟,喊叫道:“小菊姐姐,不好了,有人竟然在咱们府里调戏咱们姑娘,你快去,快去告诉老爷、老太太!”

小菊一看,见跑来的正是跟着赵宜菲回房的另一个丫鬟小葵,不觉心中大奇,自家姑娘不是要去调戏那昌平候的四公子吗,怎么反倒被别人给调戏了?

她正要开口问问是怎么一回事,就见自家姑娘神色仓皇,钗横鬓乱的也往这边跑过来。

她一见到荣、马二位嬷嬷,顿时就跟见到了亲人一样,“嘤!”的叫了一声,就快步朝那两个老婆子跑过来,嘴里喊道:“两位嬷嬷快救救我,这里竟有一个坏人想调戏我?”

那两个老婆子一听,这光天化日之下,还是在人家小姐的家里头,竟然就有这等胆大妄为的男子明目张胆的出来调戏小姐?不由都睁大了自己那双浑浊的老眼,想要看看这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可等她们好容易看清了跟在赵宜菲后面那华服男子的模样时,顿时惊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原来这不知死活、大胆妄为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右相孙承庆。做为最受她们主子孙太后器重并常常召见的侄子,荣、马这二位嬷嬷自然是在宫中见过他的,还曾听说过这位右相平生最是好色,最大的喜好便是寻花问柳、收藏美人。

只要姑娘长得漂亮,他也不管人家是豆蔻少女、还是徐娘半老,是教坊名女支、还是良家女子,统统想法子都给纳到家里头。也不管人家是未婚还是寡妇,定亲或是人妇,只要被他看上了,各种强取豪夺,使尽了手段也要把人给弄到自己身边。

为此,他还特地在城西用极少的银子硬是买下了一位富商的府邸,改建成他的别馆,起了个名字叫做藏芳园。据说那里头已经住进去了五百九十九位各具艳质的美人了。

瞧孙右相今天这架势,对这赵宜菲穷追不舍,还满面春光,眼泛□□,该不会打算把这赵五姑娘做为他收藏的第六百位美人,也给弄到他的藏芳园里吧?

孙承庆看都没看那两个老婆子一眼,如今他眼中只看得到赵宜菲这一个绝色美人,他自觉阅美无数,不想今日一见到眼前这佳人,却仍是被迷得神魂颠倒。

想不到自已这外甥临川王不光打架惹事是一把好手,这挑美人的眼光也不错嘛?若不是他跟自己提起,自已还不知道这安远伯府竟还藏着这么一位天仙似的丽人。

“我说小美人,你别跑啊!你就是跑到天边,也逃不出相爷我的手掌心!”

自己这都已经有三个月没能找到合意的美女了,这赵家的小姑娘真是让他越看越爱,就算她是安远伯府的小姐又如何,只要是被自己看上了,一样有的是法子把她收到自己的藏芳园里。

赵宜菲虽然一心想要攀龙附凤、嫁入豪门,可见这孙承庆虽然一身锦衣华服,言行举止却轻浮放浪,一见了她便色眯眯的直盯着她瞧,不但言语无礼,还想对她动手动脚,没有半点贵家公子的世家气度。且看着又老又丑,自然是吓得花容失色的就往回跑,来找人求救。

不想被她视做救命稻草的荣、马二位嬷嬷见了来人,却恭恭敬敬地福身行礼道:“见过相爷!不知相爷怎会也到这安远伯府来。”

孙承庆见美人已躲到这两个老婆子后面,这才略收敛了几分,咳嗽了两声道:“今儿不是颖川王未来王妃的生辰吗,本相特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前来给周小姐送上一份寿礼。你二人可和这位小姐相熟?”

两个老婆子对视一眼,这才三句话不到就问起人家姑娘。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她们今儿也算是亲眼领教了一回这位右相的风流本色,真真是不负其“京中第一寻芳高手”的鼎鼎大名啊!

荣嬷嬷便笑道:“回相爷,老奴们在这府里住了几个月,和这位府上的宜菲姑娘自然是极熟的。”

宜菲不想这人竟真是当朝右相。她多少也知道,如今朝中除了左相之外,最有势力的便是孙太后一力提拔起来的右相,他又是太后的侄儿,虽然不是什么有世袭爵位的名门世家,但也算是个极有权势之人了。

她原本想干脆再奔回宴客之厅中的,这时又不由踌躇起来。那两个老婆子行礼起身时,早不着痕迹的闪开身子,又把她给显露在孙右相眼前。

孙承庆也算是花中老手了,一见她脸上神色便暗道有戏,知道对方已被他的身份地位所动,正想再凑上去调笑几句美人,不想美人却忽然一跺脚,娇嗔道:“右相又如何?身为右相就可以调戏大家小姐吗?”

说完,还一跺脚,小细腰一扭,帕子一甩,转身就走了。

把个孙承庆眼馋得拨腿就想追出去,慌得荣、马两位嬷嬷赶紧把他拦下来道:“相爷,太后娘娘可还让您给老奴们带来别的话儿不成?”

虽说右相老爷一向明目张胆惯了,可今日毕竟人家府上是在给周采薇庆生,来了一堆亲友,这要闹出去到底有些不好看。况且今日便是有事闹出来,也该是那位未来的颖川王妃才对,可不能让孙右相把这风头给抢了去。

“哦,姑母并没再说什么,只让我把贺礼送到便是。”其实什么奉太后之命来送寿礼,全是他临时起意,自作主张之举。

而他之所以会临时起意,则是因为他外甥临川王见他一边三个月连一个中意的美人都没找到,便极贴心的跟他说安远伯府的五小姐赵宜菲乃是一位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世所罕有的美人儿,撺掇他来一睹芳容,他这才动了这个念头。

荣嬷嬷见孙右相还盯着宜菲远去的背影瞧,赶紧上前两步,凑到他跟前小声道:“相爷,太后娘娘吩咐老奴们办的那件事就着落在今日,要不相爷再到前头大厅上稍坐片刻,不消一会儿功夫,便会有消息传出来。”

孙承庆见再也看不见宜菲那动人的身姿,再被一阵凉风一吹,先前发热发晕的脑子总算稍稍清醒一些,听了荣嬷嬷的话后便问道:“二位嬷嬷这是?”

荣嬷嬷又小声道:“老奴们惦记着太后娘娘的吩咐,这几个月里一直都在忙这件事,如今已经都布置好了,这就要过去好把它闹出来!”

孙承庆一等她说完就赶紧后退了一大步,这些老婆子身上总有一股腐臭之味,哪比得上方才那娇滴滴的美人儿身上的香风阵阵。

他自然知道孙太后想对这即将要嫁给颖川王的周家小姐做些什么,一听这事就着落在今日,不由得起了一丝好色,啊不,是好奇之心,想要去瞧瞧那被颖川王亲眼挑中的女子到底是何颜色。

他虽是个俗人,但却知道颖川王乃是京中第一等的雅致人物,能被他看中的女子,想来也定是个容颜绝世的佳人吧?

只是,他虽有心也跟过去瞧上几眼,但毕竟十分不便,况且这事一旦闹出去,若是他也在现场的话,只怕会落人口舌说这是他孙家有意毁了周家小姐的名声,于他们的大事多有妨碍,只得硬生生地忍住了,说道:“嗯,那你们就快去吧,临川王陪我一道儿来的,本相出来这么久,也该去找他了。”

两个老婆子恭送走了右相,赶紧就往煦晖堂赶去。她们本来可是计算得好好的,不想遇到孙右相调戏赵宜菲这件事,倒耽搁了些功夫去,不过想来那头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晚去这么一会儿,点起来的那堆火只怕正烧得旺呢!

她两个领着一堆宫人浩浩荡荡的奔到煦晖堂,见院子里悄无一人,凑到太夫人房里窗下一听,只听里头隐隐有些不一般的响动,便相视一笑,知道大事已成。当下迈步便朝太夫人的寝室跨进去,等把门帘都掀开了,才嚷道:“周小姐,这都快过了半个时辰了,您这酒可还——”

等这荣嬷嬷瞧清了室中的景象,顿时就吓得张了大嘴,剩下的话全堵在嗓子眼儿里,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马嬷嬷落后她一步进来,正奇怪她怎么忽然收了声,抬眼一瞧屋里,立时就喊叫出来,“啊——!”

谁能告诉她们,为什么方才孙右相口中的临川王,他,他居然会出现在这间屋子里?正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拿着个马鞭抽打他脚下踩着的一个人,将那人抽得是满脸是血。那人嘴里想是被塞了东西,只能发出隐约的□□之声。

这一下,两个老婆子顿时明白了方才她们听到的那些不一般的声音的真正由来,敢情不是她们想的啪啪啪和那种□□声,而是这种极其凶残的暴打声!


  ☆、第一百二十六回


可怜这两个老婆子完全被地上那血人的惨样儿给吓傻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倒是正在打人打得不亦乐乎的那位主儿见她俩个来了,嘿嘿一笑,把鞭子一扔,从袖子里掏出块帕子擦了擦手道:“哟,你两个来得正好啊!荣婆子,你去叫人,把那安远伯府的老太君给本王叫来,让她瞅瞅这就是她亲自教出来的好孙子,竟然敢偷听本王的壁角,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还有那个马脸婆子,你去给本王打一盆水来,本王方才打得一时兴起,倒不留神弄脏了自己的手,真是脏死了,快侍候本王洗个手。”

被他这么一番指使,两个婆子才回过神来,不约而同的问道:“这,这,殿下您怎么会在这里啊,这可是人家姑娘家的闺房啊?”

怎么这个魔王倒在这里,那周采薇怎么不见人影。

临川王长眉一挑,“这是姑娘家的闺房?我看你两个老货真是老眼昏花了吧?什么时候安远伯府的老太君住的屋子成闺房了?难道老太君一把年纪还没嫁出去不成?”

荣、马二嬷嬷两张老脸顿时给臊得脸上阵青阵红的,她二人一时情急心乱之下,犯了这个口误,就被这混世魔王逮住往死里嘲讽。可是这魔王怎么知道这屋子是安远伯府老太君的内室呢?

还不等她二人细想,秦斐忽然眼睛一瞪,怒道:“你们这两个死奴才,这是在藐视本王吗?本王吩咐你们的话一个个的全当没听见不成,还不快去照办,也是想吃本王的鞭子不成?”

两婆子吓得就是一哆嗦,这位魔王的厉害她们可是都晓得的,真要惹到了他,那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只得咽了咽唾沫,一个转身朝外走去叫人,一个去打水准备侍候这位爷洗手。

他才用上澡豆,手还没洗完,荣嬷嬷已经转身又回来了,原来还不等她去请,罗老太君一手拄着拐杖,一手被她女儿赵明香搀着已经走到门前了。

原来不单是二姑太太赵明香想要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现住在老太太的院子里,她的那点小九九自然也没瞒过太夫人那双老眼。

于是这老太太也想一手玩黄雀在后,想等那吴重进房里去的时候,再让她最爱的孙子赵宜铴去来个英雄救美。不但要坑她外孙女周采薇,竟是连她女儿和外孙吴重也要坑。毕竟那赵宜铵好赖还是她赵家的子孙,不像那吴重,到底是个外姓人,那这坏事自然是要着落在他头上了。

要说这姜还得是老的辣,太夫人知道周采薇聪明灵秀,怕万一赵明香给她备下的迷酒被她躲过了,便又另备了一碟特制的点心,只在一块里头掺了些特别的料。

太夫人事先早把一切布置妥当,上菜时将那特制的点心摆在她那一面,如是,虽则那点心是放在桌上任人随意取用,但大家出于礼节都不会去挟正对着太夫人的那一块,她则顺理成章的挟起来就送到了周采薇碗里。

毕竟这是长辈亲手给她挟的,她应该不会当着众人的面儿拂了自己面子,况且自打太后赐婚的口谕的下来之后,自己是真断了把她配给赵宜铴的念头。待这将要嫁给颖川王的外孙女比先前还要好,盼着她将来能帮着伯府,好生扶持她几个表哥。

若不是在给采薇准备嫁妆之时遇到了一件极为难之事,又被她心爱之人苦求了好久,甚至以命相逼,她是断不会做出这等违背她自己良心、素日行止的事儿来的。别说采薇会想不到她这外祖母会如此对她,就连她自己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也会做出这等下作无德之事。

太夫人自采薇被扶走后心中沉重,再也吃不下什么东西,等丫鬟跟她回禀说是宫里的两位嬷嬷去煦晖堂看周表姑娘了,忙也急急起身借口身子乏了,想回去歇歇,坐在她身旁的赵明香心里头也正巴不得赶过去瞧瞧呢,立刻殷勤的扶着老太太要送她回去。

她二人这一路上都在想着她们预料中的那个场景,不想等真到了一看,顿时也给吓傻了。

罗老太太一见她的宝贝孙子被打得跟个血人一样,酷似她儿子的那一张俊脸也肿成了猪头模样,顿时把她心疼得什么似得,头一个回过神来,一边颤颤巍巍的朝她孙子扑过去,一边嘶哑着嗓子带着一丝儿哭腔的骂道:“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账,竟敢把我孙子打成这样,我可怜的铴儿啊,你们还不快去请太医去……”

被老太太这么一喊叫,赵姑太太也瞬间醒过神来,她可和她娘不一样,她娘是一看见地上躺着自己的宝贝孙子就再看不见其他人,她却是眼珠子四下里扫了一圈,见没她儿子吴重的身影不由得先就松了一口气,跟着就又担起心来。

罗老太太奔到赵宜铴身前,见那可恶的坏小子竟然还把赵宜铴踩在脚下,端坐在椅子上,昂着脑袋笑嘻嘻地看着她。顿时气得是火冒三丈,抬手就朝他脸上抽去,想替孙子好生教训教训这个浑人。

这屋子里知道秦斐身份的一众人等都是倒抽了一口凉气,这安远伯府老太君别是真气昏头了吧,竟连这位小霸王也敢伸手就打,只怕是要大大的吃一个亏了,可别被这魔王连老骨头都给拆了。

就见秦斐依然大咧咧坐着,好整以暇的伸出两根指头架住老太君的手掌,嘻嘻笑道:“哟,老太君还真是爱孙心切啊!居然连本王堂堂朝廷钦封的郡王,金枝玉叶,皇亲国戚你都敢打,要知道自本王七岁之后,就连我娘都不敢打我,你还想抽我大耳刮子,还要你这条老命不要?”

他嘴上说得虽凶,手底下倒还算客气,轻轻把老太太往后一推,自有她身边的一堆丫鬟婆子接着,倒也没伤到哪里。

荣、马两位嬷嬷这时候才出声道:“这位乃是临川王殿下,还不快快参见郡王殿下!”

罗老太太一听这人就是京城大名鼎鼎的临川王,顿时双腿一软就坐到了地上,自个这是招了什么霉运了,都已经有一个孙子被这魔王给打残了,怎么这个煞星还不肯放过她安远伯府,竟然闯到她房里把她最疼爱的孙子也是一顿狠打。

秦斐也不去管她,重又用澡豆仔仔细细地洗起手,等他足足洗了三遍手,拿干净帕子把手擦干,罗太夫人才终于回过神来,被人扶起来勉强行了个礼,问道:“不知殿下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老身的内室之中,且还动手将我这孙儿打成这等模样?”

秦斐嘻嘻一笑,露出一口闪亮的白牙,“您老人家可别误会,我会到您这房里,可不是来找您的。我陪我右相表舅到这府里来给我未来的嫂子送寿礼。我琢磨着既然来都来了,那就顺便进来来给我这嫂子请个安、问个好呗!于是啊,我这么一打听,发现我嫂子在您这房里,我这就过来了。”

众人一听,顿时被噎了个瞠目结舌,这周采薇还没嫁过门呢,你能别一口一个嫂子叫得这么顺口吗?还有,这哪有小叔子大大咧咧的跑来要给未过门嫂子请安的例啊,什么是男女大防,殿下你知不知道啊?

可惜还不等众人缓口气说些什么,秦斐已经又接着往下说了,“我进来一瞧,嘿,我嫂子正在镜子前梳妆呢,见我进来了吓了好大一大跳,无论我怎么跟她好声好气的请安,她一个劲的只是要走……”

众人心道:“这能不走吗,再心大的姑娘见房里突然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个陌生男子,还上赶着管自己叫嫂子,都得吓得赶紧往外跑好吗?”

到于这“跟她好声好气的请安”,荣、马两个嬷嬷细细琢磨这临川王的“好声好气”该是个什么样儿的“好声好气”,该不会是想调戏非礼他“嫂子”的调调吧?

若真这样的话,那太后娘娘交待下来的活儿也算是成事了,虽没逮到她和她表哥的私情,可要弄成和小叔子的女干情似乎也能凑和着交差。反正太后娘娘只说只要让这周采薇坏了名声再不能做颖川王妃就成。

这两个老婆子只顾想自己的差事,便没听到秦斐接下来的话,“不想,正在这时,本王忽然发现窗户外头竟然有人在偷听,把人抓进来一瞧,就是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

秦斐用足尖踢了踢脚下已一动不动的赵宜铴,撇撇嘴道:“不是我说啊,罗老太太,您这孙子不愧是外生捡回来的女干生子,虽说放在您身边教养了这么几年,怎么还是没有半点儿家教,一点儿规矩礼法都不知道守!”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没人教过他知道吗?这哪有跑到人家窗户底下偷听人家说话的,这哪是个大家公子该有的礼仪教养啊!于是本王只好勉为其难的出手替您老人家教训了他一顿,放心吧,本王手底下有分寸,死不了。就当是本王日行一善,做好事积德了!”

临川王殿下一脸我是在做善事,你老人家不用谢我的表情把罗老太君气得一口气没喘过来,拼命的咳嗽起来。

要是周采薇在这里听到这秦斐竟能大言不惭的说出这些话,定会再看低他一点,觉得这人的脸皮简直比城墙还厚,身为一个偷听过壁角的人怎么还能如此理直气壮的去教训别人?简直是一百步倒笑话起五十步来!

只可惜,她这会子被困在另一间屋子里,全身动弹不得,弄不出半点声响好招来人救她。只能盼着有人能主动过来寻到她。

好在等罗太夫人终于咳完了,总算想到了她这个外孙女,问道:“敢问殿下,那老身的外孙女呢?您又把她给弄到哪里去了,她可是您未来的嫂子啊?”

秦斐盯着罗老太君,似笑非笑道:“原来老太君也知道她是要嫁给我三哥做我嫂子的啊,我还以为老太君不知道呢?”

罗老太太心肝俱是一颤,明明临川王这话里的语气也并不怎么声色俱厉,甚至还透着那么一丝“和颜悦色”,但罗老太太就是浑身一哆嗦,她忽然有种感觉,这位殿下该不会什么都知道了吧?

秦斐懒洋洋的起身道:“我要教训这小子,这等凶残血腥的场面自然是不能让我嫂子看到的,我便把她请到别处歇着了,说起来,我给嫂子的安还没请完呢!”

他一面说着,一面抬脚就往外走,众人面面相觑了一圈后,也忙紧跟在他后头,想看看这京城小霸王给他未过门的嫂子到底是怎么个请安法。


  ☆、第一百二十七回


采薇被困坐在西梢间里,隐约听见东边的声响传来,一想到那边屋子里那位不按常理出牌的临川王殿下,心里头真是焦急万分。

其实,她是该谢谢秦斐的,若不是这位郡王殿下忽然从窗户里跳进来,只怕——,只怕她就要毁在赵宜铴手上了。

可是再一想他撂倒赵宜铴之后发生的事,采薇又觉得羞愤难言。

原来秦斐一拳头把赵宜铴灭了之后,长眉一挑,对采薇嘻嘻笑道:“小王拜见嫂子,依本王的神机妙算,只怕过不了多久,便会有一堆人挤到这屋子里来,等着看好戏!”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采薇瞧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嫂子是想我本王帮嫂子这个忙呢,还是本王干脆也在一边看戏得了。”

“你若是想要本王帮忙的话,就眨一下眼睛,若是不想,就一直别眨眼睛。只是本王可是从不白帮别人的忙的,就算你是我未来的嫂子也不成,你若是要本王帮忙,回头可得答应本王三件事。”

他见周采薇眼中露出担心的神色,又笑道:“放心,绝对是你力所能及,能办到的事,且决不会有违任何礼法规矩。别把本王想那么坏嘛,本王可也不是那等不知廉耻之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走上前,一把就将盖在周采薇身上的锦被先给掀开了。

“哎哟,你眨眼睛了,这是答应要请本王救你了吗?你倒不笨嘛!”

周采薇心中气苦,她哪是答应了,她那一下眨眼,明明是被秦斐掀被子的举动给吓得好不好,却被他就这么强词夺理的给赖上了。

更让她气苦的还在后头,秦斐这该死的登徒浪子、女干诈小人竟然嘻嘻笑着把她抱在怀里开始给她穿起衣裳来,嘴里头还恬不知耻的自夸道:“人都说柳下惠坐怀不乱是个君子,依本王看,本王这才是真正的高风亮节,不但坐怀不乱,还帮着嫂子穿衣裳,简直是君子中的君子!”

采薇真想吐他一脸,可惜她身子仍是软麻无力,只得羞愤欲死的由着替穿上上袄,再将马面裙围在自己腰上。他甚至还拿起梳妆台上的一把玳瑁抿子给自己抿了抿头发。

秦斐见她又羞又气,小脸涨得通红,强忍住亲上去的欲望,问她道:“我说嫂子,你该不会就因为本王碰了你就想不开,也去学那些烈女传里的傻丫头们,不是砍胳膊就是削鼻子的吧?”

“这孟子他老人家曾经曰过的,说‘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如今嫂子身陷险境,犹如溺女,本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只得暂且从权了!”

这厮竟然还读过《孟子》,还会引经据典?采薇简直不知道是该夸他还是该骂他。

不过等到秦斐将她抱到西梢间,将她手足都绑在椅子上,掏出一个珐琅小瓶,打开瓶盖放到她鼻下让她嗅了几下解了她周身的软麻感之后,她只想狠狠的痛骂他一顿。

这厮明明有解药,居然不早拿出来给她解了迷药,竟然轻薄够了才装模作样的来充好人。

可惜她刚一张口,秦斐已眼疾手快的在她颈上轻轻一点,让她一个字都再说不出来。

于是采薇怒瞪着他的眼神中更多了一抹惊讶,这厮不但会飞檐走壁,竟然还会那些小说里提到过的江湖奇技——点穴术,自已这是被点了哑穴吗?

秦斐笑嘻嘻地合上她的樱桃小口,还摸了摸她的头,丢下一句,“乖乖在这里等着,这软绳本王绑得松,只要你不乱挣便不会伤到你。本王一会儿就回来接你!”便转身出了屋子,将她关在西梢间里。

采薇心下一跳,这厮说什么,等一下还要来接自己?这混账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正越等越是心焦,又听脚步声响起,跟着就见秦斐那个混账又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大堆人。

那后头跟着的一大堆妇人见周采薇——颖川郡王的未婚妻穿戴得倒是齐齐整整的,可却是被绑在椅子上的,个个又是被震得目瞪口呆,敢情临川王就是这样给他嫂子“请安”的?

只是这周小姐怎么不喊不叫的,就这样由着未来的小叔子在自己脚上摸来摸去?

众人顿时觉得临川王和他这唯一的哥哥之间到底是有何等的深仇大恨啊这是,人家周家小姐还没嫁过门呢,他就跳出来捣乱,糟蹋了人家的名声不说,还把这未来的嫂子就这么绑起来,当着这么多的人动手动脚的。

这,这得多大仇啊这是?

罗太夫人因为要先照料她的宝贝孙儿,晚过来了片刻,等她进来时,就见她外孙女儿被人绑在椅子上,临川王那恶人正在对她动手动脚,顿时就怒道:“殿下,您教训我那不成器的孙儿也就罢了,但我这外孙女,可是许配给你哥哥颖川王殿下的,您怎能如此折辱于她?”

太夫人倒也不见得是真心疼外孙女,不过是想找个由头好替她孙子教训教训这胡作非为的歹王,出上一口气罢了。

可秦斐什么人啊,哪吃她这一套,一边蹲在那儿慢悠悠地解着周采薇脚腕上的软绳,顺便捏一捏她纤细的脚踝,一边道:“本王这不是怕她万一跑没影了,再躲起来不好找吗?只得出此下策,暂留她一留。”

这时荣、马二嬷嬷对视一眼,齐齐开口道:“可是殿下,这男女授受不亲,您在周小姐婚前贸然见了她真容已是不合规矩,更何况您这会子居然还,还……”

还当着我们这么多双眼睛对您“嫂子”动手动脚,这,这真是太违背礼教伦常了。虽说这也算是她二人希望出现的结果,可还是有些无法直视。

哪知她们没说出口的话,秦斐毫无压力的就替她们给说了出来,“何况本王这会子还对我这名份上的未来嫂子动手动脚,实在是大大的有违礼法规矩,是不是?”

荣嬷嬷假惺惺地道:“殿下您是男子,便是有些放浪的行止,也还好说,何况您的名——”

她本来想说,何况您的名声本来就已经糟糕透顶,那话都要脱口而出了,猛然省起,赶紧又把到嘴边儿的话给咽了回去,改口道:“何况您又身份尊贵,自然是没什么妨碍的,可对周家小姐来说,您这些举动,可算是把她全毁了!”

马嬷嬷也忙道:“就是就是,您这都碰了周小姐的身子了,还让她怎么再嫁给你哥哥!”

秦斐撇撇嘴,不以为然道:“不嫁就不嫁呗!再说了嫁给那个短命鬼有什么好的,还不如嫁给本王呢!”

他这话说得众人更是纷纷咳嗽,你哥是短命鬼,那你呢?嫁给你完全就是守活寡,半点人生幸福都没有好不好?

秦斐解开周采薇手腕上的软绳后,将人直接往怀里一抱,就往外头走,吓得罗太夫人和宫里那两个老婆子急忙问道:“殿下,殿下您这抱着周小姐,这是要做什么?”

秦斐奇怪地看她们一眼道:“你们方才不是说,本王此举太过任性,毁了周小姐的清白名声吗?本王向来是敢作敢当,既然如此,那本王就娶了她好了,反正本王现在也还没娶王妃呢?”

可怜这一屋子的人再一次被惊到了,虽说一般而言,若是有那女子被男子碰到了身子,坏了名节,若是女未嫁、男未婚,男人又愿意娶她的话,让这两人成婚自然是最好的一个遮掩法子。

可如今,周采薇那可是定给他哥哥颖川王的未婚妻啊,还有一个月就要大婚了。至于这位任性胡来的临川王殿下,难道您老人家忘了,您自个的王妃也早已经选出来了,还是您自个用掷骰子的法子给选出来的,那可是崔左相家的小姐啊!

这临川王该不会真要娶他嫂子做王妃吧,那原定的临川王妃——左相家的小姐可怎么办?虽说对那左相小姐来说,若是真不用嫁给秦斐,倒是因祸得福也不一定!

宫里头这些人只顾着这么胡思乱想,倒是罗太夫人一把抓住秦斐的衣裳袖子道:“殿下该不会是在说笑话吧?您的王妃也早定下了,如何能再娶我这外孙女儿?我这可怜的外孙女无辜受了连累,便是再做不得颖川王妃,那也还是我的亲外孙女,我安远伯府自会收留照顾于她!”

秦斐冷笑道:“您老人家这话可说得真是好听哪?把她留在这府里,谁晓得你们会怎么‘收留照顾’于她,还不如跟了本王去,本王向来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当着你们这么多人的面儿说了要娶她做本王的王妃,就一定言出必行!”

众人不意他这一回竟不是嘻皮笑脸地说出此话,而是说得掷地有声,坚定无比,又是一呆。

罗太夫人见他抱着采薇又要往外走,忙道:“便是殿下当真要娶我这外孙女,那也不能现下就把人给带走啊?她父亲把她托付给我们府里,在这府里养了三四年,我们安远伯府可说便是她的娘家一样,这闺女出嫁可都是从娘家坐花轿出门子的!”

秦斐的脸上头一次没了笑容,他回头冷眼看着罗老太太道:“娘家?哼!本王可还真不放心把本王的未婚妻放在这样的娘家待嫁。不够安全不说,万一再被个什么人给抢跑了,那本王找谁喊冤去?还是把人安置在自己身边更放心些!”

秦斐说完,猛然挣脱罗太夫人抓着他袖子的手,再也不理会众人,抱着周采薇扬长而去。


  ☆、第一百二十八回


虽说周采薇现下觉得留在安远伯府极不安全,可被这魔王这样强虏走更让人无法安心好吗?

只是她现下虽被松了绑,紧跟着却又被点了穴,动弹不得,叫喊不能,只得被秦斐抱在怀里,眼睁睁的看着他将自己给带出煦晖堂,几个起落,已飞到安远伯府外,钻进了一辆马车里。

一进到马车里,秦斐就解了采薇的哑穴,笑嘻嘻地看着她道:“居然费了本王这么大一番周折才将你从那府里给救了出来,你还不快谢谢本王?”

周采薇恨不能手头能有一把匕首什么的,好把他那张可恶的脸给划个稀烂。

“殿下还好意思要我道谢?你分明是在害我,哪里是在救我?”

秦斐故作伤心状,“哎哟,本王这回可真是出力不讨好啊,明明费尽了千辛万苦的去救人家,人家不领情不说,还倒打一耙?真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采薇被他这一番强词夺理给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好容易才道:“你还有脸说,你若当真有心救我,打晕了赵宜铴之后,为何不将解药先拿给我嗅,然后退出房去,好让我穿上外裳,先退出那个事非之地,反倒那样欺压戏弄于我?到了后来,你明明会点穴术,却偏要故意把我绑在椅子上,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解绳子,让她们看见你对我,对我动手动脚,好毁了我的名声,你说,你到底安得是什么心?”

而秦斐对采薇这一长串的诘问,只轻轻回了一句话,“娶你的心!”

这短短的四个字除了他惯有的调笑口吻外,竟似还多了那么两分认真和一丝深情,采薇不由一怔。

而秦斐也是在心中懊恼不已,就算自己把这句话给脱口而出,那也该是一副调戏落难小娘子的口吻,怎么会是现在这种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羞耻的语气。

他见周采薇一脸受到惊吓的样子看着自己,顿时又恼起她来,索性在她唇上狠狠咬了一口,不待采薇惊呼出声,再一点她哑穴,他人已跳出了马车。

采薇气得眼中流出泪来,在心里骂道:“这厮根本就是个坏透了的混账王八蛋,先前那样欺负折辱她还不够,竟还,竟还这样对她……

她刚才还觉得他说那话时有一丝深情,自己一定是被这恶魔给气昏了头,才会生出那种错觉。

采薇虽然心中气愤,倒也没有一味的只顾在心里头骂他,她就是把他骂一个狗血淋头,又有什么用,半点也改变不了她如今的处境,她现下要想的是该如何从这恶人的魔掌中给逃出来。

她苦苦思索了一路,仍是一点法子也没能想出来,只得安慰自己,这马车总有停下的时候,到时候看这混世魔王是要将她送到何处,那时再想法子逃出去。

那马车又行了一会子,似是驶进了一个门里,便停了下来,一个有些担心的声音问道:“姑娘?”

采薇一听这声音,顿时激动道:“杜嬷嬷?”

她这一喊出口,才发现她的哑穴竟已不知何时解了,难道是秦斐那厮算好时辰的?再试着抬了抬手,虽然能动,却还是有些酸软无力。

杜嬷嬷一听果真是自家姑娘的声音,急忙上到车里,将周采薇扶出马车,早有郭嬷嬷一干人等在下头接着她。

采薇定睛一看,只见她从家里带来的两位嬷嬷,四个丫鬟竟全都在这处院子里,正齐刷刷的看着自己,不由大奇道:“你们,你们不是都在安远伯府吗,怎么……,怎么也到了这里?”

杜嬷嬷苦笑道:“我们也不过比姑娘早到半个时辰罢了,咱们先进屋再说吧!”

众人簇拥着采薇过了照壁,往里行去,采薇见自已的这些忠仆如今全都陪在自己身边,虽既感不安,却也不如最初那么惶恐了。

她打量这处宅子,见是个三进的小院子,似乎已有了些年月,但新近又曾米分刷修葺过。

杜嬷嬷将她扶到第三进院子,采薇不想这院子虽不大,却也是五间上房,众人进到上房的西次间里,采薇见这里面的陈设布置似乎也都是新添置的,东西虽不多,却布置得颇为雅致。

只是她现下更关心的却是杜嬷嬷她们在安远伯府为自己而办的寿宴上忽然全都消失无踪,又突然全都到了这里,难道?

杜嬷嬷知道她心里的忧虑担心,一扶她坐下,将一盏热茶递到她手里,便道:“今日是姑娘的好日子,我们几个记着姑娘的吩咐原是紧跟在姑娘身边的,不想后来太夫人房里的丫鬟过来敬我们酒,我们几个没饮几杯头就开始发晕,全都被送回到秋棠院里。可谁知,等我们再醒来时就是在一辆马车里。”

“我和郭嬷嬷是在一辆马车里的,似是有人给我嗅了些东西,我便先醒了过来,就见还有一个人也在马车里,正笑嘻嘻地盯着我瞧,露出满口的白牙……”

杜嬷嬷看了一眼周采薇面上的神情,叹了一口气道:“不用我说,想来姑娘也知道这人是谁了。我当时是真被这位殿下给吓了一跳,就听他说,说是那府里有些人设了些阴谋诡计要害了姑娘的名声。我当时一听就急得什么似的,难怪我们这几个姑娘身边的人都被人灌倒了呢?”

“我忙求他放我回去好去救姑娘,谁知他却说他自会去救姑娘,只是便是毫发无损的救出姑娘,姑娘也再不能在那府里头住下去,谁知道那帮黑心烂肺的又会想出什么损招儿来。他让我们几人先到这处宅子来,说是他已布置好一切,让我们在这里只顾等着迎候姑娘就是了。”

“我当时心里头是满心的疑惑,还想再问他为何对姑娘这事如此上心,他却已经跳出马车,只丢下一句话,说是等郭嬷嬷一到了那处宅子就会明白。”

采薇听到这里便问她奶娘,“怎么,可是这处宅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郭嬷嬷抹了抹眼角未干的泪痕,说道:“姑娘可还记得你的嫁妆单子上写着一处三进京郊小院,便是这里了。这处宅子原是当年老太爷陪嫁给太太的一处嫁妆宅子,太太又传给了姑娘,可姑娘从没到这里瞧过,难怪姑娘不知道。老奴当年到是到这里来过一两回,所以倒还记得。”

采薇一听这处宅子竟原本就是她的嫁妆宅子,不由一怔,跟着问道:“既然这里是我的陪嫁之物,那留在这里看房子的那两户人家呢?”

郭嬷嬷叹口气道:“那两户人家倒在,只是姑娘若想指望他们帮忙逃出去,怕是不成的,这宅子里如今除了我们几个姑娘身边的人,更多的是那临川王爷派来的人。”

采薇看着室内一应新置的陈设,说道:“我这处陪嫁想来至少荒了有几十年,便是有人在这里看着,也断不会被人收拾得这般完好,立时就能住下十几个人来,该不会又是那临川王做下的好事吧?”

杜嬷嬷默然点了点头,虽然秦斐没有明言,但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除了他,还有谁会在这宅子上下这一番功夫。只是他竟然能先想到把这宅子内里修缮一新,该不会是早就有这打算把她们主仆接过来住吧?

采薇心里也正这样想,不由心头更是沉重,难道说这魔王竟是从一开始就盘算好了的?竟布置得如此严丝合缝,连囚禁自己的地方都一早布置好了?

只是这是自己的嫁妆,自已的私产,竟被一个外人先是修葺米分刷一新,跟着又鸠占鹊巢,用来做了囚禁自己的宅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王法何在?

但她跟着就想到,跟这些王孙贵胄去谈王法,呵呵,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杜嬷嬷见自家姑娘神色愤愤的不知在想什么,忙唤道:“姑娘,姑娘又是怎么到了这里的,可在那府里受了什么欺负不曾?”


  ☆、第一百二十九回


采薇便将她在老太君的煦晖堂里遇到的种种,简单跟众人说了一遍。

众人边听一边骂道:“这府里真是个个都不是好人!”

“就是,那五姑娘一向是个坏心的倒罢了,怎么二姑太太和咱们住在一个院子里竟也打起姑娘的主意来?”

“想不到竟连老太太也……,先前她就只顾疼儿子,不大理会女儿,到老了还是心里头只惦记孙子,对自已的亲外孙女儿竟也能做得出这样的坏事儿来?”

“这些人也太大胆了,咱们姑娘都被封为颖川王妃了,她们还敢一个个的用这种下作法子来害人?也不怕万一这事闹出来,她们担待得起吗?”

采薇冷笑道:“怎么担待不起,只怕宫里头那一位正盼着我出些不体面的事,好让颖川王府不能如愿娶了我过门呢?不然为什么只是太后传了一道口谕,连一道圣上的明旨都没有,这样便是有什么变动,宫里倒也有一番说辞。”

杜嬷嬷道:“今日这事,定是少不了宫里头那两个嬷嬷在其中煽风点火,只是想不到竟有三拨人都瞄上了姑娘,且一个个都打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主意,都想当黄雀,不想最后都成了那捕蝉的螳螂,全被临川王这只黄雀给……”

杜嬷嬷没好再说下去,转口问道:“只是姑娘,临川王如此大费周章,他到底有何企图,姑娘可否知道?”

她始终觉得奇怪,虽说论起来,自家姑娘也算是他未来的嫂子,但以这位殿下的性子,哪是会理会关心这些事情的。怎的这回对自家姑娘的事这般上心?虽说姑娘是给他气得不轻,且他做的这些事儿也太让人无语,但毕竟若不是他在安远伯府里最后跑出来截胡,自家姑娘只怕早掉进那些人的诡计里头了。

只是吧,他后来再做出的那些事儿,也是一样把自家姑娘的名声给毁了,公然对姑娘动手动脚,这让姑娘还怎么再去做颖川王妃啊?这位郡王殿下对自家姑娘到底是心存善意呢还是另有所图?

采薇略一迟疑,答道:“这他到是亲口说了,其实,也不单是告诉给我知道,他在太夫人的屋子里时,当着一屋子的人就说他要娶我为妻,让我做他的王妃。”

“哎哟!这可怎么使得!”

郭嬷嬷第一个就喊叫出来,“这论起来,您可是他未过门的嫂子啊,这哪儿有小叔子抢先把自个嫂子给娶回来当媳妇的?这就是在乡下,寻常百姓家都不会做这么个事,更何况这还是皇家,且他不是也定下来王妃人选了吗?咱们姑娘到底哪儿招惹他了,被他这么祸害?”

在郭嬷嬷心里,觉得这位王爷根本就是满嘴胡说八道,说话等于放屁,纯属乱说乱闹一气,完全不顾自家姑娘被他给祸害成了个什么样儿。

甘橘、芭蕉这几个丫鬟也是如郭嬷嬷一般想法,都在那里痛骂起临川王来。

倒是杜嬷嬷迟疑片刻,说道:“只怕,正因为咱们姑娘是他未过门的嫂子,这位殿下才生起了抢亲的心思也说不定。”

见众人都是一副极为不解的模样望着她,杜嬷嬷苦笑一下,说道:“姑娘可还记得三年前咱们刚到安远府住着,有一回我跟你说起颖川王和临川王二位殿下的往事,我曾说过一句话吗?”

采薇点点头:“自然是记得的,我记得嬷嬷当时说……”

她记心极好,人又聪慧,立时就想到了杜嬷嬷当时说得那许多话里的其中一句。

“他小时候就不喜读书,性情很有些古怪,顽劣异常,且妒心极强,凡是他哥哥颖川王有的,他就一定也要有,总是喜欢抢他哥哥的东西。”

总喜欢抢他哥哥的东西……

采薇看向杜嬷嬷,在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若这霸王搞出这许多事来只为这个动机的话……

采薇从头到尾将她自见到秦斐之后的事细细回想了一遍。

初在安远伯府相见时,自已在他眼里不过是个“丑丫头”,对自己极尽奚落嘲笑之能事,半点也没看到眼睛里去。

第二次在李侍郎府里碰见时,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却还是无礼之极,要不是颖川王出现替自己解了围……

采薇细细回想那一天的情形,只怕正是因为当日颖川王替自已解了围,后来又给他发现自己竟是颖川王府的贵客,他便留意上了自已。

第三次碰见他时,只因自己先是斥责他非礼偷听,跟着又说了一句相信颖川王殿下才不会如他一般去偷听壁角,结果他不但故意不把自己的嫁妆单子还给自己,等颖川王亲自去要时,还一把丢到火里头给烧掉了。

到了最后选定两位郡王妃的那一天,原本颖川王正在凝视自己,也是他忽然窜出来,横挡在中间……

采薇真是越想越觉得只怕在那霸王心里头,他还真就是因为和他哥哥杠上了,这才要把她抢过来。

再一想自已这处已然内里修葺一新的私宅,要整修这么一处宅子,总得提前好几个月就开始修葺吧,难道他从选定郡王妃之后就起了这个坏心思?

不然他怎会那么恰到好处的出现在煦晖堂,可见这几个月来他是一直都有关注自己周边的动静的,却不出声给自己提个醒,而是将一切都算计妥当,今天故意陪着孙右相到安远伯府来,等着在关键时刻来个黄雀在后,借着救自己的名头实则把自己给抢到这里关起来。

若当真是这样的话,那这位临川王可真是不可理喻!只因为她和他哥哥定了亲,他就要来把她抢走,让她嫁不成他哥哥,而至于他所谓的要娶自己,那就更是天知道能不能做准的事了。

不独她这样想,郭嬷嬷也忧心忡忡地道:“若是这霸王真能将姑娘娶做王妃倒也罢了,虽说这人真不是什么良配,可……”可自家姑娘的身子都已经让这恶人给碰到了,不嫁给他,又该怎么办呢?难道再回去安远伯府让那一众黑了心的笑面虎亲戚继续欺负自家姑娘,把姑娘的嫁妆银子全都吞了去不成?

杜嬷嬷接口道:“可就怕便是这位殿下当真有心要娶姑娘为妻,这事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第一百三十回


小叔子忽然说要娶原本定给自己哥哥的姑娘为妻,这事儿能那么容易办成吗?

秦斐自然这知道这件事儿恐怕不那么好办,先不论什么狗屁礼法规矩,单是宫里那老妖婆的心思,固然不愿秦旻娶了周采薇,可也不见得就会答应把人让他给娶了。

是以他把周采薇她们一行安顿好后,摸了摸下巴,直接纵马先跑到了左相府里头,跟着又去了右相府。这么难搞的一件事,不拉几个外援,那就只有私奔一条路了,而自从当年那件事之后,他对“私奔”这两个字是深恶痛绝。

已经定好的颖川王妃在过生日当天被她小叔子给抢走,这等大事虽然安远伯府有心遮掩,但该知道的人还是早早知道了这个消息。

就在左相崔成钢刚从临川王这位当事人嘴里亲耳听到这则事情时,慈庆宫里的孙太后也正在听荣、马两个嬷嬷跟她详细述说这半日在安远伯府发生的那一桩桩事情。

孙太后对安远伯府众人对周采薇打什么主意毫不在意,对于秦斐把人家府里的四少爷给打个半死更是漠不关心,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那姓周的丫头到底坏了名节,再也做不成颖川王妃了,她可以让她儿子顺理成章的下一道圣旨,将本是次妃的曹雨莲册为颖川王的正妃。

荣嬷嬷见孙太后只顾笑得欢畅得意,忍不住道:“太后娘娘,虽说这一回娘娘交待的事儿,老奴们也算不辱使命,替娘娘办到了,可这,这临川王殿说是既然他毁了周小姐的名声,就要对她负责,要娶她为王妃,您看,这——”

孙太后不意为意的摆了摆手,“那个孽障一向胡闹惯了,他说得话哪能当真?再说了,便是他真想当真,他定下的王妃可是崔相的爱女,还能由得他说不要就不要,想换人就换人?”

然而让孙太后多少有些惊讶的是,不等她派的人去把秦斐带到她面前,人家已经大遥大摆的跑到她宫里吵吵着说要换个姑娘来给他当王妃。

孙太后故意瞪他一眼,怒喝道:“你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是半点规矩都不懂,没见你嫡母和兄长正在这里坐着吗,怎么不先向他们见礼问安?”

原来孙太后一听到荣嬷嬷她们带回来的消息,就命人去把颖川王和太妃给一道请了来,商量这事儿可怎么了结才好,她刚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就给秦斐大呼小叫地闹进来了。

秦斐意思意思地对着他嫡母作了个揖,对他唯一的兄长,只是点了点头,看都没看他一眼,仍是对孙太后道:“姨婆,我看上周家那小姐了,我要娶她做我的王妃。”

孙太后见他就这么大大咧咧的把这抢亲的话给说了出来,不由看一眼颖川太妃,见她神色黯然,面露痛苦之色。再朝秦旻看去,不意他竟仍是一副云淡风轻,事不关已的样子。

先前孙太后说起周采薇被秦斐抱在怀里带走时,他就是这么一副神情,无忧无怒的,如今听弟弟叫嚣着要夺了自己的未婚妻,他怎么还是这么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难不成,他对那周家丫头也不怎么上心?

孙太后在心里嘀咕着,嘴上却故意问道:“哪个周家的小姐?”

秦斐撇撇嘴道:“姨婆又何必明知故问呢?不就是那安远伯府表小姐周采薇呗,人我都已经抢过来了,姨婆就答应我吧?”

孙太后怒道:“你又在胡说什么,给你们俩兄弟选妃那天,你也是在场的,难道你不知道这位周小姐那是被你哥哥亲自选中的颖川王妃?你怎能抢你哥哥的王妃呢?”

秦斐懒洋洋道:“知道又如何?我可不管她是不是被选给了哥哥,我只晓得,早在四年前,她就已经被她父亲做主定给了我为妻,是哥哥抢了我的王妃才对!”

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是让其余三人神色都有些震动,就连一直面不改色、云淡风轻的颖川王眼皮也抬了抬,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弟弟。

孙太后沉下脸来,“这就更是胡说了,那周家小姐明明是和你哥哥定下的亲事,怎么又扯到你身上了?”

说的这兄弟俩都和周采薇定下过亲事,这不是乱弹琴吗?

秦斐长眉一挑,“我可没胡说,三哥才是胡说,他先前根本就没和周小姐定过亲,不过是拿他母亲这位表侄女出来当挡箭牌罢了!”

孙太后一听顿时有些狐疑地看向颖川太妃,自已这儿媳认了周采薇做表侄女这事,她自然是知道的。和孙家的姑娘比起来,这母子俩自然宁愿去要那周家的丫头。

想到这里,孙太后心里已有七八分相信了秦斐的话,哪知颖川太妃却冷然道:“临川王说旻儿并不曾和周家姑娘定亲,那我倒要问上一句,若她父亲不曾将她托付于我,如何我手中会有她的嫁妆单子,而她手上又有我颖川王府的定亲信物?”

“你口口声声说你四年前就与她定下了亲事,那你又有何证据?”

秦斐也冷笑一声,从怀中取了一样物事,展开来特意走到他嫡母跟前晃了两下,“母亲大人可瞧清楚了,这嫁妆单子本王也有一份,至于定亲信物嘛!那周姑娘颈中戴着一个玉凤,本王不但知道那是她父亲送给她的五岁生辰礼物,还知道那玉凤是她父亲亲手给她雕的。”

“更知道那玉凤里有一个机关,可以打开在里头藏一些小东西,本王给她的信物,一枚相思红豆就藏在那里面。自然有了这两样东西,也并不能就一定证明本王同她是定下过婚约的,但好在,本王这里还另有一样物事,能板上钉钉证明周小姐乃是我的未婚妻子。”

秦斐说着,从怀里又取出一样物事来,“哪!这可是当年我求娶周小姐,岳父大人把女儿许配给我时,我二人所写下的通婚帖子。这上头既有本王的求婚之言也有岳父大人的答复之语,太后和母亲大人若是不信,看看就知道了。”

颖川太妃听秦斐说出采薇身上那枚玉凤的来历时就已吃了一惊,尤其是那玉凤中的机关,更是连她都不知道,待再见了秦斐拿出来的那纸婚书帖子来,见上面写得是:“丙申年十月初三,弟子秦斐顿首再拜,师尊之女令淑有闻,四德兼备,愿结高援,敢以礼请,敬听嘉命。秦斐白。”

再看那“答婚书”上也是一行小楷写道:“丙申年十月初五,周某白:某女年未及笄,即蒙见问,待其及笄,愿顾存姻好。”

这婚书帖子上的日期正是四年以前,且墨迹陈旧,纸页也有些泛黄,可见确是几年之前的旧物。

颖川太妃早年曾见过采薇之父周贽的亲笔字迹,此时见秦斐拿出来的这纸婚书帖子上那几行字迹分明就是周贽的亲笔字迹,心中更是惊讶万分。

若是周贽当真把采薇许给过他,他在将采薇托付给自己时,是万不会不告诉自已一声的,何以他一字不曾提起?况且斐儿竟自称是“弟子”,周表哥又如何会收了他做弟子?

但若说这字迹是为人所仿冒的话,那这字迹几可称得上是以假乱真了。

颖川太妃虽然见过周贽的字迹,但自是不便说出来的,便道:“你便是拿出这纸婚书,可我们这里无一人识得其父的字迹,怎知这答婚书却是出自周小姐父亲的亲笔呢?”

“朕倒是曾见过周卿的笔迹,不妨拿过来给朕瞧上一瞧。”


  ☆、第一百三十一回


众人听到这个声音,忙转眼一看,见麟德帝正从门口进来,身后还跟着崔左相和孙右相这二位相国。众人急忙给当今天子跪下行礼请安。

只有孙太后仍端坐在椅子上,见儿子竟也跑了来,不觉眉头一皱,问道:“圣上怎么也来了?”

麟德帝脸色阴沉,语含讽刺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朕自然急着来跟母亲禀报一声,不过看来,母亲您都已经知道了。”

孙太后被自己儿子不软不硬的顶了一句,又见自已侄子孙承庆跟自己使眼色,便知道是崔成纲这老狐狸跑去麟德帝跟前做的耳报神,气得给了崔左相一记白眼。

麟德帝也不看他母亲的脸色,径直走上前,拿过秦斐手中那一纸婚书帖子,仔细看了看道:“不错,这正是周卿的笔迹,他这一手小楷写得极好,俊逸秀美又力透纸背,并不是常能见到的,是以朕一看便知。”

“左相,你昔年也是见过周卿的折子的,你也来认认吧?”

崔左相答应了一声,接过来看了片刻,也道:“如陛下所言,确是周公的亲笔字迹,可见这婚书帖子当是真的无疑了。”

室内静默了一会子,孙太后才慢条斯理的开口道:“既然临川王和周家小姐的这纸婚书是真的,先前颖川太妃却上书说颖川王和周家小姐已定下了亲事,那就是在欺君喽?”

孙太后一面说着,一面冷冷看向颖川太妃,她早看这个儿媳不顺眼,可惜她一向谨小慎微,从不曾让她抓住半点错处,这一回,可到底让她给逮着了吧?哼哼,这等明目张胆的欺君大罪,看她这回怎么收拾这一对碍眼极了的母子。

哪知颖川太妃却气定神闲地道:“回禀太后娘娘,欺君乃是大罪,妾并不曾也不敢犯下此等大罪。周家小姐与我有亲,乃是我表侄女,她父亲去世前曾将她托付于我,我这里有一纸书信,便是她父亲病重时请人代笔所写,信中曾言明,若是他为女儿定下亲事之人在周小姐及笄之后并未如约前来迎娶,便请我这个表姑替他女儿重新选定一门亲事,只要周小姐答应了,便假说是当年定亲之人,省得被人传了闲话出去。是以,我这表侄女的亲事我也是做得了主的。”

不等太后再诘问她,颖川太妃已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上去道:“这封书信我也带了来,还请圣上过目。”

麟德帝打开一看,见其信中所写果如颖川太妃所言,虽然不是周贽的亲笔信,落款处写着“杜嬷嬷代笔”几个字,却盖了一方周贽的印信,可见当是他本人的意思了。

颖川太妃又道:“这位当时代笔的杜嬷嬷如今就在周家小姐身边做教养嬷嬷,圣上若是心中还有些疑虑,不妨将她请来一问便知。

麟德帝摇摇首道:“倒也不用再费这功夫了,太妃这封书信也如斐儿的那纸婚书一样都是真物,只是……”

只是如此一来,他这两个侄儿同周小姐定下的亲事可说都是做得了准的,这两男争一女,该当如何裁处,实在是让人有些头痛啊!

正在这时,一直仿若置身事外的颖川王起身朝麟德帝跪下道:“圣上,侄儿的确不是最初同周家小姐定亲之人。只因她是我母亲的表侄女,母亲接她来府中小住,侄儿无意中窥见她的容貌,觉得极为清雅动人,不免心生爱慕之情。后听母亲说起和她定亲之人迟迟不至,让我帮着替她寻些家世人品好的公子,我便央了母亲将她许给我。”

“母亲对我一向极为疼爱,从不曾逆了我半点心愿,便替我做了这个媒,只是,既然斐弟才是和她最初定亲之人,我这做兄长自然不能横刀夺爱,更何况那周小姐如今已被斐弟碰过了身子,便是她再清雅动人,侄儿也是不能再娶她做王妃的了。”

言下之意,竟是要将自己的未婚妻让给他弟弟。

这话在众人听来,倒并不觉得如何惊讶,这男人嘛毕竟谁愿意要一个被别的男人碰过手脚的女子为妻,还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只有颖川太妃深知她这儿子的性情,此时一听儿子竟说出这样的话,不由一脸惊诧地看向秦旻。

麟德帝知道他一向体弱,忙亲手将他扶起来道:“先起来说话,若是你心意已决,朕回头再为你另选一位品貌出众的王妃便是。”

他心里头也觉得这周家小姐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嫁进颖川王府了。只是,他兄弟二人一向不睦,可别因此再弄得反目成仇才好。

孙太后也发声道:“那周小姐自然是再不能做颖川王妃的。只是——”她看了一眼秦斐,“你想娶她做临川王妃,可也别想,那是更不成的。”

秦斐冷声问道:“为何不可?她的清白如今已落到我手里,姨婆既不让她再做颖川王妃,又不许她做临川王妃,这不是不给我未婚妻活路吗?”

孙太后怒道:“谁是你未婚妻,你未婚妻子,正经定下的王妃是左相的长女,既然她曾和你定过亲,可到底曾许过你哥哥,如今又名节有亏,怎能再做正妃,最多你把她纳进府里封她个夫人也就是了。”

这周采薇可是颖川太妃的表侄女,怎能让她摇身一变又成了临川王的正妃。

秦斐却不满道:“曾许给我哥哥又怎么了?不是只下了一道姨婆您的口谕吗,又不曾诏告天下,只要圣上叔叔再重下一道明旨不就得了?当初我出京游历,到四川眉州时身上的银子花光了,在店里吃完了酒饭没钱付账,我又不愿暴露身份,正在为难,多亏她父亲替我解围,收留了我几日,见我天资聪颖,想要收我为徒,我便拜了她父亲为师。

“这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可是我师傅的爱女,我师傅当初将她托付给我的时候,我可是答应过他老人家的,定以正妻之位待之。男子汉大丈夫,君子一诺,自当重若千金,岂可说到做不到?”

“更何况,我那未婚妻虽然如今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可她父亲曾在朝为官二十余载,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数十载,不但为国效力、为官清廉,临终时更是将大半家产全都交归国库,被追赠为太傅。如此忠臣之女,在他身故后,朝庭理当优待其女,怎么反倒要把人家贬为妾室,让人去做小老婆。这要传了出去,得寒了多少朝臣们的心哪!”

麟德帝一向对这个胡作非为、性情乖张的侄子大为头疼,如今听他竟说出一番重信守义,识大体顾大局的话来,不由得龙心大悦,频频点头。

他正想夸奖两句侄儿,却听一个声音道:“既然你如此信守对你师傅的诺言,那为何在周小姐及笄之后,你却不曾及时前去提亲呢?若你依约按时前去提亲,又如何会惹出今日这一场乱子来?”

颖川太妃冷声问道,她才不信秦斐这一番鬼话,他手里的嫁妆单子多半就是当日从采薇手里抢走的那一份曾益还回来的,只怕旻儿去找他要时,他烧得那一份是假的,真的却被他收了起来,留到这个时候才拿出来。还有那份所谓的婚书只怕也是他伪造的,看来,自己这个儿子为了今日之事,是蓄谋已久,早就暗地里盘算好了。

只是,他说曾拜周表哥为师,这话到底能不能信?他定要把采薇抢过去,是在同自己和旻儿过不去,还是,当真对采薇起了什么心思?


  ☆、第一百三十二回


众人听了颖川太妃这一问,均觉问得极是,纷纷看向秦斐,等着看他如何做答,就见他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经的道:“本王之所以当时没得及去提亲,是因为当初本王因怕把这两样信物给弄丢了,是以藏在一个极隐秘的地方,隐秘到这过了几年本王一时半会死活找不到。这没有信物,您让我怎么好意思去上门提亲哪?真要去了,还不得被人说是骗子?”

“所以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本王的未婚妻被三哥选中做了王妃,我原也想着,只怕这就是命,可是我又不甘心,凭什么本许给我的娘子要变成我嫂子啊?于是本王就继续在府里头找啊找,只差掘地三尺了。”

“本王当时对自己说,若是在三哥大婚前,这两样信物找不到的话,那本王就认命,只当我和周小姐无缘,就此成全了他二人。可谁知有一天我午睡的时候,忽然梦见我当年藏它们的地方,醒来后跑去一找,果然给找了出来,可见这就是天意了。”

“其实找出来这两样信物后,本王还是有些迟疑不决的,一想到我和三哥这么多年的兄弟情深,我还真是有些下不了手去把周小姐再给抢过来。”

颖川王倒是面色不变,不知其心中是何感想,可旁人听在耳里,纷纷在心里骂道:“你们两兄弟什么时候兄弟情深过,这要是真兄弟情深,怎么还是把你‘嫂子’给抢了过来,给你哥哥差点戴上一顶绿帽子。

只有孙右相,一边在心里头腹诽,一边琢磨着不知这周家小姐到底是个怎生的颜色,竟然先是引得颖川王为她心动,又让临川王闹出这么大一场动静的抢了她去,还定要娶她做正妃,只怕除了他说得嫁妆多有钱之外,长得多半也不差吧。回头若是有机缘的话,定要去瞧瞧她到底有多美,比起她那位安远伯府的表妹赵宜菲来,不知两人谁更胜一酬。

颖川太妃倒没在心里头腹诽,直接说道:“不错,这世上之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又为何定要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秦斐瞅着他嫡母脸上强抑的怒色,忽然笑道:“原本我也不想的,可我一细看那嫁妆单子,觉得吧,这么有钱的娘子可不能把她给放跑了,便宜了别人。便想先去到安远伯府问问她的意思,可谁能想到,被个卑鄙小人一偷听壁角,然后稀里糊涂的,本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弄成现在这样儿了。”

他双手一摊,竟是一脸的无辜。

他先前一口一个说话要算数,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什么君子当一诺千金,让众人觉得这霸王虽说强抢了他嫂子,可若要从重信守诺上来看,倒也勉强算是君子之行。可把这从来就没干过什么好事的临川王和君子两个字放到一块,实在是怎么想都让人觉得违和不已。

直到秦斐又冒出来一句“这么有钱的娘子可不能把她给放跑了”,众人瞬间觉得只怕这才是他把人抢过来,死活要娶周家小姐的真正原因吧,敢情是看上人家的丰厚嫁妆了?

“反正本王如今是铁了心,我定要娶她做我的王妃,除了她,我谁都不要!”秦斐大声嚷嚷着,还不忘瞅着他皇帝叔父来一句,“二叔,你当年可是答应过我的,定要为我娶个合我心意的妻子,您是九五至尊,金口玉言,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麟德帝打从秦斐小时候,就更疼爱他些。这个侄子虽然顽劣了些,但对他这个叔叔却一向表现得极为亲呢,很讨他喜欢,不像秦旻总是一副对他敬而远之、不敢亲近的样子。他又没有儿子,在心里是把这侄子当他半个儿子看待的。

等到后来自已母亲做下那件极为亏待秦斐之事后,麟德帝更是对这个侄子满心的愧疚,想好生补偿他吧,人家一跑跑没影儿了三年,好容易自个回来了,麟德帝生怕他又再跑没影儿了,秦斐便说,只要二叔答应将来他的婚事由他做主,让他由着自己的心意娶一位妻子,他便再不离家出走。

麟德帝想到他当年对侄儿的承诺,便开口道:“不错,朕是曾答应过你,就依了你的意思吧!”

孙太后见儿子竟真听了秦斐的话,急道:“圣上,这怎生可以,您若是让那周小姐做了临川王妃,那原定的临川王妃可要怎么办,崔左相,那可是你的亲闺女啊,难道你就眼看着她被退婚,或是屈居次妃不成?”

秦斐看一眼左相,笑道:“这还不好办,既然原定的颖川王妃成了临川王妃,那就再让原定的临川王妃去做颖川王妃不就好了吗?我抢了哥哥一个王妃,再还给他一个正妃,正好两不相欠!”

众人再一次的被向来不走寻常路的临川王给震住了,只除了一人。

当众人还在目瞪口呆之时,左相崔成纲已经一脸肃然道:“陛下,臣觉得临川王殿下这主意虽说并不是十分高明,倒也算是个解决的法子,这兄弟易妻而娶,只要事出有因,也不算十分有违礼法伦常。”

孙太后没想到左相竟也站到秦斐那一边,想也不想便问道:“左相,那可是你的亲闺女,你就愿意看着你闺女一女先后许两家,被换来换去?”

左相淡然道:“臣女能嫁入皇家,已是莫大的福气,无论是嫁给哪位郡王殿下,都是太后娘娘与圣上对臣的恩典,臣只会铭感天恩,又岂会有丝毫怨言。”

孙太后这才醒悟过来,不用嫁给个圆不了房守活寡的郡王,反倒能嫁给如今离皇位最近的郡王,那崔左相如何会不愿意,只怕还求之不得呢?

麟德帝便看向秦旻,“旻儿,你……”

秦旻躬身道:“一切但凭圣上做主,臣绝无异议。”

孙太后见秦旻也答应了,还想再说什么,她儿子已抢先道:“母亲,既然两位郡王和崔左相均无异议,那就这样办吧!”

“可是本宫的口谕都传下去了,这出尔反尔,岂不是让本宫颜面无存吗?”孙太后犹不甘心,还想再试一试。

“这……”

秦斐见麟德帝微皱起眉头,知道他这二叔对上孙太后,向来是输多赢少,忙对孙承庆使了个眼色。

原来秦斐将赵宜菲这位“美人”推荐给孙承庆,那可不是白推荐的,而且是当作他对表舅有所求的谢礼送上去的。

孙承庆见秦斐对他挤眉弄眼的,想起他这表外甥托自己办的事,忙上前凑到孙太后耳边小声劝了几句。

众人先还能听到他说得依稀是什么“姑母,您若是不想出尔反尔的话,那岂不是周小姐还是嫁到颖川王府做王妃?横竖您这口谕都是要变动的,反正知道的人也不多,何必为了这么点小事,和圣上……”

再往后众人就听不到他说了些什么,就见孙太后听后沉吟片刻,到底还是松了口,“一切就依圣上的意思办吧!”

于是,原先的颖川王妃周采薇便成了临川王妃,而崔琦君则由临川王的未婚妻变成了要嫁给颖川王的正妃。没有任何人问过这两个女子的意愿,便已重新决定了她们的命运。

此时焦灼不安的周采薇还不知道,不过几个时辰之间,她的命运已再一次身不由己的全然改变。

麟德二十一年九月初五日,麟德帝下诏,为颖川、临川二位郡王赐婚,将崔左相之嫡长女崔琦君聘为颖川王正妃,曹氏之女曹雨莲为次妃。故太傅周文忠公之女周采薇为临川王正妃,金氏之女金翠翘为次妃。于十月前完婚。

(本卷完)


  ☆、第一百三十三回


麟德二十一年九月二十六日,颖川王大婚,三日后,其弟临川王大婚。

在出嫁前的二十几天里,周采薇一直都呆在她那所陪嫁宅子里,再没有被送去别的地方。

据说安远伯府老太君曾上表请求将外孙女接回伯府出嫁,却硬是被临川王极强硬地挡了回去,直言说是伯府里坏人太多,他如今的娘子可是抢来的,怕再被别人给抢跑了,自然是要另放在一处安心之处。

何况周小姐现住的宅子乃是她周家的陪嫁宅子,比起安远伯府这所谓的外祖家,这才是更理直气壮的娘家。为此,临川王干脆命人给那处宅子上挂了个“周府”的牌匾,以正其名。

而周采薇在接到圣旨的当天,又再一次见到了秦斐。

当时正是月黑风高夜,秦斐熟门熟路的溜到昨日刚命名的“周府”,身手利落的从窗子里跳进去,见东次间里没人,晃到西边屋子里,就见周采薇正一人独坐在桌前,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秦斐本是怕这姑娘今儿接到圣旨之后,可别万一想不开,是以跑来打探打探。不想,人家这儿跟什么事儿都没有似的,正慢条斯理的喝粥呢。

“哟,看来心情和胃口不错嘛,竟然还能吃得下饭!”秦斐一边啧啧感叹着,一边也晃到桌子跟前,往采薇对面一坐。

周采薇既不看他,也不理他,就当眼前没他这个人一样,无论秦斐再说什么来撩拨她,全不理会,只是自顾自的喝粥。

秦斐倒也聪明,说了几句,见周采薇不理他,也就住嘴不说,只是拿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瞧。

周采薇却仍是不慌不忙的喝她的粥,无视秦斐越来越愤怒的眼光,喝完了粥,优雅斯文地漱了口,起身走回正屋,才道:“还请殿下过来说话。”

其实便是她不说,秦斐也早跟了过去,还是不用她请,就往椅子上一坐,沉着脸问道:“怎么,先前不理本王,这会子又想和本王说话了,本王还以为你打算一辈子都无视本王呢?”

采薇才不跟他一般见识,冷声道:“食不言,寝不语,殿下不知道吗?”

秦斐平生最恨人说他少教,尤其还是被这丫头用这种嘲讽的语气说出来,顿时怒道:“那些破规矩,本王偏不爱守,怎么着?”

“殿下不爱守规矩那是殿下的事,可管不着旁人。”

“怎么管不到你,你可别忘了,要不了多久,你可就是本王的王妃了,到时候夫为妻纲,看你还敢不听本王的话?”秦斐故意说道,满意地看到周采薇的脸色白了白。跟着却又更加恼怒起来,嫁给自己有这么可怕吗,这死丫头竟然这么不情愿。

周采薇平生最恨的也就是这个“夫为妻纲”,也怒道:“殿下就这么笃定一定能娶我回去?”

她本以为以秦斐的无耻,这人定会又说些什么“谅你也逃不出本王的手掌心”之类的恶霸言语。

不想秦斐却忽然哀叹了一声道,“这不正是因为不笃定,本王这才不顾规矩又跑来看你吗?就怕你万一一时想不开,或是吞金,或是投水,或是上吊,自尽死了,那本王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过看来本王似乎是多跑这一趟了,本来还以为你这会子吃不下睡不着的正淌眼抹泪呢,没想到你却是好吃好喝,看来,你是不会打算去死的了?”

这话是怎么说得,这人到底会不会说话?都是没有个好师傅来教导,怎么他哥哥颖川王就言谈清雅,这位就这么粗俗不堪,还喜欢乱用词语,胡说一气呢?

“为了你这种人去死,不值得!”采薇恨声说道。她当日可是在父亲的病床前答应了他老人家,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不会轻言放弃,尤其是放弃掉自己的性命。

她只顾气愤,便没留意到秦斐的眸光那一瞬间的黯淡,他转过脸去,冷笑道:“为了我这种人自然不值得,那若是为了我那谪仙一样人品高绝、风度清华的哥哥呢?”

“那天刚定好我们兄弟俩的王妃人选,他就偷偷钻到你的马车里跟你互诉衷情,你当本王不知道吗?”当时他可就藏在那辆马车底,他耳力极佳,将他二人的言语听了个清清楚楚。

从他进来直到现在,周采薇才头一次正眼看他道:“这是不是就是你不顾伦常,定要将我抢来做你的王妃的原因?”

秦斐被她这一问,倒有些愣住了,不由反问道:“什么原因?”

“就因为我本应是你哥哥的妻子,所以你才故意抢了我来,好伤你哥哥的心?”

秦斐可没想到她会这样想,心里又酸又涩,真恨不得骂她一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要不是看她在那府里被人欺负成那样,他才懒得自找麻烦呢?

原本还想拿给周采薇看的那纸婚书帖子也再不想拿出来,冷笑道:“不错,本王就是喜欢和我那哥哥过不去,但凡是他有的,我都想抢过来,何况你嫁妆那么丰厚,自然不能便宜了他。”

采薇真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这样无耻之人,再不想看见他那张讨厌的脸,直接不客气的开始撵人,“时候不早了,我要就寝了,还请殿下离开。”

秦斐却又一次看出了她的心思,哼哼道:“怎么,不想看见本王啊?哼,等你嫁过来,还不是要看一辈子。”

他摸了摸下巴,盯着采薇又瞧了半天,忽然笑道:“我说你怎么不闹着寻死呢,别是在心里打算着怎生想个法子好不用嫁给我吧?”

采薇心中微微一惊,她心里头确是这样打算的,竟被这魔王给猜了出来。

秦斐突然一步步朝采薇走过来,采薇心知她也无处可退,便索性仍是坐在椅子上,将头扭到一边。

秦斐见她这副倔强的样子,心里恼得不行,一把将她下巴钳住抬起来,强迫她看向自己道:“本王告诉你,最好乖乖的嫁给本王,别跟本王耍什么花样。若是大婚那天,你不能坐着花轿被抬进临川王府成为本王的王妃的话,那你就别再想见到你的两个嬷嬷和四个丫鬟。”

周采薇听出他话里有话,忍不住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斐收回钳着她的手,重又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道:“也没什么意思,本王来找你之前,先给她们的饭菜里加了些东西,那药米分是本王游历到苗疆时,一个苗人给我的。唔,这药米分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了,若是每个月得不到解药的话,不出三日,便会肌肤溃烂而死。”

“你若是乖乖的做本王的王妃的话,本王每月自然会把解药悄悄放在她们的饭菜里,但若是你想逃走或是想出些鬼主意来逃婚的话,你就等着给她们收尸吧!”

他知道采薇身边这六人陪了她多年,且忠心耿耿,有情有义,在她心里比起安远伯府她那些正牌亲戚来对她更是重要,便拿这些人的性命相威胁。

原本他不过是想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免得她再被人欺负。他今晚特意过来,本是想将那纸婚书给她一看,让她以为她是被她父亲许给自己的,再跟她说自己对她没兴趣,成婚后她大可以长年累月的住在她这所陪嫁宅子里,自得其乐的过日子。

可一见她这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他心里莫名的就是一股子火窜出来,他也是个执拗古怪的脾气,之前又是胡作非为惯了的,便无所不用其极的也要把她留在身边,好逗弄折腾她取乐。

采薇一听,立时便想出去找杜嬷嬷她们问问看,可吃了什么奇怪东西没有。她才奔出去两步,就觉得背上一麻,身子软软倒下。

秦斐将她抱在怀里,朝卧室走去,将她放在床上,见她一脸惊恐,嘻嘻笑道:“别怕,本王今晚不会怎么你的,不过是要你先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早,你便会发现你那几个视若亲人的忠仆后颈处会多出来一个紫色的斑点来,那便是本王给她们下的□□已入了脏腑。”

“其实这药还是蛮好的,只要能每月得到解药,服满一年,不会对身子有任何坏处,她们的死活可全在你手上了。”

秦斐留下这最后一句话,又在她身上点了一指,让她瞬间便陷入了沉睡之中。

采薇第二天一早醒来时没想到她这一觉竟然是一夜无梦,连个噩梦都没有,或许唯一的噩梦便是昨晚秦斐那个可憎的魔王又跑来无耻的威胁她。

一想到昨晚秦斐说得那些话,采薇急忙下床连头发都顾不得梳,便奔到杜嬷嬷她们房里。见她奶娘正在梳头,忙走上前将她奶娘衣领打开来一瞧,果然见她奶娘的后颈上多了一个紫色的斑点。

她借故再去看其他人的,果如秦斐所说,六个人,每一个人的后颈上都多出了这么一个紫色斑点。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怎么一下子脸色这么苍白?”枇杷刚打了水回来,见自家姑娘颜色如雪,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急忙问道。

郭嬷嬷也早发现了自家姑娘的不对劲儿,忙将她搂到怀里宽慰道:“姑娘可是想着昨日那道圣旨,夜里头没睡好,姑娘若不想嫁那个混世魔王,咱们就不嫁,这总会有法子的。”

就连杜嬷嬷也道:“是啊,姑娘,这离婚期还有二十几天的功夫,这事也未必没有转机?”

采薇终于抬起眼来,看着她们道:“不用了,我已经想通了,嫁谁不是嫁呢?我这婚事一波三折,折腾了这么半天,我也累了、乏了,不想再折腾了。就当,就当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


  ☆、第一百三十四回


既然嫁给秦斐那个混帐已是势不可免,采薇倒也放宽了心思,对于已无法改变之事,采薇是不会再去纠结的,横竖事已至此,再多想也无益,只会凭添烦恼。

更何况,她已从杜嬷嬷那里知道了这混世魔王的隐疾,真可说是意外之喜,可见这人平素作恶多端,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让他不能人道。

一想到就算她嫁了过去,到了洞房花烛夜,这厮便是想跟她洞房也洞房不了,采薇顿时觉得轻松无比、简直可说是心花怒放,甚至觉得嫁给京城第一恶霸这件事似乎也没那么痛苦可怕了。

十月二十六日,是颖川王大婚的日子,杜嬷嬷她们先还怕到了这一天采薇会有些伤感难过,早上起来一用过早饭,几个丫鬟便拖着采薇陪她们抹骨牌,想把她心思转到游戏上头来,别想那些伤感之事。

采薇明白她们的心意,便笑着同她们抹起骨牌来。想到颖川王,若说她心中不伤感,那是假的,可若要说有多伤痛入骨,却也还没到那个地步。

她虽欣赏秦旻之人,心怀仰慕之情,但毕竟两人相处时日极短,不过几年间才见了四五次面,说过的话也多是客套之言,只有那一次在马车里,他二人才头一次的互诉衷肠,原以为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时候,可谁知……

不知是情场失意,故而让她牌场得意,还是那几个丫鬟对她有意相让,采薇虽然心不在焉,却没有一把是打输了的。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等吃过午饭,午觉起来,那几个小丫鬟吵吵嚷嚷着说姑娘上午赢了她们太多钱,定要一雪前耻,把上午被姑娘赢走的钱再赢回来,又闹着采薇继续陪她抹骨牌。

采薇仍是笑笑便答应了,不想刚把牌桌子搭起来,就有客到访。

原来是安远伯府老太君带了二太太、五太太来给周采薇添妆来了。

那几个丫鬟一听罗太夫人竟还有脸来,个个都是气愤不已,虽不敢说出来,可一张张脸上表现得明明白白。

便是采薇本人,自从想明白了外祖母竟也出手算计自己,她便对罗太夫人心中起了隔阂,并不想再见到自己这位外祖母。可一来出于礼节孝道,连临川王安排的守门之人都将她们放了进来,可见若是拒而不见反会落人口实。

二来,同来的还有二太太,如今整个安远伯府里,采薇也就只对这位舅母还心存好感了。三来,她们今日应该不会只为给自己添妆而来,自已后日便要出嫁了,外祖母给自己准备了半年的嫁妆也该给自己看看了。

采薇便吩咐丫鬟们以礼相待,自已亲自在二门外将外祖母和两位舅母迎入上房,请三人坐在上首,自己坐在下首相陪。

一见到这三位长辈的面儿,采薇心下便有些吃惊,这才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她外祖母看上去竟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二舅母也是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至于五舅母,那眼里的焦灼担忧简直是藏都藏不住。

罗太夫人见这外孙女对她虽仍是态度恭敬,但神情举止间却再没了往日的亲近依恋之意,客套有礼之下更多的是冷淡疏远。

一想到采薇这孩子的种种好处,老太太也不由得叹了口气,但更让她扼腕不已的还是自己出手竟也功亏一篑,没能把这外孙女给留在自己家,而是让那临川王给抢了去,这下子,只怕是会有些大大的不妙啊!

二太太见老太太坐在那里只是不住的叹气,心中冷笑不已,虽然太夫人什么都不曾跟她说过,但有些事她冷眼旁观也还是瞧出了些不对劲的地方,心知自己这婆婆是大大的亏待了她这外孙女,这会子知道发愁了,早做什么去了。

五太太则瞅着婆母和嫂子都不开口说话,一时竟冷了场,便强笑道:“表姑娘,我们今日来,一是为了给你道喜,这二是……”

她本想说是为了来给采薇添妆,但再一想,这一说添妆就得把东西拿出来,这婆母还没发话,她怎么好抢这个风头,便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下去。

五太太有些尴尬的咳了两声,干脆话锋一转道:“表姑娘想来还不知道吧,你吴家表姐和你五表妹宜菲前些天也都把人家给定下来了。婉丫头许给了你大姨母的四子章云,至于菲丫头,也算是攀上了门好亲,被孙右相看中,接进了右相府里,做了如夫人。”

五太太因一向不怎么喜欢四房的人,对宜菲这桩婚事便很是有些幸灾乐祸,她也知道先前采薇住安远伯府里的时候,宜菲可没少去欺负她,如今这个外甥女要当临川王妃了,且婆母这回带她们上门来,除了添妆外更是有一事要求这位表姑娘,便想先说些能让采薇高兴的消息,比如先前总喜欢欺负她的宜菲竟然沦落到去给个老男人做妾室这种事。

看着采薇一脸惊讶的表情,五太太觉得自己先把宜菲这糗事讲出来,真是太会说话了。

这两个表姐妹的婚事,真可谓是出乎采薇意料之外,吴婉对章云有意这她倒是早就知道,可若是大姨母真有心让吴婉做自己的四儿媳,那吴婉也不会拖到都十七了还没嫁过去,怎么大姨母突然就又点头同意了呢?

还有宜菲,采薇知道这个表妹因为是庶出,因此一向心性极高,总是想着要高过众人一头,好让众人再不敢瞧不起她,是以之前眼睛总是盯着那豪门望族之家削尖了脑袋想嫁过去,这孙右相虽说也算是手握重权,可早已经娶妻生子,还纳了那么多小妾。

五太太倒是说得好听,如夫人,其实不还是个妾室吗?采薇实在想不到这心气极高的赵宜菲有一天竟会甘愿给人家做妾,还是不知道排到第多少位的小妾。

采薇觉得她就是听到宜菲要嫁给章云的消息都不会比宜菲要去做孙右相的如夫人更吃惊。

五太太见采薇满脸的疑问,正想再多说上几句,忽听坐在上首的太夫人重重咳嗽了两声道:“薇丫头,其实我和你两位舅母今儿特意来看你,也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给你添妆而来。这眼瞅着后日就是你大婚的日子,我们这些娘家人总得来跟你添添妆、送送嫁才是。”

太夫人说着,已命身后的王嬷嬷捧出一只匣子来,打开来一看,就见里头放着两副全套的遍镶红宝石的金玉头面来,瞧着极是贵重。

二太太和五太太此时也都拿出自己送给采薇的添妆之物,二太太也是给了采薇一副头面首饰,比老太太的样数少了些,全都是用翡翠制成的簪钗珥珰。五太太则送了采薇两只款式各异的八宝琉璃金项圈,一对赤金绞丝镶玛瑙的镯子。

因这是风俗常礼,采薇也不推辞,大大方方的谢过了几位长辈,便收下了这些添妆之物。她见太夫人给她的添妆竟这样厚重,不知是在为那日在安远伯府发生之事对她暗表歉意,还是另有别的缘故?

罗太夫人见采薇的神采始终是淡淡的,便是见了这等丰厚的添妆之物,虽殷殷致谢,但脸上却并不见半点欢喜之情,便当她还在为那天的事儿心中着恼。

老太太便叹一口气道:“薇丫头,你莫不是在心里还在恼你四表哥那天得罪了你,其实……”

“外祖母,”采薇截住她的话头道:“您这话说得外孙有些不明白了,当日四表哥何曾得罪了我,他躲在窗外偷听,得罪的是临川王殿下,可不是我。四表哥是外祖母最心爱的孙子,我这个外孙女可不敢生他的气。”她冷冷地刺了她外祖母一句。

她现在早发现秦斐那魔王虽不是什么好人,但脑子倒是极好使的,别瞧他整天胡言乱语、大放厥词的,但到了真正要紧的时候他那嘴比谁都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所以对赵家两兄弟想在煦晖堂里非礼采薇的事情他只字不提,对最后正撞在他手里的赵宜铴也是另栽给他一个偷听的罪名,想来他也是怕万一再弄些不好的流言传出来,会让他把自己抢到手更麻烦些。

不过,这样倒也好,也让她如今正好来堵太夫人的嘴。

罗太夫人被采薇这一噎,那下边的话就不好再讲出来,她自然是清楚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的,这外孙女也明知道那天赵宜铴想对她做些什么,可人家现在就把临川王当日说过的话拿出来当挡箭牌装傻,她还能再说什么。

于是罗太夫人又叹了口气,说道:“其实在外祖母的心里,疼你的心跟你表哥们都是一样的。我这三个女儿里头,就只你娘去得早,留下你这一根独苗,你在我身边养了三年,这好容易要出嫁了,竟不是从我们府里坐上花轿给抬出门子的。”

她跟着又抱怨道:“论理,你原该是在伯府出嫁的,偏生那临川王强抢了你到这里,我曾跟太后、跟圣上都求过,想要把你接回伯府里去出嫁,可惜那个霸王死活不答应,外祖母和他据理力争了半天,还是没争过他。薇丫头,你不知道,外祖母可有多想亲眼见你上花轿啊!”

采薇见都到了这时候了,太夫人还想把她弄回安远伯府出嫁,便淡淡道:“掌理大婚的司仪已将后日的一应仪程都给外孙看过了,说是后日一早,会请外祖母及两位舅母前来这里观礼的。”

言下之意就是,我就是在这儿出嫁,您老人家一样能亲眼看我上花轿。

太夫人见自己又碰了个软钉子,便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几口,又道:“虽说外祖母没能让你在婚前这一个月再陪我住在伯府里,可到底还是让那霸王答应到时候你的花轿要绕一圈从我们安远伯府门前过。你的嫁妆也从我们伯府给你送到临川王府去,还有三朝回门的时候也是到伯府里来。”

杜嬷嬷立在采薇身后,听到这里,便问道:“老太太的意思是,我们姑娘的嫁妆就不送到这周府了?”


  ☆、第一百三十五回


二太太将头垂了下去,五太太却陪笑道:“我们老太太给表姑娘准备的嫁妆极多,一百多抬箱子呢,这宅子地方又不大,怕先抬了过来,太占地方。再来这宅子可是在京郊,这从安远伯府抬到南门外,再抬进城去,抬到临川王府,也太费事了些,倒不如直接从伯府给抬到王府,岂不省事。”

“不知老太君都给我们姑娘准备了些什么妆奁?”杜嬷嬷知道这嫁妆的事儿,采薇一个女孩儿也不好开口,可惜沈太妃如今又到不了这里,只得她开口替自家姑娘问上一问。

太夫人命王嬷嬷捧过来一个小匣子,正是四年前采薇见过的那个装着她各种房契、地契、身契的樟木匣子。

太夫人将匣子打开递给采薇道:“你父亲留给你的嫁妆里所有产业的契书都在这里,还有我这儿存着的那份嫁妆单子。外祖母替你保管了四年,往后你可要好生收着它们,可别轻易给了别人,便是你婆婆和夫君管你要,也是不能轻易给他们的。”

二太太见采薇接过匣子后,看也不看一眼,便递给杜嬷嬷,请她收着,忍不住道:“薇丫头,虽说这匣子契书是老太太收着的,自是万无一失,只是你最好还是再看一遍的好,咱们当面交接清楚了,也免得……”

二太太话方说到这里,就见老太太冷冷地逼视着她,只得就此住了口。

杜嬷嬷本就想点看一下这些契书,此时得了二太太这话,忙也笑道:“舅太太这话说得极是呢!”

便将匣子放在采薇手边的几案上,将嫁妆单子拿在手里,对采薇道:“姑娘,我念单子,劳烦姑娘将这些契书过上一遍,若是有什么虫蛀了洞眼儿出来的,也好及时拿去修补。”

其实这匣子乃是用香樟木做得,哪儿那么容易就被虫给蛀了,况且这些契书中大多都是做不了手脚的官契,是以采薇不过粗看一下便放到了一边,只是在检看到长安的那一处地契、房契时,心中感慨了那么一小下,这两处产业还是父亲在自己和曾益定亲后特意添置的,如今……

既然如今她和曾益已成陌路,她也没过多的在这里感慨,看到最下头三张契书却仔细瞧了瞧,因为这三份契书并不是入了官府档子的官契,而是最易被人做手脚的私契。

罗太夫人见采薇拿着那三张私契多看了好一会儿,不由得有些担心会被这丫头给看出点什么来。

见她不过多看了一会儿,仍是将那三张契书放回去,笑道:“一张都没有少呢!真是多谢外祖母了!”

老太太这才松了一口气,暗道一声侥幸。她又拿出一张单子道:“你父亲托我们保管的嫁妆,除了这些,便是三万两的银子。当日你父亲信上说了,一万两银子给你做压箱银,拿两万两出来给你添置首饰头面、绸缎衣料、家具陈设这各色东西。”

“这是外祖母给你添置这些东西的清单,就按你父亲说的,用了两万两银子,只是这几年前京城里物价飞涨,是以用这两万两银子采买到东西并没外祖母先前想得那么多。哦,对了,你父亲当日还送来了值五千两银子的上等古玩瓷器,所有这些都已经装好箱子,系上红绸,到时候直接从伯府抬到王府去。”

采薇心知若是看不见实物,单从这单子里是看不出什么的,便随意看了几眼那长长的一溜清单,便将单子交给杜嬷嬷收着,再跟太夫人道了谢,便等着老太太跟她交待她嫁妆里的最后一项,压箱银。

太夫人见采薇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己,虽说这事实在是有些丢脸,可如今都已经被逼到这个份儿上,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说道:“这里头装着的便是你的压箱银子。”

采薇双手接过,觉得那荷包瘪瘪的,几乎就跟没装着什么东西一样,这一万两银子的银票总不会就只有一张纸吧?

采薇奇怪之下,便打开一瞧,里头还真是只有一张纸,却不是银票,而是一张欠条。

那上头写着,“今有安远伯赵府欠外甥女周府小姐采薇九千两嫁妆银子整,一年内还清,立此为据!”

这,这是什么意思,如今打个欠条就能当压箱银子了吗?

还不等她发问,太夫人已抢先诉起苦来,“薇丫头,你在我们府里住了那么多年,想来也知道,自打你二舅舅去后,这伯府的光景是一天不如一天。偏偏这几年,动不动就天灾人祸的,地里的收成又不好,府里的收益大不如前不说,样样东西又都物价飞涨,让府里的日子真是越发艰难。要不然,你大表嫂掌家理事的时候,也不会为了节省家计,委屈了住在秋棠院的你和你二姨母。”

“实在是因着这几年府里的日子太过艰难,早已是入不敷出,偏又为了维持这伯府的体面,好些该花用的还是得花用,因此上不但是寅吃卯粮,不得已之下还典当了东西,借了外债。”

“外祖母想着,总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总不能就这样坐吃山空,便想再开一两个铺子,多些收益来贴补家计。便把我多家的私蓄都拿了出来想盘下个铺子来,因为我选了最繁华的地段儿的五间大门面房子,人家要价也高,我那几千两银子实在不够,便先挪用了你的压箱银子,本想着只是用来暂时周转一下,等有了盈余便立时将你的银子抽出来。”

“可不想你外祖母没请到个好的掌柜,这头一年下来,不但没有盈余,倒还亏了两千两。眼瞅着你这婚期临近,外祖母却实在没法子凑齐这一万两银子,东拼西凑,也只凑了一千两银子出来,这余下的九千两,只好给你打了个欠条。”

“薇丫头,你知道祖母平生是最重体面的,断不会贪了你一个孤女的嫁妆,只是眼下实在是再凑不出钱来,外祖母也只好腆着脸来跟你讨一个情,你先收着这欠条,这上头也写清楚了,一年之内,只要外祖母的铺子赚了钱,我一定把九千两银子分毫不差的给你送去。”

太夫人这一番话说得真可谓是可怜巴巴、无奈之极,但杜嬷嬷却是听得眼中冒火,觉得这老太太不但过份之极,更是太过虚伪。

不错,她们刚到安远伯府的时候,那府里光景是有些不大好,可自打大少爷赵宜钧娶了那位皇商孙家的小姐做了大少奶奶,老太太又让她管家之后,伯府压根就没再担心过入不敷出。若不是靠了孙媳妇的嫁妆钱来支撑伯府的家用,那孙喜鸾一个商家女,又怎会在伯府那么呼风唤雨,耀武扬威。

这老太太算盘打得可真精,一边用孙媳妇的嫁妆来贴补伯府家用,一边儿还要贪了自己亲外孙女的嫁妆银子,这安远伯府是有多缺钱啊?

想当初是谁说得,说什么姑娘的这些产业每年的入息她都会给姑娘存着,到时候一并给姑娘做了陪嫁,如今姑娘真要出嫁了,别说这几年收益的银子看不到,连压箱银都没了。

先别说当初就不该挪用自家姑娘的嫁妆银子,便是挪用了,真有心再拿出来,将那铺子一卖,还愁凑不出一万两银子来,在这里哭得什么穷?可见其心不诚,就是想占自家姑娘的便宜。

见杜嬷嬷和她奶娘两个上前一步就想说话,采薇忙给她们使一个眼色,抢先说道:“老太太这话说得严重了,采薇承蒙伯府收留教养,这等大恩,便是将这一万两银子孝敬给老太太也是使得的,何必还打这欠条,老太太快请拿回去。”

太夫人见采薇将那荷包又递回来,急忙推拒道:“不可、不可,如此一来,岂不是等于贪了你的嫁妆?我赵家也是京中有名的望族,怎能做出此等下作不堪、被人戳脊梁骨的事儿来。”

太夫人这几句话倒是说得真心实意,她也是出身名门,受过大家教养的,最重名声体面,真心不愿落得一个贪图孤女嫁妆的恶名。

她这回也是实在给逼得没法子了,才只得给采薇打了一张欠条,若是她真能拿得出银子,她绝不会让自己今日硬着头皮说了这么一堆谎话,她这辈子都没这么难堪过,又说了几句定会将这银子还给她的话,便匆匆告辞而去。


  ☆、第一百三十六回


等她三人走了,郭嬷嬷立刻就急道:“姑娘,您方才怎么——?”

怎么那么轻易的就答应了那老太太?还说什么便是为了报恩,直接这一万两银子不用还也是使得的,这安远伯府对自家姑娘哪有什么恩啊?

虽说在这伯府住了三年,可先前自家老爷还做官的时候不知帮了伯府里多少大忙。送姑娘到那府里时,更是给老太太和每一房都送了好大一份厚礼,就是姑娘住的这三年,无论吃穿花用可没花他家一个铜子,老爷留给姑娘的奁产每年的入息还花用不完呢,剩下的全让他们贪了还不满足,不但冷待自家姑娘就算了,还一个个的变着法子的想来算计姑娘,这能叫有恩吗?

就连杜嬷嬷也问了一句,“姑娘莫不是真的打算以德报怨?”

采薇摇了摇头,“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那姑娘怎么还收下那张欠条,答应她们了呢?您这马上就要嫁过去了,刚到那郡王府上,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怎么能没有压箱银子傍身?”

“再说这一回,也不知道宫里那位是怎么想的,居然这两位郡王正妃还没过门,就先提前十天把个次妃给抬进了门,这实在是太不合咱们大秦朝的规矩礼法了。我听人说,这可是只有那等关外未开化的女真鞑子才会干出来这种先娶小老婆再娶大老婆,尊卑不分的事儿来。”

采薇笑道:“那等游牧异族之人和咱们不一样,咱们是一夫一妻多妾制,可他们是一夫多妻制,就跟先前的蒙兀族一样,在他们看来可没什么妻妾之别,那头一个蒙兀大汗还有十个皇后呢?”

郭嬷嬷没好气道:“哎哟,我说姑娘啊,您倒是还有功夫跟我在这儿讲这些民俗?您怎么就不我担心那什么金次妃比您早了十天进王府,这让她占了先手,她又是那金太妃的侄女,只怕……”

采薇浑不在意的道:“我为什么要怕?我到那王府里又不是为了去讨那临川王欢心,她再占了先手,也犯不着我什么事儿?”

她这完全不当一回事儿的神色顿时把她奶娘急得直叫道:“这这这,这女了嫁人后,那丈夫就是天,若是不能得了临川王的欢心,那金次妃再是个厉害的,又有太妃给她撑腰,到时候姑娘你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那就不过好了,我还求之不得让她们姑侄俩把我撵出王府去,放我一条生路呢?”采薇忽然想到一种脱身的可能。

“呸呸呸!这眼见就要大婚了,姑娘怎么尽说这些丧气话?”郭嬷嬷嘴里赶忙念叨起“菩萨在上,坏的不灵好的灵……”

杜嬷嬷也摇摇头,“姑娘就不怕到时候被那府里来个宠妾灭妻?”

采薇想了想,“就算她们真有这个心思,也总不会我才嫁过去就动手,托了临川王殿下的福,我如今好歹也有个忠臣遗孤的名头,她们总要过上个一年半载的才好下手,有了这些时间,我就不信我想不出法子来明哲保身。”

“所以说,姑娘要想在那郡王府里平安舒服的过日子,总得先把底下的人打赏好,这没有银子哪成啊,怎么去打赏人家好笼络几个咱们这边的人啊?”郭嬷嬷赶紧又道。

“外祖母不是好赖给了咱们一千两银子么,拿来打赏下人也够用些时日了,何况这人单靠财帛也不一定便能笼络过来。”采薇说道。

她奶娘如今对太夫人说得话那是没一句相信的,说道:“这老太太的话那还能信吗?她嘴上说先给咱们一千两,可这银子在哪儿呢?一千两银子换成银票才多少份量,怎么就带不过来呢?”

采薇心念一动,她倒不觉得老太太为了这一千两银子还要再甩个花招,便道:“这一千两银子换成银票不过几十张纸片罢了,不显山不露水的,但若是直接给成真金白银,嗯,好歹也能凑一抬嫁妆呢!”

杜嬷嬷皱眉道:“如此说来,姑娘那所谓的一百多抬嫁妆只怕每抬一个人就能挑到郡王府去。”

郭嬷嬷琢磨了一会子,一拍大腿道:“你们的意思是说,那老太太给姑娘备下的百来抬嫁妆,听着抬数多,实则每抬里头没装多少东西,就是个花架子?”

采薇笑着点点头,“看来为了凑出这上百抬的嫁妆,我那外祖母可真是费了不少心思呢!”

“姑娘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啊?”郭嬷嬷的语气都已经有些恨铁不成钢了,“这要真是这样的话,你那另两万两请老太太帮着嫁妆的银子还不如又被她们贪了多少呢?”

“还不止这些,先前我看那房契、地契时,见我京城那一处绸缎铺子,还有正阳大街上两处租出去的店面的房契都和先前有些不大一样,怕是已经被人换成了假契。”采薇仍是容色淡淡地道。

“啊!”郭嬷嬷立刻喊叫了起来,“那三处铺面,那可是值一万两银子的产业啊,这几年京城地价飞涨,如今怕是还不止,姑娘你这些陪嫁每年的收益可全靠这间铺子和那两处店面,竟连这也被她们贪了去,这要再加上那还欠着的压箱银和被贪掉的其它银子,老爷给您留的六万两银子的嫁妆,一多半都被她们给贪去了啊?”

跟着她又开始抱怨道:“这老爷也是,做什么不多置办些产业东西留给姑娘,直接留下三万两现银,这现银多容易被人私吞啊?最值钱的三处店面也没上了官契,这下倒好,也被人给动了手脚阴了去,剩下的那些田产宅子每年能有多少入息啊?老爷当年为官处事时是何等英明,怎的……,怎的对姑娘这嫁妆安排这等的不上心,便是多给姑娘置些收益高的产业也好啊?”

采薇淡淡笑道:“若是那样,我岂不更成了个挨宰的肥羊,便是有多少产业都保不住,如今好歹还剩了些田产宅子,总算也够我这一世衣食无忧了。”

她可以处之淡然,但她奶娘可做不到,顿时便嚷道:“姑娘啊,我跟你说,这种时候可不是清高的时候,姑娘既发现那房契不对,为何当时不讲出来,跟她们对质。这,这如今人家都走了,要不,咱们现在就上那安远伯府去,跟她们好生说道说道。这挪用了姑娘的压箱银子不说,竟还侵吞姑娘的产业,实在是那什么能忍什么不能忍!”

采薇笑着拉住她道:“妈妈急什么,不过就是区区几万两银子罢了,我还不看在眼里,何况钱财乃身外之物,就当是你家姑娘我做善事,施舍给穷人好了。”

既然父亲当年压根就没打算定要保住这几万两银子,只怕以父亲的虑事周全,多半另有别的安排也不一定。

郭嬷嬷顿时急道:“姑娘啊,你先前在那府里住着的时候,就老被她们欺负,如今,那起子没良心的竟一下子吞了你一半怕是还多的嫁妆,那可是几万两银子啊,您怎么还要忍气吞声,不去跟她们理论?这人善被人欺,您老这么着,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啊?”

采薇叹了口气,正色道:“奶娘,我是故意没拆穿那房契是假的,咱们也别去跟她们理论,我自有我的道理。”

郭嬷嬷瞪大眼睛道:“什么道理?今儿姑娘要是不跟我说个清楚明白,我是必要去为姑娘讨一个公道的,我老婆子可不能眼睁睁看着被我奶大的姑娘被人这么欺负?”

采薇心下感动,将她拉到椅子上坐下,“妈妈既要听,也别站着听呀,那多累啊,您先坐下,听我一条一条慢慢跟您说。”

“我之所以不想去费神跟她们理论,是因为就在方才,我终于明白父亲为何要这样安排我的嫁妆了。他老人家并不是如妈妈想得那样对我的嫁妆不上心,而是太上心了,将种种可能都替我想到了。”

“若是我这外祖家的亲戚是那可堪托付,重诺守信的,便是父亲留给我十万两现银的嫁妆,他们也不会侵吞了去。若是那靠不住动了歪心思的,便是留给我已备好的种种首饰头面、绸缎器具,田产铺子,难道就不会被侵吞了吗?”

“倒不如像父亲这样留给我的奁产里,三分之一入了官契的田产宅子,但却都是没什么收益的,让人既瞧不上眼,又嫌入了官契麻烦。余下的三分之二,不是现银就是收益极高的铺面,都是极容易被私吞的,但若亲戚真心待我,自然不会去动我的嫁妆,这样的亲戚那日后便是可常相往来、永以为好的。”

“可是那伯府如今已经动了姑娘的嫁妆啊?”郭嬷嬷不解道,她实在不明白这故世的老爷这样安排到底有何深意。

“是啊,是被他们给动了!”采薇轻叹道,她自然不愿见到这样的事儿发生,可事已至此,既然是他们先对不起她,不拿她当亲人相待,那也就别怪自此无情。

“既遇到这样的亲戚,正好以此为由,往后再不必与他们来往。因为这等不顾亲戚情谊、不讲信义之人多半在你遇事之时不会助你一臂之力,可等到你风光时又会想着怎生从你这里捞好处沾光,此等恶亲,便如损友一样,有不如无,索性就花了几万两银子的代价,只要能和这等无良亲戚再无往来,那是千值万值。”

采薇说到这里,偏头问杜嬷嬷道:“嬷嬷,父亲当日安排可是这个意思,我说得可对?”

杜嬷嬷点头微笑道:“不错,老爷正是这个意思,有舍方有得,若是这些易取的奁产被伯府私吞了去,姑娘以后便大可不必再认这门亲了。”

郭嬷嬷听得张大了嘴,半晌才问道:“可,可就算是要以此为由和伯府断了来往,也得去和她们理论一番,让人知道她们私吞了姑娘的嫁妆,亏待了姑娘才是啊?不然,这——”

采薇笑道:“妈妈别急,理论自然是要去和她们理论的,但却不是咱们去理论,毕竟我在那伯府里住了三年,且又是晚辈,如今还没出阁,若是现在就跟她们理论起来,纵然咱们有理,只怕也会被扣一个不敬长辈,忘恩负义的大帽子,说出去,总归不大好听。”

“倒不如,等我出嫁后,让我那婆家去替我讨这个公道!更名正言顺,而且还可以抬出郡王的名头来‘仗势欺人’。岂不比咱们去跟她们理论要好得多?”

“姑娘的意思是,是让王府和伯府这两家鹬蚌相争?”杜嬷嬷问道。

“这样你家姑娘才好坐收渔翁之利呀!”采薇笑道。


  ☆、第一百三十七回


原来周采薇正是想到了此节,方才才没有和罗太夫人当场翻脸,秦斐那个混账不是说是看中她的嫁妆多才把她抢过来吗,那她就给他个惊喜,让他看看她的嫁妆到底有多丰厚,他若是想要,有本事就替她去问安远伯府讨回来好了。

不管她这笔嫁妆能不能讨回来,只要秦斐去一闹,安远伯府私吞了她这孤女嫁妆之事被抖露出来,她就能借此和赵府再不往来,从此断了这门亲戚。

这样的亲戚不来往怕是倒更好些,她早瞧出来了,这安远伯府里头不但一个成器的男丁都没有,而且那几房争来斗去,祸根已然深种,只怕有朝一日整个府里都会倒大霉。与其那时候还被她们纠缠着,倒不如从这会子就和她们断了来往。

至于这笔嫁妆要是真被秦斐讨回来了,却又到不了她手上,她也全不在意,横竖她人都成了这魔王的了,往后就被禁锢在那临川王府之中,还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好歹秦斐也算勉强救了她,就当是她打赏给他的报恩钱好了。

郭嬷嬷虽已被她说服,但心里头还是担心自家姑娘一下子少了这么多嫁妆,余下的那些田产宅子都是没什么收益的,日后没了银子进帐,这日子不得过得紧巴巴吗?

还有太夫人说给的那一千两压箱银子如今也没见个影儿,这到大婚那一天可是要准备好些个红封的,这里头的赏银现上哪儿找去,当初她们带到安远伯府的那点银票可是早用光了,难不成又要去典当姑娘的首饰不成?

她正在替自家姑娘发愁,就见香橙拿了一封信进来,说是四川邹老爷命人送来的,后头芭蕉、枇杷两个更是人人手里捧了几个盒子。

采薇先问香橙可好生招待了前来送信之人,这才将那信拆开一看,原来是当年送她上京的邹、耿两位叔叔听闻她的婚事,特意写来的书信,信里除了跟她道喜之外,还随信附上了两千两银子的银票,说是她父亲当年早有安排,给她的嫁妆除了明面儿上送到安远伯府的之外,在眉州还给她暗留了几处产业托了他二人代为照管,这几处产业也并不甚大,每年收益约有五百两银子,四年下来正好两千两银子。

杜嬷嬷听到这里,不由叹道:“老爷的这位朋友真可谓是至诚之交,且办事极为周到体贴。他们虽远在四川不知姑娘如今的近况,但在姑娘大婚前送来这两千两银子,若是那安远伯府没贪姑娘的嫁妆,就当是锦上添花,若是姑娘被人贪了嫁妆,则这笔银子正好就解了当下的急。”

采薇也点头道:“两位叔叔一向待我极好,不但给我送了银子来,还随信给我送了不少添妆之物,他们待我的这份恩情,只盼日后我能回报才好。”

众人再打开那一个个盒子,就见里头送给采薇的种种添妆之物,比起安远伯府送来的,不知雅致用心了多少。

采薇一一看过,再细心收好,心中真是感慨不已。这两位叔叔和她没有半分亲戚关系,只为同她父亲是生死至交,又答允了她父亲,便待她这般尽心。她父亲暗地里给她留的这一份产业,若不是他二人此时来信告知,采薇还真是半点都不知情。

想想这二位叔叔待她的尽心尽力,再想想和她尚有血缘之亲的安远伯府做出来的那些事,真真是让人齿冷心寒。

采薇从那一堆银票里抽出几张递给她奶娘道:“妈妈这回可还愁没有打赏银子吗?”

郭嬷嬷这会子早是转忧为喜,“我这不是没想到老爷这么神机妙算,早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吗?只是这老爷怎么不再多给姑娘暗地里留些产业?”

“留那么多做什么?人活一世,钱财这些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只要够花用就好,要那么多做什么?有时候钱财越多倒未必是件好事。你瞧那史书上那些大富豪有几个有好下场的,远有石崇和皇亲斗富,结果怎么样,一时斗赢了,最后却把命给丢了。还有洪武皇帝时的臣富申万三,富可敌国,结果呢?”

“所以说这财富越多就越难守得住,倒不如像现在这样就好,往后一年有了这五百两银子,既够咱们花用又不用招人眼馋,岂不是好?”

采薇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事来,不由“哎呀”了一声,忙问香橙道:“那送信之人是怎么进到咱们这宅子里来的,临川王派来的守门之人竟没拦他吗?”

香橙道:“我当时也奇怪呢,问了那送信来的邹府管家,他说是那守门人听他一口川音,再一问是从姑娘老家眉州过来的,便再没说什么,就放他进来了。

采薇听了,沉吟片刻,秦斐这魔王的心思有时候真是让人琢磨不透,他将她们禁在这宅子里,虽不许采薇出府走动,但是杜嬷嬷、香橙她们若是出去,则从不阻拦。但有一回杜嬷嬷想到颖川王府去,离那王府大门还有十几丈远呢就被临川王派去悄悄跟着她的人给拦了下来。

沈太妃也曾亲自到这周府来想看一眼采薇,给她添妆,却硬是被临川王派的那几尊门神给拦在外面不给进来,只把东西替她送了进去。可若是别的什么和采薇相熟的夫人小姐亲自来看她,像黄夫人和宜蕙前些日子来给她添妆,则客客气气地就让她们进来了,宜芝和宜芳派了婆子来给采薇送东西添妆,也都是问了一声就放人进来。

或许因为邹叔叔他们也是派人来给自已添妆的,所以那几尊门神才会这么轻易的就让邹管家进来了?莫非秦斐那魔王给他们下的令就是除了颖川王府的人,但凡是到这宅子里送东西的统统别拦着,他到底有多惦记自己的嫁妆啊,连这么点别人送来的添妆之物都不放过。

采薇在心里又狠狠鄙视了秦斐一番,心里打定主意,邹叔叔还有黄夫人、三位表姐送来的东西她就藏在这宅子里,决不带到临川王府去,至于邹叔叔送来的银票就更是不会让他知道了。

想到这里,她忙又叮嘱了郭嬷嬷她们几句,也幸好秦斐派来的人都只第一、二进院子里,从来不进到采薇所住的第三进院子,因此她们在这正房里说话倒也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等她亲自看着香橙她们把这些添妆之物都收拾妥当,芭蕉见忙完了正事,便笑嘻嘻地道:“姑娘,您想不想知道那赵家的五小姐怎么竟会委身嫁给孙右相做小妾,还有吴家小姐怎么又会嫁给章家四少爷?”

采薇见她一脸“姑娘快来问我”的得意神情,便知这丫头定是在下午老太太她们来时,趁陪着老太太她们带来的丫鬟婆子的功夫,打听到的,别的先不说,这两个小丫头打听消息的本事倒还真是一绝。

枇杷可不像芭蕉这样还要卖个关子,直接抢了她的话头道:“你既这么磨磨蹭蹭的,不如我先说给姑娘听好了!姑娘不知道,婉姑娘能嫁给章家四少爷,这还得多亏了赵家五小姐的功劳呢?”

这可就有些出人意外了,宜菲和吴婉这二人从一开始就不对盘,宜菲又一向是个喜欢损人利己的,怎么会帮着吴婉嫁到昌平候府去?

芭蕉一看被枇杷抢了先机,也忙道:“就是在姑娘生辰那天,姑娘离了那伯府之后,没多久,大姑太太就是昌平候夫人也要回府,结果却半天找不到她小儿子,最后姑娘猜是在哪儿把章家的四少爷给找着的吗?”

采薇想到安远伯府算计自己的那些法子,隐约猜到章家终于答应娶了吴婉过门,不会是自家儿子也着了什么道儿了吧?

她心里头这样忖度着,一面笑道:“这可叫我怎么猜,还不快往讲?”

枇杷嘻嘻笑道:“最后啊还是五小姐在她的闺房里把章家四少爷给找着了,原来啊四少爷不知怎的喝醉了酒竟跑到五小姐的闺房,躺在五小姐的床上呼呼大睡——”

“这已经够奇怪的,可更奇怪的是,当时在那床上还另躺了一个人,却不是这闺房的主人五小姐宜菲,而是章家少爷的另一个表妹,二姑太太的婉小姐。”芭蕉接嘴道。

“据说婉小姐当场就叫起屈来,说她本是来表妹房里找五小姐的,谁会想到自已表妹的闺房床上竟躺着个男子,她正想赶紧走人,已被那男子一把拉住,然后……,就再走不掉了。”

众人听她两个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的,就跟唱双簧似的说得不亦乐乎,既觉好笑,也觉得这安远伯府里真是一摊子烂账,到处都是这些污浊之事。

采薇听到这里却有些明白了,便问道:“那章家表哥之所以会醉倒在宜菲的房里,想是被宜菲做了些手脚,只怕她原是想借此机会嫁到昌平候府的,只是不知怎的,却换了人?”

枇杷抢着道:“姑娘猜得可真准,听那府里的人说后来一查,原来是五小姐让她哥哥铵少爷在章四少爷的酒里下了些东西,把人弄醉了给扶到他妹妹的闺房里的。五小姐原本是算着时间想赶回她房里的,结果啊——”

“结果却在半路上被人给调戏了。”芭蕉一脸幸灾乐祸的说道:“那天孙右相带着临川王到伯府里说是奉太后娘娘的口谕来给姑娘送寿礼,原本他是官客到不了后宅的,可谁知这位相爷说他找不着临川王爷了,便自个儿在府里头寻找,这找着找着就找到内宅里头了,好巧不巧的正好碰到五小姐。”

“五小姐不是一向自负她生得美貌无比,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吗?果然她的美貌让这位右相一见了她就走不动路了,说了好些不该说的话,据说还动手动脚了呢!把她调戏得再不敢回她的屋子,只得再往正院那边奔回去,那右相就在后头追着她跑。听说这一幕还叫宫里那两个讨厌的老嬷嬷给碰上了呢!”

“大姑太太这些日子正在给章家四少爷相看亲事呢,可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被那么多人知道他和婉小姐睡在一个床上,二姑太太再带着女儿一番哭闹,只得答应下了这门亲事。”

“婉小姐和章少爷这亲事是闹腾了好些天才定下来,可那右相第二天就派了人上门来提亲,说是要娶五小姐做他的什么如夫人,老太太开始是不答应的,无论那媒人怎么来说都不肯答应,后来右相亲自来了一趟,也不知他跟老太太还有四老爷都说了些什么,好像四老爷答应了,老太太还是不肯松口,说就算是赵家的庶女也还没低贱到要去给人做妾的地步。”

“可谁知那右相不知怎么说动了铵少爷,让他在一天夜里把自个妹妹从伯府里偷偷送了出来,一乘小轿抬进了右相府。老太太知道后,气得是大发雷霆,要打铵少爷,被四老爷给拦下来了,说是这事是他默许的,且菲小姐自个也愿意,让老太太别再管这事了。也幸亏老太太素来不怎么喜欢菲小姐,不然啊,只怕老太太又会被气出病来!”

看来是这赵宜菲布好了局,想对章云来个螳螂捕蝉,不知怎么却被吴婉给打听到了,趁着宜菲被孙右相给调戏的功夫,抢先到了宜菲房里来了个黄雀在后,给截了胡。

想不到自己生日那一天,竟在安远伯府里先后上演了这么两出好戏,还都是关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

吴婉这一回这手黄雀在后可真是玩得漂亮,借着宜菲对章云的算计总算是能如愿嫁给她一心恋慕的云表哥,还能把为她做了嫁衣的宜菲气个半死。至于往后的日子到底是苦是甜,虽还难讲,可到底她也算是得偿所愿。

至于自已这只蝉可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先是被表妹、姨妈、外祖母这些亲人挨个算计,到最后竟然是落到了秦斐这只黄雀手里,啊不,他才不是什么黄雀呢?肚子里一堆害人的鬼主意,嘴巴又毒,根本就是个比狐狸还狡诈,比墨水还心黑的混账东西!

自己落到他手里,比起吴婉,才更要担心这往后的日子到底要怎么过法,毕竟后天自己可就要坐上花轿去和那个混世魔王拜堂成亲了。


  ☆、第一百三十八回


采薇待字闺中的时候,曾和普天下所有的小女儿家一样,偷偷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穿上大红喜服、戴上新娘的花冠,坐着花轿,和自己未来的夫婿拜堂成亲时会是何种场面,而自己那时又会是何种心情?

在当时的她想来,觉得自己多半是又喜又羞的,可等到她真真正正坐上花轿,出闺成礼这一天,她却发现别说欢喜了,她心里就连羞涩什么的都半点没有,唯一有的就是愤恨委屈和不甘不愿,以及深深的无可奈何,无可奈何的被强逼着嫁给一个自己半点好感都没有,还是深深厌恶的人。

但纵然如此,当她在周宅辞别罗太夫人等所谓的娘亲亲戚时,她一滴泪也没有落下来,倒是二太太眼眶微红,至于太夫人,则不住地叮嘱她,要她三朝回门一定要去安远伯府,她这个外祖母有好些私房话要跟她讲。

许是因为她对这桩婚事心中太过抵触,让她觉得成婚这一天格外的漫长,好容易按着郡王大婚的典制走完了那繁琐的各种仪程,她被扶进洞房坐下,才算深呼了口气,如今唯一能安慰到她的便是秦斐是个不能人道的,就是他想跟她洞房他也无能为力。

她那两个小丫头芭蕉和枇杷完全无愧她们“包打听”的名号,这才到王府里没多大一会儿功夫,不知怎么就打听到那金次妃虽然被早抬进王府十天,但这十个晚上,临川王压根就没到她房里去过。

这让采薇更是相信杜嬷嬷告诉她的关于秦斐不能人道的隐疾,觉得安心不少,直到这一晚洞房花烛夜之后,她才知道她当时的这种想法是何等的天真可笑和一厢情愿。

采薇坐在新房里等了好半天,她倒也不觉着气闷,反而盼着秦斐越晚进来越好,最好今晚就别来了。

她正在心里胡思乱想,忽听“吱呀”一声,门被打开,脚步声响起,有人走了进来,嘴里嚷嚷着:“哎哟,这盖头居然还在啊?本王还怕你万一等得不耐烦,自个把它给掀了呢?”

跟着又懒洋洋的来了一句,“既然你这么乖乖等着为夫来给你揭盖头,那本王就从了你的意吧!”

“还有你们这几个丫头都给本王出去,呆在这儿看什么看!”

见这京城第一恶霸瞪起了眼珠子,香橙几个虽然不愿离开自家姑娘,却还是给吓得不情不愿地退出了屋子。

采薇看着走到自己跟前立定的那双大红靴子,真是恨不能狠狠的踩上去,一双手却已伸了过来,将她的红盖头一把掀起。

等秦斐看见盖头下她的脸色,那脸上的笑就没了,随手就把手里的红盖头往地上一丢,自顾往桌边一坐,先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了。

采薇见进来的只他一个人,不由有些纳罕,这一般新娘被揭盖头的时候,不都是要请些夫家的亲眷来观礼的吗?怎么这临川王这边连一个姑妈姨妈、表姐表嫂之类的亲眷都没有吗?

秦斐又看了她一眼,冷笑道:“这幸好你这一路上头上都是蒙着红盖头的,也幸好本王聪明,一个女眷都没让她们进来,不然若是被那些宾客看到你现下脸上这副神情,只怕她们还以为你这不是新嫁娘倒像是死了丈夫在这里哭丧呢!”

“这新婚头一天,洞房花烛夜,你摆出这副哭丧脸给谁看?”

“谁爱看就给谁看呗?殿下若觉得不好看,不看不就好了。”采薇淡淡地回了一句。

秦斐捏紧了手里的杯子,但下一瞬,却又忽然笑道:“其实今日本王的三嫂也是应该来看看你这位弟媳的,你可知道她为什么没来吗?”

采薇不理他,坐到梳妆台前打算先把头上的花冠给卸下来,头上顶着这么重的玩意顶了一天,脖子都快被压断了。

秦斐看着镜中她的容颜,漫不经心道:“我那三嫂之所以没来,据说是因为我三哥又病了,且还病得不轻呢!竟连他亲弟弟的喜酒都不来喝上一杯!”

亏他还有脸说得出口,这种喜酒谁要来喝啊?

采薇的手顿了一下,跟着便又若无其事的去取下项上戴着的璎珞。

她遮掩的虽快,但却还是没逃过秦斐的目光,那瞬间的停顿让他眸子微眯了眯,一手端着酒杯走到采薇身后,一手却抚上了采薇的后颈,就跟逗弄猫咪似的捏着她的脖子道:“怎么,心疼了?”

“你可别自作多情的以为我三哥是因为我把你抢了过来才生病的,他本来就是个药罐子,一年到头药不离口。况且他这人凉薄的很,那天在宫里一听说你被我碰过了身子,立时便不要你了,将你让给了我。跟了他有什么好的,还不如跟了本王呢!”

秦斐见镜中的女子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只顾着去摘耳环,好像就当他这个新郎官完全不存在一样。便冷哼一声,打算再多说几句他哥秦旻的坏话。

“实话跟你说吧,原本我是不想动这个手的,毕竟抢了自己哥哥的未婚妻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可是你在那伯府的处境,本王是实在看不下去了。你也知道,本王最喜欢听壁角,经常晚上无聊就跑到某户人家去听壁角。”

“你生辰前一天晚上本王心血来潮跑到安远伯府去晃了一圈,结果竟听到三拨人打算第二天算计你。这我一想,好歹你也是我未来的嫂子呀,便去给我三哥提了个醒,然后我就打算第二天去看我三哥怎么英雄救美,结果,眼见你都要被你那禽兽表哥给欺负了,他还是连个人影儿都不见,本王这才只好亲自出手,这肥水不流外人田,与其让你被那禽兽给霸占了,还不如跟了本王。”

采薇才不信他这鬼话,冷笑道:“照这么说,我还得多谢殿下救我出苦海了?那殿下可未免太有先见之明,早早的就把我那京郊的陪嫁宅子修缮好,好让我住着待嫁?”

秦斐忽然发现,对采薇这一问,他竟一时有些答不上来。

其实他先前那些话虽然说得有些吊儿郎当,但也算是九分真一分假。他虽对他嫡母颖川太妃要把采薇配给他那短命哥哥心有不满,但见周采薇自己都答应了,他当时也再没什么别的想法,不然,以他的能耐,早在选妃的时候就能把周采薇给弄成他的王妃。

他也确实把采薇在那府里的处境,一伙子亲戚对她的算计都透露给了秦旻知道,可让他没想到的是秦旻明明收到了消息,却竟然什么都没有做。若不是他不放心到底还是去了安远伯府守着,这丫头早掉到她那些亲戚给她挖的坑里了,再也别想爬出来。

可若说他是到了那一刻才下定了决心,终于自己出手,那他之前干吗老早就替人家把陪嫁宅子都给修好了。难道他老早心里就想这么干?

秦斐皱了皱眉,把这个念头丢到一边,反正他算是瞧出来了,不管他怎么说,他这新婚妻子都不会信他。

他干脆丢下一句,“本王还要到前面去待客。”转身走人。

他前脚刚出去,香橙几个丫鬟忙跑进来道:“姑娘,殿下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不怪她们几个这么问,实在是方才秦斐出去时,她们站在边儿上,大着胆子瞅了一眼,顿时就被新姑爷的一张黑脸给吓坏了。这才刚拜过堂、揭了盖头,怎么姑爷就是这个脸色,难道是和姑娘起了口角?

采薇笑着摇摇头,“没什么,你们快帮我更衣沐浴吧,今儿累了一天,我想早些歇着。”

甘橘和香橙对看了一眼,齐声问道:“姑娘不等殿下了吗?”

采薇没好气道:“等他做甚?他今儿晚上是再不会过来的。”

几个丫鬟再对视一眼,看来先前姑爷和姑娘之间肯定是不欢而散了,不然怎么一个脸黑成那样,另一个也是一脸不悦的神色。

香橙她们便不再说话,帮采薇散了头发,换下身下的吉服,芭蕉和枇杷先去净室准备,热水是早就送来了的,两人先将那浴桶用澡豆洗了一下,再倒满热水,等着自家姑娘进来沐浴。

芭蕉拿起帕子替采薇擦着肩背道:“姑娘可还觉得脖子酸,要不要我替姑娘揉揉?”

采薇被她这一问,才发现她脖颈处的酸痛感竟已消失无踪,似乎就是在她被秦斐在后颈处捏了几下之后……

这是巧合还是……

她正琢磨这事,就听枇杷小声道:“姑娘,您先前让我们去打听杜嬷嬷她们去哪儿了,奴婢总算打听到了。今儿不是临川太妃也回来了吗,带回来十几个丫鬟婆子。听说她还想把我们几个给换下来,另派几个她身边的丫鬟婆子今儿晚上来侍候姑娘呢!”

芭蕉接着道:“谁想她那一堆丫鬟婆子不知吃了什么,全都坏了肚子,个个上吐下泻的,这才没把我们几个丫鬟给换走,但杜嬷嬷和郭嬷嬷却被叫过去帮忙接待堂客了,因为先前只临川王在这府里的时候,这府里就没多少丫鬟,太妃带回来的这一堆丫鬟婆子又全都病倒了,人手上忙不过来。等明儿,想来杜嬷嬷她们就能回来的。”

采薇点了点头,觉得脖子虽不疼了,头却有些隐隐作痛,这一个秦斐就够折磨人的了,再加上一个他那不靠谱的老娘。这都说婆媳是天敌,她虽知道金太妃肯定不会待见她这个压了自己侄女一头成了正妃的媳妇,可也没想到这金太妃刚一回来就想往自己身边安插人手,把自己的人全都给换了。

这也做得太过明显,面子上太不好看了吧!

今儿晚上是自己运气,先躲了过去,可这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她又是婆婆,礼法规矩孝道全都压着自己一头,自己要怎生和这位婆婆周旋呢?

采薇越想越是头痛,不由又恨起秦斐来,若不是他,她至于摊上这么一个恶婆婆吗?

沐浴完毕,她闷闷不乐的从浴桶里出来,换了一身红色中衣,出了净室,正想上床歇息,不想抬头一看,就见楠木雕花床上一个人正斜倚在床栏上,也是一副刚刚沐浴过后的样子,微湿的发梢湿漉漉地散在敞开的中衣领子上。

那人也穿着一身红色的中衣,正乜斜着眼看着她,唇畔含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尽管采薇在心里已恨死了眼前这人,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混世魔王还是有着一副好皮囊的,那一身红衣穿在他身上,不但不俗气,倒反衬得他如烈焰艳阳一般更加夺目,再配上他那一副慵懒闲散的气质,竟然半点也不违和,瞧着还挺顺眼的。

瞧着顺眼?

采薇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这恶魔竟也会有看着顺眼的时候?

等等,他这一副新浴过后,还躺在她的床上,他该不会今晚是要在她这里安歇吧?

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一般,床上那人故意笑道:“怎么说,本王也是头一回做新郎,这好歹也得装装样子,洞房花烛一回吧!”


  ☆、第一百三十九回


周采薇忽然有些庆幸,这临川王是个不行的,不然若是让她和他洞房,她还是真是打心眼儿里不情愿。

哪知秦斐就好想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忽然板起脸道:“你可别以为本王今晚不能洞房了你,就没别的法子来收拾你了。哼!”

“还不快给本王倒杯茶来?”秦斐一副大爷样儿的使唤采薇。

采薇却是动也不动,反问道:“敢问殿下,我那两个丫鬟呢?”

先前她去沐浴时,留了香橙和甘橘两个在外头守着,怎么等她出来,除了床上多出来一个人,这两个丫鬟却不见了。

秦斐眯了眯眼睛,“哪两个小丫头竟敢在本王进来的时候对本王不敬,被本王撵到外头罚跪去啦!不信,你把那窗子打开一点,就能看到。”秦斐还很好心地提醒了她一声。

采薇一听急忙便走到窗边,将窗子开了一条小缝,果然看见香橙和甘橘两个被关在外头,一个站着,一个跪着。此时已近十月,燕京的晚上凉意渗人,若是让她们在外头呆上一两个时辰那非冻坏了她们不可。

她重又走回到床前,略缓了下口气道:“不知她们是如何对殿下不敬的?”

“她们竟然当着本王的面称你‘姑娘’而不是‘王妃’,这不是对本王不敬是什么?”

不过一个小小的称呼罢了,秦斐这纯属故意找茬。

“她们服侍了我十几年,一直都喊我姑娘,突然一下子要改口,一时之间改不过来也是人之常情,还请殿下饶了她们这一次?”

秦斐冷哼一声,“不给她们点教训,怕她们长不了记性。”

“殿下要怎样才肯饶了她们,她们是我的奴婢,总是我这个主人教导无方,她们才会对殿下失礼,殿下要罚不如罚我好了?”

秦斐看了她一眼,“你以为本王就不会罚你吗?本王先前是怎么吩咐你的,先去给本王倒杯茶来。”

对上这种恶霸无赖,采薇也只能先忍一时之气,乖乖地倒了杯茶,双手给他捧了过去。

秦斐接过喝了一口,便不再喝,只是瞧着手里的杯子,也不知在想什么。

采薇正想再为甘橘二人求情,突然又听秦斐问她,“你还记得你第一回见到本王的情形吗?”

采薇皱了皱眉,不知道他这又是抽得什么风,怎么一下子又开始忆旧了?却还是答道:“殿下是指两年前在安远伯的后园,您将我错认做打杂丫鬟吗?”

秦斐一怔,果然这丫头心里以为这就是他们第一次相遇!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算是吧,还记得当时本王命你这打杂丫头去给本王倒一杯茶来,结果你一去就没影儿了,险些没把本王渴死。想不到,这过了两年,本王才能喝上你倒的这一杯茶啊!”

采薇眨眨眼,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就记上整整两年多?这人是有多睚眦必报!

秦斐放下那盏茶,又吩咐道:“再倒两杯酒来,这大喜的日子,哪有新郎和新娘连合卺酒都不喝上一口的。”

采薇一听合卺酒这三个字,便有些迟疑,秦斐看得有些不耐烦,催她道:“你那两个丫鬟可还在门外挨冻呢?”

那桌上早备着一只金錾花嵌双喜字并蒂莲执壶,两只并蒂莲纹金杯,系着一根红线相连。

采薇倒好了两杯酒,端到床前,不等她递过来,秦斐就先从她手里取走一杯,顺势将她一把拉坐到床上,强逼着和她喝了合卺酒,才对边上已经看呆掉的芭蕉和枇杷两个道:“你们也都出去吧,就说本王今晚洞房心情好,免了她们两个的罚。”

采薇等她两丫鬟退了出去,借口说要将酒杯放回桌上便想先逃开这魔王的身边。秦斐哪能给她如愿,把她手里的杯子拿过来,连同他自己手里的,往床外一丢,刚好就落在了桌子上。

采薇可没心情看他秀的这一手绝活,她正挣脱秦斐按在她腰上的手,想躲到被子里先把自己裹严实了再说。

不过她的身手又怎么能快得过学过武功的临川王殿下,她正想动手裹被子呢,人家就跟条游鱼似的钻了进来,把她抱了个满怀。

这厮不但手上不老实,嘴上还在戏谑道:“你怕什么,杜嬷嬷那老婆子肯定已经告诉了你关于本王的隐疾,你既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唔,你要是不放心的话,要不然本王给你摸摸,看看它是不是如传言说得那样不能人道?”

采薇到是很想骂他一句“无耻”来着,又怕以这人的厚脸皮,你越是骂他,他倒越是无耻给你看,索性闭上眼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秦斐见她一脸厌恶的样子,恼得在她脸上掐了一把道:“本王就这么不招你待见吗?你该不会心里还想着我那短命鬼哥哥吧?嫁了他有什么好的,体弱多病活不长不说,他现在那位置,啧啧啧,微妙得很,谁要是做了他的王妃,往后这几年还有得辛苦呢!哪比得上做本王的王妃,不用卷到那一滩浑水里头,乐得清闲!”

采薇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殿下可别跟我说您不打算涉足到那一滩子浑水里头?”从此前种种看来,这位临川王只怕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绝不是对朝政大事不闻不问、只知惹事生非的主儿。

“哎哟,被你发现了啊?难怪我那嫡母找你说了半天,想要把你娶回去呢,眼光倒是不错!”

秦斐夸了她一句,摸了摸鼻子问道:“这我要是说我掺和进来,是为了帮我三哥一把呢?毕竟我们总是一个爹生的兄弟,我总不能看他孤军奋战吧?”

亲兄弟,帮一把?

有你这么帮人家的吗?把自己亲哥的未婚妻抢过来,这也算是帮?

采薇已经不想再去跟他理论这个了,她冷冷地点出一个事实,“既然殿下也要淌这滩子浑水,那敢问身为您的正妃,我又如何能做到置身事外,悠闲度日呢?”

秦斐却想也不想的就答了一句“我和他不一样!”。

采薇正想问问他有什么不一样的,外头忽然传来一个丫鬟的声音:“殿下,太妃娘娘身边的钱嬷嬷来了,说是奉太妃之命,来给您送东西的。”

“这个时候来送东西?可真是会挑时辰哪!”

秦斐嘴里嘀咕着,一面从采薇被子里钻出来,重又穿上外裳,下了床在桌旁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才道:“让她进来吧。”

因秦斐下床时将床帐全放了下来,采薇看不到外面的动静,只听到一个有些尖利的妇人嗓音道:“老奴给殿下道喜了,不知殿下和王妃可安歇了不曾?”

“本王的起居什么时候轮到你这老婆子来管?”秦斐的声音听起来极是不耐,“你不是来送东西的吗,东西放下,赶紧走人。”

那婆子又道:“是是,老奴是来给殿下送喜帕的,都怪这些下人们疏忽,竟连这样要紧的东西都忘了给殿下备到新房里,太妃娘娘怕殿下已经安寝了,这才命老奴赶紧给殿下送来。”

采薇听到这里,忍不住“噗”的一声便笑了出来,这秦斐不是说不能人道吗,那这喜帕送来了又有何用?

她简直都要怀疑这临川太妃是不是秦斐的亲娘了,明知儿子有隐疾还特地在洞房之夜给儿子送喜帕来,这分明是往儿子的伤口上再洒上一把盐嘛!看来坊间传闻不假,这临川王母子之间果然是亲情冷淡、骨肉情疏,为母不慈、为子不肖。

饶是她躲在被子里头,又赶紧拿手捂住了嘴,可那一丝儿笑声还是落到了秦斐耳中,刺得他勃然大怒道:“滚,还不快给本王滚!”

跟着采薇就听到告退声、关门声,还有一个东西被砸到地上的“哐啷”声。她大着胆子悄悄将床帐揭开一角,从那缝儿里看出去,就见一个小匣子滚在地上,正压在一方白色的帕子上。

她正看得开心,突然一道人影一闪,她的手已叫人给捉在手里,秦斐拉开床帐,瞪着她道:“看本王笑话看得很开心嘛,本王不介意让你再开心一点!”

他看了看地上那一方白色的喜帕,突然坏笑道:“不过是让这方帕子沾上点血迹罢了,这还不容易。别以为本王那个不行,就不能让你在那上面留下点东西,想要让你落红,本王的法子可多得是呢,什么玉势啊、毛笔啊、胡萝卜啊之类的也都是可以拿来用一用的……

秦斐一边说着,一边脱下外衣,一下子把采薇扑倒在床上。

采薇顿时吓得双眼紧闭,她先前再强装镇定,到了这个时候也由不得心慌无助,这魔王的手段她可是亲眼见过的,那可真是极其凶残、不给人留半分余地。再一听秦斐说的那些东西,那脸就更是吓得白了几分。

这混账,他,他该不会真的用这么可怕的手段来对付自己吧?

采薇正胆战心惊的想着,忽觉额上一暖,似是被一个有些柔软的物事贴了上来,她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直到那物事滑到了她的鼻尖上,脸颊上,她才后知后觉原来秦斐竟是在亲吻她。

她双臂全被他紧紧箍住,只得僵硬着身子,一动不动的任他轻薄,觉得他先是轻吻,接着却是用舌尖轻舔,她正觉得有些发痒,哪知他突然就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

痛得她刚想张口呼痛,半张的樱唇就已被两片温热的唇瓣给堵了个严严实实,一尾游鱼般的东西钻进来在她口唇里好一通翻搅乱窜……

采薇又羞又恼,正想一口咬断他那可恶的舌头,哪知她方一动作,那尾游鱼早滑了出去,重又去啃她的脸颊、耳朵,又啃又咬,弄得她好不难过。

她越是拼命挣扎,那恶魔就啃咬亲吻的越是来劲儿,渐渐沿着她的脖颈慢慢往下移去……


  ☆、第一百四十回


采薇正在害怕担心,不妨耳畔却传来一声略带嘲讽的轻笑,“怕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本王是不行的嘛,所以你脖子下面,本王是不会动的。”

说完这句,他像是泄愤似的又在她右脸上咬了一口,突然放开她,一掌挥出去灭了床前的红烛,翻身躺倒道:“熄灯睡觉!”

采薇之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想这人先前将她吓成那样,到最后却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就这么轻易的饶过了她?

虽然身边已传来秦斐的微微鼾声,可采薇却仍是有些悬着心,直到快三更时,才合眼睡去,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响动,有个女子的声音焦急嚷道:“殿下,殿下,次妃娘娘忽然肚子疼,求您快去看看她吧,殿下!”

可怜周采薇好容易才迷迷糊糊的睡着,被这丫鬟这么一喊,立时就给惊醒了,不由发出一声有些微恼的声音。

跟着她就听见身边传来一阵响动,虽说秦斐之前说要熄灯,可案上那一对龙凤花烛自然是不会熄的,待秦斐把床帐揭开,便见微光满室。

秦斐就在这一室微红的光影里,披上外袍,转出内室,大步朝门外走去。

采薇心道,这些妾室怎么就喜欢玩这种好没意思的拙劣花招,这种在正房夫人洞房花烛夜妾室借故来请的桥段,她光是听都听了好几回了。也太没什么新意了,就不能好生开动脑筋想些新的花样出来吗?

不过,若是能把秦斐叫走,倒也算是一桩好事呢,那她晚上余下的时光就能好好睡上几个时辰了。

她听见秦斐开门的声音,以为他这是要去金次妃房里,心中一喜,重又缩回被子里,合上双眼,正打算好好睡上一觉,就听外头传来一声惨叫,听声音,似乎就是先前那丫鬟发出来的。

这是又怎么了?

采薇在屋里,瞧不见外头所发生之事,但紧跟着秦斐的怒骂声就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本王是太医吗?她肚子疼,不找太医来找本王做甚?本王好容易才睡着,正睡得香,竟被你个贱婢给吵醒,可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那丫鬟哭喊道:“殿下饶命,实在是次妃她,她痛得实在受不了了,嘴里不停唤着殿下,让奴婢请殿下来,奴婢这才……”

“呵,你倒是蛮听你们次妃的话的嘛,那本王的话呢?本王之前可是早就吩咐了今晚不想被任何人扰了我的洞房之夜?”

“春兰、秋菊,本王先前是怎么吩咐你们的,怎么还是让这么一只讨厌的苍蝇给飞了进来?”

采薇听另两个女声道:“回殿下,我们原是拦着喜儿姑娘不许她进来的,可谁知喜儿姑娘竟不是一个人来请殿下的,而是带了四个次妃娘娘的丫鬟过来,奴婢们这才没能拦得住。还请殿下恕罪!”

“是没拦住,还是根本就不想拦?毕竟你们先前是我娘身边的人,这刚到我身边侍候,自然对她侄女这边的人是另眼相看的。”

“只是既在本王跟前侍候,就得守本王的规矩,本王的规矩也简单,就只一条,‘听话就成’。但若是不听本王的规矩,呵呵,来人,把她两个给我拖下去先打二十大板,再把她们送到金次妃房里。”

“既然你们一心要讨金次妃的好,索性就去侍候她得了,别再在本王跟前吃里扒外惹人厌!”

“来人,还不快去给金次妃请个太医来诊脉,若是她真有病倒罢了,若是没病玩什么争宠的花样来消遣本王,看本王不要她好看!”

采薇听秦斐怒气冲冲说了这么一大堆话,教训完了一堆人,竟重又披衣进来了,却不躺回床上,而是换了盘香燃上,又去倒了杯茶喝,跟着又进了净室。

她虽然心里有些失望,倒是在心里又高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位混世魔王不但在政事上不是个笨的,似乎在这后院之事的,也是个脑袋清楚的,知道他表妹是打着什么盘算,没给糊弄了去。

不过,话说回来,难道这天下间的男子们个个都是那脑袋糊涂的不成,只怕是心有所向,才会明知不过是那女子的小小花招,也还是愿意让她如愿得意,而让另一个女子失望伤心。

秦斐没让他表妹如愿,还狠狠地打了她的脸,看来他对这位表妹并没有多少情意,难道是因为他亲娘的关系,让他对姓金的女子都没有多少好感?

采薇本以为她被吵醒之后,此夜再难入眠,哪知她就这么东想西想,不知不觉间已沉沉睡去,竟连秦斐什么时候又躺回到她身边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一晚上没睡好,或者说压根就没睡着的临川王殿下看着枕畔人那睡得一脸香甜的模样,越看越是火大,于是坏心的伸出两根手指……

沉睡中的采薇忽然觉得有种不能呼吸的憋闷感,只得微微张开嘴巴,她渐渐觉得有些不大对劲,正在将醒未醒之间,听到耳畔传来一个恶狠狠的声音,“你要是再不起来,本王可就连你的嘴巴也一块堵上了!”

这个声音……

她猛得一个机灵,瞬间睁开了眼睛,就见一张满面坏笑面正悬在她眼前,顿时就给吓得完全清醒过来。

秦斐见她醒了,捏着她鼻子拧了拧,“还不快起来去给你婆婆敬茶,这么赖着不起来,莫非真是想让本王……”

他一面说着,张着嘴巴就要往采薇唇上压,吓得她赶紧一把把他推开,说道:“我这就起来,还请殿下先行更衣洗漱。”

秦斐瞥了她一眼,慢悠悠道:“本王这不正等着你起来好侍候本王穿衣裳吗?”

采薇硬邦邦回他一句:“我不会!我长这么大,还从不曾侍候过别人穿衣裳!”

哪知秦斐也不生气,笑嘻嘻地道:“那本王来服侍你穿衣裳如何?”

采薇吓得赶紧又缩回被子里,裹得紧紧的。成功换来临川王白眼一枚,“啧啧啧,又不是没被本王侍候着穿过衣裳,还害什么羞啊?”

眼见他又要扑上来,窗外忽然响起杜嬷嬷的声音,“殿下、王妃,时辰不早了,听说太妃娘娘已然起来了,若是晚了,怕会耽误了给太妃娘娘请安!”

杜嬷嬷这一声简直就跟及时雨一样,把采薇从窘境中给救了出来,她急忙高声道:“我和殿下都起来了,还请嬷嬷进来帮我梳头!”

秦斐见状,也只得悻悻然放开她,一边自己穿衣裳,一边抱怨,“早知道本王昨晚就不把那两个丫鬟给送人了,如今连个侍候的人都没有。”

采薇才不理他,披衣下床,抱起自己的衣裳就躲到屏风后头去换衣裳。一时二人都更衣洗漱完毕,便去到福庆堂给金太妃请安。

采薇刚一踏入金太妃的上房正屋,就被她婆婆给来了一个下马威。

“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这会子才来给我请安,倒要我这婆婆在这里等儿媳?亏你还是大家闺秀,竟连早起给婆母请安都做不到吗?这还是刚嫁过来头一天就这样不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往后你是不是还要骑到我的头上去?”


  ☆、第一百四十一回


其实采薇她们并没有来晚,这金太妃也不过是刚起来罢了,但她就是要借这个由头来好生打压采薇一番,自个的亲侄女没当上正妃已经够让她没面子了,昨晚再一听她侄女金翠翘的哭诉,说是自已虽先进了王府,但殿下从没一个晚上在她房里过夜,从她进府的头一晚起就让她夜夜独守空房,白天也见不到殿下的面儿。如今正妃一进门,倒早早的就钻到新房里不出来了。

听得这金太妃心里头极不是个滋味,觉得儿子也太不给自己这当娘的面子,就冲金翠翘也是姓金,是他母亲的娘家侄女,他就该待她比那正妃更宠爱许多才是。便听了她侄女的主意,让钱嬷嬷去新房里瞧瞧动静,故意送那白喜帕去,就是为了触动秦斐的那处逆鳞,让他们尴尬不已,好坏了他二人的兴致心情,看他们还怎么滋生好感,渐生夫妻之情?

见送了喜帕,秦斐还是没怒气冲冲的从新房里出来,她便又给她侄女出了个主意,教她夜里装病好把秦斐喊过去。这法子她在承恩公府用时可说是百用百灵,不想到了她侄女这儿,竟是闹腾了半天只喊来一个太医,仍是连秦斐的面儿都没见着,还反挨了一顿训,眼下只得躲在房里装病,免得秦斐来跟她算帐。

这几件事凑合在一起,让金太妃对她这儿媳妇是未见其人就先讨厌上了,等她见了采薇,见她容色清丽、气质高华,就更是看她不顺眼。

她原是小门小户贫寒人家的女儿,不过是沾了她姨妈孙太后的光这才飞上枝头变凤凰,但骨子里总还是有些底气不足,每当面对那些举止优雅、仪态万方的大家闺秀时,心里总还是有些隐隐的自惭形秽。

这种感觉在她每次面对先懿德太子妃时尤其强烈,即便后来那女人从太子妃变成了颖川太妃,而她则从一个太子的妾室变成了能和她分庭抗礼的临川太妃,可是每次站在那个女人面前时,她心里那种低人一等的感觉却仍是挥之不去。

而此时在她这个儿媳妇面前,她竟重又有了那种自惭形秽之感,尤其让她心中嫉恨的是这姓周的丫头不但如那颖川太妃一般气度高华、仪态万方,她还比那沈氏、比自己都要年轻许多,年方二八,正是青春好年华,可是自己呢?

自己便是再往青春年少打扮,脸上敷了再多的米分,也仍旧掩不去时光一日一日在自己脸上碾出的痕迹,哪比得了这些年轻的女孩子们,看着那样的水灵鲜活,真是让人越看越是牙酸。

“你还不给我跪下!”金太妃见她说了这么多,周采薇只是垂头立在那里,便一拍桌子,怒喝道:“婆婆教训你,你竟然不跪下好生听着,还那么大刺刺的站在那里,莫不是觉着有王爷做你的靠山,就不把我这个当娘的放在眼里了?”

采薇略一踌躇,琢磨她若是在新婚第二天就大胆顶撞婆婆,能不能激得这位看她不顺眼的婆婆干脆给她一纸休书。

秦斐斜睨了她一眼,拿小指戳了戳她背道:“喂,想什么呢?没听见我娘说得话吗?还不快跪下给我娘赔罪!”

采薇听出他话里的威胁之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瞧这形势,她这膝盖今儿是又要受罪了。

她看看金太妃面前那光秃秃的地砖,也不奢望金太妃会给她个垫子垫着,提起裙摆,端端正正的跪下道:“儿媳知错了,还请太妃娘娘息怒!”

金太妃还待再训斥她几句,却被她儿子抢先道:“好了好了,既赔过了礼,赶紧快给我娘把茶敬了,把这该走的流程走完,本王还急着去找勇弟斗蛐蛐呢!”

杜嬷嬷一听这话,赶紧把捧在手上的茶盘递到采薇手上,朝她使个眼色,采薇会意,手捧茶盘,往事膝行两步,恭恭敬敬地道:“儿媳恭请太妃娘娘用茶!”

金太妃瞪了她儿子一眼,这小兔崽子,从来就喜欢跟她对着干,想这么轻易就让她喝了这媳妇茶,门都没有?

她看也不看那递到她眼前的茶盏一眼,只顾把玩着自已两手戴着的七、八个金指甲套,等摆足了架子,才开口道:“你这头一次给婆婆敬茶,怎么连个孝敬的东西都没有?”

这儿媳孝敬给婆婆的见面礼,采薇自然早有准备,她原本花了一个月的功夫细心给颖川太妃绣了个抹额,做了一个琴囊、香袋,还有一双冬鞋,等知道婆婆换了,采薇便也把东西换了,请她奶娘帮她重做了两样针线,她只在最后绣了几针,便算完事。

如今见婆婆茶还没喝一口,就先管自己要东西,便将茶盘又交回到杜嬷嬷手里,从奶娘手中接过另一个托盘,仍是毕恭毕敬的道:“这几样针线是儿媳亲手所做,还请太妃娘娘笑纳。”

金太妃一见那盘子里的不过是普通针线,先就没了兴致,再一看那抹额是鸦青色的,鞋子是藏蓝色,顿时就怒了。“你这是什么破烂针线,连个颜色都不会选,瞧瞧你这用得什么颜色,这般老气,让我怎么穿戴的出去?”

替自家姑娘绣了这两样针线的郭嬷嬷真是满心委屈,她选的这两样颜色那可是太妃这个年纪的妇人最常穿戴的,怎么到了这位太妃这儿就成了穿不出去的颜色了呢?

可等她再一细看这位金太妃的穿着打扮,顿时就说不出话了。

只见这位太妃娘娘,虽已年近四十,却仍是学那二八少女一般上穿桃红上袄,下着柳绿襕裙,双眉描画成又弯又细又长的柳叶眉,脸蛋儿涂得白白的,双唇也染得红艳艳的,满头金灿灿地首饰,就连脚上的鞋子都是一双大红绣花的高底鞋。明明是半老徐娘,却打扮得跟个桃红柳绿的年轻美人儿似的。

再看看身着一身红衣的自家姑娘,郭嬷嬷顿时觉得若是单论衣着打扮,这做婆婆的看上去倒比儿媳还要更“青春年少”许多!

她见这位硬是把自己往嫩了打扮的太妃先是不喝自家姑娘敬的媳妇茶,又嫌弃姑娘孝敬的东西,正在这儿着急。就见那太妃又开口说道:“你看看你,连这么些小事都做不好,这么年轻识浅,怎么掌家理事?我看这府里的中馈之权,就由金次妃来打理吧!”

这一下就连杜嬷嬷也变了脸色,见采薇仍是一副淡然的神色,正在焦急,那金太妃又抛下一句话来:“你的嫁妆单子斐儿拿给我看过了,那些田产倒也罢了,可是在正阳大街上的那间绸缎铺子经营起来,可是要费些心的,不然全让底下的掌柜伙计把银子给贪了去。”

“还有那另两间店面,与其租给别人来开铺子,倒不如咱们自己再开两个铺子,可见你于这些事情上是完全不会打理的,不如往后就由我来替你料理好了,免得这三间店面在你手上,一年下来,怕是连一个子儿都赚不到,倒要赔钱!”

虽然早料到金太妃必不会给她好脸色,可采薇她们主仆哪里想到这位太妃竟是一点儿体面都不顾及,这还没喝媳妇茶呢,就先管媳妇要起人家的嫁妆了!不过她指明了要的那些东西——

一想到那三间店面已被安远伯府做过的那些手脚,杜嬷嬷和郭嬷嬷的神色也淡定起来。


  ☆、第一百四十二回


金太妃之所以给采薇这样一个大大的下马威,不喝她敬的媳妇茶,也有一多半是想先吓吓这媳妇,好以此为拿捏,让她乖乖地听自己的话把嫁妆交出来。

此时见周采薇果然温顺得跟只兔子似的,乖乖地答应马上就把正阳大街上那三间铺面的房契送到自己面前,顿时是心花怒放,便想趁热打铁,又打起采薇那一万两压箱银的主意来。

“你不是还有一万两压箱银子吗,白放在箱底做什么,又生不出钱来,不如给了我,我拿去再给你开上几间铺子,每年还能有些红利呢?”

采薇想起出嫁前,罗太夫人再三叮嘱她千万别把自个的嫁妆交给婆婆,以及给她打的那张欠条,不由眨眨眼睛,强忍住心底的笑意道:“既然太妃有命,儿媳自然遵从。”

她转头对杜嬷嬷道:“劳烦嬷嬷回去一趟,找几个小厮将我那几箱嫁妆银子抬过来,再将那个放着房契的绿檀匣子带过来。”

金太妃见这儿媳如此听话,这么爽快的就把钱给自己送过来,顿时笑得跟朵花似的,再看她儿子一句回护周采薇的话都没有,那心里就更是欢喜了。可见在儿子心里是半点也没把这媳妇放在心上,完全不在乎自己媳妇的嫁妆被她给攥到手里,虽说这儿子平日里对自己这个娘不够恭敬,可到底那心里头还是知道孝敬亲娘的。

她心中高兴,看周采薇也顺眼多了,便把手一挥,让她先起来了。

不一时,杜嬷嬷便领着几个小厮抬了四口大箱子进来,采薇将那绿檀匣子打开,从中取出三张契书送到金太妃面前道:“这是正阳大街上那三间铺面的房契。”

跟着又送上一份单子,“既然太妃娘娘不喜欢那两样针线,还请看看儿媳这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里所有陪嫁之物的清单,这里头若是有您喜欢的,只管抬了去,便当是儿媳孝敬您的见面礼了。”

这倒不是采薇有意要讨好她婆婆,她只是懒得自己去检看罗太夫人给她备的这些嫁妆究竟成色如色,索性劳烦金太妃替她一并检看了事。

金太妃满心欢喜的接过了房契和清单,见那单子上列了长长的一长串,便打算先笑纳了那一万两压箱银子,再去开箱验看采薇那其余一百多抬嫁妆,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便全都叫人抬到自己院里去。

看在采薇如此孝敬她的份儿上,金太妃一脸倨傲地点点头,“总算你还有几分眼色,回头我细挑挑,若是真有那喜欢的,我便喝了你这媳妇茶。”

她说完这话,再一看竟是只抬进了这四只箱子就再也没有了,不由心生疑惑,问道:“不是说一共有一万两银子吗,怎么才这几只箱子?”那一万两银子要全装到箱子里,最少也得十只大箱子才够吧!

采薇嫣然一笑道:“自然不是了,这箱子里不过是一千两现银,另还有九千两在这里呢。”说着,又从匣子里取出一张纸笺递给金太妃。

金太妃接过一看,见上面写了一行字,她是大字不识一个,完全看不懂这写得是什么,只知道绝对不是银票上该写的字,又拉不下脸去问儿媳,便朝她儿子招招手,“斐儿,你来看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秦斐懒洋洋地走过去,接过那页纸只瞥了一眼,便笑道:“哟,这年头嫁妆银子都能打白条了!这上头说安远伯府借了你儿媳九千两压箱银,等有了钱,一年后再还给咱们!”

采薇觉得秦斐这话说得可真妙,确定不是在架桥拨火?

果然金太妃立马就不干了,“什么叫等有钱了再还回来,还要一年以后?那若是这一年内他们没钱呢,那岂不是就要赖帐?这还是三等的伯爵府呢,就穷成这样,竟连外甥女的嫁妆银子都要侵吞?”

她儿子也在一边添油加醋,“就是嘛,明知他外甥女儿是要嫁到咱们临川王府的,还敢这样胆大包天的昧下我媳妇儿的嫁妆银子,这简直就是没把咱们放到眼里嘛!”

这一回,金太妃可是真怒了,最初听说她儿子要娶周采薇为正妃,她心底是老大不乐意的,也曾听了她太后姨母的话,把秦斐叫到承恩公府的别院去,想要他改主意,结果她儿子直接把周采薇的嫁妆单子往桌子上一拍,回了她娘一句,“你那侄女要是也能带来六万两银子的嫁妆,我就让她做正妃。”顿时把金太妃给堵得没话说。

她手头可是正缺银子的紧呢,为了能让自己青春永驻,她不知在那些脂米分铺子里花了多少银子,今儿这个玉容霜,明儿那个凝肤露,还有做衣裳、打首饰,在承恩公府里笼络打赏下人,哪样不要花银子?靠她舅舅贴补给她的那一点子哪里能够?

这侄女和她再亲,也是拿不出这么多嫁妆来的,她们金家就算沾了些孙太后的光,也是有限,比不得那孙家,因此家底并不如何厚实,好容易弄了些银子那都是要留给侄子的,才不会给个丫头陪嫁到别人家里去。

也正是看在采薇那一共值六万两银子的嫁妆份儿上,她才没再从中做梗,想着难得遇上个陪嫁这么多的姑娘,且还是孤女,等把她娶了来,先把嫁妆弄到手,至于她人嘛,想留了就赏她口饭吃,若是碍事了,后宅里弄死个女人还不容易?

现在人娶进来了,嫁妆倒也乖乖的双手奉上,可是这原指望到手的一万两白银竟早被人燕过拨毛,一下子变成了一千两,才一千两现银,够干什么的,定两套首饰都不够,比起她欠下的那些债来说,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金太妃恨恨地瞪着那四口箱子,突然又发觉一处不妥的地方,这一般用箱子来装银子,或是五百两一箱或是一千两一箱,最多不过两箱就装完了,怎的这安远伯府竟用了四口大箱子来装这区区一千两银子,难道这里头又有什么古怪不成?

“来人,把这四口箱子都给我打开,这嘴上说是送了银子来,谁知道里头装得什么破铜烂铁!”金太妃喝道。

结果打开一瞧,还真被金太妃给说了个差不离,原来这四口箱子里装得全是一吊吊的铜钱,勉强也算得上“破铜”二字。

所有人看着那四口箱子都是目瞪口呆,她们这还是头一回见识到把一千两银子换成这么多铜钱装到四口大箱子里给送过来当嫁妆的。这安远伯府可真是不嫌费事啊!

金太妃看着那每只箱子都只装了半满的铜钱,疑心又生,命人将箱子里头的铜钱一吊吊的清点清楚,看看够不够一千两银子之数。

耳听着满院子的数铜钱之声,金太妃转过脸来,怒气冲冲地对采薇道:“我听说你的嫁妆是由你外祖母替你保管准备的,莫不是她上了年纪老糊涂了不成,竟然弄了这么一大堆铜钱过来,这到底是几个意思?”

“呃——”采薇也是没想到她外祖母竟如此天才,为了多凑出两抬嫁妆来,竟然把银子全换成了铜钱,也真是够拼的啊!

只是她总不好把她外祖母这份凑嫁妆的心思说出来,无语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解释来,“许是,许是外祖母觉得她帮我把银子换成铜钱,好方便我赏人吧!”


  ☆、第一百四十三回


秦斐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开口道:“什么方便赏人,只怕是要多凑几抬嫁妆吧!母亲最好再看看安远伯府送来的其它箱嫁妆,可别都跟这几箱铜钱似的,搞不好都缺斤少两!”

采薇几乎都要觉得这临川王别是站在她这一边的吧,看似在帮他娘挑自己这个新嫁娘嫁妆的刺,可是采薇现在还真盼着他们母子能早些发现自己嫁妆里藏得这些猫腻。

单是看到金太妃那满脸的大失所望、郁闷之极、怒火冲天,她就觉得心里头畅快的不得了,再一想到接下来这对母子跑到安远伯府去讨要嫁妆的那一场场好戏,唇角不由微微弯起,要不是她突然发现秦斐正在盯着她瞧,险些就要笑出声来。

好在秦斐很快就收回目光,尽心尽力的拿着嫁妆清单,帮他娘一一核对起箱中之物来。一会儿说一句,“哎哟,这什么金厢玉如意,掂起来这么轻,别只是镀了一层金吧?”“还有这羊脂玉净瓶,这等普通的白玉也能叫羊脂玉?”“这么个破烂玩意儿也能叫古董?”

“这么大一只箱子,里头才放了这几只碗,这也太会凑数了吧!等等,本王记得岳父大人给我的那张嫁妆单子上写得是值五千两银子的汝窑瓷器,这几只箱子里装得明明就是官窑的……”

这一天余下的时间,那母子俩把那余下的一百多抬嫁妆是一一查了个遍,一直查到晚上二更时分才核查完毕。这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安远伯府送来的这所谓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实在是虚假的厉害。

那箱子的底特意做得高了好几分,显得从外头看箱子挺大,实则内里的尺寸却小了许多不说,还每口箱子都只装了半满,真正的干货没装几件,塞了好些旁的东西来撑地方。

再有就是那些陪嫁的东西,和清单上写得出入极大,除了少数货真价实的真品外,大部分都和那单子上的对不上号,像那单子上写明值二百两银的金项圈,实则根本不是纯金,掺了好些黄铜,只值几十两银子。

这么一番盘点清算下来,这张单子上列得值二万两银子的种种陪嫁东西,实则只值个五千两银子,四分之三都跑没了影儿。

气得肝疼的金太妃指着采薇鼻子骂道:“你,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连自个的嫁妆都护不住!我怎么眼瞎给儿子娶了你这么个倒霉鬼,原还想着娶进来个有钱的儿媳,谁成想竟是个空架子,值钱的东西全让亲戚给贪了去,你自个的嫁妆你就不知道上点心,在一旁看着她们弄鬼,就这样由着她们糊弄你。还有那九千两银子的欠条,你当时怎么就收下来了,你就该让她们给你备齐了一万两银子再嫁过来?”

秦斐看了采薇一眼,见她还没从震惊中给缓过神来,便把她推到一边,鄙弃地道:“就她这副弱兔子样儿,能护住自个的嫁妆才怪?也怪那安远伯府太过胆大妄为,明知道这丫头是要嫁给本王做媳妇的,竟然还敢克扣她的嫁妆,连咱们临川王府都不放在眼里,那欺负起一个父母又亡的孤女还不是易如反掌吗?咱们娘儿俩还是赶紧商量商量怎么才能把这些嫁妆要回来才是正经!”

金太妃点了点头,这些嫁妆她是定要全都要回来的,安远伯府吞了多少她就要让他们再给全吐出来。

秦斐见他娘的眼神恶狠狠地盯着周采薇,便又将她推远了些,挥手骂道:“你个没眼力见的东西,还杵在这里做甚,给本王添堵不成?本王现在一看你就来气,还不快给本王滚回你的屋子去,没有本王的许可,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等采薇一回到她住的清心院,杜嬷嬷便担心的问了她一句,她见采薇回来的路上一言不发,神色黯然,生怕她今日受的打击太大,一时承受不了。

采薇将头靠在杜嬷嬷怀里道:“嬷嬷,我现下一点都不好,心里头难过得紧,外祖母她,她实在是太过了……”

纵然她早知经了安远伯府的手去替她采买嫁妆,多少会被人顺走一些,她也不以为意,就当是人家为她准备嫁妆的辛苦钱了,可饶是如此,她也没想到那伯府里的人竟是狮子大张口,一口就吞去了她这一大半的嫁妆银子。

这一下,对于金太妃母子可能会去找安远伯府的种种麻烦,采薇真是一点歉疚之心都没有了,凡事有因必有果,不作死就不会死,外祖母她们既种下了因,硬是要侵吞她这孤女的嫁妆,那就别怪有人要打着替她出头的旗号去找伯府理论。

秦斐的手段,采薇可是已经领教过了,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如今看金太妃这样,头一回见儿媳就开口要人家的私产嫁妆,看来也不是什么善茬。既然这两家人对她都没安好心,且都盯上了她的嫁妆,那就由着他们去斗个昏天黑地好了,她乐得在一边悠闲看戏。

十月初一,安远伯府在老太君的吩咐下,早早的就开始忙活起来,准备迎候嫁到临川王府如今成了临川王妃的外甥女周采薇的三朝回门礼。

罗老太太先前最怕的便是那临川王事到临头又突然变卦,不许采薇来伯府回门,那她那些难以启齿的话可就真没法儿说给采薇听了。等到昨儿上午接到临川王府送过来的口信,说是王妃明日到他们伯府回门,让他们好生准备,这才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便按那临川王府的吩咐,多请了些亲朋好友到府上,将这回门宴办得热闹一些。

好容易等到临川王府的仪仗车驾到了门首,不想来的却是临川太妃金氏和她侄女金次妃。

罗老太太瞅着金太妃姑侄俩半天没回过神来,这三朝回门,不都是女婿陪着嫁出去的姑娘回娘家走亲戚吗?采薇这婆婆怎么也跟来了,还带了个小妾来正妃的娘家,这是哪家的礼数?

金太妃见这老太太还在朝她身后张望,冷笑一声,“别看了,今儿这回门礼就我和我侄女来了!”说完也不等主人招呼一声,便大摇大摆往里走去。

其实秦斐原是要陪着金太妃一道来找这安远伯府的晦气的,他们母子俩发现嫁妆不对的当天晚上,就商量好要趁三朝回门这一天,上那府里去大闹一场,这才命人特意传了口信让他们多请些亲友来参加临川王妃的回门宴,为的就是想要在众人面前闹他们一个没脸。

不想,早上的时候安顺伯世子派人来给秦斐传了个口信儿,这位荒唐王爷立刻就对讨要自己媳妇嫁妆这事儿没了兴致,派了十几个侍从护着金太妃去安远伯府,自己则带了两个小厮一溜烟儿的跑到安顺伯府去看斗鸡大赛了。

被儿子放了鸽子的金太妃气得骂了他足有一刻钟的功夫,便把她侄女金翠翘带上好陪着自己,在一旁给自已帮腔。到安远伯府的这一路上,金太妃的嘴巴就没停过,喋喋不休的跟她侄女抱怨这世上的男人个个都是靠不住的,亲爹靠不住,老公靠不住,就连自个生的儿子都是个靠不住的货。

安远伯府为了招待今日回门的娇客,早已开了府上的正厅安庆堂,且沿路张灯结彩的。金太妃姑侄俩一进了安庆堂,就当仁不让的在上首两个位子坐了下来,都是竖起一双描画的细细的柳叶眉,一脸不善地看着伯府众人。

罗太夫人见临川太妃一脸来者不善的神气,心中忽然忐忑起来,勉强镇定心神问道:“太妃娘娘,今儿是我那外孙女三朝回门的日子,怎么不见她回来,可是她身子有什么不适么?”

金太妃冷笑一声,“像你们这样薄情寡意,欺凌弱女的娘家,还回门来做什么?回来继续被你们欺负吗?”

太夫人咳嗽了两声,“敢问太妃娘娘何出此言,我那外孙女自她父亲去后,在我们府上养了三年多,我们府上待她可算是尽心尽力,怎么就成了欺负她一个弱女了?”

金太妃见这老太太背着牛头还不认账,气得怒喝一声:“来人,去把咱们带来的那几只箱子都抬进来,让这厅堂上的人都看看堂堂安远伯府做下的好事!”


  ☆、第一百四十四回


临川太妃一声令下,不多时就见十几个青衣小厮把几只披红挂彩的大箱子给直接抬到了厅堂中间,将箱盖打开后除了两个人立在边上外,其余小厮又都退到厅外。

众人见那六口箱子里装的分别是金玉首饰、陈设玩器,、绸缎布料还有瓷器古董,只那最后一只箱子里却是装了半箱子铜钱。

金太妃指着那几只箱子说道:“这些箱子都是三天前从你们府上抬到我们王府的我那儿媳的嫁妆,还请诸位都看看这箱子是什么样儿的,外头瞧着又高又大,实则那箱子底板装得极高,箱底一点都不深,能装的东西本就不多,他们还只装成半满的样子。不但这八只箱子都只装了半满,伯府里送去的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里就没有一只箱子是装得实实在在的,几乎都是半满,最多也不过装上个七八成。”

“你们还不给众人展示一下这安远伯府是如何用以少充多,以次充好,以假乱真这些下作手段侵吞了人家一个孤女的嫁妆的。”金太妃朝那两个立在箱边的小厮说道。

那两人躬身道了一声是,一人从怀里拿出份明细清单先绕着大厅走了一圈,让众人知道这单子确是安远伯府给周家小姐准备的嫁妆单子。然后便开始一样一样的报名字,他每念一个品名,另一人就从箱子里取出他所念的东西来再在每个人面前走上一圈,好让大家看看这实物同清单上所写到底一不一样。

在座的众人都是生长于富室之家,见惯了金银珠宝、古玩珍器这些好东西的,眼睛一瞄就看出那箱子里装着的那些所谓的金银玉器、古董陈设确实不是什么上等货色,甚至有些就是那西贝货,绸缎布料也都是些陈年的旧货。这临川太妃说他们是以次充好、以假乱真,还真不是信口开河的乱说,众人不由小声议论起来。

罗太夫人听着厅上那一阵嗡嗡之声,又见许多人的眼光不住的偷瞄过来,急道:“太妃娘娘,想来这里头怕是有什么误会,咱们有什么话不妨关起门来再坐下来慢慢说,何必要闹成这样,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金太妃冷哼一声,“哟,现在知道面子上不好看啦?怪我当着你们家这么多亲友的面打了你们安远伯府的脸啦?我呸!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们安远伯府知道要面子,那我们堂堂郡王府呢?明知你外孙女是要嫁到我们府里来的,竟还敢克扣她的嫁妆?你既做下了这样缺德的事,就别怪我上门来闹你个灰头土脸!”

罗太夫人被她唾沫星子喷了一脸,也顾不上拿帕子先擦一把,那声音里带了些恳求地道:“太妃娘娘,这里头定是有什么误会,咱们还是到里头去说——”

“误会?证据都明晃晃地摆在这里了,你老还有脸来跟我说是误会?呵呵!”

金太妃从袖子里拿出来几张文书往桌子上一拍,拿起一份单子说道:“我那儿媳她爹一共给她留了值六万两银子的嫁妆,其中的三所宅子和十几顷地,在几年前倒还能值上一万五千两银子,可现如今地价跌得厉害,房子也是年久失修,连一万两银子都值不到,且都是官契,因此倒是没被人给侵吞了去。”

“倒是一处最赚钱的铺子和两处位置极好的店面,每年能有三千两银子的入息,就因为是私契,结果就被你们这没良心的舅家给侵吞了去。昨儿我们拿着房契到了那铺面上一问才知道,原来那三处房产铺子早在两年前就被人把房契偷出来卖给了别人,我们手里这房契都是假的,再也不是我儿媳的产业。”

“还有值五千两的瓷器古玩,单子上写明了当初从眉州送到这伯府的是上等的汝窑,可是大家伙儿看看,那箱子里装着的是汝窑吗?根本就是不值钱的官窑!”

“我那亲家翁当年一共留了三万两现银给我儿媳,其中两万两让你们帮她添置些各色嫁妆,一万两是压箱银子。你们只消瞧瞧这几只箱子,就知道那送到王府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到底值不值二万两银子,我们一番察验之后,竟连两千两银子都不到!”

她故意将伯府送来的好歹也值五千两银子的东西给说成了两千两都不到,便是想借机让这安远伯府也出点血,就当是利息好了。

“还有那一万两的压箱银,这府上的老太君直接给了我儿媳一张欠条,说是先借她九千两银子,等往后有钱了再还,那要是这府上一直哭穷说没钱呢?是不是就不用还了,这不是明白着想要借钱不还到时候好赖帐吗?”

“就是那给送过来的一千两压箱银,还是换成了一千吊铜钱,硬是装到四只大箱子里多凑了两抬嫁妆给送过来的!

“当年那从眉州往京城送嫁妆的人可是雇了好几十辆大车,抬了七八十只箱子到这伯府上的,这事儿好多人都是亲眼见到的。结果那几十箱的真金白银在你们府上存放了这么四年,就一下子变成了三千两,你们家是吃银子的啊?”

“再算上被你们吞了的那三间店面铺子,我儿媳一共六万两的嫁妆,被她外祖母、舅舅保管了四年,就少了五万两银子,六分之五都没了啊,剩下的都是些不值钱没什么入息的破烂产业,连一万两都不到。你们还有脸说这是误会?”

罗太夫人见这金太妃把这笔帐越算越离谱,竟把采薇那些因地价贬值而缩水的银子也算成是被他们给贪了,急得出了一头一脸的汗,正想跟她分辩一二,那金次妃又来添了一嘴。

“姑妈,您还少算了一万两千两银子呢?那被人偷卖掉的三间店面铺子一年能有三千两银子的入息,这四年下来,总也有上万两银子了吧?”

罗太夫人见她们姑侄俩就跟滚雪球似的,把这笔帐越算越多,急忙抢过话头道:“这帐可不是这么算的,当年我那姑爷把女儿送过来时曾说过,说是这三间铺面每年的收益就当是他女儿的脂米分钱,也算是谢我们替他教养女儿。”

在门外偷听的大老爷心内冷笑不已,他这嫡母当年是怎么说的来着,说是他们堂堂伯府岂会要一个孤女的脂米分钱,还说要将这每年三千两的收益银子都给周采薇存起来到时候置办嫁妆,结果呢?还不是自食其言,贪了人家孤女的银子,可见这老太太平日常说的什么礼义廉耻都是放屁,真到了这利益相争的时候,照样敌不过心内的欲望。

对于老太太在周采薇嫁妆上做得那些手脚,大老爷自然是知道一二,采薇那三间被偷卖掉了的铺子里头还有着他一份功劳呢,不过他是早把自己给摘出来了,既拿了好处,还把这脏水给泼到了别人身上。这会子倒是好整以暇的坐在这里看临川太妃来找他嫡母的麻烦,还在心里头寻思着如何能再从中取利。

就听那金太妃阴阳怪气地道:“哟,这在您府上养一位小姐一年倒要花上三千两银子的脂米分钱啊?那也就是说,我那儿媳并不是在你们府里白吃白住了四年,人家是给过钱的,可不欠你们什么。且我还听说,当年周老爷将女儿托付给府上时,可是给府上送了共值二万两银子的重礼呢,既受了人家的好处,人家也给了你们养女儿的钱,你们竟人心不足蛇吞象,还要再侵吞人家女儿的嫁妆,府上这事做得也太不地道了!”

众人一听,都觉得若是这临川太妃说得都是真的,那这伯府的所作所为也确实有些过份,这样欺负人家一个孤女,若那周小姐是嫁个普通人家的话,被这样欺负了也就欺负了,偏生人家可是嫁去了临川王府,那临川王母子可都不是好惹的,安远伯府竟敢从他们口里抢食,这胆子可也太大了些,得,这下好了,被人家找上门来了吧!

太夫人此时真是心里有苦也说不出,她也是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采薇的那些银子产业早被她最疼爱的孙子给偷着花了个净光,从别处她又再凑不出钱来,若是全打成欠条,一来怕采薇不答应,二来若是只有十几抬嫁妆抬到王府,只怕那临川太妃当场就能闹将起来。

便想着先凑出这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送到王府,面儿上先混过去,横竖这嫁妆是女子的私产,且采薇又是新嫁过去的,这京城的世家贵族里头是断没有新娘子刚进门夫家就去盘点她的嫁妆的。再等采薇三朝回门之时,将其中原委,她的苦衷和不得已处一一跟外孙女解释明白,让她先别把这事给抖出去,帮着遮掩一二,往后定会把亏欠她的银子都给她补上。

哪知到了三朝回门这一天,外孙女没来,来的却是她婆婆,直接抬了嫁妆气势汹汹的到府上来闹,还当着这么多亲友把这些事儿全都给抖了出来,这,这可让她往后如何见人啊!

罗太夫人只觉众人的眼光全都齐刷刷的看向她,眼里满是鄙夷和不耻,她有心替自己分辩,却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强挣着说出一句“没有,我并没有私吞了那些嫁——”

话还未说完,便一头载到在了地上。


  ☆、第一百四十五回


金太妃见罗太夫人往地上一躺,安远伯府的两位太太只顾忙着将婆婆扶回后院,命人去请太医,眼见这厅上的人就要跑了大半,便拿起桌上的茶碗往地上一砸,唬得众人一时都住了口,她才大声道:“都别动!你们要将这老太太抬到哪儿去?”

“怎么着,以为装着晕了过去,就能躲过去了不成?就算这老太太昏过去不省事了,你们府上总还有旁的主事的,把他给我叫出来!若是你们伯府里的人个个都想当缩头乌龟,没一个敢出来跟我理论这嫁妆的,就让你们的老太君继续在这里躺着好了!”

二太太见这临川太妃这等霸道无礼,眉头一皱,虽说此事与她无干,她也不想淌进这滩浑水里,可总不能眼看着婆婆被拘在这里,不能回房请太医看诊。

她正想上前跟临川太妃理论,忽然一人快步走了进来道:“母亲这是怎么了,来人,还不快把母亲送回房去!”跟着又向太妃施了一礼道:“臣见过太妃娘娘,臣一听说母亲大人昏倒,情急之下,不等娘娘传唤,便擅闯了进来,还请娘娘恕罪,娘娘若是有何教诲不妨先对臣说也是一样。”

一众女眷一听有男子声音,好些年轻媳妇便躲到了屏风后头,倒是那些上了年岁的老太太们仍是不以为意的坐着不动。

金太妃倒是不怎么在乎什么男女大防,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问他,“你是谁,可是这府里主事儿的?你说的话可能做得了主吗?”

大老爷躬身道:“臣乃是母亲大人的长子,现任兵部右侍郎,臣子是安远伯世子,我那四弟虽然现袭着爵,但他久病在床,不能理事,只得我这个长子出面替母亲料理这些事情了。”

二太太见她这一肚子坏水的大伯突然冒出来,不晓得他又在打什么歪主意,正想说话阻他一阻,那临川太妃已发话道:“既然如今你是这府里唯一能做主的爷们,那本太妃就和你好生理论理论,行了,你们先把这老太太给送回房去吧!”

大老爷急忙道:“还请两位弟妹将母亲好生送回房去,细心照料,这里我自会料理!”

二太太被她大伯抢了先机,总不好在人前不听大伯子的话,只得和五太太一道先将老太太送回煦晖院,走到半路上到底不放心,叮嘱了五太太几句,又悄悄回到正堂,从侧门进去,躲在一扇屏风后头听大老爷如何同那临川太妃理论。

就听金太妃正说道:“……我那儿媳的嫁妆在你们府里保管了四年,结果嫁到我们府里时,原先值六万两银子的嫁妆只剩了一万两不到,这被你们私吞克扣下的五万两银子,你们什么时候给我们王府送来?”

大老爷一脸诧异道:“怎么,我那外甥女的嫁妆竟少了这许多,这怎么可能?她的嫁妆当初是由我母亲亲自保管,一应东西现银都没存放在我们府里的库房里,都是放在母亲院里的厢房,断无人敢贪了去的,且这些时日,也都是母亲亲自为外甥女准备嫁妆,我母亲为人一向端方守礼、最重德行,且她素日又最疼爱我这外甥女,是断不会私吞克扣下外甥女的嫁妆的。这里头,只怕是有些误会吧?”

金太妃见这府上的大老爷也是张嘴就跟她提“误会”二字,顿时怒道:“误会,我这边白纸黑字的证据现摆到你眼前,你们竟都能腆着脸说出误会二字,真真是一家子都是没皮没脸的货!”

大老爷也沉下脸来,他这些日子官运亨通,已经做到了正三品的兵部侍郎,不知被多少人巴结逢迎,此时却被京城名声最不堪的妇人指着鼻子骂,顿觉失了颜面。

“还请太妃慎言,可别血口喷人,您所谓的这些证据可是我外甥女儿的那些嫁妆在府上转了一圈后才拿出来的,这当真有没有被什么人从中动过手脚,那可难说得很!”

金太妃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臣抖胆问太妃一句,我朝律法有定,这女子的嫁妆乃是其私产,婆家并不能占用,怎么我那外甥女儿才嫁过去不到三天,您这婆婆就将她的嫁妆摸得一清二楚,别是您对我外甥女儿的这笔丰厚嫁妆有些什么心思吧?”

“你,你不过是个小小的侍郎罢了,竟敢这么对本太妃说话?我身为婆婆,问一下儿媳的嫁妆怎么了?这媳妇既娶进了门,连她的人都是我们家的,何况她的嫁妆?”

大老爷眼皮跳了跳,心道本官乃堂堂正三品的兵部侍郎,实权在握,如何就比不上你这没前途郡王的失德生母?面儿上却仍装出一副恭敬的样子道:“太妃教训的是,实在是您出言辱及臣母,臣这才言辞激烈了些,还请娘娘恕罪。只是听娘娘这话中之意,似乎确是想将我外甥女儿那笔嫁妆据为己有,想您贵为郡王太妃,府上乃是超品的郡王府,真正的皇亲国戚,富贵盈门,怎么还要觊觎媳妇的嫁妆呢?”

金太妃柳眉一竖,“我便是觊觎我儿媳嫁妆了,又怎么样?实话跟你们说,就凭你那外甥女儿的身份地位,一个无父无母位列五不娶的孤女,根本就配不上做我儿子的正妃,若不是看在她嫁妆还算丰厚的份儿上,我压根就不会同意让她进门!也算她自已有眼色,一进门就把嫁妆箱子打开说是要全孝敬给我这个婆婆,又见我们府上艰难,主动把店铺的房契拿出来说是要拿铺子的红利来贴补王府的家计。结果把东西拿出来一看,呵,值钱的都被你们给吞了,剩下的全都是些破铜烂铁,我们这是替她打抱不平,主持公道!”

大老爷笑道:“太妃娘娘这可就是在说笑话了,堂堂郡王府怎么会家计艰难到要靠媳妇的嫁妆来贴补?单是郡王的俸禄,一年便有一万两银子,那可是京城最高的独一份儿,更别说当初两位郡王出宫开府时朝庭给拨的那些产业,万顷的良田,真正的家大业大,哪里会将我外甥女儿这么丁点儿嫁妆放在眼里?”

金太妃立刻哭起穷来,“家大业大?当初我们从宫里头搬出来的时候,除了给了我们一座王府和一万两银子,还有什么?先帝爷时封的潞王、瑞王,朝庭都是赐了四万顷田庄的,可到了我们这儿,说斐儿只是个郡王,只赐了我们一万顷地的赡田,还都是些空头田庄,实际能收到租子的不过只有二百顷地,又都在偏僻的地界儿上,不是旱得长不成庄稼,就是年年被水淹,一年下来,能收多少田租?”

金翠翘也忙插口道:“昨儿晚上,王爷到我房里时,还跟我说起说是每年那一万两银子的俸禄,都是发的布匹米粮,还七扣八扣的,真折换成银子拿到手里,才只有六七千两之数。”

二太太听到这里不由替周采薇担起心来,这才大婚完连三天都不到,那临川王就跑到次妃的房里去,难不成就是因为采薇少了那么多嫁妆,这才不得夫婿的欢喜?

金太妃故意嗔怪道:“什么?竟然连俸禄银子都领不全,这事儿斐儿怎么不跟我说,倒先说给你知道?”她完全不介意在伯府一众人前秀一下自已的郡王儿子对自家侄女的宠爱。

“大家伙儿都听到了吧,别看我们是王府,实则一年能拿到手的银子,也不过万余两,在什么东西都贵的京城,要维持一个王府的花销,区区万余两银子能够用吗?别的不说,就你们这三等的安远伯府一年的花销也要二三万两银子,这我可没说错吧?再说,我那儿子又是个大手大脚喜欢玩乐的主儿,什么斗鸡走狗、喝酒赌钱,哪一样不要花银子?这么些年下来,我们府上早欠下了不少外债银子,就指着靠我儿媳的嫁妆银子来还债呢,我那儿媳她也愿意把她的嫁妆拿出来给夫家用。”

“所以,本太妃也不想再跟你们这些偷人嫁妆的无耻之人再多话,赶紧把被你们吞了去的嫁妆给我还回来,限你们三天时间,那三间被你们偷卖了的铺面一间也不能少,再往我们王府送上四万两银子,我就先放你们一马,若是三日之后,我既没见到房契也没见到银子,可别怪我对你们不客气了!”


  ☆、第一百四十六回


比起安远伯府的剑拔弩张,采薇这会子正在她的房里无比悠闲的练字。

这两天她婆婆身累心累的忙着帮她查点嫁妆,她却是躲在屋子里清静悠闲的过起了舒服日子。就连杜嬷嬷她们都觉得临川王这禁足的处罚还真算不上什么惩处,不就是不能出这院子吗?正好还省了去给那糟心的金太妃请安,服侍这不着调的婆婆呢!就是每日送来的饮食略嫌清淡了些,她们也都不怎么在意。

采薇又写完了一页簪花小楷,活动了一下手腕,想着那安远伯府今儿被金太妃母子上门去闹上这一场,也不知现下是个什么光景。

她正出神,门外忽然响起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奴婢花卷参见王妃娘娘,殿下命奴婢请娘娘到后园去喝酒赏花。”

采薇心中疑心大起,秦斐这厮不是今儿陪着他娘一道上安远伯府去讨要她的嫁妆了吗,怎么这会子又突然冒出来还派人来请她去赏花?而且这丫鬟的名字也太古怪了些吧,竟叫做花卷,莫非他身边其他的丫鬟就叫做包子、馒头、大饼?

芭蕉上前几步,小声对采薇道:“姑娘,殿下身边确是有个丫鬟叫做花卷的,听说是打小就在殿下身边侍候的。”

虽然芭蕉这样说,采薇却还是有些不放心,她如今在这临川王府可比不得安远伯府,那府上的人最多不过是贪些她的嫁妆罢了,可这府上的人,她自然要万事小心为妙,便说道:“我身子有些不舒服,想小睡一会儿,只得多谢殿下美意了。”

结果就听那丫鬟仍是平板着声调道:“殿下说了,若是王妃找借口拒绝说身子不舒服的话,便命人去请太医来给王妃瞧瞧,好生开上几十付中药,放上多多的黄莲,天天熬了苦药汁子给娘娘喝。若是娘娘只是心里头不想去,那殿下会亲自来请,只是到了那时,殿下请您喝的就不是敬酒而是罚酒了。”

这还真像是秦斐那个魔王说得出口的威胁啊!

采薇此时倒有几分信了这丫鬟所言,正在犹疑,就听那丫鬟又道:“殿下还说,若王妃还是心有所疑的话,不妨将您的两位嬷嬷、四位丫鬟一齐带到后园。”

既然人家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采薇便带着她的六位忠仆浩浩荡荡的跟在那个叫花卷的丫鬟的头面,由她引着往临川王府的后园行去。

采薇先前觉得颖川王府极小,如今看来这临川王府也大不到哪儿去,还没走几步路,就到了所谓的后园,也不过就是一个水池子,边上堆了几堆假山石,再植了些绿树红花,就算是堂堂郡王府的后花园了。

这园子不但布置得粗心大意,打理的也不甚精心,和颖川王府那被颖川太妃亲手收拾出来的精致园林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采薇甚至突发奇想,这秦斐动不动就飞檐走壁跑地到隔壁他哥的宅子里去,该不会是因为自家这小破园子实在没什么让人闲逛的兴致吧?

秦斐就坐在那水池子边上的一座凉亭里,正在自斟自饮,花卷却在此时停下步子转身道:“殿下吩咐,只请王妃一个人过去,嬷嬷和几位姐姐还请到那边树下坐着吃些酒菜。”

采薇见那树虽离凉亭有些远,但却彼此都能看到,便朝杜嬷嬷微一点头,她自己深吸一口气,转身独自朝凉亭走去。

秦斐等了半天,心中早不大耐烦起来,见她总算是过来了,看也不看她一眼,先就冷笑道:“我这王府不过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怎么请你过来还要花这么长的时间,你是属蜗牛的吗?便是本王请一只蜗牛,人家爬也早爬过来了!”

采薇抿了抿唇角,她是懒得跟这个脾气古怪的主儿绕圈子的,直接道:“因为我不敢确定当真是殿下在请我。我还以为殿下早就和太妃一道去了安远伯府呢?且我也不知道殿下身边的丫鬟叫什么,长什么模样,怕被人给骗了去。”

秦斐摸了摸下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本王请你来是吃酒的可不是吃醋的,我身边原也有几个服侍的丫鬟,不过等我一个人跑出京城,三年不着家之后,她们就全跑光了,就只剩下这一个还愿意留在我身边。其实我后来更喜欢让太监来侍候我,想给她些银子放她出府,可是她坚决不从,难得能有个人对我不离不弃,长得嘛还算看得顺眼,我便把她留了下来。”

采薇不过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秦斐竟会跟她说了这么一大串,有些闷闷地道:“那殿下怎么会在府里呢,莫非是刚从安远伯府回来的?”

“这你可猜错了,本王今天压根就没去那安远伯府。”

见采薇一脸的疑惑,秦斐心情大好地道:“本王昨儿想了一晚上,觉得这种上门去和一个老太太扯筋讨债之举,实在是有损本王的英明形象,这种要债跑腿的活儿,还是交给我那娘亲更为合适些。”

“更何况——”,秦斐故意拖长了调子,将嘴唇凑到采薇耳边低声道:“若是本王出马,一下子就顺顺利利的把安远伯府欠你的嫁妆银子给讨了回来,岂不是有人会很失望?”

“本王可是舍不得让我媳妇失望的,只好让我那娘亲出马,她平生最大的本事就是看起来厉害,能把一件事儿闹得人尽皆知、声势浩大,但最后吃亏的却是她自己,因此这件事儿让她去办,最是合适不过,既闹得京城人人都知道了,还拿不到银子。”

采薇觉得她再一次被这人给弄糊涂了,听他这口气,竟似是完全不在乎能不能拿到她的那笔嫁妆银子,不由问道:“难道殿下并不想从伯府讨回我那笔嫁妆银子吗?”

当初他不是说就是看她嫁妆丰厚才把她从秦旻名下给抢过来的吗?而且这几天那么卖力地帮着金太妃查点她的各种嫁妆,各种的出谋划策,像选在三朝回门这天去找伯府理论这主意就是秦斐想出来的,他还特意命人去送了个口信要安远伯府多请些亲友来。

闹了半天,他在幕后策划安排好了一切,却把他娘推出去做了他的马前卒,给他冲锋陷阵!

这人可真是鸡贼又滑头,毕竟从辈份上说,他以女婿的身份去和自己妻子的外家讨要嫁妆,到底有些不大好看,换了他娘去辈份上不至差得太多,而且回头便是被人说嘴,也只会说他娘为了贪图儿媳嫁妆如何如何,他到是躲了个干净。这人可真是,竟连自已的亲娘都坑!

秦斐的目光一直就没从她脸上移开过,见她眼中又隐隐露出鄙夷的神色,便自嘲道:“怎么,觉得我连亲娘都坑?反正我长这么大,她既没疼过我,也从没为我做过什么,横竖她的名声已经烂大街了,便是再多加上一条贪图儿媳的嫁妆也不算什么!”

他虽说得满不在乎,采薇却仍从中听出了一抹心底的愤恨和无奈,甚至还有那么点苦涩。采薇想起杜嬷嬷跟她讲的这位临川王小时候的事,或许这人成天的惹事生非、恣肆胡为,便是因为有这样一个让人不知该怎么去说的亲娘。

可便是这人也有那可怜之处,她也不会去同情于他,她父亲那句话说得可真是太对了,“但凡可怜之人毕有可恨之处!”和秦斐那种种可恨之处相比,他这么点子可怜压根就算不上什么。

采薇清了清嗓子,“殿下还没有回答我方才的疑问呢,难道您就不想太妃帮您要债成功,讨回那几万两银子吗?”

秦斐又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道:“若我娘真要回了那些嫁妆,那你的如意算盘岂不是都白打了!”

他满意地看见采薇眼睫一颤,笑得更是开心,露出一口白灿灿的牙齿,得意道:“不过区区几万两银子罢了,本王又岂会当真看在眼里,本王若要出手,可是要用王妃这几万两嫁妆来做一笔大买卖,让它翻上好几倍的利才值当。再说了,若是能用这些银子就此了断了和某些亲戚的情份,从此大家再不往来,倒也还算划算!”

“你——”采薇不意自己的心思竟全被他给看出来了,震惊之余,心内还多了一丝恐慌。

秦斐缓步走到她身前,挑起她下巴道:“怎么,又一次震惊于本王是怎么知道你的心思的?”

“其实你的这些心思也不难猜,倒不如王妃也来猜猜本王的心思,譬如本王今儿为何要请你来这后园喝酒赏花?若是你也猜着了,本王就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你的心思的,若是你没猜着,那本王可就又有由头好生罚你一顿了!”

采薇又被他威胁,不由气道:“殿下请我过来的心思不就是为了玩猫捉耗子的把戏吗,闲得无聊,就拿我来戏弄取乐!”

“啧啧啧!”秦斐摇头感叹道:“想不到本王在王妃心里就是这副德性,这可真让本王伤心哪。若我说,我大费周折的把你请出来,只是因为你这两天都是足不出户,我想让你出来走动走动,透透气呢?”

“我才不信,殿下会有这样的好心?”

秦斐见她答得如此干脆,心下老大不是滋味,忿忿地道:“不错,本王自然没那么好心,之所以让你先出来放个风,是因为等我娘从伯府要完嫁妆回来,你这几天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就等着被我娘折腾吧!”

“所以本王才特意备了这一桌酒席,可都是你爱吃的菜,让你先好生享用一顿。”秦斐笑眯眯道,看着她的眼神活像是看着某个待宰的猎物,就等着吃好喝好喂她最后一顿,好送她上路一样。


  ☆、第一百四十七回


秦斐为采薇准备的那一桌“犒劳”酒菜,她自然是一筷子都没有动,但是到了晚上她就后悔了,因为秦斐这厮又一次料事如神,金太妃午后一从安远伯府回来,就把她给叫过去,给她各种立规矩,让她侍候起自己这个婆婆来。

“我今儿上那安远伯府大闹了他们一场,当着这京城好些其他显贵的面把他们数落得是灰头土脸!我让他们三天后把吞了咱们的嫁妆都给我还回来,我这婆婆又劳心又劳力的替你把嫁妆要了回来,你要怎么谢我?哎呀,我这跑了一天,偏偏回来的时候车又坏了,修了半天,在车里坐了半天,腿酸死了,还不快给我捶捶腿!”

幸好她拿起美人捶还没捶上几下,便到了晚膳时候,她这个媳妇自然是要侍候金太妃用晚膳的。金太妃原还想把她侄女金翠翘也叫过来,到时候好让这次妃坐着,正妃立在一边侍候她们用饭,不想丫鬟去了一趟回来说是王爷说要和金次妃单独用饭吃酒,便只得做罢,却不忘在儿媳面前显摆两句。

“看来我这儿子啊,自然是更喜欢翠翘的,你这心里头也别不是滋味,这自来男人们就更爱小妾多一点,要不然怎么说妻不如妾呢?想当年,我侍候先懿德太子的时候,太子殿下对那太子妃也不过是面子上的情份,对我这个妾室才是真正的捧在手心里疼,呵护得不得了!”

采薇低垂着头,在心里暗笑道:“这金太妃倒是喜欢吹牛皮,听说她还是在颖川王生母李良娣之前进的懿德太子府,结果混了好几年,仍只是个连名份都没有的低等侍妾,那几年间太子妃生了三个儿子,李良娣也在她前头得了一子,也算是她运气好,在懿德太子薨逝那日到底生了个儿子出来,此后仗着她姨妈是孙太后,才能如此风光。她还以为自己不知道她的底细,倒大言不惭的吹起牛皮来!”

金太妃见她头垂得低低的,只当她是被刺激到了,心里更是欢快,说得越发来劲儿,“更何况斐儿和翠翘又是表兄表妹的,如今亲上加亲,他这心里自然是和她更亲近了。我今儿就要跟你讲讲这为妇之道,这做女人的,尤其不能善妒,不能见男人喜欢妾室就怒火冲天、妒气上涌的去找那妾室的麻烦。这男人嘛,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要想得了男人的喜欢,就得各凭本事,既是你自个没本事、不争气抓不住男人的心,那又能怪得了谁?”

“别以为你是正妃,我侄女是次妃,就矮了你一头,无论在我这婆婆心里头,还是我儿子心里头,翠翘可比你好上百倍千倍。我可把丑话说到前头,从今往后,若是你因嫉妒她得了我们娘儿俩的宠爱,敢背地里刁难欺负我这翠翘侄女,我必饶不了你!”

果然婆婆小妾什么的最讨厌了,采薇垂头丧气地想着,都怪秦斐这厮,硬逼着自己嫁给他这个□□烦,他家里还有这一老一小两个麻烦,给自己惹出这许多事来。若是嫁给颖川王,就算他也有那么一个讨厌的小妾,但至少有个好婆婆。难道自已从书中学得的那些学识往后就要全用来琢磨怎么在这后宅里头和婆婆、小妾斗来斗去?

这种日子,真是想想都让她觉得郁闷不已!

于是她脸上这副生无可恋的表情,越发让金太妃心情舒畅,她挑挑捡捡地吃着采薇布给她的各色菜肴,说道:“不是说古时候这新媳妇嫁进来要给婆婆亲手煮一顿饭吗?今儿这鱼做得味道不好,你去厨房再给我重做一碗来,记着,我既不要红烧,也不要清蒸,什么水煮鱼、糖醋鱼、煎鱼、烤鱼,我统统不要,因为我都尝过了,我只想你这儿媳给我做一盘以往还从没尝过的鱼肉出来。”

“若是你做出来的是我见过或尝过的,那便是忤逆了我这婆婆的意思,看我不狠狠罚你一顿!还不快去给我做鱼,你们谁都不许帮她!”

被一个人丢到厨房的周采薇,看着水盆里同样孤零零的那条鲈鱼,再看看砧板上明晃晃的一把菜刀,顿时欲哭无泪。

她本来就最讨厌下厨做菜,就算她小时候被教养嬷嬷教厨艺的时候,那也不用她亲自动手去摘菜洗菜什么的,更何况现在还是要她亲自动手把这条鱼从水里捞出来,开膛破肚,摘膘去鳞,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哪里干过这个。

至于金太妃刁难她的那道菜,她倒不怕,早已想好要做道什么别致又新奇的菜来回敬她一下,最要紧的是那道菜的做法还极是简单,但再简单,也得她先把这条鱼从水里头捞出来,然后……

采薇站在那水盆边和那条鱼大眼瞪小眼的对看了半天,一咬牙把手伸进水里想把它捉出来,可是鱼嘛自然是滑不溜手的,她又从没干过这种活,被那鱼从手边滑过去十几次后才好容易把它抓到手里,结果那鱼摇头摆尾的一通乱挣,不但又从她手里跑掉了不说,还溅了她一脸的水,身上的衣裳也给打湿了。

她一身狼狈地站在水盆边上,看着那鱼悠哉游哉地在水里头惬意地游着,委屈得鼻子一酸,就想往下掉眼泪,就算是她寄人篱下在那安远伯府里住着时都没受过这份罪儿,饿着肚子跟个下等的厨娘一样来做杀鱼这种粗活。

她这些时日,本就心内委屈郁愤,只是怕身边之人担心,强自压着罢了,如今被这件小事一激,顿时再也忍耐不住,正想哭上一场,发泄发泄。忽然听见“噗嗤”一声,这只有她一人的屋子里竟有笑声传来,她忙四下里看了一圈,最后一抬头,就见秦斐穿着一身紫袍,正懒洋洋地靠坐在屋顶的一根横梁上,笑嘻嘻地看着她,一脸看她笑话的得意模样。

“啧啧啧,竟然被一条鱼给欺负成这样,真是弱啊,哟,眼睛都红了,跟只兔子似的,这要是本王不现身,只怕你就要开始掉金豆儿了吧?”

采薇忙拿帕子在脸上抹了一把,恨恨地别过脸去,被秦斐这么一激,她反倒灵机一动,想了个法子出来。她四下里看了一圈,找了几个空的盆子陶罐,放到地上,再端起那装鱼的水盆,把里头的水全倒到那几个陶罐里,盆里没有了水,那鱼再蹦跶也蹦跶不了多大一会儿了,采薇也不着急,就让那鱼在盆里头继续胡蹦乱跳,免得她现在动手,又被那鱼溅上一头一脸的水。

秦斐坐在梁上,拍了拍巴掌,笑道:“总算不是太蠢,还晓得先把水放掉,让这鱼脱水而死,可惜怎么早没想到呢,若是你一早想到,也不会弄成这副惨样子!瞧你,头发上还滴着水呢,要不要本王给你擦擦?”

他前头说的话,采薇都是无动于衷,听到最后一句,下意识得便想转身逃开,哪知她才跑了一步,只觉腰上一紧,跟着一股大力往上一拽,她身不由已的就飞了起来,跌入了梁上那人的怀里。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不过电光火石之间,等她反应过来想要张嘴惊呼的时候,嘴巴也叫人用温热的双唇给堵了起来。

秦斐吃够了豆腐,有些意犹未尽地放开她的双唇,还不忘吓唬她道:“你要是敢再叫出来,本王不介意再用这法子来堵你的嘴!”

采薇敢怒不敢言地怒视着她,秦斐笑笑,从袖子里掏出块帕子递给她,“身上一股子鱼腥味,还不快擦擦?”

采薇才不愿意用他的东西,在袖子里摸了半天却没找着她的帕子,再往梁下一瞅,原来她被秦斐用鞭子卷上横梁时,将那帕子给落在了地上。

她正在无奈,秦斐又凑过来笑道:“怎么,自己不动手,这是想让本王替你擦头发吗?既然如此,那本王就勉为其难的帮你一把吧!”

不等采薇拒绝,秦斐已经一把将她紧紧箍在怀里,伸手替她将发上、脸上的水珠细心擦拭干净。

说来也奇怪,秦斐也不是头一次把她搂在自已怀里,可是这一次她被迫靠着那着胸膛时,除了原先的恐慌、厌恶,竟然还多了些不一样的感觉。

也许是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男子气息,也许是他为她擦拭水珠的动作轻柔又细心,再或者是他落到自已额上发间的温热鼻息让人心里痒痒的,采薇不自觉地便把眼睛闭上了,忽然就想起小时候,她踢蹴鞠玩得满头是汗,父亲将她抱在怀里,拿帕子替她擦汗的情景……

秦斐也没想到这一次采薇竟然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乖乖地由着他动作,那手上的动作情不自禁地就慢了下来,自己的一颗心却是跳得越来越快,他生怕采薇听出些什么,急忙把她推开,“喂,乖乖在这里坐着,本王可要先下去了。”

采薇忽觉身子一空,又听他说了这话,再睁眼一看,见他已经跳下房梁,只留了她一个人坐在上面,不由又害怕起来。

她生怕秦斐就这样拍屁股走人,把她一个人留在这房梁上,哪知秦斐跳下去后,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径直走到那装鱼的水盆边从盆里拎起那条鱼来,一刀就刺了下去。

采薇奇怪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帮媳妇杀鱼呗?”秦斐头也不抬地答道。

采薇一怔,这人当真会这么好心?

秦斐等了半天,不见她说话,忍不住抬头一看,就见她双手抱着一边的梁柱正蹙眉瞧着自己,也不知在想什么,一脸迷惑的样子,瞧着分外可爱。

她脚上穿了一双天蓝色的弓鞋,那鞋尖儿上绣着一对鹅黄色的蝴蝶,栩栩如生一般在半空中微微颤动,瞧得秦斐心头一荡,急忙低下头去,定了定神才又笑道:“本王既娶了你,总不能让你吃苦受罪,只怕你先前没少在心里骂我吧?抱怨被我给坑惨了,若是本王再不出来帮你把这条鱼杀了,还不知道又被你在心里给骂成个什么样儿呢?”

“就只是,因为这个?”采薇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秦斐收了面上的笑,淡淡道:“怎么,不相信?你原本就没想过要嫁给我,是我硬抢了来的,本就心里委屈得不行,若是再在我娘手底下受些气,岂不更是痛恨我把你抢了来,越发想着若是嫁了我那好哥哥,日子过得有多舒坦。”

采薇被他说中自己心中所想,脸上一红,不知怎的,竟忽然有些心虚起来,不敢再问下去。见他手起刀落,给那鱼开膛破肚竟似是娴熟无比,不由又奇怪道:“你,呃,殿下怎么会杀鱼的?”

秦斐贵为郡王,从小在宫中长大,过得日子应该比她更金尊玉贵,何况他是男子,“君子远庖厨”,就算偶尔打打猎什么的,也决不会跑到厨房里去练习杀鱼吧?

秦斐手下不停,飞快地刮着鱼鳞,冷笑道:“本王可不像我那哥哥,一直娇养在大宅子里。难道杜嬷嬷没跟你说吗,我十五岁那年一个人出京流浪,那时候头一次离开宫城王府,一个人去外头晃荡,初时荷包里有银子,我每到一处,便拣那最贵最好的饭菜来吃,倒也过得爽快。”

“没多久身上带的银子就花得净光,我既不会挣钱,又不愿表露身份,更不愿回京,那就只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逮到什么吃什么。荒郊野外的,能逮到只吃的就算不错了,难道还指望着宫女太监来帮我杀鱼宰鸟,拨毛刮鳞吗?”

“那时候若能在河里逮到一条鱼就算是一顿美餐了,有时候饿极了,别说什么麻雀、青蛙,就连耗子和蛇肉我都吃过。有一回我夜宿在一个山洞,有条蛇想咬我,幸好是没毒的,结果它只吃了我一口肉,却被我逮住活剥了皮给烤了当晚餐。”

饶是采薇被她父亲亲自教养三年,带着游历四方,比起寻常闺秀来已是经见得极多,但到底是女孩儿家,听到耗子、蛇这两样东西已是有些浑身发毛,再听秦斐若无其事的讲怎么把这些东西扒皮吃掉,更是心里头直犯恶心。

她中午没吃秦斐给她准备的姑苏菜肴,晚饭也没吃,一直饿到这会儿,本就有些难受,再听了秦斐这些话,觉得心下乱跳,脑中发晕,身子一软,竟从那梁上坠了下来。


  ☆、第一百四十八回


等到一时的眩晕过去,采薇发现她又被秦斐给抱在怀里了。

秦斐见她睁开眼睛,原先揪紧的心这才松了下来,故作轻松道:“你这胆子还真是比兔子还弱,本王不过说了——”

采薇以为他又要提那两样让人恶心的东西,急忙捂住耳朵,叫道:“别,别再说了!”

自他十岁起秦斐还从没被人这样直接打断过话头,截了他要说的话,但看到怀中人儿那有些发白的脸色,他到底还是悻悻然地闭上了嘴。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里突然响起了“咕咕”两声。

在那三年里没少饿肚子的秦斐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声响,又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说你怎么掉下来了呢,原来是饿得手软没抓住梁柱啊?”

采薇早已羞得满面通红,嗔怒道:“我还不快放我下来!”

秦斐在这屋子里找了一圈,勉强找了个能坐下的地方,将她放到上面,他可再不敢把她放到梁上坐着了。他走到另一处水盆边,洗净了手,直接在衣裳上擦了两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来递给采薇,“先前请你吃好吃的,你不吃,这会子就只好先啃点烧饼了,免得过会儿又饿晕了。”

他见采薇还是不肯接过,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怎么,还是不肯吃本王给的东西?那你就饿着好了。”一抬手,就想把那纸包给扔到屋角的地上去,采薇急忙拦住他道:“不是的,我,我先前抓了鱼,还没洗手呢!”

秦斐这才气顺了点,索性将那纸包往桌上一丢,重又走回砧板前去刮鱼鳞,那眼角的余光却是一直留意着采薇,见她洗净了手,又将手晾了一会子,慢慢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纸包打开来,先是一愣,跟着便小口小口吃起里面的点心来。

秦斐见她吃了一块就不吃了,忍不住问道:“怎么,这就吃饱了?”

因为实在找不到帕子,采薇只得拿手背斯斯文文地拭了拭唇角,见秦斐问她,笑了笑道:“本来以为是烧饼的,谁想竟是红豆枣泥糕,甜得腻死人了,一块就够了,谁还想再多吃?”

“你不是最喜欢吃红豆枣泥糕吗?”秦斐郁闷道,见自己怕她饿着,好意给她备下的甜点她才吃一块就不吃了,还说不喜欢吃,秦斐心里老大不痛快。

采薇眨了眨眼睛,“我是喜欢吃红豆枣泥糕不假,可是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秦斐这才发现自己一不留神竟然说漏了嘴,他总不好解释说他早在六年前就知道她喜欢吃红豆糕吧?不答反问道:“既然爱吃这糕,那怎么才只吃了一块?看来还是饿得轻!”

“先吃一块垫一垫,免得伤了胃就好了,若是把这些都吃了,回头太妃看不到我饿肚子的惨样,万一又不高兴起来,还不知道又要想出什么法子来折腾我呢?”

秦斐斜睨她一眼,“你就这样当着我这做儿子的面儿说我亲娘?”

采薇立刻道:“那殿下再罚我禁足好了!”

“想得倒美!这条鱼本王已经给你收拾干净了,你既然不吃点心,那还快过来给我娘烧鱼?”

采薇见他把鱼和菜刀往砧板上一丢,洗了手就要走人,急忙道:“殿下,等等!”

秦斐回过头来一脸不耐烦道:“又怎么了!”

采薇将那包点心递过去,“殿下的点心,还有,嗯,多谢殿下了!”

秦斐接过那包点心,脸上面色缓了缓,“想不到有生之年,本王还能从你嘴里听到一个谢字!”

采薇微微一笑道:“我这不是吃人嘴短吗!何况,我还要有求于殿下?”

秦斐立刻来了兴致,这丫头一向是见了他就从没有个好脸色,总是一脸厌弃的高冷样,难得她也有求到他的时候,“嗯,说来听听!”

“我要给太妃做得这道菜真正烹饪起来倒不麻烦,就是烹饪之前要把它切成极薄的鱼片,这个,嗯,我从没切过菜,怕是切不出来!俗话说一事不烦二主,殿下既然刀功了得,还请殿下再帮我将这鱼切成鱼片可好?最好能像雪花那么薄,像柳丝那样细!”

她虽然不知道秦斐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厨房里,还帮她杀鱼,但既然这人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她物尽其用,反正她会沦落到今天这般境地都是他害的,让他劳动一下筋骨一点都不为过。

秦斐磨了磨牙,这丫头还真会得寸进尺,竟然使唤他给她切鱼,真把他当成是给她打下手的帮工吗?不过再看看她那双手,白生生的十个手指,如兰花美玉一般,若是一个不小心被菜刀切个口子,或是……

他看了看自己刚洗净的手,还是又走回砧板前,重又操起那把菜刀,左手又取了一把拿在手里,把心里头那一股子莫名的闷气全撒在那条可怜的鱼身上,双手下刀如飞,“咣咣咣咣……”,恨不能把那条鱼给碎尸万段一样。

哪知采薇立在一边,见他剁得越是起劲儿,那鱼被剁得越是细碎,便越是开心,拍手笑道:“殿下的刀功可真好,将这鱼切得细薄如雪,又如丝如缕,那诗里头说‘饔子左右挥双刀,脍飞金盘白雪高’,我常恨无缘得见,不想今儿倒托殿下的福见着了呢!”

秦斐本是想等他竖着切完了,再横着来几刀,把这鱼给剁成碎渣,看采薇还怎么去煎炸蒸煮?这下被采薇这么一通夸赞,也不好意思再补上几刀,让这薄如雪片、细如丝缕的鱼肉彻底变成一堆碎肉渣。

他将双刀往边上一丢,“好了,这活鱼本王给你杀了,鱼肉本王也给你切成丝儿,这回本王能走了吗?”

“殿下就不好奇我要做一道什么菜呈给太妃吗?她可是要我做一道她从没见过也没吃过的鱼肴呢?”

秦斐冷哼一声,“这和本王有什么关系,本王只知道若是你做出来的不能让我娘满意,有你的好看!”可他话虽讲得硬气,那脚下就跟生了根一样,再没挪动过半步,就站在一边看采薇怎么烹制这一堆薄细如雪的鱼肉。

哪知采薇只是翻遍了厨房,找了一只鎏金荷叶纹金盘出来,将那一堆鱼肉小心细致地在盘子里也摆了一朵荷花的样子,又从果篮里翻出一只青橙来,这一回她倒没让秦斐帮忙,另取了一把小一些的并刀,将那橙子破开。

秦斐立在一边看她极为生涩地纤手破新橙,看得是心惊胆战,切个橙子都能看得人心惊肉跳,幸好方才没让她自己去切那鱼肉。

只见她又找了一个石臼,将那几牙切开的橙子先把外皮去掉,又把橙肉外头那一层薄皮也去掉,再把橙肉全放到那石臼里,用石杵将那些橙肉都捣得稀烂,用汤匙将糊状的橙肉还有那些碾出来的汁水全都舀到一个白瓷描金的小碟子里。

“这就是你用这条鱼做出来的菜?”秦斐见她把那盛鱼的荷叶金盘和装橙肉的白瓷碟子往一个花漆托盘上一放,就打算这么端出去,不由出声问道。

采薇点点头,“对呀!殿下不是曾游历天下吗?敢问可曾见过或尝过我这道菜?”

秦斐要是见过也就不会问了,他当年肚子饿得再厉害,那鱼也是想法子烤熟了吃的,从没吃过生鱼肉,脸上一黑,一甩袖子,转身翻窗户走人。

等到采薇把她“千辛万苦”方做成的这道菜端到金太妃面前时,她婆婆早已等得不耐烦,先就训了她一句,“不过是让你煮一条鱼,怎么竟花了这么长的功夫,若是我这晚饭只有这一条鱼吃,还不早被你给饿死了?”

再一看那盘子装着的一堆鱼肉,立刻又怪叫道:“呀!这是个什么东西,我命你拿鱼做一道菜肴给我吃,你怎么肉没煮熟就摆到我面前,这是要让我吃生鱼肉吗?”

采薇微微一笑道:“这道菜里这鱼肉就是要这样吃的,才鲜嫩可口,再配上青橙的汁水,最是鲜爽宜人。”

金太妃才不相信竟然有吃生鱼肉这道菜,怒道:“这世上哪有这样吃鱼的,你这臭丫头,莫不是见我吩咐你下厨,故意弄了这么一盘生肉来报复我?”

采薇恭恭敬敬地道:“儿媳不敢,儿媳只是谨遵太妃娘娘的吩咐,您说要做一道您从没见过也没尝过的菜来,儿媳想了半天才想起这道鱼脍来,这是千百年前西秦时候的一道名菜,绝不是儿媳随意糊弄出来敷衍您的。”

她一面说着,一面拿起象牙筷子挟了几丝鱼肉放到那装着橙肉的碟子里沾了些汁水后送到金太妃的碗里,说道:“还请太妃尝一尝这鱼脍滋味如何,先前西秦时候的达官显贵最喜这样吃鱼了,当时东洋扶桑国仰慕我□□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曾派了不少遣秦史前来长安求教,在尝过了这鱼脍之后,将这种吃法带回了扶桑国。先父在日,带我回福建祭祖时,还曾听人说起,说是那扶桑国中如今都用这种法子吃鱼呢!”

金太妃见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心道难不成千百年前的古人真是这样生吃鱼肉的?可就算当真有这种吃法,她也吃不下去这生鱼肉,反正她不过是要找个借口折腾周采薇罢了,正想把那盘鱼肉砸到她身上,忽然一个丫鬟一脸慌乱地奔进来道:“太妃娘娘,不好了,次妃娘娘她,她吐了好些不好的东西,怕是得了重病,殿下命奴婢请您去——”

她话还没说完,金太妃已经“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起来,急匆匆地往外奔。

采薇早在那丫鬟说“不好了”三个字时便不着痕迹的从金太妃身侧悄悄儿地退到了她身后,等到下一刻金太妃奔出去看她侄女时,因为心下着急,果然没留意到躲在她身后的采薇,没再丢下个折腾她的令儿就奔出去了。

采薇见她走了,她身边几个得用的丫鬟婆子也都跟着她去了,留在这屋里的不过是些小丫头子,便微微一笑,抬脚也出了这屋子,径直往她院子里走去,反正无论她怎么做,只要金太妃想挑她的刺,那还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倒不如先趁这个空档回房好生歇一歇,用些茶水点心,再想想怎生应对这个恶婆婆。

她只顾急着回她的院子,自然也没留意到,一抹紫色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她身后,看了她的背影一会,转身进了太妃的那间上房,挟起一筷子鱼肉丝,蘸了蘸橙汁,慢慢送入口中。


  ☆、第一百四十九回


且说金太妃急匆匆的跑到她侄女的房里,还没进门就听见她侄女的嚎哭声,等她进去了一瞧,金翠翘坐在床上放声大哭,一见了她来,立时便叫道:“姑妈,我怕是活不了多久了!您可一定要想法儿救救我啊,姑妈!”

金太妃见她哭得一脸鼻涕眼泪的,便没坐到她床边,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问她是哪里身子不舒服,一连问了几句,见她侄女不是哭着说“得了怪病”、“活不了多久了”,就是求她姑妈救命。

金太妃无奈,便问边上服侍她的丫鬟,“你们次妃这到底是怎么了,她到底吐了什么不好的东西,这太医还没来看呢,怎么就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莫非是吐了血不成?”

那丫鬟见问到了她们头上,只得道:“回太妃娘娘,先前殿下过来说要和次妃娘娘吃酒,也不要我们服侍。后来,殿下忽然命我们把醒酒汤拿进去,说是次妃娘娘喝醉了,那汤是早就备好的,我们就进去喂给次妃娘娘喝了,可谁想,娘娘一喝了那醒酒汤,虽然立时就醒了过来,可是跟着就开始咳嗽呕吐,不但将先前吃的酒菜全吐了出来,还吐出来了——”

“吐出来了什么?你倒是快说啊!”金太妃见这丫头夹七夹八、啰里八嗦地说了这么一大堆,到了要紧关头,却又停住不说了,急忙催问道。

那丫鬟想到次妃娘娘吐出来的那东西,强忍着心里头的恶心害怕,身子发颤的答道:“次妃娘娘她,她竟吐出来了两只,两只蜈蚣……”

这丫鬟说着说着,当时金次妃吐出的那两只红头黑身的蜈蚣,在一堆呕出来的秽物中蠕蠕而动的情景又浮现在她脑海里,她鼻中似乎还闻得见那一股酸腐的臭气,一个没忍住,“哇”的一声,也跑到一边吐去了。

金太妃也被侄女竟吐出了蜈蚣这种奇事给吓了一大跳,只顾着吃惊,也就没去理会那丫鬟的失仪之举,她呆了片刻,才想起来问道:“还不快去请太医,你们一个个的都愣在这里干什么?”

另一个丫鬟答道:“回太妃娘娘,殿下已经亲自命人去请太医了。”

金太妃跟着问道:“那王爷呢,翠翘病得这么厉害,他怎么不在这里陪着她?”

她现下也觉得连蜈蚣都能吐出来,只怕这侄女是真得了重病,若是没多少日子好活的话,这刚办了喜事没多久就要办丧事,可真是晦气!自个回头还得再弄一个侄女进门,真是越想越让人心烦。

那小丫鬟低着头不敢回话,就算被太妃打骂一顿,她也不敢说出来王爷当时说得那句话儿,“啧,真是恶心死了,本王以后再也不想到你这屋子里来!”她要是把这话说出来,至少也得在床上躺上三个月。

还好这时又从门外奔进来一个人替她回明了临川王殿下的去向,那人一进来,先跟金太妃行了一礼便道:“太妃娘娘,刚刚殿下忽然怒气冲冲的到我们王妃房里,砸了一堆东西不说,还抽出根鞭子来说是王妃竟敢不孝敬婆婆,活该被他抽三百鞭子,好让她长长记性!太妃娘娘,王妃她服侍了您这么半天,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是真挨了殿下这三百鞭子,只怕就没命了啊!”

“还求太妃娘娘发发慈悲,好歹劝一劝殿下,救救我们王妃吧!这普天之下,也就是您的话,殿下才会听上一听,还请娘娘慈悲!”

金太妃不高兴道:“斐儿怎么会到你们院里去?”

杜嬷嬷迟疑了一下,才道:“老奴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殿下先去了太妃您房里,见了桌上我们王妃亲手做得那一盘鱼脍,不知怎么的就发起火来,拿着那盘鱼脍怒气冲冲的到我们王妃,指着我们王妃的鼻子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骂。”

“说什么身为儿媳竟然让婆婆吃生肉,骂我们王妃不知孝敬太妃您老人家,骂着骂着,就把那鞭子掏出来开始一顿乱抽。我们几个想帮王妃求个情,也全给殿下撵了出来,老奴听那里头的动静实在太大,怕情形有些不好,这才不顾规矩,来求太妃娘娘救救我们王妃!”

金太妃一听,原来自已这儿子是替自己去出气去了,顿时又转怒为喜,不紧不慢、拿腔捏调地道:“我还当是多大的事儿呢?不过是这么点子大的小事,也值得你着急成这样,连规矩都不顾了,跑到我面前来大呼小叫的,亏你还曾在宫里呆过呢,如今这才出宫几年,就把规矩全忘光了,这等的放肆起来!”

杜嬷嬷忙跪下道:“老奴一时情急,忘了规矩,还请太妃娘娘责罚,只是我们王妃那边——”

金太妃不耐烦的摆手道:“得了得了,不就是挨几下鞭子吗?谁让她竟敢给我摆上一盘儿生鱼肉说是什么名菜,没得了我吩咐竟敢偷跑回自已院子里,王爷去教训她教训得极是,倒省得我明儿亲自去惩戒她了!”

这儿子还晓得替她这娘出气,总算自己没有白生了他,由他去打周采薇一顿,总好过自己出马,毕竟自己这婆婆最多再在这府上住上一个月,就得回到承恩公府的别院去,到时候这临川王府还是秦斐一个人说了算,若是他也厌弃起这周采薇,那自己更是可以毫无后顾之忧的离开这王府了。

杜嬷嬷一脸担忧地道:““老奴实是怕万一殿下下手没个轻重,将王妃打得——”

太妃娘娘一拍桌子道:“斐儿是我儿子,我还能不知道他手底下的轻重,再说了,这做老公的打老婆,天底下多了去了,也没见就真把人给打死了,这女人哪,耐打着呢!就让你们姑娘先挨几鞭子,等我儿子把心里的火气发出来,就完事了。”

她见杜嬷嬷还跪在那里不动,怒道:“你还跪在这里做什么,没见本太妃这会正忙着呢吗?金次妃生了怪病,我要看顾我亲侄女,哪儿有功夫去管别的小事!要不是念在当初在宫里时你对本太妃还算恭敬,看我今儿不连你一起罚!还不赶紧给我滚回去!”


  ☆、第一百五十回


等杜嬷嬷愁眉苦脸地告退了,金太妃忙让她的两个丫鬟到采薇住的常宁轩去打探一下,看看是不是真如杜嬷嬷所说,就连躺在床上的金翠翘,一听见王爷打了王妃,顿时也不继续哭嚎了,竖起耳朵听那杜嬷嬷是怎么说的。

一时先有一个打探的丫鬟回来,说是她刚走到王妃的院子外头,就听到里头传出来的鞭子抽打声,各种瓷器摆设掉到地上的噼啪声,还有那不断传出来的女子惨叫声。

听得金翠翘心里头又是高兴又是不甘,既高兴王妃失了王爷的欢心,又恼怒自己偏在这么个大好的时候得了这怪病,也不晓得能不能治得好,若是没了性命,便是能得到王爷再多的宠爱又有什么用?她便又一个劲儿地求金太妃一定要救救她。

金太妃正被她弄得有些不耐烦,丫鬟来报说太医已经到了,赶紧就让那苗太医进来给她看诊,好让她耳根子清净一会儿。苗太医细细诊了金翠翘的双手六脉,又看了她的面色舌苔,最后还把她吐出来的两条蜈蚣看了两眼。

末了揪了半天胡子,对金太妃道:“次妃娘娘这病着实古怪,在下平生看诊无数,还从没见过此等怪病,只怕是,呃,在下勉强开个方子,先调养着再看吧!或是再请几位高明的太医来看看。”

“这药可需要忌口?”金太妃大字不识一个,也看不懂那太医写的方子,便随口问了一句。

太医摇头道:“这药并没有什么忌口的,次妃娘娘想吃什么,尽管吃好了!”说完还往帐子里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告退了。

金翠翘听他言下之意,竟有一种趁着眼下还能吃喝得动,先好生享用吧,那岂不是说自已这病没得治了?

她立刻从床上爬下来,跪在金太妃面前,抱住她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求她给自已请京城最好的太医来诊病,好歹救她一命。

金太妃给她缠得不耐烦,只得答应她明儿一早进宫去求孙太后让把宫里给太后娘娘看诊的方御医给请出来,才从她手里把自己的大腿给解救出来,可惜她那件樱桃红的新裙子,沾了一大片她侄女的眼泪鼻涕,还给揉搓得皱皱巴巴的,把个金太妃心疼得不得了,这裙子她才做好了没穿两次,就这么被她侄女给糟蹋了。

气得她正想骂她侄女两句,另一个去常宁轩打探的丫鬟跑进来说时这都过去半个时辰了,那屋子里的鞭打声是越来越猛,可是女子的惨叫呼救声却再也没听见过,满院的婆子丫鬟都觉得怕是有些不好,她便来跟太妃娘娘回禀一声。

金太妃一听,也有些担心起来,她这儿子最是左性,若是当真一怒之下,把周采薇给打死了,她倒不是心疼这个儿媳,而是这儿媳的嫁妆可还没拿到手里呢,若是就这样死在王府里头,岂不是给了那安远伯府赖帐的借口,到头来人财两空!

她赶紧让她身边的钱嬷嬷去常宁轩给儿子传话,让他下手悠着点儿,打伤打残没关系,只千万别把人给打死了就好!

常宁轩采薇房内,秦斐手中紧握着金丝软鞭,阴沉着一张脸听完屋外钱嬷嬷传的金太妃的话,冷冷道:“知道了!”

他本就心里极不痛快,见那老婆子传完了话还贴在门上,从里头一脚踹到门上,喝道:“还不快滚!”吓得那钱嬷嬷赶紧一溜烟的往外头跑,心道,看来王妃是真把这位爷给惹得狠了,只怕是凶多吉少,就算这回保住一条命下来,往后在这府里的日子,啧啧,自求多福吧!

秦斐提着鞭子,重又走入内室,看着满室的狼籍,被他打破的桌椅屏风,碎成一地的陈设瓷器,还有那个在一片狼籍中依然神色不变,安然而立的少女,忽然心中一片茫然。他原本不过是想装装样子,意思意思,能糊弄住他娘就好,可是怎么弄到最后,他竟快把采薇的卧房给拆了呢?

其实当他一手端着采薇做的那盘鱼脍,一手提着鞭子,怒气冲冲地闯进采薇房里时,他面上虽然看着跟凶神恶煞一般,心里头却是没什么火气的,甚至还有那么点愉悦,大概是因为自己亲自动手的缘故,那盘鱼肉丝尝起来味道还不错,若不是他还要做一场戏给他娘看,他倒是想把它们全当夜宵吃了的。

他的火气是在看见周采薇舒舒服服坐在桌边吃点心时,“腾”地一下就从心底窜了出来,一下子烧遍了他全身。他手中的鞭子按捺不住地抽到那盘点心上,“啪”地一声把那盘子抽打得四分五裂。

吓得郭嬷嬷和香橙她们都惊叫起来,杜嬷嬷也变了脸色。

采薇皱了皱眉,若是她没看错的话,这位殿下初进来的时候,好像心情并不怎么坏的,怎么突然之间又变脸发起脾气来?这人的性子还是变化莫测,上一刻还在欺负你,下一刻就能帮你切鱼肉送点心,这一刻眼瞅着那嘴角的笑意就要冒出来了,却又忽然抡起鞭子发起疯来,真是个搞不懂的怪人!

秦斐冷眼看着地上四散的碎点心里露出来里头的红豆枣泥馅儿,阴沉沉地道:“你不是说不喜欢甜点吗,怎么这会子又吃得这么欢快?没有我娘的吩咐就偷跑回来,就是为了吃这些甜点?”

采薇隐约想到了他突然如此火大的原因,却又觉得有些匪夷所思,难道只是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能把他气得跟只炸了毛的猫一样,不过这人的性子实在古怪难料,兴许真是为了这个,也未可知!

她将手中吃了一半的点心放在桌上,拿帕子擦了擦手,起身朝秦斐施了一礼才道:“太妃娘娘当时着急去看金次妃的病,没留下一句话就走了,既然太妃没吩咐我留下来,我便先回来了。”

“我娘虽没让你留下,可也没说你可离开,你竟敢拿一盘生鱼肉糊弄我娘,本王还没跟你算帐呢?竟然还这么不把婆婆放在眼里,没有婆婆的吩咐,想走就走,你就不怕你婆婆回头狠罚你一顿,给你好生立立规矩!”

采薇微仰起头看着他,清清脆脆地吐出两个字来:“不怕!”

秦斐正在心里恼她不知死活,就听见那恬美的嗓音又轻柔地道:“不是还有殿下吗?”

不知怎地,秦斐瞬间就明白了采薇这话里头的意思,冷哼一声道:“你就这么笃定本王会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采薇摇头道:“正因为不能笃定,所以我才大着胆子跑了回来,纵然殿下不来帮我,也不过是再被太妃搓磨一顿罢了,我自嫁到这府上,太妃的刁难是早在意料之中的。”

“可是,殿下还是来了!”略顿了顿,她轻轻地补上这一句。


  ☆、第一百五十一回


秦斐心里头那个堵得慌啊!可笑他先前还暗骂她没脑子,竟敢这么明晃晃的开罪他娘,害得自己没吃上几口香鱼肉丝,就奔过来给她收拾烂摊子,合着人家这大大咧咧地跑回来原来是故意挖了个坑,好试探自己,自己怎么就这么蠢,又被这丫头给坑了一回。

越想越是气闷的临川王殿下举起鞭子,啪啪几下,又抽碎了两只花瓶,一只盆景,将桌上的茶壶茶盏全扫落到地上。

郭嬷嬷和那几个丫鬟被他吓得又是惊叫连连,这一回眼见为实,她们总算是明白了为何这位殿下能名扬京城,得了京城霸王这个响亮名头,实在是太暴戾了!

她们正在心里暗骂,结果那魔王突然转过头来冲她们吼道:“一个个鬼叫什么,都给本王滚出去!”

他此时瞧着恶狠狠地,就跟凶神恶煞一般,郭嬷嬷她们如何敢把自家如娇花一般的姑娘单独留下来,那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采薇见秦斐气得额上青筋乱跳,忙抢先开口道:“奶娘,殿下和我有些话要讲,你们先出去吧!”

“可是……”郭嬷嬷看了一眼横眉怒目的临川王殿下,仍是迟疑着步子,不愿离开自家姑娘身边。

“你们只管放心好了,殿下不会伤到我的。杜嬷嬷,你带她们先出去吧,我还要再劳烦嬷嬷一件事,太妃现在金次妃的碧澜院里,还请嬷嬷去跟太妃说殿下怒气冲冲的到我这里要替太妃教训我一顿,说是要打我三百鞭子呢,求太妃好歹说句话儿救我一救!”

杜嬷嬷到底是在宫里头待过的,又见采薇朝她眨了几下眼睛,顿时便明白了自家姑娘的意思,扶着郭嬷嬷离了这间屋子,自去办采薇交待她的事儿。

秦斐恨恨地看着她道:“你胆子可真肥啊,竟敢当着本王的面儿编排本王,你当本王真下不了手抽你三百鞭子吗?”

“殿下要真想我吃苦受罪,就不会过来了。殿下故意这么怒气冲冲的过来,不就是想做给太妃看的吗?若我不让杜嬷嬷去跑这一趟,在太妃面前替殿下表表功,岂不是辜负了殿下的美意?当着殿下的面说出来,并不是我胆子大,只是,只是我既然明白了殿下的心思,总不能假装不知道,也得让殿下明白我知道了才好。”

秦斐忽然觉得耳根子有些发烧,这女人太聪明了有时也不是什么好事,什么都逃不过那一双亮如繁星的眼睛,这种滋味可真不好受。

秦斐磨着牙问道:“你少在那里自以为是,妄自揣测本王的心思,本王的心思岂是你能猜得准的?”

采薇点点头,“殿下所言极是,您的心思变幻莫测,又前矛后盾,我便是想揣测一二,也是半点都猜不出殿下的心思到底如何,这才把我奶娘她们请出去,想当面问殿下一句,您对我,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秦斐断然否认道:“本王对你根本就没什么心思!”

“那殿下又为何要费尽心机的把我抢过来?”

“你先前不是说本王抢了你是为了故意让我那神仙般的哥哥伤心,我自小就是这样,最喜欢抢我那哥哥有的东西,这和你本人可没什么关系!”

“原先我确是这样想的,可是今儿晚上在那厨房里,我却忽然又生出了些别的想法……”她的声音里带着些微的失落,“原来,确是我想多了,我本来还以为……”

以为什么?秦斐正竖着耳朵等着听下文,结果等了半天,却是再也没有了下文。

他忍不住转过脸来,正对上一双明若秋水、亮若繁星的眸子,那双美目里隐约闪现出一点笑意,“殿下方才进来时为什么发了那么大脾气,好好的一盘子点心全让殿下给打碎了,我今儿晚上可全指望它们来填饱肚子呢!殿下既弄没了我的晚饭,不赔给我些什么吗?”

秦斐气得转身就走,再不想理她,却在听到她下一句话时不自觉的就停下了脚步。

“殿下之所以忽然闹起脾气,是不是因为方才在厨房,我没有将殿下特意给我备下的点心吃完,只尝了一块,就将它们又还了回去,殿下因此不高兴了?”

“少在那里自作多情,什么叫本王特意给你备的点心,那不过是本王打算用来喂猫的,见你都快饿晕了,才施舍给你一口。”

“如果那点心当真是殿下想施舍给我的话,我就是再饿,也不会吃上一口。”身后的少女淡淡地道。

秦斐心头一震,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其实先前,我没跟殿下说实话,我骗了殿下说是因为太妃才没把那些点心吃完,其实就是殿下心里以为的那样,因为那点心是殿下送的,所以我才恨乌及乌,只尝了一块就不想再吃了,又还给了殿下。”

秦斐冷笑道:“看来本王果然没有猜错,既然你这么讨厌本王,怎么不索性再有骨气些,一口也别吃本王的那些点心。”他就知道在这丫头的心里,对他除了厌憎以外,又怎会有其他的观感。

“因为本来以为会是烧饼,没想到却是甜点心,还是我最喜欢吃的红豆糕,那一瞬我就知道了。”至于知道了什么她没再说下去,因为一个人总不会连他自己做某件事情的心思都不清楚吧!

“我父亲常说,人有千面,再好的好人也有恶的一面,再坏的坏人也会有偶尔行善的举动。而对于他人的善意,即使是你所憎恶之人所给予的,也都不可漠然无视。先前殿下的种种举动,虽然我也曾疑心是不是殿下的有意维护,但直到我看到那几块红豆酥,我才真正感受到殿下对我的那一份善意。”

“善意?”秦斐转过身来,一脸嘲讽道:“本王心里怎么会有那种东西,什么红豆糕不过是巧合罢了!”他重又举起手里的鞭子,唰唰唰唰几十鞭子下去,将采薇这间屋子里差不多所有的东西都打了个米分碎,只除了那安然而立的少女。

秦斐看着那一地的七零八落、碎渣残片,唇边溢出一丝冷笑,乜斜着眼看着采薇道:“这就是你所谓的本王的善意?你以为你强忍着对本王的厌恶吃了一块本王送的点心,本王就该感动得感激涕零吗?”

“哼,本王最讨厌像你这种模棱两可的猩猩做态,要么就讨厌到底,一口也别吃,既然尝了一口,就要给本王全数吃完!”

“殿下可是觉得我这样子有些纠结,因为感激殿下的善意而吃了殿下的点心,却又因为一直以来对殿下的憎恶而不愿全部吃掉。可是殿下难道不觉得,让我如此纠结、前后矛盾的始作俑者正是殿下吗?”

采薇直视着他双眼道:“殿下既然不喜欢我这样模棱两可,那就请殿下的言行举止也不要前后矛盾,一忽儿对我坏,一忽儿,又对我好。”

因为,我也喜欢爱憎分明,不喜欢自己陷入到这种是该继续憎恶你还是该对你另眼相看的矛盾纠结之中。


  ☆、第一百五十二回


当天晚上,临川王府上下便都知道了在王爷去过王妃房中之后,王妃突然得了急病的消息。

金太妃只要知道这儿媳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便对她伤成什么样全然不放在心上,听钱嬷嬷回禀说王爷怕王妃生病之事传出去有些不好,便也没请太医,只是送了些金疮药过去,便算完事。又严令王妃的那几个下人不许出常宁轩一步,就在院子里好生侍候王妃,免得她们逮着空子跟那安远伯府通风报信。

金太妃点点头,笑道:“我这儿子总算还有这么点用处,既晓得我这当娘的心思,替我教训那贱人,又不算太笨,知道在这争夺嫁妆的节骨眼儿上,可不能让那安远伯府逮到什么话柄。”

钱嬷嬷赶紧奉承道:“殿下是您亲生的儿子那自然是顶聪明的,谁让娘娘您就是个顶顶聪明的人儿呢!”

这马屁的后半句落在金太妃耳朵里,那真是说不出的受用,但她却有些不大赞同前面那半句,“哼,他若是真能全得了我这份聪明劲儿就好了?若他真是个聪明灵透的,当初又怎么会被宫里那小贱人害成这样,就是当时折胳膊断腿,丢上个半手半脚的也好过如今——,偏生却把那处要紧的地方给伤到了,不能行房生不出儿子来。要不然,这会子那些朝中大臣哪会又开始巴结起了颖川王府?要是他没伤了那处地方,说不得这会子他都被立为太子了呢?”

钱嬷嬷自然知道她话中的“小贱人”三个字指的是谁,见自家太妃这般的口无遮拦,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娘娘,这些话您在这府上说说自然是没什么的,可出了咱们王府,还是……,毕竟那一位如今可是圣眷正隆的后宫第一人,虽说皇后那顶凤冠还没戴在她头上,可她如今在宫中的地位跟皇后娘娘也差不了多少了。”

金太妃不悦道:“怕她怎地,哼,你以为她还能风光多久?好容易生了个儿子,竟然是个傻子,怪道这几年总不敢拉出来见人呢!叫她当日害了我儿子,哼,这就是她的报应!可见这人在做、天在看,她做下那等缺德之事,真以为她就能逃得过老天爷的法眼?”

钱嬷嬷忙点头道:“谁说不是呢,这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她以为是害了咱们王爷,其实是害了她自个。倒是娘娘素来宅心仁厚、大慈大悲,又福泽深厚,说不得王爷托了您的福泽,能将身子治好,给您添上七、八个白白胖胖的孙子也不一定呢?”

金太妃斜睨了她一眼,“你这老货,不愧是侍候了我这么多年,就跟我肚子里的蛔虫似的,我这心里头呀,也是这么想的,我回回去皇觉寺上香,都要在佛前替斐儿求上一求。许是我的诚心感动了佛祖,我跟你说,昨儿晚上,我梦见一位金甲神人说是斐儿的身子定是能治好的,我命里头有十几个大胖孙子呢!”

“哎哟,我就说娘娘是个顶顶有福气的,既然是神仙说的,那准错不了,娘娘何不赶紧请个太医给殿下治一治,也好让您早日抱上孙子!”

金太妃得意地笑笑,“我这不是才得了这么个梦吗?听说我那太后姨妈为了给圣上治那隐疾,请来了好些个天下擅治男科的名医啊神医什么的,明儿一早我就到宫里头去,请我姨妈让给圣上治病的那几位神医也来给斐儿好生治一治。”

这位太妃娘娘只顾自已说得开心,全然不知她说的这些话已然全都落入正躺在屋顶偷听的她儿子耳中。

听到他娘又在骂自己蠢,秦斐无所谓地笑笑。打从他记事时起,他这娘亲就没怎么管过他,只顾着在她舅舅跟前献殷勤,无论他闹出多大的动静来,好也罢、歹也罢,他娘都不会多看他一眼,理他一理。他有时甚至都感觉不到在他身边还有一个娘亲的存在。

只有在他十五岁那年,他娘忽然异乎寻常地关注起他来,两眼放光地盯着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喜滋滋地说着什么“总算盼到出头之日”、“我儿兴许有一天能坐上那把椅子呢!”、“我这就去求你舅公跟你太后姨婆说立你为太子”、“总算没白生了你这个儿子,往后娘可就靠你享福了。”之类的话。

因为就在那一年,他叔叔麟德帝好容易才生出来的两个儿子都一病而亡。让他那愚蠢的娘顿时做起了把他立为太子的美梦,却不知道正是她的痴心妄想和上窜下跳才让她儿子遭了那一场“人祸”。可这妇人从来只会怪自己儿子太蠢才会被人打成那样,却不知道那根本就不是一个意外,而是人家精心筹划好的针对自己的阴毒算计。

而此时,这个蠢妇还想去求孙太后给他找几个名医治病,却不知这个老妖婆正是害得她儿子如今不能人道的罪魁祸首。

不过,她既愿意去求,就随她去好了,虽说现在就请太医来给自己诊病并不在他当下的计划之中,不过,早些放出这消息也好,他总不能一辈子都这么不能人道下去吧!尤其是他现在连婚都已经成了。

夜色渐深、月华渐浓,临川王府各个房里的灯光逐一暗了下去,整个王府静悄悄地,除了守夜之人,大概全都进入了梦乡。

而这座王府的主人却仍然躺在屋顶上,双手枕在脑后,仰面看着夜空中高悬的明月,细数着天边的数点繁星,到不是他忽然生出了赏月观星的兴致,而是,他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先前采薇说的那些话就在他耳边心上不住回响,闹得他心里乱腾腾、慌落落的总是安定不下来。原来他对她所做的一切,无论是好也罢,坏也罢,全都被她那双明若秋水的眸子看得清清楚楚、黑白分明。

他还以为在他强娶了她之后,无论他做什么,她都只会看到他的可憎之处,就如同这十几年来,他在所有人眼里永远都是那个只知道惹事生非、肆意妄为、蛮不讲理、喜怒无常的京城小霸王,从来没有变过。

他的唇边忽然溢出一抹笑意,这丫头还真不愧是她爹亲自教养出来的呢,他们父女俩看人的眼光都与众不同,总能看到些旁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见到采薇的父亲周贽时,那个清矍疏朗的老者在自己一番恶意捣乱之后仍然眉目温和地说,在自已的粗暴举止之下,依然有着一颗赤子之心。

于是第一次,生平头一次,他感觉到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人看见了他的存在。便是此后周贽没有悉心教导他两年,单凭他当日那一句话,他也会保他唯一的女儿一世平安,因为他知道,这位周先生辞世之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的爱女。

是以这四年来,他虽一直暗中关注于她,也不过只是为了报答她父亲对自己的知己之情,护她周全罢了,可是怎么护着护着,就把她护到自己的后院里来了,不但硬是把人强娶了过来,还弄成如今这样一团乱麻。

秦斐想起采薇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顿时又烦躁起来,她那样讲到底是希望他此后一直对她好呢,还是干脆就一直对她坏下去?

而在自己心中,又到底是想彻底的对她好呢还是,还是只要让她平平安安的过完这辈子就算全了自己心底对周先生的承诺?

秦斐扪心自问却是一片茫然,他再一次觉得比起他这几年暗中筹划的那些大事,要弄懂自己内心深处的心思才是真正的千难万难!


  ☆、第一百五十三回


第二天一早,金太妃起来收拾打扮好了,正要坐轿子进宫,忽然丫鬟进来回禀,说是安远伯府的太夫人现正候在门外,求见太妃和王妃一面,还说若是太妃娘娘不得空,只求能见王妃一面就好,说她这外祖母没看见出嫁的外孙三朝回门,一晚上没睡好觉,只想来看王妃一眼。

金太妃一听这老太太想见周采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什么想外孙想得睡不着觉,我呸!只怕是一想到要把吞进去的五万两银子吐出来,肉痛的睡不着吧!怎么,想打着看外孙女的借口来哄那小丫头不追究被她们吞了的嫁妆?哼!想得美!”

“传话出去,就说不但本太妃没功夫见她,就是她外孙女也不想见她,让她赶紧回去凑齐那五万两银子才是正经!”

那小丫鬟过了片刻又进来回禀道:“太妃娘娘,奴婢们已传了话出去,可是那安远伯府的老太君还是不肯走,仍是在那门外候着,说什么今儿定要见到王妃。”

金太妃一听顿时怒了,竟然敢到她府上来耍赖撒野,“斐儿呢,这都被人闹上门来了,快叫王爷出去把她们撵走!”

“回太妃娘娘,殿下一大早起来就出去了,说是要到郊外去跑马打猎。”

金太妃只得道:“你们再出去传话,就说这几日本太妃和王妃是绝对不会见她的,她有这功夫在门外头候着,不如赶紧回家去收拾银子,后天可就是本太妃给她们定的还嫁妆的最后时限,若是到时候少了一两银子,看我不告到太后娘娘跟前去!”

她这话虽说得气势汹汹,但因为儿子不在,不方便把那堵着门的老太太从正门给撵走,她又怕自己从正门出去正好被那老太太给扯个正着,只得乘了轿子从后门出来,绕了一圈,到宫里头去找她太后姨妈。

孙太后见了她这外甥女,面儿上不过淡淡的,虽然冷淡,倒也允了派一名御医去给金翠翘诊病。可是当金太妃陪着笑脸,又说出想请宫里头给圣上诊病的几位神医也给临川王看诊一下时,孙太后脸上的神色立时就变了。

“早在四年前,宫里所有的太医和京城有名的大夫不是都给斐儿看过了吗,说是再也治不好的,你又何必再让斐儿白喝那些苦药汁子!”

金太妃见孙太后脸上似有不悦之色,忙道:“我也是这么跟斐儿说的,可这身为一个男人,那最要紧的一处不行,他这心里头一直难受着呢!尤其是他这刚成了亲,把个花容月貌的表妹娶回来,却只能干瞪眼看着,心里头再馋却吃不到嘴里,把这孩子这几天憋的啊,天天在府里头撒气,又发现那周采薇的嫁妆被她外家几乎全给贪光了,气得斐儿提着鞭子就跑到她房里大闹了一场。”

孙太后自然是极不喜欢周采薇的,先还对秦斐硬要让她做临川王妃极为不满,这会子一听周采薇被秦斐好一顿教训,那眉毛眼睛一下子舒展开来,乐得是眉花眼笑,觉得还是自己的右相侄儿说的对,秦斐硬要娶周采薇,一是为了抢了他哥哥的媳妇儿,二就是为了周采薇的嫁妆,哪里是真看上她了。

当日她侄儿还说让他们兄弟易妻此举,能让这本就不睦的兄弟俩往后彻底的离心离德,对圣上的江山是大有好处。又劝她别为了这么点小事和圣上又闹得不欢而散。

正是听了右相这一番劝,那日在慈庆宫,孙太后最后才勉强答应了秦斐所请。

金太妃见孙太后总算露了个笑脸,忙道:“斐儿他天天缠着我让我给他请个神医来瞧瞧,这儿子的都是当娘的心头肉,我每回瞧见那些小娃儿,都眼馋的不得了,天天日思夜想的,盼着有朝一日我也能抱上个孙子。”

她这几句话听得孙太后是心有戚戚焉,她这些年来又何尝不是日思夜想,只盼能再抱上个大胖孙子,且千万别再是个傻子!

金太妃见她姨妈神色又有些松动,忙小声道:“何况,外甥女儿这念想虽说有一小半是为着自己能抱孙子的私心,可也有一多半是为太后姨妈和圣上表哥着想。姨妈怕是不知道,我们王府不是就在那颖川王府隔壁吗,这些时日可是见着好些人上那王府去拜望。眼下都已经有那许多人上赶着贴上去了,这要是那颖川王妃再生下个小郡王,那——”

她看了看孙太后沉下来的面色,大着胆子继续往下说道:“那颖川王虽不是颖川太妃亲生的,可是被她从小养到大,跟咱们这边是半点都亲近不起来的。不像斐儿,虽然不是圣上表哥的亲儿子,可跟他皇上叔叔亲近的不行,您又是您他的亲姨婆,这怎么说,斐儿的血缘都是跟咱们这边更亲近,若是他能有个子嗣,岂不比颖川王那支的要好得多!”

早在四年多前,孙太后就听她这外甥女说过差不多的话。可这差不多同样的话,四年前听得她怒火中烧,而四年后再听,她却不再愤怒,而是有一些心动了。

因为四年前,她虽然一下子死了两个孙子,可儿子麟德帝却还没患上那不举的隐疾,还有再生出孙子的指望。可现在,她请来了天下所有专精男科的名医,给她儿子治了三年,却依然还是一点儿动静没有。若是自己儿子当真命中无子的话,秦斐的儿子确实比秦旻的要好得多。

“唔,你这话说得倒也有些道理,荣嬷嬷,去太医院吩咐一声,就说传本宫的令,往后让给圣上诊病的那几位神医也去临川王府给临川王瞧瞧身子。”

见孙太后终于答应了这事,金太妃欢喜得跟什么似的,急忙往地上一跪给她姨妈磕头谢恩。

“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快起来吧,方才你说安远伯府吞了你儿媳的大半嫁妆银子,到底让他们吞了多少,你们又是什么打算?”孙氏虽然贵为一国太后,但对于和嫁妆相关的种种八卦,还是挺有兴趣听上那么一耳朵的。

“回娘娘,我们一共让那伯府给贪去了五万两现银,还有正阳大街上的一间绸缎铺子,两间铺面,只给我儿媳留了不到一万两银子的嫁妆。那伯府的人真是坏透了,又是把黄铜做的首饰冒充金子做的送过来,真房契换成假房契,又是打欠条,各种的以次充好,以假做真的想赖了这笔银子过去。这真真是欺人太甚,也不睁大他们狗眼瞧瞧,我姨妈是谁,他们连太后娘娘您亲外甥女儿媳的嫁妆都敢侵吞了去,这眼中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太后娘娘?”

“我昨儿刚上那府上去闹了他们一回,把他们骂了个灰头土脸,让他们在三日内把侵吞了的那些产业银子统统给我还回来,少一个子儿我也不依。”

金太妃义愤填膺地说完,又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对孙太后道:“太后姨妈,回头若是这安远伯府还是不识抬举,没把嫁妆银子给我送过来,还求姨妈帮我说句话儿,让圣上表哥哥狠狠发落他们一顿,最好把他们的爵位给夺了才好呢!”

孙太后笑笑,随口说了句,“那是自然,本宫不站在自家亲戚这边,难道还会去帮外人不成?”

孙可心那个吃里扒外的贱人,竟敢在秦旻选妃一事上跟她对着干,把她自个的女儿给送上了颖川王妃的宝座,这笔帐她还没和那贱人好生算上一算呢?她侄女不是就嫁给那伯府做了世子夫人,她现下一时半会找不着孙可心的错处,倒是不妨先拿她侄女的婆家来开开刀,给她一点儿教训尝尝。


  ☆、第一百五十四回


三条胡同位于燕京城西北角,虽然地方并不甚大,但是朝中唯二的两位郡王,颖川王和临川王的王府却都建在此处。

因这些时日,颖川王又卧病在床,便有不少朝中的勋贵前来探望,门前虽说不上车水马龙,但是一个上午,已先后来了五、六位登门的客人。

而对面的临川王府,门前可就冷清多了,只有两辆马车停在大门外,有那街边无聊的闲人见这两辆马车从辰时起就到了临川王府门前,却直到午时也没能进去王府,仍是在外头候着,便有些奇怪,互相问了起来。

有那消息灵通的便道:“你们没瞧见那马车上挂的名牌吗?像是安远伯府的马车,听说安远伯府的表小姐嫁给了临川王做了正妃,这是来上门走亲戚吧?”

另一个撇撇嘴道:“走亲戚?你见过到了亲家门口的亲戚,却被关在门外半天不让进去的?这两辆马车刚到的时候,我曾见车里有人去门房递了帖子,没一会儿功夫,门房从里头出来跟她们摆了摆手,说了些什么,然后又进去替她们传话,再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就不大好看了,凶着一张脸撂下一句话后就把门“砰”的一关,之后任那伯府的人再怎么喊门、敲门都不理会了。”

有那旁听的人就奇怪上了,“这两家刚结了亲,就这样给亲家没脸?这临川王府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又有人凑过来道:“听说昨儿,本该是新王妃去安远伯府三朝回门的,可是正主儿没去不说,听说是临川太妃替了自己儿媳去的安远伯府,这倒也罢了,要命的是她是带了五箱王妃的嫁妆去的伯府。”

“这不可能吧?这嫁妆从来都是从娘家往婆家抬,哪有都抬到了婆家的嫁妆又抬回去给娘家的,伍老二,你怕是看错了眼吧,只怕那是人家王府送给伯府的礼呢!”

伍老二立刻直着脖子叫道:“我怎么会看错了眼,昨儿从王府抬出来的那五只箱子和前几天抬进来的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箱子一模一样,都是黄杨木做的,雕着百子千孙的花样儿,上系着大红绸子。伯府送嫁妆那天我就立在这街上,看得是清清楚楚,再不会错。”

有一人疑惑道:“这新王妃不会是被休了吧,这才抬了几箱嫁妆回去?”

“瞎扯什么,人家才嫁过来几天就休妻,好歹也是郡王的王妃,哪能那么轻易就休掉啊?我有个亲戚就在临川王府里头做事,听说啊,是那临川王妃的嫁妆出了些纰漏,少了好些银钱。前两天被她婆婆领着一堆婆子清查了个遍,昨儿怕是抬着那几箱嫁妆到安远伯府去上门理论了。”

那几个闲人一听顿时来了劲儿,七嘴八舌地问道:“这事当真?”

“那临川王妃少了多少嫁妆?”

“可理论出来什么没有?”

先前说话那人一摊手,“这我哪儿知道呀,只听说昨儿晚上那位惹不得的王爷,”他指了指临川王府的大门,“跑到王妃房里发了好大一通火气,打坏了不少东西,闹得动静极大,也不知是不是为了王妃那笔奁产起了争执?”

这几个人只顾自己口沫横飞地说得痛快,全然没留意到一个青袄蓝裙的丫鬟从他们身旁经过时刻意放慢了步子,慢慢走到停在临川王府门前的两辆马车那里,再不见了身影。

素云上了马车,先将篮子里的茶壶茶盏取出来倒上一盏茶,递到罗太夫人跟前道:“老太太,您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再吃些点心,这都已经快午时了,好歹先垫一垫吧!”

原来太夫人今儿早上出来的匆忙,如今府里头的下人又都有些惫懒,马车里茶水点心之类的什么都没备下。她原也不在意,想着从安远伯府到临川王府也并没多远,可谁想人家居然连门都不让她进去,让她们在门外一等就等了好几个时辰。

陪着老太太一道来的二太太见都快到午时了,怕婆母万一饿伤了胃,毕竟太夫人昨儿才刚昏过去一次,今天可说是抱病强撑着身子过来这里。便让素云去买了些茶水点心回来。见婆婆已饮完了一盏茶,忙将手中打开的点心递了过去。

“母亲,素云丫头不愧是服侍了您多年,买得是您最喜欢吃的芙蓉金丝卷,您快尝一尝。”

太夫人此时满心的焦虑,哪还有心情吃得下东西,她摆了摆手,掀起车窗一角,见临川王府的大门仍是紧紧闭着,连门房的人也不见一个,不由重重叹一口气道:“难道咱们今儿是真的进不去这临川王府?”若是进不去,不能见到薇丫头的话,她后天哪一下拿得出那么多银子去赔给那金太妃?

素云自然知道老太太心里想的是什么,她想了想,便将她方才听到的那几个闲人所说之言全都说了出来。

太夫人一听,大惊失色道:“什么?临川王竟然为了这个跟采薇闹了一场,这,这我还想着若是能见着她,让她好歹跟王爷求个情,再多给咱们些时日,可若是连她也在王爷跟前失了欢心,那……”

二太太原就不赞成老太太在此时还想着来找周采薇说情,若是这嫁妆掺水之事之前没被临川王府发现,来找采薇哭求一番,求她千别保守这秘密,别把伯府挪用她嫁妆一事说给夫家知道,虽说有些厚颜无耻,但也算是个可行的法子。

可是这会子,你贪了人家那么多嫁妆银子,已经都让金太妃知道了,再过来求采薇又有什么用呢?还累得采薇和临川王之间生了罅隙,老太太也不说替采薇担心一二,倒只顾着忧心没人能帮她跟临川王求情。

也不知采薇那孩子这几天在这临川王府里是怎么过得,那临川王生性暴戾,昨儿打坏了她房里不少东西,可千万别动手也打了她才好。

想到这里,二太太忍不住出言劝道:“老太太,我看那金太妃母子是铁了心不见我们的了,就是开门让咱们进去了,怕是咱们再怎么跟他们求情也没用。至于采薇,她如今在那府里只怕是自身都难保,又能帮咱们说上什么话?”

“老太太,咱们已经在这里候了半天了,与其再在这里空耗着,不如咱们先回府再想想能有什么法子来应付这难关?若是咱们再在这里候下去,儿媳担心您的身子……”

“再想法子,还能有什么法子?我原是想着只要临川王府能松松口,别把咱们逼得太紧就好,我本就没打算要侵吞采薇的嫁妆,之所以拿了些不值钱的东西去以次充好,实在是我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只好出此下策,想先对付过去,回头再给她都补起来。在我心里头,我是真心没想着要侵吞了她一个孤女的嫁妆的,所有拖欠采薇的那些嫁妆我全都会给她还回去,只不过需要些时日罢了。”

“这临川王府又不是急等着钱用,做什么要催得这么急,三日内就要给他们交出五万两银子,这让咱们上哪儿去凑这笔银子啊?他们这般的得理不饶人,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给咱们,这是逼着我只能用大老爷的那法子了。”

二太太吃惊道:“母亲,您该不会当真要用大伯出的那个主意吧?咱们要是真那样做了,那和采薇的这门亲,可就彻底的断了啊,从此后老死不相往来,再也做不成亲戚了?”


  ☆、第一百五十五回


罗太夫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说得我何尝不知道,我也知道大老爷出这个主意是没安什么好心,怕是就盼着咱们嫡支这边断了这么一门皇家的姻亲呢?可是,若是不用他的法子,咱们还能怎么办?府里的光景你又不是不知道,内囊早就净尽了,每年的各种收益入不敷出,如今的日用一半都是靠了钧儿媳妇的嫁妆银子贴补,咱们总不好让她把嫁妆全交出来给咱们去还债吧?”

二太太小声道:“咱们府里不是还有一百顷地和五、六间铺子吗?”若是买掉其中大半,勉强还是能凑够亏欠了采薇的那些嫁妆。

太夫子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那些产业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如何能在我手里头卖掉?赵家如今只剩下这么点子产业了,要是在我手里头败光了,等我眼一闭去了,还能给赵家的子孙们留下些什么,让他们都去喝西北风吗?别忘了,你可还有两个儿子呢,你就忍心看他们到时候丁点儿产业都分不到,忍饥挨饿的过苦日子?”

二太太沉默了,她那两个儿子又不是她亲生的,都是半道上记到了她名下,和她并没有多少母子情份,只要她的亲生女儿不挨冻受饿就好。但她知道在太夫人心里,虽然觉得心中愧疚对不起采薇,可是和她的亲儿子亲孙子一比,这些愧疚就都算不得什么了,太夫人为人再方正,也是不会为了一个外姓的外孙女而损了自己亲儿孙的利益的。

她只是奇怪,以太夫人的为人,她自已是断不会吞了采薇的这笔嫁妆银子,那那些银钱东西到底是被谁给贪了去,而太夫人不但不追究,反倒还替此人百般掩盖隐瞒呢?

“母亲,那不过是儿媳的愚见罢了,这事儿该如何料理,到底还是要您来拿主意的。”二太太低垂着眉眼,如此说道。虽说损失了几万两银子,但对采薇来说,能就此摆脱掉安远伯府这样一门烂亲戚,恐怕也是好事一件。

这伯府里的未来在她眼里早已是前途一片暗淡,各种内忧外患,说不得将来还会祸事盈门,采薇若因这事能和这些不成器的舅舅们从此断了亲缘,倒也省得将来再被他们所拖累。

太夫人见二太太也再没有什么异议,在回去的路上又细细思索了一回,等一回到伯府,就叫了大老爷来见她,要跟他商量这件事儿要如何去办。

于是到了第三天,金太妃还在临川王府里等着安远伯府给她送银子和房契过来,哪知等来的却是她被安远伯府告了御状的消息。

这则消息是她表弟右相孙承庆特地跑来告诉她的。她初听孙承庆这样讲时,一脸的不敢置信。

“什么?那安远伯府还敢去告御状,明明是他们侵吞了我那儿媳的嫁妆,还有脸去圣上表哥跟前喊冤?这才是贼喊捉贼,倒打一耙!”

等她听孙承庆说完安远伯府告她的那些罪状之后,更是被气得险些吐出一口血来。

原来这告御状之事,安远伯府并未出面,却不知怎么请动了两个御史,上表参了临川王府一本,说是临川太妃骄奢淫逸、日用奢侈无度,反抱怨朝廷每年拖欠临川郡王的俸禄,所赐赡田可得用者只有百分之二,使其欠债数万两之巨。故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不但罔顾国法,将儿媳临川王妃周氏的嫁妆私产据为已有,甚至还不满足,故意将从安远伯府抬去的周王妃的嫁妆全都换成赝品、次品,将三张真房契换成假房契,诬蔑安远伯府送去的嫁妆是以次充好,多为不值钱之物,以此为由讹诈安远伯府再给她送去四万两银子,三间价值上万的铺面。

又说周王妃本应三朝回门之日,却被临川太妃强扣住不让其回门,太妃不顾自已的尊贵体面,大闹三等伯爵府,且在伯府老太君登门解释时,任其苦候半日拒而不见,气得老太君如今卧病在床等等。

把个金太妃是听了个瞠目结舌,气得是七窍生烟。她自认自已也算是个脸皮够厚之人,平生也见过不少无耻小人,可还从来没见过像安远伯府赵家这么无耻、卑鄙、脸皮比泰山还厚的奸诈小人!

这完全就是在颠倒黑白,倒打一耙!

孙承庆听完了她好一通怒骂后,揉了揉被吵得有些发胀的耳朵,终于能开口说了一句,“我自然是相信表姐的,只是表姐还是太过老实,这才被他们给摆了一道,竟让他们先下手为强,借着御史的手先行在圣上面前参了一本,这个亏吃得可真是不小啊!”

金太妃忙道:“前天我进宫的时候,把这事儿跟太后娘娘说过,你过来时可见过了太后,姨妈她可有说什么没有?”

孙承庆点了点头,又摇摇头,“见倒是见了,太后姑妈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瞧她神色间倒似是对表姐很有些不悦。不是我说,便是斐儿的年俸每年确是少给了你们,赐给你们的田产也确是少了好些,可这些话,你怎么也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讲出来啊!这不是给太后娘娘没脸吗?”

原来当日孙太后怕先懿德太子的这两个儿子手头有了钱,或去收买人心,或去暗养兵士,便一力做主将他们郡王的各种待遇克扣了十之七八,好让他们手头再没余钱去做别的事,麟德帝虽然心疼侄子,但为长久地保全他们,也就顺了他母亲的意。

对这两位郡王所受的不公待遇,朝中大臣不是没有看在眼里的,但都迫于孙氏一党的威势,从不曾在明面儿上替他们鸣不平过,不想这回倒是被孙太后的外甥女儿给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叫嚷了出来,很是有一些朝臣在暗地里拍手称快。

“这——”金太妃懊悔道:“这都是那日和他们理论时,话赶话被那府上的大老爷故意用话给套了出来,不然的话,我就是再蠢,也不敢这样说啊!那赵大老爷心肠可真是歹毒,故意诱着我说些不该说的话。”

“还有那两个御史也真真讨厌,他们怎么不分善恶的反去帮着坏人那一边,来告我们这真正吃了亏的好人呢?就是他们一双狗眼分不出是非黑白,可我们临川王府也是他们告得起的吗?我是太后娘娘的亲外甥女,斐儿是最得圣上喜欢的亲侄子,他们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孙承庆凉凉地丢下一句话来,“那两个御史的儿子都被斐儿打过,一个在床上躺了半年,一个一年。”其实他还有句话没好说出口,虽然那两个御史和秦斐算是有私怨,但人家那奏本里可没说秦斐一句不好,矛头全是指向她这个做婆婆的太妃。

毕竟他这表姐和他爹的那些子乱轮丑事,这京城中大半人都是知道的,风评实在太差。就是他自个心里头也有些瞧不上这表姐,无奈他亲爹发了话,他也只得来给她通个风报个信儿,再指点一二。

他左右看了一下,问道:“斐儿呢?怎么不见他出来?虽然他爱胡闹了些,但有时候还是有些主意的,这事儿表姐不妨就交给他去料理。”

一听他说起自家儿子,金太妃又是一肚皮的气,“那个孽障哪里是个靠得住的?我去找安远伯府理论那天,他原说要跟我一道去的,结果为了去看什么斗鸡,撇下我一个人跑了,要是他当日跟我一起去了,哪能被那伯府逮住个话柄?他前儿说是去郊外去跑马打猎,这一跑又是几天不见人影,这会子还不知道又在哪里浪着呢?”

她忿忿地道:“其实这些麻烦事儿还不都是他惹出来的,当初死活闹着要娶这姓周的丫头,说是她嫁妆多,结果娶过来一看,嫁妆都给她舅舅家贪完了,清点少了的嫁妆,上门去理论,全都是我一个人,他可倒好,这么一大摊子事全丢给我,他自个屁股一拍,又出去玩他的了。我怎么就这么命苦,摊上这么个儿子,早知道当初我还不如不生下他呢,还能趁着年轻再另嫁个好人家……”

孙承庆见她又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心里那个烦啊!也开始在心里头抱怨起他老爹来,这得是什么样的烂眼光、重口味才能瞧得上金氏这样一无是处的女人。虽说她年轻时也算有几分姿色,可如今都已经年老色衰了,尝起来还能有个什么好滋味儿?

像他这些年收纳的那几百号美人,不管她们生得再美,一旦年岁大了,过了二十五岁,他便几乎不再去宠幸她们,用他的话说就是,“皮老肉松,再难享用”。怎么这金氏都老成这样了,还能成天在他爹身边侍候着?不管外头说得多难听,就是丢不开手?

孙承庆开始反思自己这儿子是不是对父亲大人不够关心,只顾自已寻欢作乐,却忘了也送几个年轻鲜活的美人儿给父亲,一来表表孝心,二来嘛,也让他老人家换换口味,别老在金氏那一棵老歪脖子树上吊着下不来。

他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见金氏还在那里不住嘴的抱怨,又看了一眼刻漏,他身为右相可是很忙的,哪有闲功夫在这里听她抱怨一下午。便赶紧打断她道:“表姐,此时说再多抱怨的话也没用,倒不如先想想怎么应对。依我看,还是要赶紧命人去把斐儿给找回来,这家里头有个男人在,事儿更好办些,况且斐儿在圣上面前是极能说得上话的,至于表姐,还是赶紧进宫先跟太后娘娘赔个不是,再求太后帮您一把。”

金太妃听得是连连点头,“表弟到底是做了宰相的人材,还是你有主意,我这就进宫去求太后姨妈。好表弟,你就陪你表姐一道去吧,也好在姨妈面前再帮我说几句好话,姨妈可是最喜欢你这个侄子呢,你说的话她就没有不听的……”

硬是拽着孙承庆一道和她进了宫,去求她太后姨妈主持公道去了。


  ☆、第一百五十六回


这京城之中,因为住着的达官贵人们实在太多,今儿刘老爷新纳的小妾跟马夫跑了,明儿王爵爷的儿子领了个俊秀的小倌儿回来说要纳为妾室,时不时的就会弄出些事故出来,成为京城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在麟德二十一年快到年尾的时候,京城百姓们最津津乐道的一桩八卦便是临川王府和安远伯府之间的嫁妆大战。

对这些消息不大灵通的普通百姓而言,他们只知道先是安远伯府一状子告到了皇帝爷爷跟前,说是临川太妃占了儿媳的嫁妆还不满足,还诬赖他们把外甥女的嫁妆给私吞了,硬要讹他们五万两银子。

他们还没议论几句这临川太妃不但喜欢老男人,还这么贪财喜欢讹人银子,跟着就又听说那临川太妃当天下午就跑到宫里去喊冤,说是她儿媳的嫁妆确是被安远伯府给侵吞了大半,她上门去理论,他们想赖帐不还银子,这才血口喷人、倒打一耙!

一时之间,这街头巷尾、酒馆茶肆,上至达官显贵,下到平头百姓,人人都在议论这一桩夺产大战。与那些平民百姓关心到底是谁吞了那笔嫁妆银子不同,朝臣勋贵们更在意的是皇帝陛下会如何裁定。

这两家争产,要紧的不是谁是谁非,而是看圣上认定这错在谁家。就为了这一桩因私产而起的公案,满朝堂的文武大臣又争论了好几天。

孙太后和右相这边的大臣自然是站在临川王府这边,而左相那一方则是力挺其姻亲安远伯府。另还有些勋贵则是见临川王刚把未来大有前途的颖川王给狠狠得罪了,便也站到了安远伯府那一边,想着给临川王府一个没脸,好让颖川王府那边乐上一乐。

再加上安远伯府虽然内里也是污糟不堪,但在外头的声誉,和临川王母子比起来,那可真是不要好得太多。京城中有不少人早就看不惯他母子俩的种种没规矩的行止,何况因为秦斐这么些年的惹事生非,痛打了几十位的纨绔子弟,也算是结下了不少仇家,见有此良机,自然也要上去踩临川王府几脚。

因此,这吵到最后,竟是力挺安远伯府这一边的朝臣数目要多过支持临川王府那边的,还有些朝臣则是替两位郡王这么些年的待遇抱屈,觉得若是朝庭能厚待两位郡王,广赐田产,临川王母子也不会想要动用王妃的嫁妆来还债,闹出这一场风波来,大失皇家的颜面。

把个孙太后气得火冒三丈,后一件事且先不提,单说这嫁妆之争,虽说她也不怎么喜欢临川王母子,可到底是她亲戚,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这帮朝臣竟敢就帮着左相的亲戚来欺负她家亲戚,这还能忍?

她直接冲到麟德帝面前,就要皇帝儿子判那安远伯府私吞了孤女的嫁妆,给临川王府赔银子赔罪。

“母亲,如今朝中大臣只有三分之一是认为罪在安远伯府的,您让儿子如何罔顾众意去下这道折子?”

“什么,你是说有三分之二的人都站在左相那边?”孙太后心里又开始恐慌起来。

麟德帝微一皱眉,摇头道:“那里头有三分之一应是帮理不帮亲的!”

“帮理不帮亲,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说,在那些中立的勋贵大臣里头,他们大半都认为是你那好外甥女在诬赖安远伯府。”

“这些有眼无珠的酒囊饭袋,个个都没长眼睛吗,连这么简单的事儿都分不清对错,朝廷真是白养他们了!”孙太后怒道。

麟德帝淡淡地道:“母亲,不独他们这样想,儿子心中也未尝不是没有这等想法,金氏连那种失德败行之事都做得出来,她如今又是债台高筑,会做出讹诈别人银子的事儿来,朕真是一点都不稀奇。”

孙太后见她儿子又要跟她唱对台戏,急忙威胁道:“你心里怎么想,我不管,总之,你要是在这桩事情上敢偏向左相那边,不帮着你亲娘的亲戚,本宫就绝食给你看!”

尽管孙太后这句威胁已不知用了多少次,可出于孝道,麟德帝便是再心不甘情不愿,也不得不先答应下来,可是若要让他裁定错在安远伯府,朝中以崔相为首的一大半大臣就先不答应。虽然这些年孙太后一力提拔她侄儿孙承庆同崔成纲抗衡,可崔左相到底做了这么多年的朝中第一人,权倾朝野近二十载,在朝中的势力可是不容忽视的。

于是这一场御前官司,一打就打了十几天,这期间两方都是想尽了法子,用种种证据来证明己方的无辜。安远伯府出示了一堆帐簿单据,临川太妃则是让周采薇亲笔给孙太后写了一道上书,将一切据实以告。只不过,无论他们两家列出何种证据,总能被对方挑出一堆的不实之处来,又是在朝堂上一通好吵。

见这件事儿热闹了这么些天,民间不少赌坊甚至开赌局赌皇帝陛下会如何判决这一桩官司,结果虽然不少人都认定是那临川太妃有意讹诈,但却都下注赌麟德帝定会循私向着自家亲戚。

可谁都没想到,麟德帝最终对这桩官司的裁决竟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皇帝陛下压根就没去理会这两家究竟谁亏欠了谁,谁又冤枉了谁,直接一句“清官难断家务事,这朝堂之上,多少军国大事还料理不完呢,哪有闲功夫管你们这些家长里短!”

除了命安远伯府按照那张欠条所写,三日内将九千两嫁妆银子还给周王妃外,其余奁产命他们两家姻亲自行商量解决。竟是索性推了个干干净净,让他们两家自己私下去闹腾理论。

金太妃见她圣上表哥竟是两不相帮,她儿子仍不知在哪个荒郊野岭胡逛,派出去了十几拨人愣是就没能把这位殿下给找回来,她侄女又得了个口吐蜈蚣的怪病,还在床上静养。只得自己一人带上几个婆子丫鬟天天上安远伯府去跟他们理论。

她虽说也算牙尖嘴利,是吵架的一把好手,可一来她只有一张嘴,再没人来帮她说上几句,到底有些势单力孤。二来那伯府的大老爷虽然说得话不多,但句句都直中要害,往往说得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因为圣上发了话,那九千两欠银是一定要在三日内还清的,罗太夫人只得将她历年积下的一些金玉器物拿到当铺或当或卖,凑了九千两银子交给金太妃。

金太妃才高兴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再上门去讨债时,竟发现人家虽把她迎进了大门,但却关在二门外头,不让她进去。

赵家大老爷就站在二门边上跟她说了好大一通话,说是临川王妃周氏自嫁入临川王府后,就只知有夫家,眼里心里再没有自己的舅家,竟将安远伯府养了她四年的恩情全都抛到脑后,只知道帮着夫家人,昧着良心诬赖舅家侵吞她嫁妆。这等忘恩负义的女子,既然她心里再无安远伯赵府这个舅家,那赵家此后也再不认她这个外甥女,什么血缘亲情,自此一笔勾销,往后大家形同陌路。

既然连周氏这外甥女都不认了,那安远伯府和临川王府自然也就再没什么姻亲关系了,尤其是像她这种连亲家讹诈的姻亲,真真是有不如无,两府往后最好再不往来。若是临川太妃仍是要诬赖伯府到底的话,只管上顺天府衙门去告官,大家对簿公堂,安远伯府中人往后是绝不会再踏入临川王府大门一步,也请临川太妃别再上门来扰人清静。

赵大老爷说完就挥袖子送客,把个金太妃气得命她带来的下人在赵府门外叫骂了整整一天,她自个则又坐着马车进宫找她太后姨妈哭诉去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这几日持之以恒地去找孙太后哭诉求恳,第二天早朝的时候,麟德帝忽然又发下两道旨意来,第一道旨意里罗列了现任安远伯爷赵明硙的几桩错处,除了一通责骂外,另将原赐给安远伯的四百顷功勋田收回两百顷,以示惩戒。

这第二道旨意则是给两位颖川、临川两位郡王各赐了一万顷的永业田,说是另赐,其实不过是把当年所赐的那一万顷地实打实地赐了地契田庄下来。此外,麟德帝又寻了个借口,说临川王对他这个叔叔极是孝顺,多给他赐了五千顷的田产。

除此之外,又把临川王妃周氏的父亲,故太傅周贽给拎出来大加褒奖了一番,说是为表彰其父先前将大半家产上交国库之功,特将周家数年前献给朝庭的田产再赐还给周王妃,算是朝庭给功臣之女所备的一份嫁妆。

只是这道圣旨虽下,却没有送到临川王府去宣旨,而是要临川王和王妃亲自入宫接旨谢恩。

这两道旨意一下,又是惊掉了一堆人的下巴。原来先前麟德帝对这两家的嫁妆大战并不是置之不理,而是明面儿不偏不倚的两不相帮,暗地里却是一罚一赏,到底还是因循私情给自家侄子狠撑了一回腰,且还做得让人挑不出不妥之处来,半点都不落人口实。

众臣都觉得麟德帝这一手玩得相当漂亮,想不到这位天子坐在龙椅上这么多年,竟也终于有了些帝王气象。

倒不是众臣小瞧了麟德帝,实在是他在位这几十年的所作所为,用碌碌无为这四个字来评价那都是谬赞了他,比不得昏庸无能四字更贴切些。

这倒也不能全怪他,毕竟他是庶出的皇子,这皇位原也轮不到他坐,他从小所受的教养也只是如何做个安享富贵的王爷,而不是统治四海的帝王。纵然他后来到底穿上了黄袍,坐上了龙椅,可这帝王之道他却始终未得其门而入。不是听他母亲孙太后的,就是听左相或右相的,偶尔自已做一回主,所拿的主意也都是平庸无奇,倒是这一回让人有些刮目相看。

毕竟这种嫁妆官司,真要在御前定出个谁是谁非来,反而不好。无论麟德帝怎么判,总会有一方觉得不服委屈。二来,若是麟德帝真管了这案子,只怕往后这京城的勋贵们分家、嫁女、娶媳的时候,一遇上这种家产嫁妆的纠纷,个个都一状告到御前,那这大殿之上到底是商讨国家大事的朝堂还是料理家中琐事的县衙?

是以,麟德帝那头一道旨意下来的时候,有些大臣心里是相当以为然的,觉得圣上这回总算是没糊涂,等到过了几天,见了这一罚一赏的两道圣旨,不少大臣都在心里默默地给麟德帝送上了“英明”二字。只有极少的几个眼明心亮之人,开始在心里头猜测麟德帝应付这一桩嫁妆官司的三道旨意,到底是哪位高人在幕后给他出谋划策的呢?


  ☆、第一百五十七回


燕京城外二百里处,有一处小小的温泉院子,与别处温泉庄子不同的是,这院里的温泉池子不是建在室内,而是在室外修了个青砖池子,将温泉水引了进来。

此时,一个青年男子正赤着上身靠坐在这露天的温泉池子里,手里握着杯葡萄美酒,半眯着眼睛,似是半醉半醒。

晴空里忽然飞来一只小小的青鸟,扑簌簌的振翅声也没能让那懒洋洋的青年抬起眼来看它一眼。

那青鸟在他头上飞了一圈,落到池边一个人的膝上,那人生得容颜俊美,轻裘缓带,气度清华,只可惜身下坐的却不是寻常椅凳,而是一辆双轮木椅。

他展开青鸟腿上的纸条,只看了一眼,便笑道:“恭喜殿下,一切果然如您所愿,大功告成!”

泡在池子里的懒散青年这才睁开眼来,笑嘻嘻地道:“这都是托了隐庐先生的福,若不是您老人家跟圣上写信建言,我那二叔又哪里会想出来这么高明的一个主意?”

崔护失笑道:“殿下这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夸您自个啊,若不是殿下从中牵线,圣上又哪里知道我这隐庐先生的名头?”

“不过殿下这主意确实是妙,不但替王妃又挣到了三百六十顷嫁妆田,您自个更是一气儿多了一万五千顷的永业田,这笔买卖可真是做得划算至极啊!”

“喂喂喂!你次序说反了好不好?”秦斐不满地抗议道:“本王主要是想我二叔多赐我些田地来用,至于那周家丫头,不过是沾本王的光搭了个顺风车罢了,本王可没想着要替她多挣些什么,她被人侵吞去的那些嫁妆,本王可还没要回来呢!”

崔护笑笑,懒得戳破他的欲盖弥彰,他那新媳妇被人贪掉的嫁妆,只怕他早几年就替她连本带利的收回来了,还有前几日又是谁特意提醒他在写给麟德帝的书信里记得再提一笔他岳父周贽的功绩的?这位殿下,还真是和从前一样,最喜欢口是心非。

不过他算计人的本事,也真是越发炉火纯青了,虽说安远伯府算计一个孤女的嫁妆这事确实不怎么地道,但是在见识了临川王的手段之后,崔护简直都有些同情他们了。

秦斐这家伙从老早以前就盯上了他们,若是他们待周姑娘好些,那等着他们的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偏生他们自己作死,得罪了最不该得罪之人,结果被这家伙整得亏心事做下了,好处还半点没捞着,连自己被人给阴了都不知道。

而且阴了他们的这罪魁祸首竟连半点狐狸尾巴都没露出来,鬼主意都是他出的,出头露面、上门吵架这些脏活、累活儿却全丢给了他母亲。不但他媳妇的娘舅家要狠坑一笔,连他亲娘他都要一起坑上一坑,哦对,顺道儿连他的皇帝叔叔也坑了一把。这位殿下的心可真是越来越脏了!

“殿下,您在我这儿蹭吃蹭喝了这么多天,如今大事已了,您也该回京城去领旨谢恩了。”

“怎么,这就要赶人了?本王才在你这儿待了三天好不好,又没碍着你什么事儿,竟然这就急吼吼的要赶人了?我说有你这样的待客之道吗?”秦斐不满道。

“有殿下这个外男在,我家娘子平日都不敢在这院子里随意走动了,殿下这还没有打扰到我们夫妻吗?”崔护淡淡地道,话中的不悦明明白白。

秦斐一时语塞,半晌才郁闷道:“你先前不是挺不喜欢那个赵家大小姐的吗?怎么现在你们俩黏糊成这样?”

“先前是先前,现下是现下。先前我总以为娶妻生子这回事儿,不过是为了传宗接代、人人都得做的一桩任务罢了。可是现下,我才体会到,若是你找对了一个人,那么即使是不得不做的任务,也别有一番人生乐趣。”

秦斐被他眼中的笑意刺得别过眼去,故意哀叹道:“看来本王这辈子是体会不到你所谓的这种人生乐趣了!”

“殿下可是觉得您娶错了人?”崔护故意问他。

“若不是为了还欠她父亲的人情,谁愿意娶她回来,给自己找了一堆麻烦!”

“再大的麻烦到了殿下手中,也能翻手为云,反变成对殿下的助力!”这不被他三坑两坑的,坑完一堆亲戚就平白多了一万五千顷地的恩赏,这可是他们此时最为需要的一笔赏赐。

他在信中特地建议麟德帝将东北一处荒山野林赐给临川王,明面上是说只有赐这等几无所产的荒地,才不会为太后所阻,实则为的是是那一处离女真人极近,方便他们布下些人手来视其动向。

最近一两年,女真人的野心越来越大,可朝庭派去驻守边防之人或是不敢上报自己败给女真人的惨状,或是拿了女真人的好处,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以至朝中上下都对女真族的野心失之警惕,秦斐这才想了这么个法子出来,借着他新得的这些田庄,好将东北关外的情形掌握一二。

崔护想了想朝中的时局,又问道:“殿下若是不想成婚的话,当初又何必大费周章的让七皇子到含元殿上闹了那一出?颖川太妃那边似乎对殿下此举颇有些不满呢,觉得殿下有些太心急了,时机还未成熟便把圣上无人可继承皇位之事给抖露出来,早早地把颖川王给架到了火上。”

秦斐撇了撇嘴,“我那嫡母心里头从来就只想着我那哥哥一人,总是替他操不完的心!你当我就愿意成婚吗?难道我就不知道眼下时机如何?可若不是现今的实局实已是万分危急,我也不会出此下策,扰动起这京城的一片风云。”

“如今咱们大秦朝的国势你还能不清楚吗?这十几年来朝政昏庸,因外戚而奸臣四起,对内种种鱼肉百姓、横征暴敛,对外只知姑息养奸、纵敌自大。以至内有流民四起、民不聊生,外有强敌得陇望蜀、虎视眈眈。现下的燕京城看似是歌舞升平,实则整个大秦国早已处在风雨飘摇之中。若是再不想些法子,好让这一潭死水动起来,大秦离亡国就不远了。”

崔护默然,临川王说的这些他何尝不知,在京城掀起这种种风波来,正是为了搅动这一潭死水,好让朝中的某些势力不再唯孙太后马首是瞻,而是能和己方结盟,从而遏制孙后一党那些极不合理的朝政,尽量让当前的局势不再恶化下去,再多撑上几年,只要能撑到新君即位,那大秦便还有一线生机。

“华太医怎么说?”崔护问道。

“他说我二叔的身子内里已经掏空了,最多撑不过三年,我们正好用这三年的时间将势力再壮大一些,我们如今的实力还是太弱。这样等我三哥登上皇位之后,那便可以清除种种弊政,革旧从新、扭转乾坤了。”

崔护略一迟疑,“殿下还是要等圣上驾崩吗?”

秦斐抬头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淡淡地道:“不然呢?逼宫吗?若是我们能有足够的实力,领兵造反,杀进宫里头去,只怕我那位二叔虽然有些不舍得这位子,但也觉得是卸下了心头的一副重担吧!他和孙太后那老妖婆不同,在他心里还是有悔意和歉疚的,不然,也不会一直尽力护着我和三哥。”

若不是麟德帝这些年执意护着他和秦旻,便是他那嫡母再有能耐,怕是也保不住他们兄弟俩的性命。

“虽然他这皇位是他娘用卑鄙无耻的手段得来的,但我不想像他们一样,用那种暗中下毒的肮脏手段夺去他人的性命,只为了一把龙椅就弄脏了自己的手。”

崔护看着他,欲言又止。

秦斐的目光虽没看向他,却像是知道他的心思一样,笑问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在本王面前,什么时候也这么吞吞吐吐起来?”

“我不过有些好奇,殿下就没想过那个位子吗?”

崔护问得有些忐忑,秦斐却答复极是爽快,“当然想过,不过长幼有序,我们两个都是庶出,我总不好越过他。再说我都抢了他的媳妇了,再把他的皇位抢走也太过意不去了。反正就他那破身子,就算坐了龙椅也活不了多久,最后这位子还得到我屁股底下。”

崔护微微摇了摇头,纵然他再见微知着,洞悉人心,但却从来看不透秦斐和秦旻这对兄弟间那种扑朔迷离的关系。世人都觉得秦斐最憎恶的人便是他亲哥哥秦旻,可在他看来,这位殿下对他哥哥除了嫉妒、不甘、厌恶之外,还有许多别的极为复杂矛盾的情绪,让人一时看不明白。

他始终看不透秦斐这个人,或者说六年前的秦斐他多少还能看得分明,可是当这位京城小霸王突然出京浪迹了三年之后再回来,他就再也看不懂他的心思了。

他已再不是从前那个只知惹是生非、打人骂狗,用种种荒唐放诞的举动来发泄内心痛苦和迷茫的纨绔郡王。而是变成了一个清楚明白地知道他要做什么,以及如何去做的忧国忧民的宗室郡王。

他开始下一盘很大的棋,但却不是为了他自己的私利,而是为了这个国家,这一片壮丽山河。

不过短短三年时间,竟能让一个人发生如此脱胎换骨的改变?在那三年里,他究竟遇到了什么事,还是遇到了什么人?

崔护又一次陷入到这种猜想之中,冷不防一个东西朝他脸上飞了过来,他急忙伸手接住,却是一个酒杯。

而那掷杯之人已经起身披上外袍,笑道:“身手不错嘛!多谢你酿的美酒,本王这澡也泡完了,酒也喝完了,是该回去干正事了。”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大步而去。

他可以在外头躲上一个月不回王府,不去见那个也扰动了他心里一潭死水的女人,可是他总不能一直这么躲下去,该面对的总得面对,而该料理清楚的也总得料理清楚。


  ☆、第一百五十八回


采薇在秦斐走的那天便称病不出,金太妃这些时日忙着到处奔走讨要她的嫁妆,又见她被秦斐打得“伤势不轻”,怕这儿媳在争产的关键时候有个什么好歹,也没再去折腾她,甚至连饮食日用都不曾刁难于她。

至于金次妃,为了她自己的怪病愁得是饭吃不下,觉睡不着,自然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和心情到采薇面前来蹦跶。是以她这近一个月过得真是清静无比,既不用侍候婆婆,也不用应付小妾,更不用对付秦斐那个魔王,小日子过得是惬意无比,除了不能随意步出房门外,什么罪都没受。

她虽为了装病,每日里足不出户,但有了芭蕉和枇杷这两个小丫头,外头的动静迟上一两天总能传到她的耳朵里。这一日晚上,芭蕉正跟她说了麟德帝下的那两道旨意。

“姑娘,圣上下旨把舅老爷家给骂了一顿呢,还夺了他们一半的功勋田,倒是把先前咱们老爷献给朝庭的那几百顷地全还给了姑娘,说是朝庭给姑娘的嫁妆呢!这才真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老天开眼呢!”

她说得兴高采烈,却被枇杷白了一眼道:“你怎么还喊那赵府舅老爷家呢?人家都不认咱们姑娘了,咱们做什么还要这么喊他们?往后再不是什么舅老爷家,咱们都改口叫他们赵家。”

郭嬷嬷也在一边帮腔道:“枇杷说得对,这赵家真真是黑了心、烂了肺,竟然坏成这样!贪了姑娘的嫁妆不说,竟然还不认账,倒反诬赖是太妃故意换了嫁妆来讹他们。”

就连杜嬷嬷也道:“虽说我一向不怎么喜欢金太妃,但说句公道话,在这一桩事儿上这位太妃娘娘可真是冤枉极了,平白替人背了黑锅。”

甘橘不解道:“虽说圣上是骂了那赵家,可并不是为了姑娘的事儿。明明就是那赵府的人吞了咱们姑娘的嫁妆,怎么他们做下的这桩缺德事儿,还有那么多人不相信,连圣上都分辨不清?”

采薇笑道:“与其说有那么多人相信安远伯府的无辜,倒不如说是有更多的人相信临川王府的不无辜!”

“虽说这一回金太妃是有些冤枉,反被倒打一耙,可也正因我是嫁到了这府上,赵府大老爷才能这么顺利的反咬一口,若我仍是嫁到——”

采薇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继续道:“只怕大老爷再想倒打一耙,反会弄巧成拙。这都是因为某人素日坏事做得多了,他娘又是个嚣张跋扈的,这才如此轻易的就被人扣了个黑锅。要相信一个坏人做好事是极难的,可要相信一个坏人做了坏事,那却是再容易不过。”

她话音刚落,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轻“哼”声,那声音腔调竟似是刚刚被她提及的某人。她急忙走到窗前,打开窗子一瞧,只见窗外一片月华如水,唯见树影轻摇,却哪有半个人影。

“怎么了,姑娘?可是外头有什么吗?”甘橘也急忙跑到窗边,朝外看了一眼,见空无一人,便道:“这外头什么人也没有,夜里风大,姑娘当心着凉,还是让奴婢把窗子关起来吧?”

采薇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有些不安,担心是秦斐那厮回来了,又被他偷听了去。见奶娘她们都望着自己,便笑笑道:“许是外头风大,我听错了,还以为外头有只野猫儿呢!”

可是才过了半个时辰,她就知道她并没听错。当时她已经睡下了,刚一入梦,便被门外一个丫鬟的大嗓门和拍门声给吵醒了。

这刚睡着就被人吵醒是极不好过的,采薇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一肚子的气在听出那丫鬟的声音后,顿时就全没了。看来方才又被秦斐给偷听了墙角,这才特意挑这个点派了他的贴身丫鬟花卷来故意扰了自己的清梦。

采薇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衣裳,止住了正想开口的香橙,“把门打开,请花卷姑娘进来吧!”

这是她第二回见花卷这个丫鬟,头一回见她时,这丫头面儿上多少还带了那一丝笑影儿,礼数周全。

这一回却是连看都不看周采薇一眼,随随便便地福了福身子,面无表情地道:“奴婢奉王爷之命,特来给王妃传话,殿下说王妃静养了这么久,病也该好了,明儿一早,辰正时分要带王妃到宫里去拜见圣上和太后娘娘,领旨谢恩。让王妃打扮得颜色好看些,别故意用些□□把自己打扮得跟个病美人儿似的,让别人见了还以为临川王府亏待了王妃呢?”

第二天一早,采薇想着面子上的规矩还是要守的,便先到金太妃的福庆堂想跟她这名义上的婆婆请个安,不想到了院子外头就被人给拦下了,说是太妃娘娘前头累了十几天,现下还没起来呢。

采薇乐得再给她去行礼,便走到二门外去坐车,她刚一掀开车帘,就见一道冷冷的目光从里头射了过来。

“王妃娘娘的架子可真是大啊,竟然让本王在这里等了一刻钟之久?”

采薇一怔,这厮怎么钻到她的马车里来了,这是要跟她一路同乘吗?

她定了定心神,走进去坐得离秦斐远远的,从袖中掏出一块金表,打开看了看道:“殿下昨晚命花卷来传口信,不是说辰正时分吗?现下才正好是辰正!”

言下之意不是她来迟了,而是秦斐自己来早了。

秦斐冷笑一声,也从怀里掏出一枚金表。“那怎么本王的这块西洋表上已是辰时过一刻了,怕是王妃的西洋表用得久了,有些不准了吧!”

采薇淡淡一笑,“这西洋表虽然比咱们的刻漏用起来方便些,可却要时常给它拧上几圈,一旦忘了,这表就停住不走,或是晚了一刻钟,或是早上一刻钟,总是没个准头。”

秦斐眉间一跳,将表收入怀中,冷声道:“王妃昨儿晚上背地里说人闲话说得很开心嘛?”

采薇点点头,回敬他一句,“想来殿下在窗外听得也是极快活的吧?”

“王妃不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可笑吗?任谁被人在背地里臭骂一顿都不会开心吧?”

“在妾身心里,殿下岂是常人可比,向来是无视人言的,若殿下是那在乎他人骂名之人,又如何会这么十几年如一日,始终我行我素?”

秦斐笑了笑,“那等俗人骂我之言,本王自然是不在乎的,可谁让昨晚骂本王的是本王的王妃呢?还是刚娶过门的新媳妇,竟然趁我不在,在背地里这么嚼我的舌头。实在是太伤本王的心了!”

秦斐眼角明明是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说着这些话,却偏偏凑到采薇跟前,一手捂着心口,故意做出一副心痛的样子。

采薇不着痕迹的又往后退了些,果断的换了一个话头,问道:“方才我去给太妃请安,福庆堂的丫鬟说太妃还没起来,难道太妃今日不跟咱们一道进宫谢恩吗?”

秦斐重又懒洋洋地靠回去,“她今儿才不会进宫呢!因为颖川太妃会在宫里头,我这母亲,已经把一个妾室做得如此风光了,都能和正室分庭抗礼了,正该逮着机会就到正室面前去得瑟得瑟,偏她最不愿意见的就是我那嫡母,总是能避则避。”

“颖川太妃,她今日也在宫里?”她是独自进宫呢,还是说——

秦斐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颖川太妃平日极少进宫,她今日会进宫自然是为了陪她儿子、儿媳,一道入宫谢恩了。”

因颖川王和临川王两位郡王的婚事都是麟德帝和孙太后下旨赐婚的,他们又都身为宗室,是以他二人大婚后是要依礼前去宫中叩谢圣上和太后的赐婚之恩。

原本应是在大婚后就进宫去谢恩的,可颖川王在新婚之夜就又犯了病,一直病到前两天才好了些。至于秦斐,则是大婚第三天就跑没影儿了,失踪了快一个月才回来。兄弟俩因故都拖到这会子才来进宫谢恩,可怎么这么巧,就赶在了同一天。

秦斐又开始替她答疑解惑,“知道本王为何连夜兼程的跑回来吗?就是因为听说我三哥会在这一天进宫面圣谢恩,所以我才特地赶回来,好凑个巧宗儿跟他一道儿进宫面圣。”

采薇忍不住讽刺了他一句,“殿下和颖川王殿下可真是兄弟情深!”

秦斐漫不经心道:“本王哪是为了他啊?昨儿王妃不是提到了某人吗?既然王妃这么心心念念地想着某人,那本王就给王妃个机会,让你好再见他一面。本王待王妃之心,王妃你可明白了吗?”


  ☆、第一百五十九回


临川王府的马车自然是畅通无阻的便入了外宫大门,一直行到内宫的毓庆门前,方才停了下来。

采薇等秦斐先出了马车,才慢慢地从车中走了出来,正要踩着脚踏步下马车,忽然腰上一紧,已被一双大手紧搂着腰将她直接从车中给抱了下来。

她一个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惊呼声,却仍是引来数道目光一齐看向她这边。

而在这数道目光之中,几乎是下意识地,她一抬眼便对上了一双如黑玉一般的眼眸。

是他!

可是那双曾经温柔地凝视过她的黑玉眸子并未在她身上多停留那么一瞬,立时便移开了目光,倒是他身旁一左一右的两道视线一直瞪视着自己。

秦斐终于放开了她的腰,却顺势将她的手紧扣在手中,拉着她朝门里走去,一面笑道:“真是好巧啊,三哥,你也来宫里面圣谢恩啊?”

秦旻轻咳了两声,点了点头,“时辰已经不早了,咱们还是先进去给太后请安吧!”

秦斐扫了一圈,问道:“怎么没见颖川太妃?”

“母亲她为了照顾我,连日来过于劳累,感染了风寒卧病在床,今日来不了了。”

秦斐眉间跳了跳,一脸遗憾地道:“早知嫡母不来,我就该把我娘一起带来的。三哥三嫂请先进殿吧!”

因麟德帝此时正在上朝,他们自然是先到孙太后宫里给太后娘娘请安谢恩。

不想他们几人进去一瞧,只见孙太后旁边还坐着一个盛装丽人,和她极是亲近。

采薇虽不认得这女子,但见她遍身华服,头戴九尾凤冠,这可是只有皇后娘娘才能戴的凤冠品级,但她的年岁又实在太过年轻,不像是张皇后的年纪,张皇后又常年在皇觉寺礼佛,已经有七、八年都没回过皇宫了。

采薇略一思忖,便知此女应是孙太后那些侄孙女中最有名的一个,也是这几年来在麟德帝的后宫中荣宠无限的皇贵妃娘娘——孙雪媚。

这位皇贵妃娘娘可称得上是麟德帝后宫中的一位传奇,坊间传闻麟德帝一向对孙家的女子并不如何喜爱,但却对这京城第一美人孙雪媚情有独钟。不但一进宫就将她封为四妃之首的贵妃,甚至还为了她特意创出个“皇贵妃”的名号出来,位同副后。若不是这位皇贵妃娘娘所生的七皇子是个傻子,只怕无论某些朝臣再怎么想保住张皇后的后位,都会无济于事。

看着孙太后座旁那一抹殊艳之色,采薇顿时明白了为何麟德帝会对这孙雪媚情有独钟,因为这实在是一位与众不同的美人。美得恰如其名,既有如雪般清纯动人的美丽容颜,更有一种柔媚入骨的别样风情,将人一双眼睛牢牢地往她身上系定,再难移开眼去。

可是此时这大殿之上,除她多看了皇贵妃几眼外,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在悄悄地往秦斐身上打量。采薇好奇之下,便也悄悄别过眼去,偷偷去看立在她身侧的秦斐。

秦斐也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竟会突然又见到这个柔媚入骨的女子,心里正不痛快,见采薇居然也朝他看了过来,以为这件他昔年的荒唐事儿连她也知道了,心中顿时恼怒异常,手下一紧,但面儿上却是半点不显,仍是笑得春风满面。

采薇只觉手上一痛,被他捏得生疼,心知他这是生气了,急忙转过眼来,不敢再去看他的脸色。

“臣秦斐拜见太后娘娘、皇贵妃娘娘,愿太后娘娘青春不老,皇贵妃娘娘丽颜永驻!”秦斐丢开采薇的手,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臣多谢太后娘娘赐婚之恩,愿娘娘仙福永享、平安喜乐!”

孙太后见他身边只跟了一个周采薇,便面有不悦道:“怎么,你只带了王妃一个进宫,翠翘的病还没好吗?你母亲上回进宫来说是她病得有些古怪,要请个御医给她看看,到底是什么怪病,还是其中另有古怪?”

孙太后说着,还瞪了采薇一眼,似乎金翠翘的怪病是被她动了什么手脚害的一样。

“太后姨婆,我娘那天没跟您说翠翘表妹她得的是什么怪病吗?我怕说出来吓坏了您,连我都没想到,那天她亲手做了几个小菜说是要陪我喝酒,结果她几杯酒下肚,竟吐出两条红黑相间的蜈蚣来,还是活的,会动呢!”

“她原是想进宫来给太后请安的,被我拦下了,我怕她万一在姨婆这慈庆殿上也给吐出几条蜈蚣来,到处爬来爬去的,吓坏了太后姨婆可怎么好?”

他一面说着,一面还用双手在那里比划着虫子蠕动时的样子,吓得孙太后赶紧别过脸去,喝斥道:“快别说了!可是这人怎么会好端端地吐,吐虫子呢?”

秦斐耸了耸肩,“我又不是太医,哪里知道。姨婆若是实在想见她的紧,我这就命人接她进宫就是了。到时候亲眼看着她吐出蜈蚣来,姨婆就相信我没说假话了。”

孙太后最讨厌他这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无赖样儿,不是虑到麟德帝一会儿便会过来,真是恨不能抄起桌上的茶盏砸到他脑袋上。

她不想再理这个讨厌的孙子,扭头问起秦旻来,“旻儿既然能进宫谢恩,想来这病总算养好了?”

秦旻神情淡然道:“回太后娘娘,臣的病,娘娘是知道的,便是扁鹊再世,华佗重生也是万难治好的,不过苟延残喘拖日子罢了。”

孙太后心中暗喜,面儿上却故意嗔怪道:“瞧你这是说得什么话,刚给你娶了两个如花似玉的王妃,正盼着你开枝散叶,好给皇室添些子嗣呢?怎么你自个儿倒先说起丧气话来了。”

她又看向崔琦君和曹雨莲道:“你们俩既身为王妃,虽说这头一件要紧的事儿就是为王爷诞下子嗣来,可也要顾着些旻儿的身子,万不可只为了早日求得子嗣,倒把王爷的身子给弄坏了。”

“还有,你们俩既一道嫁给了旻儿,共侍一夫,那就是姐妹了,崔氏,虽说你为正妃,雨莲比你略矮了一头,只是个次妃,但你可不许仗着正室的身份欺负于她。身为女子,最要不得的便是嫉妒之心,你们姐妹之间可要和和气气的,万不能闹出什么事儿来!”

那崔琦君听孙太后把她们俩都称做王妃,心中本就不满,那曹雨莲不过是个次妃罢了,孙太后故意把她和自己一道称为王妃,这到底是几个意思,不明白的人听了还以为颖川王一下子娶了两个正妃呢?

此时又见孙太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教训自己,给她的侄孙女儿撑腰,更是憋屈得不行,她自小被父母当做掌上明珠一般的养大,她父亲又是权倾朝野的左相,谁敢给她气受啊!便是先前她随母亲来给孙太后请安时,她也都是对自己和颜悦色的,如今自己做了颖川王妃,倒来这样踩自己的脸。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她的夫君,盼着秦旻能替她说一句话,即便他什么也不说,只要他能看自己一眼,用眼神安慰一下自己也好。

可是她满怀期盼地看过去,秦旻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仍是垂首看着地上的花砖,一言不发,看也不看她一眼。

崔琦君失望之下,心中更是委屈难当,那眼圈儿立马就红了起来,若不是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掉泪太过难堪,只怕她早就哭出来了。

曹雨莲看着她红得跟兔子似的眼睛,顿时得意起来,虽说她早了十天嫁进颖川王府,但自从崔琦君这个正妃进门之后,她是处处都被压制了一头,她的那些小手段在相府大小姐的手底下没一次讨得了好,过得憋屈极了,这时见有人给她撑腰,顿时想要趁此机会也说上两句踩一踩崔琦君,报报这一个月来结下的仇。

只可惜,等她终于想好要说句什么,殿外一声尖细的嗓音响起:“圣上驾到!”

于是除了孙太后和孙皇贵妃,两位王妃和次妃都急忙退到一架屏风后给麟德帝行参拜大礼。

麟德帝先关心了几句秦旻的身子,再看向秦斐时,那脸就板起来了,“斐儿,朕知道你素日是胡闹惯了的,可你如今已是成了家的人了,也该收收你那野性子,安安生生的在王府里待着。居然在大婚第三天就又跑没了影儿,朕命人找了你二十多天,也没把你给寻回来,若不是朕给你的恩赏要你亲自来领旨谢恩,只怕你这会子还在外面胡游乱荡吧?”

秦斐在他叔叔面前立刻收敛起了先前应对孙太后的那副惫赖样儿,双手交握垂在身前,一副恭恭敬敬听长辈训话的模样。

“圣上叔叔,您别生气,侄儿知道叔叔给我大婚的苦心,我原是不想和勇弟他们去郊外打猎的,可是我若是不躲出去,我娘就要逼着我陪她去安远伯府讨要您侄媳的嫁妆。这不管那安远伯府贪没贪我媳妇的嫁妆,我身份再尊贵,到那府上也是人家的晚辈,总不好去和一众长辈们理论吧,免得又被人说我是仗势欺人。何况我堂堂七尺男儿,也跟个妇道人家一样去上门找人家讨要嫁妆,那也太跌份儿了。所以侄儿只好出此下策,三十六计走为上了!”

麟德帝瞪了他一眼,“还不快跪下来接旨!”

秦斐唇角一翘,心知他又私自出京这件事儿就算揭过去了,赶紧跪下接旨谢恩拿地契,不过几句话就将麟德帝又哄得对他和颜悦色起来。

皇贵妃见他们几个男人说得热闹,便起身盈盈笑道:“陛下,您同两位郡王殿下到是说得开怀,倒是可怜了我那几个侄媳妇儿,躲在屏风后头既无聊又气闷。不如妾带她们去御花园逛逛可好?想来临川王妃这还是头一次进宫,从没去御花园逛过呢!”

麟德帝点点头,吩咐道:“让奴婢们都好生侍候着,万不可怠慢了朕的这几位侄媳!”

孙雪媚领着她们三人走到慈庆殿的侧门,早有随侍的宫人将几位娘娘所穿的披风送了过来。甘橘展开手里的狐裘披风,正要给采薇披上,不妨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双手将她推到一边。

“御花园里只怕风有些大,王妃还是穿本王这件披风吧,它比你那件更保暖些,免得着了风寒!”


  ☆、第一百六十回


采薇还不及反应,秦斐已经俯身将一件紫貂裘衣披在她的肩上,又走到她面前,眉眼含笑地亲自替她系上带子。

崔琦君和曹雨莲看着别人家的夫君在这里明晃晃的秀恩爱,再看看仍是端坐在殿中的自个的夫君,觉得眼前这一幕真是刺眼的不行,可是在心底对周采薇嫉恨之余,又隐隐的有些羡慕她。甚至头一回发现这临川王身上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还算知道在人前心疼心疼自家娘子啊!

就连皇贵妃娘娘也黛眉一挑,似笑非笑道:“临川王殿下可真是会疼人啊!”

秦斐看也不看她一眼,替采薇理了理鬓边的秀发道:“那是,本王的娘子,本王不亲自来疼,难道还要旁人来代劳吗?劳烦娘娘再等等,本王还要再和我家娘子说几句私房话呢!”

可是当他把嘴唇凑到采薇耳边时,她听到的情话却是:“吃喝之物,一概不能入口!”

原本他并不担心采薇在这宫里会被人在饮食之物里下些什么东西,可是他没想到孙皇贵妃竟会突然出现,还有意把采薇带了出去。这个女人的心肠手段他是知道的,虽知采薇聪明,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特意借着给她系自己的披风叮嘱了她一句。

因从慈庆宫到御花园并没有多远,几位娘娘便一路说着闲话,一路慢慢走了过去。

孙雪媚特意携着采薇的手,硬拉着她走在自己身侧,“真是想不到,这斐儿大婚后竟跟转了性一样,居然晓得心疼媳妇了?他先前可不知有多讨厌女人呢!若不是因为这个,他哥哥是身子虚不宜早婚,他的婚事陛下又岂会不早替他打算。”

“唉,你们是不知道,就为了斐儿的婚事,圣上和我不知操了多少的心。如今见到你们小夫妻俩个如此恩爱,别说你两个堂妯娌看着心里头羡慕,就是本宫心里,也是说不出的宽慰!”

她这话说得笑吟吟地,采薇却总觉得听着有些别扭,她忙绞着手指脸上有些惶恐地道:“让娘娘见笑了,其实殿下平日在王府时从不会这样待我的,不是冷着一张脸就是,就是……,我也不知道他今儿这是怎么了,忽然就做出那些平日再不会做的举动来。”

曹雨莲冷哼了一声,“周王妃这是故意在跟我们炫耀吗?”

孙雪媚这会子气倒是略顺了些,看了崔、曹二女一眼,笑道:“我看倒未必,一来周王妃不是那等喜欢炫耀之人,这二来嘛,斐儿的性子一向阴晴不定,最是多变,前头刚给了你一颗甜枣,后头就紧跟着就给你一棒子。我说得对不对啊,周王妃?”

采薇心中一动,虽不知这皇贵妃为何会如此关心她和秦斐之事,但察其言情意态,似乎同孙太后一样,并不希望自己同秦斐夫妻和乐,便故意将头垂下,有些失落地道:“确如皇贵妃娘娘所言,王爷的性子实是让人捉摸不定。我,我有时候真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孙雪媚挑眉一笑,她就知道会是这样,她如愿听到了她想听的话,但可没打算去指点周采薇一二。

她丢开周采薇的手,当先走入一间暖阁道:“咱们也走了好一会儿,先在这里歇歇吧!陛下难得和两位殿下聊得那么畅快,只怕不到巳末时候不会放他们出宫,偏生陛下又是从不肯留两位郡王在宫里用膳的,你们一大早的就进宫来谢恩,想必早饭用得极早,若等到回王府再用午膳,只怕会饿伤了胃。是以本宫特命人备了些茶水点心,你们先用上点儿,垫一垫!”

采薇和崔琦君都同时想到,麟德帝从不在宫中留他两个侄儿用膳,是不是怕那膳食里被人下了些东西。这位皇贵妃娘娘可是孙太后的侄孙女儿,那桌上这些各人跟前摆着的茶水点心里,会不会也被下了些东西?

崔琦君想起她进宫前母亲对她的叮嘱,她倒不怕孙家人敢在这宫里毒杀了她,她怕的是万一孙家人在这茶水点心里下些能让女子绝育的药,那她纵使还活着,却和一个废人有什么两样,未来还有何锦绣前程可言?

她起身朝孙雪媚福身一礼道:“娘娘爱惜我等的一番美意,侄媳原不应辞,只是侄媳前日口内忽然生了口疮,无论是吃东西还是喝茶水,都疼得极是厉害。可惜娘娘备下的这好茶好点心,侄媳却享用不了,还请娘娘千万见谅,宽恕侄媳失礼之处,侄媳先谢过娘娘了!”

孙雪媚见她防范得这等小心谨慎,冷笑一声,又转头问采薇,“崔王妃是生了口疮,这才不吃本宫备下的茶点,那周王妃又是为何不肯享用它们呢?难不成你也生了口疮,还是说你怕本宫备下的这些茶点有些不干净?”

采薇急忙摇了摇头,拿起了摆在她面前的一块金丝糕。崔琦君不敢吃孙雪媚给她的东西,是怕那茶点里被人下了绝育药,可是她这边,那秦斐本就是个生不出孩子的,完全没必要再给她下什么药,至于毒死她那就更不可能了。

她想了想,还是将那块点心送入了口中。

孙雪媚的唇角翘了翘,然而还没等她的笑意完全展露在脸上,周采薇已经拿帕子捂住嘴,做出一副要呕吐的样子,把她刚咬下去的那口点心一下子吐到了宫女送过来的漱口盅里。

孙雪媚黛眉一蹙,喝道:“还不快把茶水递给周王妃,让她漱漱口!”

那知那茶到了采薇嘴里,也是立时就被吐了出来。众人看着她极是狼狈地吐了半天,才勉强止住了干呕,虽说点心和茶水都进了她嘴里,可还没下肚就全都被她给吐了个干净。

原来采薇想起方才秦斐那句话里少见的郑重语气,还是决定相信他一回,小心为上。

孙雪媚那如雪般洁白的面颊此时隐隐透着一层青气,冷嘲热讽道:“周王妃该不会是有喜了吧,不然怎么当着本宫的面儿,呕吐得这么厉害?”

采薇拿帕子擦了擦嘴,起身请罪道:“侄媳在娘娘跟前失仪了,还请娘娘宽恕侄媳这一回。这都是因为侄媳的怪病还没全好,并不是有喜了的缘故。娘娘是知道的,别说殿下他刚一成婚就跑没影儿二十多天,便是他天天在王府里待着,也……”

“你说你这也是得了怪病,该不会也是得了吐蜈蚣的怪病吧?”孙雪媚冷笑道。

采薇摇了摇头,“回娘娘,侄媳的怪病虽不是吐蜈蚣,但确是和金次妃那吐蜈蚣的怪病有关。那天我亲眼目睹了那可怕的情景后,当时就吐了个昏天黑地。可谁知这就种下了病根,往后一到了用膳吃东西的时候,也不知怎么的,当时那可怕的情景就会突然又在我眼前闪现……,然后,然后侄媳就得了这么个时常呕吐的怪病。”

许是近墨者黑,采薇觉得自己自从被迫嫁给某人之后,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是越来越强,像这种为了找个借口而说个小谎什么的简直是信手拈来。

皇贵妃娘娘的一双媚眼在她身上打量了好几个来回,突然又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周王妃可要赶紧请个神医来好生治一治你这怪病啊,不然这吃什么吐什么,时候一长,岂不是连命都得给吐没了吗?”

采薇面有忧色道:“娘娘说得极是,侄媳嫁过去没几天就得了这么个怪病,这一个月来虽说也有请医用药,虽说比先前好了些,可却时不时的还是会犯病,还请娘娘千万体谅我这个病人,宽恕侄媳的失礼之罪!”

“瞧周王妃这话说得可怜见儿的!本宫又不是铁面无私的判官,为了这么点子小事就要为难别人,何况周王妃也不是什么别人,你可是本宫的侄媳。本宫疼你还来不及呢,又岂会罚你?”

“倒是曹次妃,”皇贵妃娘娘忽然话锋一转,“你方才是怎么对周王妃说话的?你可别忘了,若不是阴差阳错,原本周王妃才是你的主母,你怎可在言语间对一位正妃娘娘如此放肆无礼?”

曹雨莲不妨这位自家表姑竟会忽然斥责起了自己,嘴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孙雪媚樱唇一弯,拍了拍她手又笑吟吟地道:“本宫知道,你定是方才见临川王对周王妃如此恩爱,由羡生妒,这才忘了分寸口不择言,是不是啊?”

“唉,这也难怪你心里头不是滋味。你和崔王妃一嫁过去,颖川王就病倒在床,别说跟你们描眉画眼尽享房帏之乐,倒反要你们衣不解带地在他病床前侍候他,这新婚头一个月,可真是苦了你们了!”

“不过,这颖川王病的可真不是时候啊!刚把新娘子娶进了门,他就卧床不起,实在是有些蹊跷!莫非是终于娶到了两位中意的美人儿,欢喜的过了头,这才有此一病?”

采薇先前就觉得这位皇贵妃娘娘似是对她有些隐隐的敌意,如今听她这话里话外挑拨的意味如此明显,简直就是恶意满满!

她有些头痛地想,怎么这孙家的女子个个都对她这么大的怨念,就因为她压了金翠翘一头,让她们孙家的外甥女儿没能当上正妃吗?那崔琦君还抢了曹雨莲的正妃宝座呢,皇贵妃怎么不去找她的麻烦,倒是在这里欺软怕硬,总是想把她架到火上去烤一烤。

恰在这时,麟德帝身边的一个宫人前来传话,说是临川王殿下嫌在慈庆殿里坐久了,闷得慌,要到御花园来陪着临川王妃一道逛逛园子,请临川王妃到前头的玉带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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