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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番外

与正文无关的平行世界里。

某日唐娇在佛前参拜。

“女帝之路太难走了。”她双手合十,虔诚祈祷,“请神赐予我力量!”

啪的一声,一个不明物体从天而降,砸在她的头上。

唐娇哎哟哎哟的摸着脑袋,低头一看,发现地上躺着一本新话本,封皮上写着——恃宠而娇之攻略话本。

唐娇充满疑惑的将之捡了起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小陆攻略……这什么玩意?好奇心使然,唐娇忍不住继续看了下去,看着看着,面色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喂。”一个淡然如水的声音从她对面响起,唐娇一抬头,就看见小陆站在她对面,面具歪戴在脑袋边上,凤眼眯得细长,朝她扬了扬手里的情书,“商老板给你的。”

唐娇握着手里的攻略话本,心想反正大家都很闲,不如试试看吧。

“小陆。”她照着攻略话本说道,“我想用两倍的薪酬来雇佣你。”

万事不放在心上的小陆瞬间动容,他神色极为复杂的看着唐娇,半晌,叹了口气,酸涩道:“你为什么不早说……我现在已经是商老板的人了。”

“我可以帮你付违约金。”唐娇立刻觉得有意思了,继续按照攻略话本来。

小陆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艰难的摇摇头。

“杀亦有道。”小陆道,“虽然我很喜欢钱……但我不能背叛我的雇主。”

“没关系。”唐娇背过身去,迅速翻了一下攻略话本,“我可以等你……下一次,你一定要选择我。”

小陆面色复杂的看着她的背影,慢慢道:“还是两倍价么?”

“嗯。”唐娇背对着他,点点头。

小陆歪着脑袋看她很久,然后将面具扣下来,遮住自己的表情,低声道:“真是搞不懂你,便宜的刺客有那么多……你就一定非我不可么……”

噗噗啊——唐娇忍不住笑场了。

不过还好,她回过头来的时候,发现小陆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商九宫的情书放在地上,无人问津。

唐娇把地上的情书捡起来,平时她都是直接把这玩意送给天机,然后让他回赠一堆刀片的,不过今天她有了别的选择……将攻略话本翻翻翻,直接跳过小陆篇,紧跟在后头的就是商九宫篇。

上面罗列着众多攻略方法,唐娇翻到了书信篇,然后给商九宫寄了封回信。

信上只有简单一行字——婚前协议。

商九宫接到回信激动的不能自已,跑到宗祠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感叹道:“父亲,母亲,爷爷,奶奶,你们终于显灵了吗?我们商家飞黄腾达的时机到了吗?放心吧,我绝不会浪费这个机会!”

然后他连续几个晚上把自己关在小黑屋里,长桌两边坐着他的心腹幕僚,商业精英们,一群人拼命在婚前协议上面增增减减,务必要给出一份令公主满意的聘礼,但同时也要为自己与后代争取到足够的好处……三天三夜之后,一群人差点啥尽人亡,商九宫抱着词典厚的婚前协议走出小黑屋,二话没说倒在地上睡了过去,梦中露出幸福的微笑,浑不知唐娇已经将攻略本翻到第三部分。

暮蟾宫攻略本。

看过几个攻略方法之后,唐娇跑到菜市场买了一颗洋葱,剥得满手洋葱味之后,才跑到暮蟾宫家里敲门拜访。

因为最近天气不好,暮蟾宫又病了。

水墨画白绫帐子内,他一身白衣,低声咳嗽道:“你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表哥他没有为难你吧?”

唐娇伸手摸了摸眼睛,立刻涕泪如雨。

暮蟾宫立刻心跳如鼓:“你怎么哭了?”

“我眼睛进沙子了。”洋葱太辣,唐娇已经止不住泪了。

“你坐过来一些。”暮蟾宫温柔道,“我帮你吹吹。”

唐娇坐到床沿边上,掀开帐子,半个身子探进帐内,仰着脸,泪眼汪汪的看着暮蟾宫:“快帮我吹吹。”

“……嗯。”暮蟾宫将嘴唇凑过去,轻轻吹了吹她的眼睛,“好了没有?”

“没有。”唐娇说。

“那你再靠过来一些。”暮蟾宫低沉道。

唐娇靠得更近了一些,他吹着吹着,嘴唇就贴在她眼睛上,轻轻吻了一下。

两个人都被对方吓了一跳,随后一只强有力的胳膊抓住唐娇的后领,将她从帐子里拎了出来。

“你这不三不四的女人,不要随便接近我表弟。”公子渊冷冷道。

愚蠢的东西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攻略话本已经将你的弱点写得明明白白了!唐娇伸手入怀,将老妈留给她的那对耳环掏出来,迅速别在耳朵上,然后抬头看他,怒道:“大胆奴才!居然敢这样对待本宫!”

公子渊愣了愣,嚣张的气焰居然平息了下来:“你是……”

唐娇直接把攻略话本掏出来,翻到自己身世那一页给他看,上面全方位各角度引用各种证据和图例表明了她的身份,其严密性和科学性令人无法质疑。

“公主……”公子渊的神色晦暗不明,他看了看唐娇,又看了看暮蟾宫,沉声道,“你们是什么关系?”

不等两人说话,他已经抬手按住额头,低低道:“不,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我都不能放手了……”

唐娇隐约觉得不对,她突然想起刚刚貌似在攻略本上看到过一个警告,上面写着:请专心对待攻略对象,如果选择两名以上的攻略对象,则有一定几率进入黑化路线以及鬼畜路线……具体情况请跪求作者赐予黑化攻略话本。

糟糕,玩脱了怎么办?

就在唐娇心惊胆战的时候,外面忽然有人大喊:“走水了!”

火光冲天,攻略不攻略的事情先丢一边,三人急忙逃生。唐娇刚冲出门,就被一个男子抱在怀里,几个走位就混进人群,直到离开宰相府,他才拉下兜帽,侧脸看向唐娇:“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吃饭?”

唐娇的小心肝砰砰乱跳,小心翼翼的牵住他的手指,撒娇一样的摇了摇:“今天晚上有什么好吃的?”

月光倾洒,攻略话本落在她身后,被风呼啦呼啦吹到最后一页。

天机篇:神附送给你的,不需要攻略,他一直都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某日的脑洞,论如何把一个正经文变成一个恋爱的世界。。。干脆写成另外一篇文吧

ps第二卷没写好,变态不够变态了,美人话本也没怎么发飙,最重要的是男主戏份怎么那么少啊。。。。我决定推倒重修,从34开始内容会变动,预计2天后修完吧,咬手帕,请大家不要抛弃我,把我放在收藏夹里等我一下下吧!


  ☆、第50章 白雪梅花难分辨


唐娇推开雅间大门,看着前方那人。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人,负手而立,站在窗户前头,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道:“几年没来,京城可真是萧条了不少啊……这光景,还比不上边城呢。”

说完,他转过身来,刻满皱纹的脸上,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笑着说:“在这破地方当公主,也没什么意思,不如随老夫回边城,老夫让你做边城的公主!”

“不需要。”唐娇径自在桌子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悠然道,“别人送的东西,我不要。我要的东西,我自己会去拿。”

老人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走到她面前坐下,夺过她倒好的热茶,自己喝了一口,然后盯着她笑道:“好!你可比那姓万的丫头强多了,不愧是老夫的外孙女!”

唐娇疑惑的看着他。

“怎么,他们没跟你说?”老人笑道,“老夫乃大将军白渡,你母亲是老夫的女儿,先帝在时,受封为美人,可是很得宠的噢!”

“我只知道当今皇后是您女儿。”唐娇如实道。

“那是当然!”白渡摸着胡须,颇为自得的说,“不只是她,礼部侍郎的正室,兵部尚书的正室,御史大夫的续弦,宰相王恒的儿媳等等等,都是老夫的女儿哦!”

“……”唐娇。

这老家伙该不会是想用嫁女儿的方式征服全国吧!

还有宰相的儿媳是怎么回事?他这简直是突破重围,直接把间谍打入敌人核心内部啊!

“不只是女儿哦,中书舍人的媳妇是老夫的孙女,杭州知府的续弦是老夫的孙女,武威侯的正室是老夫的孙女巴拉拉,巴拉拉……”白渡巴拉拉说了一大串人名,每个人都很显赫,每个人都娶了他的孙女。

“我懂,我都懂。”唐娇抬手制止他,严肃道,“总而言之一句话,您就是齐国的好丈人,文武百官的好岳父。”

白渡得意大笑,笑完,杵着下巴看着她:“女儿孙女虽好,但一个家里没有男丁是不行的。待老夫百年之后,怕无人来继承镇远侯之位,也无人给她们撑腰……你说你为什么不是男孩子呢?若你是男儿,老夫就将你表妹嫁给你,然后全力扶持你上位。”

“就算我不是男孩子,我也会照顾姐姐妹妹们的啊。”唐娇笑着说,“毕竟你们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啊。”

“亲情?”白渡哑然失笑,“涉及大位之争,谈何亲情?”

“如果您不相信亲情,又怎么会将女儿孙女们嫁给文武百官。”唐娇认真看着他,“我仔细想了想,您这么做,要么是为了在文武百官家里埋眼线,要么就是真心为她们好。”

白渡收敛起笑容,静静看了她一会,才缓缓道:“你真这么认为?可是世人都说老夫是卖女儿,用孙女女儿来换盟友。”

“我一开始也这么以为,可是设身处地一想,白家世镇边城,早就已经自成一国,哪里还需要四处找盟友?”唐娇回忆起温良辰对白家的描述,心里渐渐有了定论,“您是真心爱护表姐表妹,还有姨妈们的,所以才要未雨绸缪,把她们嫁进富贵殷实之家,这样一旦日后您有什么意外,她们的生活也有保证。”

白渡顿时有些如坐针毡。

他是个好家主,所以他把大女儿嫁给自己最得力的属下之后,其他女儿孙女就全部远嫁,以免他百年之后,女婿们内斗起来。

但他也是个好父亲,所以他不惜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在百官及其家中子弟中精挑细选,选出最好的男子,将自己的女儿孙女们嫁过去,希望她们能够得到丈夫的喜爱,希望她们能够衣食无忧,希望自己死了以后,她们依旧能够无忧无虑的生活着。

可惜世人多半只看到他家主的一面,看不见他慈父的一面。

甚至连他的女儿孙女里,也有很多人不能体谅他的一片苦心。

如今被这外孙女一语道破,老实说,他……他颇有点老脸一羞!

“……你这孩子,真是牙尖嘴利。”白渡扰扰头道,“过去是做什么的?”

“当了一段时间说书先生。”唐娇如实回答,“现在在如意侯手底下当学生。”

“那只狐狸!难怪!”白渡恍然大悟,忽又笑了起来,眉眼间带了丝老人的慈祥和怜爱,“你养母呢,怎地不好好照顾你,还让你出去卖艺讨生活。”

“我娘已经过世了。”唐娇微笑道,笑容非常温暖,“可她去世之前,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您若喜欢我,觉得我是个好孩子,那都是她的功劳。”

“好好好,周明月把你教的很好。”白渡抬手摸了摸唐娇的脑袋,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从慈祥的外祖,变成白家家主,对她严肃道,“你是个好孩子,有孝心,有胆量,有肚量,老夫很喜欢你!但这不能是白家效忠你的理由!”

唐娇立刻正襟危坐,正色道:“白家有什么条件?”

“你刚刚也说了,白家世镇边城,其实是个国中之国!说句不好听的话,从一百年前开始,皇帝就使唤不动白家家主了,一动,白家家主就威胁要兵变,最后当皇帝的还得给钱给粮给女人安抚之。”白渡沉声道,“所以前段时间,万贵妃着人来讨好老夫,老夫鸟都没鸟她!”

唐娇点点头,认真听着。

“这次的政变,老夫原本是想保持中立,反正无论谁坐上皇位,对白家都没什么影响。”白渡喝了口茶,继续道,“况且现在就算老夫想帮你,也帮不了。实际上,老夫几年前就已经开始权力交接,现在兵权基本上在老夫女婿手里,他才是实际上的白家家主,老夫已经算是半赋闲了,不然哪有空跑京城来看你。”

这可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唐娇不禁皱起眉头:“我有可能说服他吗?”

“很难。”白渡说完,伸出两根手指头道,“所以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唐娇倾身拱手:“愿闻其详。”

“第一,出一个比万贵妃更高的价钱,老夫替你去说服女婿,成或不成且看天意。”白渡道,“第二,老夫这次来京城带了三百亲兵,都是能征善战的勇士,而且全部只忠于老夫,老夫可以做主将他们送你。”

这恐怕不是简单的二选一,而是白渡对唐娇的第一次考验。

唐娇垂眸思考片刻,抬头道:“我选二!”

“为什么?”白渡面无表情的问道。

“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唐娇俏皮一笑,“等我用这三百亲兵做出些成绩来,再请您帮我做一做说客,让白家将注压在我身上!”

白渡微微一愣,然后哈哈大笑。

“你这个小贪心鬼,这是想通吃啊!”白渡笑道,“好!你要是真能做出点成绩来,老夫就豁出老脸,替你当一当说客!”

“一言为定!”唐娇伸出手。

“驷马难追!”白渡也伸出手。

一大一小两只手,在空中拍在一起。

之后两人约了个时间再见,之后便暂且分手,白渡要回去准备三百将士的交接之事,而唐娇则要回温园回报情况。

下了茶楼,便看见暮蟾宫等在那里,桌上的茶水已经换了一壶,可是新换的茶水也已经凉了,只留下薄薄一缕轻烟飘在杯面上。

“暮少爷,你怎么还在等我?”唐娇愣了愣,急忙走过来,“你可以先回去的。”

“天色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我怎能放心的下?”暮蟾宫转头,笑容温和。

“哎,这事都怪您。”唐娇转头看向白渡,“谈事就谈事,为什么一定要我一个女孩子独自来谈,还不许我带着温侯。”

“老夫不跟狐狸谈事!”白渡摸着胡须,不屑一顾的说道,但言语间的咬牙切齿,让人很怀疑他曾经吃过温良辰的亏。

“好吧好吧。”唐娇无奈的耸耸肩,“那我回去了,外祖,你路上小心啊。”

“老夫反而担心你!”白渡上上下下打量了暮蟾宫一番,不放心的说,“看起来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要是碰上了坏人,是你来保护她,还是她背着你跑?”

暮蟾宫正色道:“自当以我性命,护她周全。”

白渡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然后笑容变得诡异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男子汉要说到做到,行!有你这句话,老夫就可以放心走了。”

说完,大笑离去,留下唐娇与暮蟾宫,神色无奈的对视一笑,然后并肩离了茶楼,往温园走去。

天色已晚,许多店铺门口已经张起了灯笼,盏盏灯笼照出一条光路,暮蟾宫一路低头不语,沉闷的走在这条光路中,心中正懊恼不定,觉得自己刚刚所言太过轻佻唐突。

结果走到半路,忽然抬起头来,发现身旁的唐娇没了踪影。

这可把暮蟾宫吓得不轻,也顾不上什么暮家少爷的风采气度了,直接站在大路中间喊起来:“唐姑娘!唐姑娘你在哪?”

行人回头看着他,甚至有些公人都在不怀好意的打量他。

“唐姑娘!”暮蟾宫浑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仍像只没头苍蝇般转来转去,不停喊道,“唐姑娘!唐娇!”

一双套着手套的手从背后伸出,按在他的两颊上。

暮蟾宫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唐娇对他婴宁一笑。

“暮少爷,新年快乐。”她说完,将套在手上的那副朱红菱纹罗手套脱下来,递给他。

暮蟾宫身体不好,一到冬天,身体就很难热火起来,尤其是双手,几乎一直是冰冷苍白的,在家里的时候还能捧着个手炉,但也有不能捧手炉的时候,所以他一直琢磨着要买副手套戴戴,却不想竟收到了这份礼物。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他接过手套,忽然问道。

“你总是一副很怕冷的样子。”唐娇看着他,波光流转的眼里盈满关切,“现在不会冷了吧?”

手套已经被她戴过了,里面热烘烘的,戴在手上当然不会冷。

暮蟾宫看看手套,再看看她,眼神却变得复杂起来。

他很难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欣赏的是她的美色,难道不是吗?她哭泣起来的模样真的很美。

可现在,他忽然之间觉得,她笑起来的样子也很好看。

他忽然之间宁可看她笑着,也不想看她哭泣。

这种忽如其来的转变是怎么回事,暮蟾宫不懂,但觉得心里非常害怕和恐慌。

他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但是这一次,他却不想追根究底,不想弄明白这是为什么。因为他隐隐有一份错觉,如果有一天,他明白了这是为什么,只怕从那天开始,他的命就不再是他自己的了。

暮蟾宫怕了,所以他逃了。

匆匆将唐娇送到温园门口,暮蟾宫头也不回的走掉,一边走一边匆忙道:“时候不早了,唐姑娘,早点歇息吧。”

“好的。”唐娇转身朝他挥挥手道,“暮少爷,明天见。”

暮蟾宫的背影一顿,然后默默点点头,低不可闻的回道:“明天见。”

温园的大门在他背后张开,又关上,等到身后没了声音,他才慢慢转过头来,神色复杂的看着那扇朱门。

白雪穿巷似飞花,那轻轻飘落在他额头脸颊的,分不清是雪花花瓣,还是梅花花瓣。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愫在他心口流动,分不清是酸楚,还是喜悦…


  ☆、第51章 昙花一夜但为卿


回到温园的时候,唐娇惊讶的发现,温良辰和天机居然还没睡,都在屋子里等她。

屋内烧着炕,一进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熏得人昏昏欲睡。

温良辰披了件牡丹花纹的袍子,襟口微开,露出锁骨,慵懒的歪在软靠上,拿烟枪指着她说:“我们刚刚打了个赌。”

“什么赌?”唐娇一边问,一边解下肩上的雀金裘,放到椅子上。

“我赌你能说服白将军。”他转头,朝天机喷了口烟气,“他赌不能。”

唐娇笑着走到温良辰面前,朝他伸出一只手:“你赢了什么,分我一半。”

温良辰微微一愣,继而哈哈大笑。

“你输了!”他对天机笑道,“记得你答应我的事!”

说完,便从软榻上下来,拢了拢衣襟,朝门外走去。

待房门关上之后,屋子就只剩下唐娇和天机两人。

天机却是神色复杂,看着唐娇:“……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还不简单?”唐娇笑着坐到他身边,跟他挤着坐,“白老将军年纪大了,心肠渐渐变软了,最受不住亲情攻势了,更何况是可爱的外孙女攻势。”

说完,她眉飞色舞的将今天夜里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的说给他听,言语间有些得意,像个想要得到夸奖的孩子。

天机静静听着,直到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才摸着她的脸颊问道:“大小姐,你觉得快乐吗?”

“嗯,我很快乐。”唐娇愣了愣,拿手覆着他的手背道,“有些事情做起来,比我想象中要容易许多。”

“你快乐就好……”天机忽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声音有点低沉失落。

唐娇有些受宠若惊,这可是他第一次主动抱她。

连忙伸手抱住,然后不撒手。

“不知不觉就长大了……”天机喃喃道,“以前没有我,你什么都做不好。所以要一直看着你,保护你,指引你。”

“不,我还小呢!”唐娇立刻矢口否认道,“今天我就差在地上打滚了,白老将军才施舍给我三百人!你看,我就这点能耐,所以你得照顾我,保护我,一直看着我!”

“现在的你,已经不需要我了。”他摇摇头,双手捧着唐娇的脸,逼她面对自己,俊朗的脸上带着浅淡的笑容,“我很欣慰,真的。我只是你的拐杖,你杵着我走路,但总有一天要丢开我的。我只是……觉得这一天,来得有点早……”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唐娇觉得心有点凉,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为了阻止他继续再说下去,她伸出手,按住他的嘴唇。

往常天机要么阻止她,要么无动于衷,可是今天晚上,他却放纵了唐娇的行为,也放纵了自己的行为,就好似今天是最后一夜,所以要犒劳她的努力,也为自己留下一点可以留恋的回忆。

于是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啄了一下。

然后伸出一点温热的舌尖,顺着她的手指舔舐上去。

这动作暧昧到了极点。

可他的眼神却纯净虔诚到了极点。

充满反差的景象,让唐娇觉得心跳的厉害,也脸红的厉害。

将唐娇的手拉到唇边,低头吻了吻她的掌心,天机忽然抬起眼眸,双眼湿润的看着她,里面充满渴求和期望。

唐娇没有让他等太久,就将自己凑了过去。

吐出的呼吸有些颤抖,她小心翼翼的用自己的嘴唇,碰了碰他的嘴唇。

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天机的回应有些激烈。

他狠狠吻住唐娇,因为用力过猛,导致唐娇倒在了软榻上。

榻上铺着厚厚的棉垫,上面是繁复美丽的牡丹花,在唐娇脑后妖娆鲜艳的绽放,天机伏在唐娇身上,按着她的手腕,将她吻的喘不过气来。

半晌,唇分,唐娇缓缓睁开眼睛,眼睛里含着一层泪光,波光流转,潋滟不可方物,从胸腔里发出声音,婉转低吟道:“天机……”

“……别这么看我。”天机伸出手,轻轻覆盖她的眼睛,声音有些沙哑,“被你这样注视着……我怕自己会把持不住。”

说完,他在唐娇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然后起身离开。

唐娇坐起身来,肩膀起伏,仍有些气喘,咬着嘴唇,有些失望又有些宽慰的看着他的背影。

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天机站在门口,忽然背对着她,问:“阿娇,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唐娇楞了一下,问道。

“记住一件事。”天机背对着她,缓缓道,“记住……我曾经是你的唯一。”

“现在也是啊。”唐娇立刻朝他喊道,“以后也是啊!”

天机愣了愣,回头对她一笑。

月光如花在他身后绽放,纯洁无垢,犹如只开一夜的昙花。

他的笑容温柔眷恋,是唐娇有生以来见过的,最为深情的笑容。

房门缓缓关上,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天机吐了口气,将面前的空气染成霜白色。

“足够了。”他喃喃低语。

我已经感到满足了。

现在,让我最后为你做一件事。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色有些阴郁。

滚滚乌云遮蔽了天空,将所有的色彩都从大地上赶走,只留下阴沉沉的灰色。

温良辰一大早就来到天机房内,笑着说:“昨天答应过我的事,快兑现。”

天机将一只盒子丢给他:“戴上,跟我走。”

温良辰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

“你不戴?”温良辰抬头问道。

“京城里没人认识我。”天机又递来一套太医服,平静道,“但是每个人都认识你。”

“这倒是。”温良辰失笑一声,接过那套太医服。

待到两人出门的时候,便都是一副太医署的太医打扮了。

天色太早,街上人不多,两人坐马车来到宫门前,然后出示腰牌,显示自己是请假回家的太医,过完年回来述职。

门卫看了看手里的腰牌,有些狐疑的看了天机一眼:“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他是新来的。”一名年迈的太医从宫内走出,扫了天机和温良辰一眼,淡淡道,“两个懒怠东西,怎么这么久才回来,还不快点跟上来!”

对方是万贵妃最宠信的李太医,区区门卫自然不敢违逆他,于是立刻放行。

李太医领着两人走进宫门,九曲回廊里转了许多圈,才在一个僻静无人处,转身恭敬道:“指挥使大人,刚才多有得罪。”

天机点点头,表示没关系。

温良辰摸着下巴,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他虽然早就知道天机在宫中埋有眼线,却没想到连李太医都是他的人。

李太医是万贵妃身边的老人,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专门服侍她,据说万贵妃不许后宫妃子怀孕,甚至给她们发下避孕药物,就是他给出的主意。如果李太医其实是天机的人,那么其中含义耐人寻味。

只怕从很久以前,天机就已经在编制着一个惊天阴谋。

这阴谋到底有多大,这阴谋到底囊括了多少人?

“陛下现在被安置在飞霜殿中,殿外被层层包围,除了万贵妃和我,其他人都不得入内。”李太医一边领路,一边低声说,“把我的手打折,待会我就跟守卫说,我的手受伤了,不能给陛下看病,所以得带你们两人进去。”

天机点点头,伸手咔嚓一声,就折断了李太医的手。

李太医出了一声冷汗,握着手臂,哎哟哎哟的走向飞霜殿。

飞霜殿门口,鳞甲寒光,枪尖点点,守卫森严,不停有宫廷侍卫来回巡逻,门前更是站满了全副武装的侍卫。

“李太医,你的手怎么了?”侍卫看见李太医,惊讶道。

“不小心摔了一跤。”李太医用袖子擦擦头上的汗,然后指着身后两人道,“他们两个是我徒弟,太医署的医官,被我叫来帮忙。”

“可是摄政妃有令……”侍卫犹豫道。

“耽搁了里面那位,摄政妃就能饶过你?”李太医淡淡道,“他们只跟我进去一会,很快就会出来。”

侍卫犹豫了一下,然后让开了身后大门。

三人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霉味。

偌大的宫殿已经很多天没有人打扫过了,墙壁上已经挂了一层蜘蛛网,哪里像是一位帝王的居处,简直像是无人住的冷宫。

“好歹烧了炭,要不然,他都熬不过这个冬天。”李太医走到床边,摇摇头,单手拉起床帘,露出里面躺着的帝王来。

饶是天机这样的敌对人马,都忍不住楞了一下。

因为唐棣现在的模样实在是太惨了。

他躺在床上,脸上的胡子已经很久没有刮过了,因为长久不起来运动,所以皮肤苍白,肢体看起来也有些萎缩无力,身上还散发着浓浓臭味,显然是屎尿拉在床上,却没有及时清理,因此累积下来的味道,骤然闻到这味道,会让人涌出一股呕吐感。

温良辰有些受不住,抬手捂着嘴,忍了很久,才忍下了呕吐的*。

“宫里的太监侍女那么多,万贵妃也不知道拨个人过来,给他换身衣裳吗?”他面露不忍道。

英雄末路,令人扼腕。

枭雄陌路,同样让人感到可怜。

“现在能进这里的,只有万贵妃和我。”李太医摇摇头道,“万贵妃只要他不死就行了,其他都不会管。”

“总是躺在一堆秽物里,人迟早要得病。”温良辰摇摇头道,“大过年的了,给陛下洗个澡,换身衣服吧。”

李太医看了看天机,天机看了床上的唐棣很久,然后沉默的点点头。

他这才出门,跟外面的侍卫攀谈起来,很是废了一番力气,才迫使对方找来一套新衣服,并让侍女送来了几桶热水。

温良辰把热水提进屋,放下之后,朝天机伸出手:“解药。”

天机掏出一只小瓶,丢给他。

温良辰喂唐棣喝下解药,然后撕了片衣角,裹住脸,开始忍受着恶臭,给唐棣清理身体。

“陛下,你知道吗?”他一边清洗,一边对他说,“万贵妃现在自封为摄政妃,开始统治齐国了。”

“短短数月,她已经发布了七十多条新律法,杀了数以千计的人。”

“现在京城的大街上,行人不敢对话,也不敢对视,否则就会被公人盯上,甚至随便找个理由砍死。”

“她现在还拉拢了王家,以为有了王家的扶持,她就能高枕无忧,千秋万代。”

“对了,她现在还收了几个男宠。”温良辰给唐棣换上新衣服,整了整他的襟口,轻飘飘的说,“如果生下了孩子,或许会被她立为太子吧,也不知道这孩子是跟父亲姓,还是跟她姓……”

话音未落,唐棣豁然睁眼。

浓浓的绝望和仇恨,犹如腐烂的沼泽,沉在他的眼眸中。

半个时辰之后,天机和温良辰从飞霜殿里出来。

两人依旧像小学徒一样,替李太医背着医箱,一路随他在长廊里穿行。

走着走着,温良辰忽然脚步一顿,问道:“你们要去哪里?”

“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天机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去。

在他前方,一座宫殿宏伟秀丽,赫然是万贵妃居住的未央宫。

“你在干什么?”温良辰抓住他的胳膊,低声道,“不要乱来!”

天机回过头,静静看着他,忽然反手一扯,将他扯到身前,俯首贴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说完,伸手推开他,转身离开。

温良辰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神色复杂的问道:“你舍得吗?”

天机头也不回的回答他:“舍得!

作者有话要说:啧,刚说要日更。。小区就断网- -


  ☆、第52章 汝之愿非我之愿


第五十三章汝之愿非我之愿

宴会将在晚上举行,现在这个时间,万贵妃还在试穿她的新衣裳。

在她身后站着两个俊美少年,唇红齿白,俊眼修眉,一个替她穿上红袍,另一个替她将裙裾拉直整好。

穿到一半,玉珠忽然来了。

她身上一件雪色莲花纹襦裙,头上梳起堕马髻,没有装饰太多饰品,只在髻上斜插三根玉兰簪,整个人犹如出水芙蓉般,清丽不可方物。

“母亲,母亲!”玉珠握着袖子,在万贵妃面前转了一圈,然后笑盈盈道,“我好看吗?”

万贵妃脸上刚刚浮现笑容,就立刻冷了下去。

“你们在看什么?”她转头,对着身后的两名美少年喊道,“滚下去!”

两名美少年这才回过神来,不敢再看玉珠,红着脸退了下去。

门前,李太医与他们擦肩而过,领着天机朝万贵妃走来。

万贵妃见了天机,只觉得眼前一亮,觉得自己驯养的那四个美少年,跟他一比,全都成了阴柔无用的废物,刚要开口问他的名字,就见他忽然转头看着玉珠。

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一直看着玉珠,过了半晌,才转过头去,随李太医向万贵妃见礼。

万贵妃紧紧抿着嘴,只觉得肺都气炸了。

觉得眼前新认的女儿,真是越看越不顺眼。

过了好久,才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对天机说:“怎么样?这位玉珠公主,是不是长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是。”天机垂首道,“玉珠公主之美,天下无双。”

玉珠捂嘴笑了起来,并不认为他说的是奉承话。

她对自己的美丽有着盲目自信,认为所有人都该对她好,赞美她的容貌,赠她好看的簪子或者漂亮的衣服,让她变得更加美丽一些。

天机低着头,心想,那不妨让她变得更盲目一些。

“是吗?”万贵妃的一边眼角抽搐了一下,笑着走到天机面前,俯身问道,“既然她是天下无双,那本宫呢?”

天机脸上流过一丝迟疑,然后回道:“您……也很美。”

“也?”万贵妃的声音顿时高了八调。

天机如愿以偿的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一丛妒火。

万贵妃是个自卑和自负并存的人,论美貌,智慧,出身,她连宫里的宫女都不如,她心里知道这点,但嘴上却绝不肯承认这点,更不许别人说出来。并且过度的自卑带来了过强的表现欲,她希望所有人看着她,关注她,赞美她。

所以成为摄政妃之后,她总是搜罗各种理由召开宴会,让一群人围绕她,恭维她。但同时,也下达了无数政令,捕杀一切诽谤她,质疑她,厌恶她的人。

政治上如此,感情上也差不多。

甚至更为敏感多疑。

否则她不会拼命迫害后宫嫔妃,也不会因为一点苗头,就给唐棣下毒。

归根究底,其实是害怕。

害怕这样无用和丑陋的自己,终会被别人取代,与其等到那一天来临,还不如先下手为强,把所有东西都夺过来,穿在身上,保护自己。

天机所要做的,不过是重新让她想起这点。

想起那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唯恐被人取代的恐惧。

“母亲,你别让他跪着啊,地上可冷了。”玉珠款款走来,对这俊朗冷漠的男子颇有好感,甚至隐隐觉得,自己仿佛在哪里见过他,一边若有所思的打量他,一边抱着万贵妃的胳膊轻轻摇晃。

过去在平安县的时候,她都是这么亲近亲生母亲翠花的,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是万贵妃瞬间将胳膊抽回,然后转身抽了她一巴掌。

“什么母亲,叫我母妃!”她声色俱厉道,“一点规矩都不懂,穿上宫装也不像公主,就是个乡下过来的泥腿子!烂货!”

玉珠捂着脸,不敢相信的看着她,继而像个任性孩子那样,哭喊道:“我是不懂,可你也没找人教我啊!”

“我不教你,你就不能自己边看边学?”万贵妃冷笑道,“你几岁了,还要本宫给你把屎把尿不成?况且本宫身为摄政妃,每天要处理的都是国家大事,哪里有空管你!”

玉珠哭得更厉害了:“你不教我就算了,你还打我。我娘都没打过我,宰相府的人都没打过我……”

她一句话,刺中了万贵妃最害怕的一点。

王家的投诚让她喜悦,也让她感到害怕。

而她最害怕的一点就是,王家会不会抛弃她,选择扶持玉珠这个公主?

想到这里,万贵妃笼在袖子下的手,不禁瑟瑟发抖。

虽然微不可查,却逃不过天机的眼睛。

天机静静的跪在一旁,冷眼旁观。

万贵妃竭斯底里的吼声,玉珠的嚎啕大哭声,让他心底浮现出一丝喜悦。

内乱吧,厮杀吧,猜忌吧,最后毁灭吧!

然后把最后的胜利和希望,都留给我的主人!

宫中暗潮汹涌,温园中也不平静。

两个人一起出去,最后只有一个人回来。

一开始的时候,唐娇还没觉得什么,直到一天,两天……最后三天过去了,她才发觉事情不妙,气势汹汹的去找温良辰。

“他人在哪里?”梅园中,唐娇问道。

温良辰吐了口烟,伸手在怀中摸索,然后摸出一大堆纸,递给她。

唐娇狐疑接过,一页一页看起来,越看,眉头越紧。

“这是宫里传出的情报。”温良辰犹豫了一下,说,“他现在的身份是太医署的医官,也是万贵妃志在必得的新男宠……另外,玉珠公主也对他上了心,似乎想要招他为驸马,为此,她们母女两闹得很不愉快。”

唐娇低头看着那堆珍贵的情报,沉默不语。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温良辰继续安抚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现在留在宫里,不但能熟知万贵妃的东西,为我们日后的行动带来帮助,必要时刻,还能挑起万贵妃和王家之间的内杠。”

“……呵呵,为了我?”唐娇缓缓抬起头来,眼神空茫,笑着问。

“对。”温良辰摸着她的脑袋,温声说道,“不只是他,还有我,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所以你不需要想太多,乖乖在家,做我给你布置的作业,等我们将一切处理好吧。”

唐娇用一双空茫的眼睛注视他,很久很久,视线在聚焦在他脸上。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处理好?”她问。

“保险起见,至少明年吧。”温良辰回答。

“太慢了。”唐娇缓缓笑了起来,笑容有些古怪,“今天王家送一个玉珠公主,明天李家送一个银珠公主,大后天商家送一个金珠公主……最后,你手里的公主就不值钱了。”

温良辰愣了愣:“那你想怎样?”

“先发制人!”唐娇斩钉截铁的说,“趁着最近万贵妃大宴群臣,宫中鱼龙混杂,我们发动兵变!”

温良辰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她说的话,手指在她脑门上一弹,调侃道:“这是会死人的哦。”

唐娇闭上眼睛,任他在自己额头中间弹出一片淡红,然后负手而立,睁眼看他,笑着说:“人都是会死的,更何况是如今这个世道,一不小心说错一句话,就有可能死在万贵妃的新政下面。所以,老师……我知道有一群人,肯定不怕死。”

说到这里,她的笑容更深,也更加诡异难言。

“不想死的这么窝囊的人,想找万贵妃复仇的人,想要匡扶社稷的人,想要名留青史的人,想要飞黄腾达的人……”她笑着说,“老师,把这些人集合起来吧。他们既不害怕流血,也不害怕死。”

唐棣看着她,觉得天气变冷了许多,以至于他背上居然感到了微微的寒意。

“每个人都是怕死的。”他盯着她,说,“嘴上说得漂亮,结果事到临头就变成龟孙子的人,简直比比皆是,你不能指望这群乌合之众。”

“让他们制造混乱就可以了。”唐娇不以为然,“我不是还有白将军给我的三百精兵吗?”

“三百人根本不够!”温良辰大声道。

“禁军统领李毅,兵部侍郎高越!他们已经向我们投诚了!”唐娇步步紧逼道,“老师,事到如今,你还在等什么呢?”

温良辰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唐娇的眼睛,一瞬间看穿了他的心。

长袖善舞,擅长中立,这是温氏族人最大的优点。

但同时,也是他们最大的缺点。

长袖善舞者,往往缺乏血性,能够用嘴巴解决的事情,就尽量避免使用暴力。

擅长中立者,往往瞻前顾后,总想着置身事外,不想搀和到事情当中去,更何况是诛灭九族之事。

这段日子以来,温良辰以其长袖善舞,聚集了大量的盟友,同时让很多人许诺保持中立。

可在最后关头,他却犹豫不定起来。

有时觉得自己做错了,不该搀和这夺宫之事;有时又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应该再聚多一些人马;有时又有些疑神疑鬼,怕有人表面上跟他结盟,背地里却去跟万贵妃告密;有时半夜被屋外火光惊醒,疑是事发了。

压力很大,但他都默默藏在心里,面上仍旧云淡风轻,风流写意。

直到今日,被唐娇一句话问进心底。

“七天之后,是万贵妃正式册封玉珠的日子,我们就选在那一天动手吧。”唐娇仰头看着温良辰,眼睛里的黑色越来越多,越来越沉,脸上却还带着笑意,清脆道,“具体事宜,找李毅和高越商量商量吧,别让他们等太久了,不然他们迟早会投靠别人的……”

温良辰面色复杂的看着她。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天机跟我分手之前,送了我一句话。”

唐娇微微一愣:“什么话?”

“大事成后,愿托公主。”温良辰说完,叹了口气,“他觉得这样是为你好,我也这么认为……但是他错了,我也错了。”

他们都觉得这样是为了她好,却都忽略了一件事。

那就是唐娇的意愿。

以至于现在,他在唐娇身上看见了一个人的影子。

她的微笑,她思考问题的方式,她对待战争的态度……简直跟唐棣一模一样。

在她身后,仿佛浮现出一条黑色的身影,垂下九龙冠冕,冠冕背后是唐棣华美的面孔,以及阴鸷的笑容。

她简直就是下一个唐棣。

所以温良辰觉得自己错了。

过去他认为,天机的存在虽然重要,但却不是必要的。有很多人可以取代他的位置,保护唐娇,指导唐娇,乃至于爱着唐娇。

直到现在,他才清楚的知道。

唐娇身边不能没有他。

他的存在就像一个盖子,盖住唐娇心底的阴鸷,残忍,冷血,只要他还在身边,唐娇就会努力表现的像个天真无害的小姑娘,以免自己被他讨厌。

如果失去他,唐娇只会成为下一个暴君。甚至会变得比唐棣还要可怕,因为唐棣至少还有弱点。

而唐娇若是失去天机,就连弱点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o=终于写到高chao了,第二卷拖这么久终于要结束了,嗯,马上进入第三卷。。。然后顺便总结下男主男配们的好感度吧!


  ☆、第53章 拂晓之日王见王


七日后,夜。

屋内放着一张长桌,桌子上烫着一壶烈酒,五名男女围桌而立,这五人分别是唐娇,温良辰,禁军统领李毅,兵部侍郎高越,以及暮蟾宫。

唐娇穿着黑色箭袍,脚上穿着高筒牛皮靴,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条马尾,看起来浑似一个美貌少年。

“时候不早了。”她向身前四人举杯,笑着说,“该送万贵妃上路了。”

禁军统领李毅头一个举杯,将杯子里的热酒一饮而尽,然后朝她拱拱手道:“微臣先行一步,好为诸位铺好后面的路!待公主入宫,臣定率宫中禁卫来迎!”

“那微臣也出发了。”兵部侍郎高越一声青衫,笑容儒雅,“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我弟弟恐怕已在御林军中等急了,公主勿送,你我飞霜殿前再会!”

目送他们离开之后,温良辰转身看着唐娇道:“我们也该走了。”

唐娇手心有些冒汗,但还是义无反顾的点点头。

“待会你就躲在队伍后面,我们死光了,你都不许出战。”温良辰极认真的嘱咐她,“只要你还活着,我们就有希望。你若死了,那便万事休矣。”

“放心吧。”唐娇将匕首按在胸口,“在没夺回天机之前,我不会死!”

“麻烦你把天机换成天下,谢谢!”温良辰敲了敲她的脑袋,没好气的说,“否则被其他人听见,恐怕会军心涣散啊。”

玩笑一开,两个人都觉得轻松了些,不至于还没开战,就把身体里的那根弦给崩断。

之后,唐娇转头看向暮蟾宫。

暮蟾宫白衣皎洁,但是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

王家选择扶持万贵妃的消息传出来,他身为王家的亲戚,身份顿时变得尴尬起来。可他不想辩解,更不想赌咒发誓,只想看看唐娇肯不肯信他。

唐娇看了他许久,才开口道:“暮少爷,安抚世族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嗯。”暮蟾宫不知怎地,心里松了一口气,觉得这几日压在心头的阴鸷都散了去,温和笑道,“交给我吧。你……一路平安。”

唐娇微微一笑,然后转身同温良辰走出门去。

房门外,夜色昏暗。

温园的院子里却举着一支支火把,橘黄色的光芒照亮了士兵身上的铠甲。

这些是温家几代积累下来的精兵死士,他们眼中没有皇帝,只有温家家主,只需温良辰一句话,他们就能随着他赴汤蹈火。

另外还有三百名彪悍骑兵,这是白将军送给唐娇的亲兵,与温家的士兵们相比,他们显得有些浮躁不安,眼神游移,显然大部分人心里颇有些不情不愿。

唐娇从他们面前走过,忽然定住脚步,向走在她前头的温良辰问道:“老师!这场仗,胜则加官进爵,封妻荫子,败则五马分尸,尸骨不存,你怕不怕?”

“败了固然可怕,但胜利了不就好了?”温良辰看着天空中的乌云,以及那一轮被乌云遮蔽的弯月,笑着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不过区区数十年而已,我不去夺取功名富贵,留着这条命养老吗?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

三百亲兵闻言,纷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热切与野心。

这场仗左右也是逃不掉的,索性奋力一搏,败则身死,胜则获得一切!

至此众志成城,温家展开黑底朱雀旗,攻进玄武门!

与此同时,宫中正在举行册封公主的大宴。

宴上酒过三巡,人人脸上皆带了一股热意,尤以玉珠最甚。

如今她被万贵妃正式封为公主,封号为千金。

有了绝世的容貌,又有了显赫的身份,如今她穿着正式的公主服,眯着眼睛歪在椅中,被一群世家子弟众星拱月般,包围着,奉承着,醺醺然之际,只觉得前半生都是虚度,唯有今日的自己,才是真的自己。

唯一缺的,就只是一个夫婿了。

想到这里,玉珠不禁咬着嘴唇,眼神幽怨的瞥向王渊之。

宴上的世家子弟虽多,但是有才华的往往家世不好,家世好的偏又长得不好,总而言之,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缺陷,唯一的完人就只有王渊之。

可惜王渊之从不拿正眼看她,无论她是村妇,还是公主,在他眼里,她都只能看见一片冷漠,就仿佛高高在上的神祇俯视地上的蝼蚁。

玉珠为他神魂颠倒,恨不能跪在这尊神佛的脚下,祈求他的怜爱,哪怕只有一夜也好。可她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王渊之厌恶被女性碰触,即便她去自荐枕席,换来的也只有喝骂而已。

“还好有墨太医。”玉珠心里叹了一声,看着站在她身后的天机。

虽然家世也差了些,官位也低,但是容貌俊彦,身形高大,最重要的是,看她的眼神很像王渊之,都是居高临下俯瞰人世,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也不会关心任何人,理智而又冰冷,令玉珠极为着迷,心底又极为渴望有朝一日,这样的眼神能落在她身上。

“看着我吧。”玉珠忽然反手扯住天机的袖子,低眉问道,“别转开视线,看着我。”

天机缓缓转头看她。

玉珠有些得意的笑了,心里琢磨着:“不如趁机跟母妃提亲,让她成全我和墨太医,想来她应该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我,大家可都指望着我早日成亲,生下未来的皇帝呢……”

刚想付诸于行动,就看见一名带血的侍卫从外头冲进来,一头栽倒在一张桌上,将桌上的杯碗酒壶都推在了地面上,摔了个粉身碎骨。

尖叫声此起彼伏,万贵妃在御座上大喊道:“怎么回事?来人!来人!”

“娘,娘娘……”那侍卫艰难抬头道,“大事不好了,温家反了……”

“你说什么?”万贵妃惊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之后,接二连三的有人冲进来,带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更加不妙。

“娘娘!不好了,温家造反,带兵杀进宫来了!”

“娘娘!娘娘!御林军也反了!”

“摄政妃娘娘!现在温家和御林军合营,朝飞霜殿杀去了!”

“这群乱臣贼子!”万贵妃大怒道,“禁军呢?禁军都在干什么?李毅,李毅你给本宫滚过来!”

她喊得嗓子都快哑了,可禁军统领李毅却迟迟没有出现。

缓缓坐倒在御座里,万贵妃眼神恐惧的看向一个方向——飞霜殿。

飞霜殿前,早已是短兵相接,遍地横尸。

温家府兵,白家亲兵,御林军,三军合并,一路杀将过来,直杀得血流成河,把地上的白雪染成了一片鲜红。

唐娇一路被温良辰保护着,没有受伤,但脸色有些发白。

她有点庆幸现在是晚上,所以没有人会注意到她的脸色,也没有人会注意到她的手指有些发抖。

“死了好多人。”她喃喃道。

“记住,他们是为你而死的。”温良辰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平静道。

唐娇摸摸心口,觉得负罪感越来越重。

“带着这份负罪感活下去。”温良辰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瞥了她一眼,沉声道,“然后坐到那个位置上!给死掉的人荣耀,给活着的人未来!”

沉重的负罪感,有时候也是沉重的责任。唐娇抬起头,深吸一口气道:“我会的!”

黑底朱雀旗继续前进!

禁军渐渐无法抵御他们的进攻,更何况关键时刻,禁军统领李毅带着亲兵冲出来,对还在抵抗的人大声喊道:“够了!放下武器!”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朝着唐娇跪拜下去,呼喊道:“微臣禁军统领李毅,参见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在黑夜里回荡,响在每个人耳边。

作战的声音渐渐消停,还活着的禁军们环顾四周,看着越来越多的敌人,再看看越来越少的自己人,以及对他们虎视眈眈的上司,他们还能怎样呢?随着一个人跪下,越来越多的禁军放下武器,朝唐娇跪下。

“臣参见公主,公主千岁千千岁!”

唐娇看着脚下跪满一地的人,以及地上无以计数的尸体,第一次深切感受到,通往御座的路根本就是用血染红的。

“在这等我。”温良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去接陛下出来。”

唐娇点点头,目送他走进飞霜殿。

心里却着实有些想不通。

为什么一定要救皇帝?

直接让他在这里宾天,然后打着为他复仇的旗号,去攻击万贵妃岂不是更好?

毕竟御座之争酷烈非常,更何况他们两个还有前仇!难保皇帝得救之后,会不会干脆一声令下,将她这个先帝之女干掉。

直到温良辰用轮椅将皇帝推了出来,她才恍然大悟。

木制轮椅缓缓滚来,上面坐着一个玄袍男子。

曾经华美的脸上,如今只剩下憔悴。

曾经乌黑的长发,如今已经两鬓霜白。

曾经挺拔的腰背,如今已经佝偻了下去。

曾经飞扬跋扈的暴君,现在却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好久不见了。”他抬起头,连声音都显得异常苍老,“唐娇。”

乌云散去,天色渐白,晨曦照在两人身上,仿佛从云端落下两顶辉煌的冠冕,戴在他们两人头上。

恍若过去的君王,见到未来的君王。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回收叔叔,明天回收天机=-=【听起来怎么像是什么大型可燃垃圾。。


  ☆、第54章 柴天改玉洗旧尘


轮椅的轮子压过雪地,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唐娇看着轮椅上的那人,张了张嘴,暴君?叔叔?她实不知道唤他什么好。

心中正为难,轮椅已经停在了她面前。

“你们都退下。”唐棣忽然大声道,“让我和公主说说话。”

他简单一句话,就承认了唐娇的身份。

唐娇微微绷紧的弦稍微松了松,同样环顾四周道:“你们先退下吧。”

众将士便退出了院子,只留下唐娇,唐棣,以及温良辰在院内。

风冷如刀,割过唐棣的脸颊,他突然对唐娇道:“如果我能多活十年,不,哪怕是三年,我都会跟你斗得头破血流。可惜啊,我只有一年不到可活了,与其死在这个位置上,倒不如找个春暖花开的地方,静静死在爱人怀里……”

顿了顿,他苦笑道,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温柔:“所以你不必怀疑我,我……叔叔我对你没有恶意,这个位置是你的,给你了。”

“……不管你给不给,这个位置我都是要抢的。”唐娇有些不知所措,低着头,絮絮叨叨的说,“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但你总归帮了我很多,教了我许多……我不会杀你,以后你就在宫里面养老吧,我……我会让人在院子里种很多向阳的花,春天一到,你就能跟妃子一块赏花了。”

“你这小强盗!怎么……怎么和老子那么像!”唐棣无可奈何的一笑,然后抬头看着天空,喃喃自语道,“不过这样也好。只希望这个冬天不会太冷……希望我能看见春暖花开的那一天……”

说完,他朝唐娇抬起手,瘦骨嶙嶙的手指从玄色的袖子里伸出,浑似一具骷髅,被风一吹,微微发着抖。

“走吧。”唐棣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时候不早了,朕该上朝了!便让那班臣子见见朕,也见见你!”

唐娇点点头,走到他身后,推着轮椅向院子外头走。

院子外头,御林军,温家私兵,白家亲兵,投降的禁卫都在等着她。她一动,黑底朱雀旗就跟着她动,然后千军万马随之拔营。

所过之处,太监,太监,宫女,禁卫,妃嫔等皆跪伏在地,有人口称皇上万岁,但更多人高呼公主千岁。

大势在我,众生拜服。

故大军尚未至麟德殿,便不停有赴宴的臣子赶来投效。

有些一来就跪倒在唐棣面前,磕头如捣蒜,嘴里喊着:“微臣救驾来迟!皇上!您受苦了!公主!您受累了!”

有人比他还狠,索性跪行过来,两只膝盖都磨出了血,抱着唐娇的大腿哭道:“公主!臣盼星星盼月亮!可把您给盼来了!”

不等唐娇把他踹开,另一条腿上又抱上来一个。明明年纪已经足以当她爷爷了,还抱着她的腿,没奶孩子似的哭:“公主啊!微臣在万贵妃那卧薪尝胆,就是为了看见这一天!看见您平安归来,微臣死了都无悔了!”

赴宴的臣子一个接一个的赶来,这会儿人人都是忠臣,人人都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虽然从来没见过唐娇,但是大家的心早就在她这里了,只是她不知道!

唐娇拖着满腿的臣子,脚步沉重的继续往麟德殿走。

好不容易来到麟德殿,腿上的大臣们纷纷冲过去,替她开门。

酒气扑面而来,唐娇放眼望去,只见了一地杯盘狼藉,却不见万贵妃与天机的踪影。

她心中焦急,开口问道:“其他人呢?”

“万贵妃已经趁乱逃走。”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唐娇转过头,视线落在对方身上。

王渊之白衣黑发,面色复杂的看着她。

他怎也想不到,会在这个地方,用这种方式,与她再会。

唐娇却已经不记得他的脸,也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她现在只关心万贵妃的去向,天机的去向,于是焦急问他:“他们往哪逃了?”

“许是去投靠她的哥哥,丰宁侯了吧。”王渊之沉默半晌,回道。

唐娇看了温良辰一眼,温良辰会意,转头对大军吩咐道:“传公主命令,关城门,搜捕全城,务必将奸妃及其同党逮捕归案!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诺!”众将领命,大声应诺。

之后,大军搜捕全城,凡是没能及时投降的万贵妃党羽,皆被族灭,京城血流成河,地面腥臭三日,之后,暮蟾宫作为公主集团的代表,出面安抚世家贵族,在许诺此刻的安定和日后的利益之后,许多家族同意拥立这位新公主,但也有不少人忧心忡忡,觉得同样是女人,只怕万贵妃之祸,又要重新上演。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三日之后,唐娇独自一人站在飞霜殿的台阶前,看着渐渐沉沦至屋檐的那轮残阳,缓缓收拢掌心的书信,眼神冰冷刺骨。

“信上写了什么?”唐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天机给我的信。”唐娇头也不回的说,“说万贵妃现在正躲在一个小渔村,打算走水路逃去南方,好投靠她哥哥。”

“天机?”一名小太监推着轮椅走来,唐棣坐在轮椅里,摸着下巴道,“就是你那侍卫?”

唐娇点点头,然后低头不语。

轮椅停在唐娇身边,唐棣挥挥手,小太监便低头退去,待他走后,唐棣沉默半晌,忽然开口道:“等抓到万贵妃,你打算怎么做?”

“杀了她!”唐娇斩钉截铁道。

“你竟这么恨她?”唐棣苦笑。

“谁让她用她的脏手,碰我的东西!”唐娇眼睛里翻滚着浓浓恨意。

她不怎么恨唐棣,是因为她从未拥有过王位,也从未从生父那里得到过爱,即便从他人嘴里得知这些,得知自己本该拥有这一切,也觉得仿佛空中楼阁,宛若虚幻。可天机不同,他是她的,每一根头发,每一根手指,每一口呼吸都该属于她,决不允许其他人碰他!

唐棣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转过头,与她一同看着屋檐上的残雪与夕照,喃喃道:“叔叔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唐娇警觉的看他,“别是跟万贵妃有关吧?”

唐棣对她一笑:“让她活着。”

唐娇想都不想就拒绝道:“这不可能!”

“有时候死不可怕。”唐棣一字一句的说,“一无所有的活着,才是真的可怕。”

唐娇盯了他许久,才狐疑道:“你不爱她了?”

他还爱她吗?

唐棣眼中流露出一丝迷茫。

过往的记忆又在他脑子浮现,一起烤红薯的温馨,冬天时抱在一起取暖的相依为命,还有两人一起吃猪肺汤时,他向她许下的誓言……情深意重,不敢相负,这句话,这些事,他都没忘。

可被她药倒在床上,一连数月动弹不得,屎尿拉在身上也没人管,而她却在外面声色犬马收养男宠的事情,他也没忘。

“爱还是恨,我也说不清楚了。”唐棣幽幽一叹,忽然阴鸷的笑了起来,“但她既然那么想活,就让她活着吧,哪怕没有衣服穿,没有东西吃,赤.身luo体,食糠吃粪也要她活下去……朕很想知道,在没有朕的世界里,她究竟能活多久。”

他身上阴冷和戾气简直要透骨而出,但唐娇却一点也不觉得恐惧,反而认真思考起他的建议来,过了一会,露出同样阴鸷的笑容,对他说:“这个主意不错。”

温良辰一来就看见这样一幅画面,顿时觉得冰天雪地扑面而来,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寒颤,差一点就想自插双目,转身逃走。

“殿下!”虽然忍住没逃,但他迫切的想要分开这对叔侄,于是人还没走过来,便大声唤道,“万贵妃身边的侍从逃过来了,说有天机的消息,你要不要听听?”

“在哪?我来了!”唐娇马上丢开唐棣,朝温良辰蹦跶过去。

温良辰唤来一名太监,让他带着唐娇去太极殿会见那人,自己却没跟着去,站在原地,转头盯着唐棣。

“干嘛?防贼啊?”唐棣朝他冷笑一声。

“臣不敢。”温良辰非常诚恳的说,“只求陛下不要在臣看不见的地方,教公主一些奇怪的东西。”

唐棣对他冷笑不已:“你怕朕教坏她什么?”

“最好什么都不要教。”温良辰拿出白玉烟枪抽了一口,笑容懒怠道,“一个弑君夺位之人,不适合成为她的老师。”

此一时非彼一时,以两人现在的权势地位,温良辰已经不需要再对他保持尊重了,神态之间,甚至隐隐透出股强势。

唐娇对天机有占有欲,他对唐娇又何尝没有占有欲呢?温良辰追求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那么他就必须将唐娇掌握在手里,最好让她对他言听计从,那么他不是皇帝,也是皇帝了。

所以唐棣的存在,对他而言有些累赘。

温良辰不想教唐娇太多的东西,他只想把她变成一个心肠柔软,或者说优柔寡断的公主,但是唐棣不同,他怕是会教唐娇一些真正的帝王之术……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唐棣盯着他,忽然笑道,“你是不是怕朕教她这些?”

温良辰端着白玉烟枪的手微微一滞,然后缓缓笑道:“臣是她现在最大的依靠,相信殿下不会做出这样的不智之举。”

唐棣咯咯笑了起来,那声音从胸膛里发出,犹如渡鸦的鸣叫,显得有些阴暗病态。

“你不必对朕怀着这样大的敌意。”他一边笑,一边讥讽的看着温良辰,“这让朕觉得你有些可怜……温良辰啊温良辰,事到如今,你连自己真正的敌人是谁,都搞不清楚吗?”

温良辰面色一沉:“陛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失踪很久的忠犬八公,不,忠犬天机终于要回到主人身边了=。=拿根香肠喂他好了


  ☆、第55章 隔相望凝泪眼


“你知道唐娇是公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唐棣问。

温良辰努力回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阴雨绵绵,胡姬酒肆,那个躲在天机身后的小姑娘,姿容秀美,但也并非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有些小聪明,但并没有什么大智慧,若不是她的身份特殊,只怕不消半月,温良辰只怕连她的名字都记不起来。

“……感觉有点奇怪。”温良辰为自己的后知后觉感到惊讶,“她太普通了。”

“呵呵,朕也一样。”唐棣用瘦骨嶙嶙的手指,缓缓敲打着轮椅的扶手,不动声色道,“身为一名公主,她那时的表现实在太普通了,心机不够深沉,手段不够老辣,最关键的一点,她心里根本就没有对朕的恨意!”

“那是因为教养她的宫女死的太早。”温良辰觉得问题或许出在周明月身上。

“既然死了,为什么不换新人?”唐棣理所当然的问。

“也许是一时之间没有更好的人选。”温良辰努力寻找合理的解释,“又或许是宫女躲得太好,又是突然暴毙,以至于一下子跟其他人失去了联系。”

唐棣转眸看着他,一边嘴角微微翘起,笑容包含嘲讽道:“归根究底,你就是不愿怀疑那个人,对不对?”

温良辰抿着嘴,一言不发。

他的朋友很多,但是能够交心的却很少。

也许彼此之间会有分歧,有争吵,有冷战,甚至还有些许的利用……但温良辰仍然希望,彼此不要走向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不要成为真正的敌人。

唐棣坐在轮椅里看他,表情冰冷,不带任何情绪,就像庄家在审视对面的赌徒,分析对方的眼神,表情,态度,然后猜测出对方心理,引导对方下注。

“你把他当朋友,但他把你当朋友吗?”良久,唐棣缓缓笑道,然后朝他招招手,“过来。”

温良辰略略犹豫了一下,附耳过去。

然后,唐棣微笑着,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温良辰的瞳孔略略收缩,他缓缓直起身,面色极冷肃的问道:“您说的是真的?”

“是真是假,你自己去查吧。”唐棣自嘲一笑,“朕现在只是个失去了一切的老人,你不同,你可是权势熏天的帝师,只要你肯去查,又有什么东西能够瞒过你的眼睛呢?”

说完,唐棣大声呼喊贴身太监的名字。

守在附近的贴身太监连忙跑来,推着他的轮椅,回飞霜殿去了。

温良辰面色复杂的看着他的背影,良久,才心事重重的离开。

之后几日,温良辰动作不断,不停有资料送进他房中,也不停有人到他房中受审。与此同时,唐娇从降卒嘴里得了万贵妃等人的消息,知道他们现在正躲在一个小渔村里,打算乘船直下江南,投奔其兄,于是立刻下令追击。

跟前次政变不同,这一次追杀万贵妃,声势浩大,几乎所有的朝臣家族都派了人来,密密麻麻的兵卒悍将,丛丛林立的长枪长矛,以及嘶鸣的骏马,几乎将街道给挤满,连一条缝隙都漏不出来,只怕此刻飞进一只苍蝇来,能活活挤死在人堆里。

那场面把唐娇吓一跳,扯过温良辰问道:“我昨天是不是喝多了,现在看人都带重影。”

“……你昨天压根没喝酒!”温良辰没好气的说,“而且那不是重影,全都是实打实的真人!”

唐娇再次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人山人海,有些不敢想象的喃喃自语道:“至于吗?又不是去跟秦国楚国打仗,来这么多人做什么?”

“如果你是去跟楚国秦楚打仗,那人员立马就能锐减七成。”温良辰懒洋洋道,“可你是去追杀万贵妃,她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奸妃,身边又只有十来个残兵,杀她不费吹灰之力,事后还能赢得军功,赢得名声,最重要的是赢得你的好感。这一举三得的事情,傻子才不干!”

“你就不干。”唐娇诚恳道。

“你我之间的情分,又何须此刻的锦上添花?”温良辰洒然一笑,勒缰回马,“殿下,我在京城等你……等你将人带回来!”

唐娇深深看他一眼,然后深深点头。

此时此地,也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唐娇心心念念要带回来的人并非万贵妃,而是另外一个人。

旁人眼见此幕,却参不透他们话中的玄机,只能嫉妒他们两人间的信任与默契,但在嫉妒之余,又不由得感到有些庆幸,这次追捕万贵妃,他们两人自然不能同去,必须留下一个坐镇京师,原以为留下来的那人是公主,想不到最后留下的竟是温良辰。

温良辰不在,那便人人都有机会!

立刻就有一名年轻俊秀的青年策马前来,停在唐娇的马车旁,隔着垂帘,温柔体贴道:“表妹,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帮你扫清宇内的。”

唐娇愣了愣:“你喊我什么?”

“表妹。”那青年愈加深情款款道,“我乃礼部侍郎杨勇之子,家母是白老将军之女,按辈分来算,我可是你的远房表哥啊……”

他话没说完,其他人就不干了。

“表妹!还有我,我乃御史大夫苏青河之子,家母也是白老将军之女啊!”

“你们这几个远房走开啦!表妹……不瞒你说,家母和令慈白美人,那可是同胞姐妹!”

“你胡扯什么啊,我娘和白美人才是同胞姐妹!”

唐娇看着这群人,简直想吐血。

他们不提,她险些就忘记了!她那外公白老将军有四处嫁女儿的癖好,导致现在的朝中大臣多半与他沾亲带故,而不管是娶了白家女儿当正妻,还是续了白家女儿当续弦,亦或者是找了白家女儿当媳妇……最后,也都能跟她沾亲带故。

夸张一点说,唐娇的表哥已经多得能绕齐国一圈了……

看着外面那群吵吵囔囔的表哥,唐娇觉得脑仁都在隐隐作痛,没亲戚的时候觉得寂寞,突然间多了这么多亲戚,她更觉得麻烦,不由得揉着眉心喊道:“停!停!停!叙旧的事情回来再说!先去追捕奸妃及其党羽!”

有表哥还要啰嗦,唐娇忽然眼神一冷,带着丝阴鸷与不耐的盯着他。

无需任何言语,唐棣的影子便从她身后浮出,一样的冷酷,一样的阴鸷,一样的不好糊弄,一切的一切化为一顶看不见的九龙冠冕,从她头上垂至眼前,森严的隔离了彼此的距离。

并非明君之冠冕,而是政变夺位的暴君冠冕。

这群人本想像糊弄玉珠般糊弄她,如今被她隔着帘子一望,竟不由自主的楞在原地,直至马车的车轮滚滚而动,卷起淡淡灰尘,他们才面色复杂的对视一眼,追了上去。

唐娇坐在马车里,知道自己不该表现的那么冷淡,知道自己应该趁着这个机会,跟各个世家交好,但此时此刻,她实在没这个心情。

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胸口有一个焦急的声音正在叫嚣,让她快一点,再快一点,赶到他的身边。

“天机。”她捂着胸口,低声沉吟,“……你给我滚回来!”

仿佛是听见了她的声音,又仿佛是感受到了她的思念,浩瀚无边的江面上,一名男子忽然从渔船上站了起来,回头张望。

船上的人犹如惊弓之鸟,纷纷抓着手边的刀剑跳起来,充满血丝的眼睛四下打量,嘴里哆嗦道:“在哪?在哪?墨太医,你看见什么了?”

天机缓缓摇摇头,重新坐下:“没什么。”

一群残兵败将闻言,松了口气,丢下手里的兵器,骂骂咧咧的坐倒在船上。

天机没理会他们的污言秽语,重又将手里的钓竿扬起,钓线在空中化作一条笔直,落入江中。

江面浮雪一色白,他肩披蓑笠,手持钓竿,静静的坐在渔船边上,安静的像一幅画。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提起钓竿,将竿上拼命挣扎的鱼取下来,用渔船上的炉子煮了一锅鱼汤。

淡淡香气被风吹散,卷进众人鼻子里,原本半死不活的残兵们纷纷爬了过来,围着炉子,眼巴巴的等吃饭。

厚厚的黑帘掀开,万贵妃从船舱里爬出来,抱着胳膊,哆哆嗦嗦的凑到炉子边,看了一眼锅子里的鱼,就把手里的筷子摔在地上,怒气冲冲道:“怎么又是鱼!就没点别的吃的吗?”

玉珠跟在她后头,看着锅里的鱼,面上也露出些为难。

由奢入简易,由俭入奢难,她当过了公主,就很难再过普通人的日子里。更何况这鱼没盐没料,比她在平安县吃得还差,若不是饿极,怎能下咽?

天机立刻转头对残兵们道:“她们不吃,你们吃吧。”

残兵们大喜,扑过去盛汤吃鱼,吃得不亦乐乎。

万贵妃与玉珠原先还能保持些矜持,可渐渐的,就忍不住吞咽起口水,但看着锅子里被吃剩的鱼骨,两人都皱起眉,然后拿眼神看天机,示意他再去钓一条鱼,再给她们单独做一锅。

可天机只当看不见。

得不到众人的关注,又得不到吃的,万贵妃终于忍不住,竭斯底里的骂起来。

“你们这群狗奴才,本宫还没吃,你们倒吃得欢!”她愤怒的踢打残兵们,又转身抽打玉珠,“还有你,你这个扫把星,自打你来了,本宫就再也没看见一件好事!都怪你!都怪你!”

她不停的推卸责任,怪罪他人,最后视线落在天机身上,嘴巴动了动,最后辱骂的话还是没说出来。

原因无他,天机是这条船上唯一一个会做饭的人……

避开天机的目光,万贵妃继续打骂其他人,等打够骂够,觉得肚子越发饿了起来,看了眼锅里的残肉冷汤,脸上犹豫了一下,就走过去,默默的盛汤吃饭。

天机早已吃过,如今坐在一旁,冷冷的看着她。

那眼神,就仿佛屠户看着猪圈里头,待宰的白猪。

他当然有能力给她弄来更好的吃的喝的,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只需要保证她不死就好。

之后,跟着这群残兵败将赶赴丰宁城,伺机刺杀丰宁侯。

丰宁侯一死,万贵妃将再无翻身机会,胜利和荣耀都将属于唐娇。

至于他的生死,他早已置之于度外。

死了,就没入黄土,化作明年的青青荒草。

活着……若能活着……

天机淡漠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苦笑。

若能活着回去,或许会看见她一张怒不可遏的脸,对他吼着,天机,你给我滚过来!

“天机,你给我滚回来!”

天机闭目一笑,许是思念太深,他竟产生了幻听……

“天机!你再不回来,就一辈子别回来了!”

天机忽然睁开眼睛,朝身后看去。

数艘船追在他们身后,船身有大有小,但每一条船上都插着黑底朱雀旗。

最大的那艘船上,唐娇站在船头,黑狐裘披风迎风招展,眼圈微红的看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写的时候总产生幻觉。。。娇总开着兰博基尼追尾。。。然后一边抽雪茄,一边喊:“前面的桑塔纳停下来,里面那个男人归我了!”


  ☆、第56章 四面楚歌孤无援


天机猛然站起,朝前走了几步。

“你要去哪?”身后,玉珠忽然抱住他的胳膊,含泪道,“别离开我……”

天机甩开她的手,从船上跳了下去,在江面上炸开一朵白色的水花。

战船上,唐娇将手朝前方一挥:“抓住他们!”

船上立刻放下无数只小船,运载着无数士兵,朝前方孤零零的那一艘渔船追去,画面犹如群鲨出动,围追江面上的一只肥鸭。

“狗奴才,快!快划船啊!”万贵妃在渔船上指手画脚。

唐娇无暇管她,快步走到船沿,两眼直直的看着江面,直到天机的脑袋从水面上伸出来,她才连忙吩咐左右:“快,快把他拉上来!”

船上的人降下绳子,将天机拉了上来。

他浑身湿透,身上的衣服黏在躯体上,将身上的每块肌肉每根线条都勾勒的清清楚楚,一缕鬓发顺着脸颊,湿漉漉的流过他的锁骨,一路滑进襟口。不知是因为江水过冷,还是心情太过激动,虽然沉默的跪在唐娇面前,但凑近了看,便会发现他的身体微微发着抖。

唐娇连忙将披风解下来,包住他,帮他擦拭身上的江水和发间的浮雪。

船上的表哥们可不干了,纷纷跳出来,对天机指指点点。

“哎呀,这不是万贵妃的男宠,那个什么墨太医吗?”

“贱人!快离我家表妹远点!”

“表妹表妹!你别尽对外人好啊,看我看我,回头看我一眼啊!”

究竟是谁?多大仇?竟把这群表哥跟她分一条船上?

唐娇忍着呕血的冲动,扶起天机,一边朝船舱内走去,一边对表哥们说:“我要问他几句话,你们留在这里,帮我盯着前头,务必要活捉万贵妃!”

说完,不管表哥们的鬼哭狼嚎哀鸿遍野,匆匆钻进了船舱内,将天机一路扶进了自己房内。

关上房门,唐娇转过身来,抿着嘴唇看着天机,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天机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挨了她一巴掌。

“抛弃我很有意思吗?”唐娇冷笑道。

天机右脸颊上渐渐泛红,他慢慢转过头来,没等他解释一句,唐娇又一巴掌抽在他左脸上。

“你对玉珠倒是情深意重。”唐娇有些尖酸刻薄的嘲道,“居然到了这个时候,还要跟她拉拉扯扯。是不是我不来,你们便要不离不弃?”

“……我只是在利用他们。”天机低声解释道,“我想刺杀丰宁侯。”

“还敢还嘴!”唐娇又给了他一巴掌,“少在那自以为是,我让你去了吗?啊?你以为你是谁啊?你是南海观世音菩萨啊啊?谁都指着你来拯救啊?告诉你!我根本不需要!”

天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沉默的像只被主人揍了的猎犬,用一种无奈又心疼的眼神看着她,低声叹道:“别哭了。”

“胡扯!谁哭了!”唐娇抬手擦了把眼睛,面色狰狞道,“这场仗我打赢了,王位我夺回来了,万贵妃也抓到了,丰宁侯的棺材也给他准备好了,我哭什么?我高兴得很!不信我笑给你看啊,哇哈哈哈哈!”

天机忽然双臂一合,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对不起。”他低头,在她耳畔低声倾诉,每一句都情深入骨,“对不起。”

“放手!”唐娇愣了愣,然后拼命捶打他的背。

天机不还手,他不停的说着对不起,低沉,虔诚,情深,莫说是拳头了,即便唐娇此刻拿着匕首扎他的背,他也不会离开,不会反抗的。

就像自愿献祭的羔羊,想为你流血,想为你而亡。

捶在天机背上的手渐渐停了下来,最后,轻若羽毛的落在他的背上,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样,唐娇死死拽着他身后的衣服,眼睛里流下两行泪水,哽咽道:“不许放手,我永远也不许你放手……”

天机抱着她的手臂,又收得更紧了些。

唐娇哽咽埋首,嘴唇落在他的脖子上,没有留下温柔的吻,却一口咬了上去,尖尖的牙齿咬进他的脖子里,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鲜血流下来,仿佛一颗新鲜出炉的烙印。

“没有下次了。”唐娇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自己留下来的烙印,凑上去,伸出舌头舔了舔,将血珠和他的气息卷入舌尖,情人般的呢喃道,“下次你要是再敢抛下我的话,我就杀了你好了……”

天机抬起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额头压向自己的唇,亲昵的吻了吻她的额顶,低声道:“我已经属于你了,永远属于你……”

唐娇愣了愣,警惕的抬头看他,仿佛一只小猫躲在墙壁的缝隙里,用眼神问他:“这条鱼给我吗?真的给我吃吗?你不会是骗我的吧?喵喵……”

直到天机再次吻了吻她的额顶,犹豫了一下,又吻了吻她的额头,她才有些信了,像饥肠辘辘的小猫将脑袋探出缝隙,她也将自己的心再度敞开给他,脸上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温暖笑容,刚想说些什么,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殿下!”一名表哥的声音在外头响起,“万贵妃已经抓到了!”

“知道了,就来!”唐娇回了一声,然后迅速转头对天机道,“在这里等我,我处理完事情,马上就回来。”

说完,果断的放开天机,朝门外走去。

原先已经做好准备,要随她一同出门的天机,听了这话,抬起的脚只得再收回去,看着唐娇远去的背影,眼神略有些复杂,最终怅然一笑,闭上了眼睛。

与之相反,温良辰已经几天没能合眼了。

文渊阁内,资料散落一地,温良辰歪在酸枝木椅内,脸颊上残留着淡淡胡渣,眼底下一片青痕,右手撑着额头,修长指间端着一杆白玉烟枪,整个房间里飘满白烟,聚而不散,气味浓厚,导致暮蟾宫刚刚推开门,就被里面的烟味给呛了出去,最后不得不一边咳嗽,一边开着门通风。

“你来了啊。”温良辰的声音有些疲惫,他伸手将桌上的一堆资料拿起来,递向暮蟾宫,“我知道你擅长处理情报,快来帮我看看。”

暮蟾宫只得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资料来看。

“咳咳咳……”屋子里烟味太重,暮蟾宫一边看一边揉眼泪,最后两眼通红的看向温良辰,“你在怀疑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怀疑。”温良辰瘫坐在椅内,缓缓将烟嘴递到唇边,“真的,我不想怀疑……”

他什么都不想怀疑,但是事实就摆在眼前。

暮蟾宫手里有十几份资料,最上面那份,是一份尸检报告。

当年唐棣弑君夺位,一把火烧了避暑山庄,当时烧死了很多人,其中就包括太子,太子下葬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所有人都认为他死了,包括温良辰自己。但事实呢?

“唐棣那天对我说了一句话。”温良辰瘫在梨花木椅内,将一口白烟吐出来,懒怠道,“他说,太子还活着。”

所以尸检报告里明明白白的写着,那天唐棣在避暑山庄里头,的确找到了一具穿着太子服饰的尸体,身体没被烧光,但脸却被烧糊了。唐棣觉得蹊跷,叫仵作来验过之后,发现包裹在太子服里的,是个小太监,显然是因为与太子年纪相仿,才被匆匆抓来当替死鬼。

之后唐棣杀了仵作,然后对外宣称太子已死,但不知因为什么缘故,他并未销毁这份尸检报告,只是命人封存,直至今日,才在温良辰手里得见天日。

“这不一定是真的。”暮蟾宫咳嗽两声,温声提醒他,“只有一份尸检报告,却死无对证。”

“但如果是真的……”温良辰慢慢看向他,声音有些冷酷,“很多事情,就都能说得通了,不是吗?”

暮蟾宫沉默不语。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堆资料,觉得沉甸甸的,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也不想怀疑,但若是太子还活着,若是手里这堆资料与口供里写的事情都是真的,那么许多事情便真的说得通了。

如果唐娇真的那么重要,为什么这么多年来,身边连一个护卫都没有,只有一个宫女周明月在她身边?天机是找到了她,但是他既然能用短短一个月内找到她,为什么不提前几年来找她?

天机并非独行侠,他能得到那么多机密消息,证明他手底下有很多人,这些人都听他的话,受他的指挥。这么多年来,天机靠什么来养活这些人,这些人现在在哪?

譬如李太医,他就是天机的人,这些天受到温良辰的威逼利诱,严刑拷打,他终于说出真相。原来早在十年前,天机就找上了他,使了些手段,逼得他成了内应。李太医胆子小,毒杀皇帝的事情没胆做,天机也没让他这么做,他只要他接近万贵妃,然后一步一步引诱万贵妃犯错,借助她的手,让唐棣的每个孩子都胎死腹中……等到唐棣重病的消息传出之后,再找到唐娇,并将她一路引到京城。但假设,他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让唐娇夺回天下,而是想让她当只出头鸟,跟万贵妃和皇帝斗一斗呢?

“美人话本……哈!好一个美人话本!”温良辰慵懒笑道,脸上带笑,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刻骨的冰冷,“天机啊天机,当日你道这部话本乃是写给敌人看的话本,我真想问你,你的敌人究竟是万贵妃,还是我!”

温良辰心中一片愤怒。

如果太子还活着,唐娇还有什么价值?

你让我相信唐娇是先帝遗孤,是先帝残存的唯一血脉,是你和其他托孤之臣要扶持的对象,你用你那部《美人话本》误导我,叫我将全部家当都压在她身上!你想要的是万贵妃的命,还是温家的灭亡!

暮蟾宫实在不想相信这件事,可是资料看得越多,心里的怀疑就越多,最后抬起头,神色凝重的对温良辰道:“太傅,请你振作一些,唐娇有危险!”

“我知道。”温良辰深吸一口气,忽然站起身,将手里的白玉烟枪狠狠砸在地上,玉碎声起,他露出狼一样的表情,嘴里吐出白气道,“温家跟唐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生则同生,死则同死!我断断不会让她出事!”

说完,大步流星的朝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呼人备马。

大风大雪灌进他的袖袍内,他觉得胸中一片冰冷。

之前他一直指望着唐娇能找些追上万贵妃,而现在,他却希望万贵妃能躲得远一些,更远一些,千千万万……别在这个时候叫唐娇给抓到!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娇爷殴打天机的时候。。。。眼前又出现幻觉。。。

唐娇一个巴掌,再一个巴掌,大骂:“叫你装逼!叫你装逼!以后还敢不敢装逼!”


  ☆、第57章 悠悠我心为君忧


这场毫无悬念的战斗结束了,万贵妃与玉珠皆被缚上囚车。

王师回朝,浩浩荡荡的队伍往京城走去。

路上偶遇一段小小插曲,那时队伍行至半路,竟遇上了一队送嫁队伍。

花轿停在路旁,新郎官手忙脚乱的扶出新娘,两人刚要跪伏在地,便被唐娇止住了。

“地上泥泞,别弄脏了嫁衣。”唐娇从头上拔了根簪子下来,让人送过去,“这簪子便当我的贺礼吧。”

鲜红的盖头掩了新娘的面孔,粗糙的手指接过莹润的玉簪,颇有些受宠若惊,以至于连句道谢的话都忘了说,直到唐娇的马车驶远,才在背后不停的喊着谢谢贵人。

这段小插曲很快便被众人抛之脑后,而唐娇坐在马车内,转过头来,欲言又止的看着天机。

天机瞥了她一眼,又瞥了她一眼,终于忍不住问:“什么事?”

“天机。”唐娇扭扭捏捏道,“你家住哪里?”

“我是京城人士。”天机眼神一闪,“但这些年来,一直住在锦州。”

“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去看看?”唐娇低着头,玩着衣角。

“那地方没什么可看的。”天机淡淡道,“只有穷山恶水和刁民。”

“好吧……”唐娇泄气了,她本想委婉一些,可对方根本是截木头,只好吐了口气,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见见你的父母。”

天机微微一愣,然后迅速转过头去,装出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啊,是吗……可我父母已经过世了。”

“那总有长辈在吧?”唐娇急忙道。

“年纪比我大的,辈分比我低。”天机似笑非笑道,“辈分比我高的人……是有一个,但年纪却比我小。”

“你绕口令呢!”唐娇有点被他绕晕了,拉着他的胳膊摇了摇,“好啦好啦,反正无论年纪大还是年纪小,辈分高还是辈分低,都是你的家人啊,你带我去见见他们吧。”

岂料天机想都不想就摇头道:“没这必要。”

“为什么?”唐娇楞了。

可天机却闭上了嘴。

唐娇一路软磨硬泡,却怎么也撬不开他的嘴,最后怒从心头起,冷哼一声:“行了,不去就不去吧,你摆脸色给谁看呢。”

天机立刻转过头来,平板无波的脸上浮出一丝惊愕:“我并没有……”

唐娇却懒得听他解释,马车渐渐停靠在行馆旁,她掀开帘子,一言不发的下了车,朝行馆内走去。

天机急忙下了车,快步追上她,两人一前一后,看起来亲密无间,却始终保持半步距离。之后漱洗,用饭,面见本地官员,花去了半天功夫,这半天里面,两人再没一句对话,彼此之间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最后受不了的人还是唐娇。

看着窗外夕阳,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有些可怜,喜欢上一个人之后,渐渐变得不像原来的自己,喜怒哀乐皆被对方掌控,仿佛从一个自由自在的人,变成了他怀里的一把琴,根根心弦,被他所拨。

轻轻摇摇头,唐娇坐在椅内,朝旁边的侍女招招手,然后对走近的侍女道:“跟我换身衣裳,我要穿你身上这件。”

侍女吓得跪了下来:“奴婢不敢。”

“我这不是跟你打商量。”唐娇露牙一笑,“这是命令。”

面对这等蛮不讲理的主子,侍女还有什么办法,只得跟她对调了衣裳。

“你替我睡半个时辰吧,半个时辰以后,我就回来。”唐娇整了整身上的竹青色侍女服,然后端起桌上的杯盘,对侍女笑道,“你要是去告状,我会很不高兴,其他大人们也不会领你情,说不定还要怪你没阻止我。你若是乖乖的,我就会很高兴,回头会重重赏你,拿你当我的心腹看,你觉得怎样?”

侍女顿时心潮澎湃,若能成为这位新贵的心腹,成为人上人指日可待,立刻卑谦的答应了下来,然后替唐娇躺在了床上,面对墙壁假寐。

“你太任性了。”天机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是啊,我很任性。”唐娇笑着承认了下来,“可只要一想想,这次回到京城,我就再也不能迈出宫中半步,无论吃饭,睡觉,洗澡,都要被许多人盯着,再也没有自由可言……我就忍不住想任性一次。”

她忽然转过头来,对天机微微一笑:“但你没资格说我,你也很任性啊!”

天机微微一愣。

“你无论做什么事,都不跟我商量。”唐娇捡起桌上的杯盘,端在手里,朝门外走去,面上冷冷淡淡的说,“而且从来不给我解释。”

无论是做《三更话本》替她复仇,做《美人话本》替她夺宫,还是埋伏于万贵妃身边当内应,事先他都不会跟她打商量,事后也不会给她什么解释,她总是要到一切尘埃落定之时,才能从旁人嘴里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天机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却透出淡淡的失落,“你不相信我了吗?”

唐娇咬了咬嘴唇,她不忍心说伤害他的话,可也不想他继续这个样子,呐呐半晌,最后低下头去,压抑道:“我信你……是你不信我。”

天机双眼一眨。

“是,我承认,你比我聪明,比我手段高明,比我世故比我厉害,你样样都比我强,但这不是你事事都瞒着我的理由吧?”唐娇与天机擦身而过,声音低沉,“……我已经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了。”

说完,她推门离去。

留下天机站在原地,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唐娇一路垂着头,朝行馆外走去,,所幸认得她面孔的人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远远看着她,最后竟真叫她成功混出行馆,松了一口气之后,看了看背后,见天机没有跟过来,竟有些怅然若失。

一直以来,她对待这份感情都是小心翼翼,唯恐天机离她而去。可是温柔过,体贴过,撒娇过,痴缠过,最后他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很聪明,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万一他遇上一个比他更聪明的人呢?万一遇上一个手段比他还莫测的人呢?唐娇不敢赌,也不敢想,她很怕有一天他会飞得太高,然后摔得很惨,而她却离他太远,赶不到他身边。

就像这些日子以来,她不停从噩梦中惊醒,然后抱着胳膊发抖,怕他被万贵妃或者王师所杀。

“别讨厌我。”她一边朝街上走去,一边热泪盈眶道,“更别死。”

此地乃华州,离京城已经很近了,街上繁华富丽,眼看着太阳便要落山,街上依旧行人接踵,卖糖人的老人身旁围着一群喧闹的孩子,豆腐摊烧烤摊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姑娘,我观你印堂发黑,怕是命不久矣啊!”一个声音忽然在唐娇身旁响起,她转过头,见是一个穿着道袍的中年人,手里还举着面杏黄旗,旗上写着神算两字。

唐娇用袖子擦了把眼睛,书快电子书为您整理制作然后掏出一锭银子,端在指尖,在他眼前晃了晃,淡淡道:“会算姻缘吗?”

中年道人眼睛里差点伸出两只手,把那银子抢了去,嘴上不迭的喊着:“会会!不瞒您说,老道我专业算姻缘三十年!从无一次失手啊!嗯!待我看看……哎呀,姑娘,您眼泛桃花,脸带红晕,显是红鸾星动了!得算,一定得好好算算!”

你刚刚还说我印堂发黑,命不久矣呢……唐娇嘴角抽了抽,但也没太跟他计较,反正她又不是真的想算什么姻缘,只是想从这江湖术士嘴里听些好听的话。

在他摊子前蹲了下来,中年道人殷勤的端来签筒,可是唐娇无力的摆摆手,示意不用,然后叹息一声道:“我要你算我跟一个人的姻缘。”

“好咧。”中年道人摸着胡须道,“敢问姑娘要算谁?”

“那个人啊……”唐娇捧着脸,恍惚道,“身材高大,身手矫健,飞檐走壁毫无压力,十步之内杀人于无形。”

“……”中年道人小心翼翼的打量她半晌,“姑娘,您说的是飞贼吧?”

“飞贼?”唐娇想了想,忽然笑着摇头道,“没他这样的飞贼,飞贼夜盗百户,他却只盯着我一个人……”

至少以前在平安县的时候,只盯着她一个人,只守着她一个人。

想到过去美好的时光,唐娇不由得眼圈又红了。

“……姑娘,县衙就在那边。”中年道人忍不住说,“我看您还是去报案吧,您遇上的不是飞贼,是采.花贼吧。”

“你胡扯什么呢?”唐娇将眼泪忍了回去,“他不是飞贼,也不是采.花贼,他就是个……性子古里古怪,成天没个笑脸,只会惹人生气,做错了事情还不知道悔改的人。”

顿了顿,唐娇忍不住低下头去说:“他根本就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啊,我为什么会喜欢上这种人呢……”

“姑娘啊……”中年道人怜悯的看着她,语重心长道,“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可无论是飞贼还是采.花贼都嫁不得啊……你不能因为他对你……那啥那啥了,就对他死心塌地啊!你这也不是真感情,你这根本就是认命了吧!”

这家伙究竟在说什么呢?唐娇无语的看着他,觉得他们完全在鸡同鸭讲。

索性重新拿出银锭,在他眼前一晃,对他说:“说点好听的。”

中年道人刚想教育她一番呢,见了钱,立刻舌头打了结,搓着手开始琢磨起好听的话来。

却不等他开口,一双黑靴就出现在唐娇身后。

那人身材高大,身上披着一件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很低,一身打扮在中年道人眼里,简直是飞贼亦或是采.花贼。

他俯视唐娇,慢慢弯下腰,蹲在她身旁,伸手掰过她的脸,对她说了一句极好听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甜腻腻的一章啊滚了个动。。

回头看了眼温少。

温少:“法海借我力量!进化吧。。。。我就是法海2.0!”


  ☆、第58章 烟花烂漫许一诺


“笑一笑吧。”天机单手端着唐娇的脸,深深望着她的眼睛,“只要你肯对我笑一笑,我愿意把一切都告诉你。”

那一句话像风筝的线,将唐娇的思绪拉得很远很远。

她恍惚间又回到了平安县。

回到了当初那间总是漏雨的窄小屋子。

那时她没钱,没工作,没法给亡母洗刷冤情,正在走投无路之时,他忽然闯进她的生活,他忽然单膝跪在她面前,对她说:“不要哭。只要你不哭的话……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然后,牵起她的手。

将《三更话本》放在她的掌心里。

“我笑不出来。”唐娇唐娇忍不住轻咬下唇,她很不甘心,不想因为一句话就原谅他。就算心里已经原谅了他,但嘴巴上还是不依不饶道,“你总拿这种话敷衍我,在平安县的时候如此,现在还是这样!”

“不一样。”天机低声呢喃道,“最初只是不想看你落泪,现在……我愿为你一笑赴汤蹈火。”

顿了顿,他伸手拉下头上兜帽,俊朗的面孔露出来,几缕雪花趁机落在他的眉间发上,将他的剑眉与黑发染成点点霜白,他静静凝视着唐娇,一手颠覆了整个国家的人,最后向她低头认输。

“对我笑一笑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不易察觉的讨好,“我什么都告诉你。”

唐娇还没笑,中年道人已经看不下去了。

“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老逼人家小姑娘对你笑啊?”中年道人指了指县衙的方向,威胁道,“你个臭流氓,你走不走?不走我喊人了啊!”

他话未说完,唐娇已经唇角一勾,对天机露出一个有些不怀好意的微笑。

“你亲我一下,我就笑一个时辰。”唐娇很快就收起笑容,面无表情的斜睨他,“这么想看我微笑的话,那就每隔一个时辰亲我一下。”

“……”中年道人顿时卡了壳,他眼角抽搐的看着眼前两人,觉得自己刚刚喊错了,这男人是清白的,这姑娘才是真正的臭流氓啊!

天机迅速左右四顾一番,见无人注意这边,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唐娇唇上啄了一下,然后不等唐娇回过神来,便将兜帽拉下,不让人看见他现在的表情。

唐娇摸着自己的嘴唇,露出发自内心的温暖笑容。

回身将银锭丢给中年道人,她拉着天机离开摊子。

天色渐晚,有些店门口已经挂起了灯笼,有些地摊东西还没卖完,舍不得离开,便借着灯笼的光,继续在外头吆喝。

唐娇与天机手牵着手,一路并肩而行。

天气很冷,但天机的手却微微冒汗,他几次转过头来看着唐娇,又几次将头转回去,看起来满腹心事,欲言又止。

唐娇没有催他,静静依偎在他身旁,等着他开口。

又走了一段时间,天上忽然传来一声轰鸣,两人抬头看去,见空中绽放一朵巨大的烟花。

这是本地官员为了迎接王师,同时也是为了讨好唐娇而准备的烟火,选的都是祥瑞的图案,只见红色流光在空中织出一朵巨大的牡丹,光芒四射,绚丽无比,在即将湮灭之前,又炸开另外一朵金菊,一花连着一花,一朵连着一朵,花开花落,起起灭灭,刹那芳华。

天机静静看着天空中的烟火,忽然下定决心,转头对唐娇道:“我要离开一段日子。”

唐娇怎么都没想到,她等来等去居然等来这么一句,当时就怒了:“你又想去哪?”

“锦州。”天机平静道。

“你要回老家?”唐娇稍稍消了点气,“带我一起去。”

天机苦笑摇头:“阿娇,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我吗?”

唐娇愣了愣,反问他:“怀疑你什么?”

见此,天机哪里还能不明白,她对他真的是全盘信任,心中全无一丝怀疑。

心下感动,天机深深看着唐娇,半晌才道:“你不觉得奇怪么?为什么这么多年来,除我之外,就再没有人来找过你。”

唐娇想了想:“因为我娘藏得很隐蔽?”

“你忘了?护送她出宫的可是家父,她再隐蔽,又能隐蔽到哪里去?”天机淡淡道,“再说了,我既然连宫中的消息都能打探出来,又怎么会打探不到你的消息。”

唐娇微微愣住,过了一会,才问他:“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并不重要。”天机极认真的盯着她,“至少在夺宫计划开始前,你并不重要。”

唐娇心中一凉,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急忙拽着他的襟口道:“你什么意思?”

天机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嘴唇贴在她的耳边。

“我是前锦衣卫指挥使墨原之子。”他的声音很低,若不是保持这个姿势,定会被天上的烟火轰鸣声给遮盖了去,“我的主子是你哥哥,前朝太子唐离忧。”

唐娇闻言挣扎了下,但没挣脱出去。

“十三年前,唐棣火烧避暑山庄,杀了你父王与二哥。”天机低声道,“家父原本只打算救下太子,不过我见你哭得可怜,就顺手把你抱了出来。”

听到这里,唐娇不再挣扎,而是侧过头,仔细看着他,忽然问道:“我当年是不是很可爱,所以你要救我。”

“就一小猴子,还特会哭。所以家父看见你就头疼,压根就不想救你,怕你的哭声把敌人给引来。”天机摇摇头,轻笑道,“我好不容易才说服他的。”

“你怎么说服他的?”唐娇颇感兴趣的问。

“我告诉他,可以将你当成太子的替身。”天机平淡道,“如果太子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唐棣一定会拼了老命追杀我们,但如果活着的人不是太子,而是公主,他估计就不会费那么大的力气来抓我们。”

唐娇点点头。

这样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她作为先帝之女,这么多年来,身边却一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敢情并非无人照应,而是这群人要守着的人,并不是她,而是她那素未蒙面的太子哥哥。

“那夺宫计划是怎么回事?”忽略掉其他微枝末节,唐娇直接询问最关键的一点。

“十年前,我招揽了李太医,并助他成为万贵妃的心腹。”天机眼轻描淡写道,“在李太医的影响下,万贵妃害死了唐棣所有的孩子,这是第一步。”

唐娇吞了吞口水,他短短一句话,几乎字字带血,叫人脊背生寒。

“万贵妃或许还不知道,她给其他妃子服食避孕药物之时,自己吃的美肌丹也有毒。”天机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平板无波,“但这毒并不是针对她的,而是针对唐棣的,只要他临幸万贵妃,这毒就会侵蚀他的身体,虽然药效很慢,但是总有一天,他会身染重疾,一病不起……这是第二步。”

性格决定命运,万贵妃如果没有害人之心,她便不会重用李太医。唐棣若是移情别恋,不再专宠万贵妃,也不会落得身染恶疾的下场。名医对症下药,而天机则是对人下毒。

“前年得了消息,唐棣的身体已经一日不如一日了,这正是夺宫的大好时机,只是……”天机说到这里,竟难得的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太子那里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唐娇问道。

“唐棣将死,万贵妃心比天高脑比核小,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原本应该由太子来领导我们夺回权位。”天机平静道,“但我的提议被他拒绝了,他不敢正面对抗唐棣,但我也不想浪费这个大好时机,最后讨论的结果,是找到你这个妹妹,让你来代替他,做他本应该做的一切。”

听到这里,唐娇对这位太子哥哥已无半分好感。

“叫我来代替他,做他本应该做的一切。”唐娇嘲道,“事败我死,事成之后,他就来摘桃子吗?”

“不错。”天机坦然道,“若无意外,现在他派遣的使臣,应该已经抵达四大世家了吧。”

唐娇低了低头,眼神昏暗不定,忽然抬头对天机道:“这个时候你不留在我身边,打算去哪?去做什么?”

“你身边有温良辰。他被我摆了一道,现在已将全副身家都压在你身上,便是豁出命去,他也会护你周全。”天机伸手将她一缕鬓发撩至耳后,声音里透出淡淡的不舍与温柔,“但即便是温良辰身边,也不敢保证绝对安全,太子一定会往他身边安内应。”

“我可以派人肃清内应。”唐娇抿抿嘴道。

“不可。万贵妃乃前车之鉴,现在的你决不能跟她一样,大举肃清异己。”天机正色道,“如今你在明,敌在暗,我必须回到暗处去。在明处,我很难保护你,只有回到太子身边,我才能洞悉他们的计划,知晓他们针对你的阴谋,然后护你周全!”

“但谁来护你周全?”唐娇脱口而出。

天机微微一愣,然后眼神温柔的看着她,犹豫半晌,忽然凑上去,主动在她唇上吻了吻。

这吻来得太过突然,唐娇一时间竟忘记闭上眼,一双眼睛不停的眨巴,直到唇分,她才不由自主的舔舔嘴,心里竟感到有些羞涩。

毕竟这次的吻不是她强求来的,而是他强迫她的。

“过去我总想着该怎么死……”天机俯视她,手掌心抚在她脸颊上,低声道,“所以我去找万贵妃的时候,压根就没想过要活着回来……那时在我看来,能在身份暴露之前,便为你而亡,实是我最好的结局。”

说着说着,他忍不住拉下兜帽,将额头贴在唐娇的额上,压抑的感情几乎要喷薄而出,低沉沙哑道:“但现在……我不想死了。我想活着……总有一天,活着回到你身边。”

唐娇被他汹涌的感情吓了一跳,但立刻就抬起双手,摸着他两边脸颊,眼泪朦胧的嗯了一声:“我等你。”

顿了顿,她又狠狠加上一句:“若是等不来,休怪我脾气不好,我肯定会去找你!”

天机微微一笑,然后袖子一抖,袖底露出一柄精巧的匕首来。

“我要回太子身边了。”他俯视唐娇道,“但为了取信于他,我必须刺你一刀。这一刀不会取你性命,但会让你流一些血,在床上躺一段日子……”

话到这里,忽然听见远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天机!!”一个怒意勃发的声音由远至近,两人转头望去,只见温良辰胡子邋遢,骑在一匹骏马背上,风尘仆仆的朝他们冲来。充血的眼睛一瞥,便瞥见了天机手里的匕首,顿时魂飞魄散道,“把刀放下!公主你快跑!”

天机却不理他,只是平静的转过头。

烟花在他身后炸开,他背光而立,面容沉在黑暗里,让人有些看不清。

只是缓缓将匕首对准唐娇,对她淡淡一笑:“阿娇,你信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挖鼻,不管你们跑不跑,反正遇到这种情况。。。我肯定是会一边惨叫一边跑路的。。。

逃生以后说不定还会去微博发个帖子。。《不怕男友是病娇,就怕病娇武力高!》


  ☆、第59章 邀卿相伴至尽头


留给唐娇考虑的时间不多,两人视线交汇,唐娇牙一咬:“来吧!轻点!”

天机不语,手中匕首向前一推,刺进唐娇腹中。

果如他所言,他刺的不深,匕首几乎是堪堪擦破她的皮肤,便停了下来。

“天机!”但温良辰却被这一幕给激怒了,恨不能骑马撞死天机,又怕伤了他怀里的唐娇,只得不顾一切的从马背上滚下来,朝两人冲来,一边冲,一边张口大喊,“来人,抓刺客!”

路上巡逻的士兵围拢过来,远处更是隐隐可见大批人马,天机略略一扫,便收了匕首,伸手一推,将唐娇推向他。

温良辰很想立刻杀了他,但更在乎唐娇的性命,只能伸手接过唐娇,眼睁睁的看他单脚跺地,平地而起,犹如一只渡鸦般飞上屋檐,落定之后,居高临下的看了唐娇一眼,然后转身离开,矫健的身子几个纵跃,便消失在众人视野尽头。

温良辰咬牙切齿,浑身肌肉绷得很紧,似乎按捺不住要追上去,却被唐娇拽住了袖子,一低头,便见她轻轻摇摇头。

“放他走。”唐娇安慰道,“我没事……”

话没说完,一股剧烈的不适感在脑子里炸开,然后一路蔓延到四肢骨髓,唐娇登时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趴在温良辰怀里,支离破碎的呻吟着,难过的浑身打抖……

怎么会这样?

她拼尽全力看向天机离开的方向,然后脑袋一垂,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唐娇缓缓睁开眼,透过层层帐幔,看见了桌上放着的一只暖炉,四足鼎立,其形似笼,圆形的笼子上面镌着几只造型别致的鸟雀,顶端则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正是唐娇最喜欢的百鸟朝凤炉,自打得到,便一直放在她的寝宫中。

炉子上飘着一缕白烟,其形袅袅,聚散如萍,唐娇盯了那白烟一会,才喃喃道:“我想喝口水。”

“哎呀!公主醒了!”“快,快通知太傅大人!”“茶来了,茶来了,殿下请喝!”

四周传来太监宫女的声音,显然,她已经回了宫中。

被宫女扶起,背后放了只枕头,就着宫女的手喝了点茶水,唐娇静静等待着温良辰的到来。

他会告诉她之后发生的一切。

温良辰没让她等太久,半个时辰没到,他便匆匆赶来,身后还带着一名太医,甚至来不及问好,便指着太医上前:“王太医,请为殿下诊脉。”

太医连忙放下药箱,取出一根红线,让宫女系于唐娇腕上,然后隔着帐幕,掐着红线的另一头,细细为她诊脉。过了半晌,才转头对温良辰道:“太傅,殿□子里的毒已经祛的差不多了,待微臣再开几副药,为殿下将养将养身子,便能大好。”

“毒?”唐娇的声音忽然从帐幔里传出,“什么毒?”

温良辰透过帐幔看她,半晌,忽然挥了挥手,屋子里的人便都默不作声的退了出去,也不管孤男寡女的,会不会传出什么闲言闲语。

对此,唐娇已经习惯了。她现有的一切,可以说完全是温良辰为她夺来的,而在帮她夺得一切之后,温良辰毫不犹豫的撷取了最大的果实,不但朝中大事被他一手把持,连宫里的太监宫女也都对他马首是瞻,唐娇身边的人,更是完全成了他的耳目。

暂时,她不想计较这些事,因为她还有更在意的事。

“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唐娇问道,“我为什么会中毒?”

温良辰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讥讽:“天机把你给毒傻了吗?”

唐娇情不自禁的摸摸自己的肚子,上面还裹着一层干净的纱布,隐隐透出一股草药的古怪气味,她摸着肚子,沉默半晌,才低声喃喃道:“天机的匕首上有毒?”

“是。”提起天机,温良辰声色平淡,眼中透出毫不掩饰的疏离。

唐娇又沉默了半晌,才摇头一叹:“你别怪他,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当下,将太子的事情,以及天机的打算说给他听。

岂料温良辰听完,脸上的讥讽更甚:“这种话,你也信?”

说完,他大步流星的走到唐娇床前,单手将帐幔拉开,露出帐幔后面的唐娇来,另一只手毫不犹豫的伸过去,捏住唐娇的下巴,逼她抬头看着自己。

“你想听好听的谎话的话,我可以说给你听。”温良辰说完,俯□去,嘴唇贴着唐娇的耳廓,用低沉暧昧的声音,对她的耳朵说着好听的情话。

他的嘴唇若即若离,明明没有碰触到唐娇的耳朵,但却比碰到更令人感到刺激,无论呼进她耳朵的热气,嘴里的情话,还是那种略带磁性的声音,都像一条温热的舌头,慢悠悠的舔进她的耳里。

“你干什么啊?”唐娇耳朵都红了,一边喊着,一边推开他。

“如果你一定要依赖一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温良辰单手将唐娇揽进怀里,无视了她的挣扎,用声音对她的耳朵发动一场侵略,“天机舍得对你下手,我却不舍得。在我眼里,你就像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让我想要把你捡回家,放在怀里,为你包扎伤口,喂你美味的食物,给你无微不至的呵护与爱……”

“行了行了!”唐娇实在受不了啦,拼命从他怀里挣扎出来,怒气冲冲的看着他,“这就是你的谎话?也就是说真话是……我在你眼里,就是只孔武有力的熊瞎子,让你看见就想跑,可惜跑不掉,只好掏出兵器,对我进行全方位的鞭打?”

温良辰被她推的退后几步,缓缓站直身子,对她露出模棱两可的笑容。

“我刚刚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话,你分辨不出来吗?”他笑着说,“既然分辨不出来,你又怎能肯定天机说的就一定是真话呢?”

唐娇深呼吸几下,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冷冷道:“他没必要对我说那样的谎话。”

“错了,他必须那么说。”温良辰有些怜悯的看着她,“只有这样,你才会拖住我,不让我去追杀他。”

“就算我不拖住你。”唐娇反问道,“你就能打赢他?”

温良辰抿唇不语,不论其他,光比武力,他的确不是天机的对手。

“但不管怎样,他的匕首上有毒,你险些就死在他手里。”温良辰说完,重又走近她,在床边坐下,大手覆在她手背上,“承认吧,他的主人是太子,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是……而我不同。”

说完,便牵起唐娇的手,硬生生的拽到自己胸口,飞挑而起的凤眼极认真的看着她,左眼下面泪痣分明,一字一句的说:“我的主人是你,从现在开始,直至岁月尽头……在这百年岁月,浮沉一世中,与你相依为命,互相扶持的人将是我,只有我!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呢?”

唐娇被他的言语和眼神震的半天说不出话来,回过神之后,她眼神复杂的看着他,实在分辨不出对方的这番话,究竟是真是假。

又或者半真半假吧。

若太子卷土重来,那满朝文武皆不可信,只有温良辰会坚定的站在她这边,故而温良辰没说错,在未来的岁月里,至少很长一段岁月里,他们必定会像绳子上的蚂蚱一样,生则同生,死则同死,此事……无关风月。

“我当然信你。”唐娇沉默半晌,看着他道,“但我也信他。”

“是吗?”温良辰唇角一勾,看不出是怜悯还是讥讽的笑道,“可怜的孩子,果然被毒傻了,好在皇宫什么药都有,待会我去问问太医,有没有补脑的药,一并给你送来吧。”

“一把匕首不能说明什么,我毕竟没有死。”唐娇平静的看着他,“且看他日后怎么做吧!在此之前,你可以试着说服我,我也会试着说服你。”

温良辰收敛起笑容,眯着眼睛看了她半晌,方露出疏懒笑容,放开她的手,从床上站起。

“好啊。”他侧首看着唐娇,微卷的发丝从他额角缓缓落下几缕,像是海面的浪花,他流露出两人初次见面时,那种浪荡不羁的笑容,笑着说,“我等你说服我相信,或者我说服你遗忘。”

说完,笑着离去。

唐娇坐在床上,面色复杂的看着他的背影,右手……却情不自禁的安在了自己的腹上,那伤口依然隐隐作痛,还透着股令人难受的灼烧感。

对于温良辰的话,她也不是丝毫都没听进去,天机刺就刺吧,居然还在匕首上抹毒,她心塞得很,只觉得两个巴掌心都饥渴难耐了,恨不能立刻找到天机,然后抽他,抽他,再抽他。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愿意再相信他一次。

就让时间来证明一切,证明她的信任是有回报的,证明她的爱是不会被辜负的,证明她的坚持是有未来的。

“天机……”重重帐幔内,她握紧拳头,眉带忧色的呢喃,“不要让我失望啊……”

时间永远不等人,无论唐娇多么忧心忡忡,太阳照旧升起,月亮照样落下,每个百姓照旧过着自己的生活,每个朝臣依旧在勾心斗角,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都得面对自己的命运。

唐娇如此,万贵妃也是如此。

半个月后,朝廷宣布了万贵妃的十七项罪证,最后判她腰斩于市。

那一天,菜市场被百姓围的水泄不通,人人都等着食其肉,饮其血。

“放开我!放开我!”万贵妃抱着监狱的柱子,就是不肯走,嘴里声嘶力竭的喊道,“让我见皇上!让我见皇上!皇上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本宫死的!”

狱卒只得用布塞了她的嘴,然后将她的手指头一根根掰开,因为使力过头,不小心掰断了一根,在一阵鬼哭狼嚎声中,万贵妃被他们蒙上眼睛,拖上马车。

万贵妃被缚了双手双脚,缩在车内发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被人扯下车来,将她拖到一个地方。

眼上的绢布被人解开,万贵妃睁开眼,没有看见想象中的刽子手,也没有看见带血的法场。眼前是一间昏暗的静室,只有一桌一椅,桌子上面放着一只烛台,上头摇曳着昏黄的光。

唐娇放下手里的茶盏,抬头看着她。

这是《美人话本》内的两位最重要的美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

作者有话要说:温爷的声优请自动带入诹访部顺一sama。。。。

=。=不过温爷这是在作死,现在假情话说太多,以后说真话。。。人家都不会信了。

下章这卷就结束了,然后进入第三卷脸谱话本,主要是刷温爷和暮少好感度的一卷。。。偶尔也会刷刷太子哥哥阵营的人,比如天机,and另外两只可攻略对象【太子哥哥就算了吧!其他不必说,就告诉你们一点。。。。。。。。。。他是个300斤的胖子。】


  ☆、第60章 心上毒瘤心难舍


万贵妃在唐娇脑子里的印象,是骄奢的,跋扈的,恃宠而骄的……

但见面不如闻名,今日一见,却觉得她压根就没有骄奢跋扈的资本。

谈不上尖嘴猴腮,但五官实在生得寡淡,眉头眼角,都生出了细细纹路,宛若被犁过的沟渠,眼前女子绝非什么倾国绝色,只是个普普通通,随处可见的中年女子。

偏生是这样一个女子,将齐国搅得天翻地覆。

“瞎了皇上的狗眼。”唐娇坐在椅内,颇感唏嘘的摇头,“他怎会看上你这样的人?”

“你说什么?”万贵妃大怒,刚要跳起来抽她,立刻就被身后的人压下。

唐娇已经失去了跟她谈话的兴致,她的时间很宝贵的,哪能浪费在这个女人身上,遂挥手道:“我打算送你出京城。”

万贵妃楞了楞,然后上上下下的打量她。

“你是谁……不,你家大人是谁?”她拢了拢鬓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矜持端庄些,“是王宰相,礼部尚书,还是大理寺卿……”

她说了一大串人名,惟独没有提到唐棣。

唐娇转头嗤了一声,然后慢慢转过头来,嘲讽看她:“跟他们无关,是皇上让我来的。”

“怎会是他!”万贵妃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我也希望不是他,但事实摆在眼前。”唐娇对她说,“在所有人都希望你死的时候,只有他希望你活着。”

万贵妃呆呆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带她走。”唐娇对她身后的侍卫道。

“等等!”万贵妃忽然大吼一声,然后手足并用,飞快朝她爬来,眼睛直直看着她,里面燃烧着侥幸与狂喜,以及毫不掩饰的复仇欲,“皇上没有怪我,他已经原谅我了对不对?本宫就知道,他是离不开我的……你快带我回去,带我回宫里去啊!”

“放肆!”一名侍卫扑过来按住她,万贵妃不甘心的伸出一只手,想要拽住唐娇的裙摆,却被另一名侍卫抬脚踩住,继而发出杀猪般的叫声。

唐娇对此无动于衷,她就算有同情心,也不会施舍给这种人。

“既已将他弃如敝履,就不要再把他捡起来了吧。”唐娇一动不动的坐在椅子里,俯视鱼一般挣扎的万贵妃,淡淡道,“哦,差点忘了,来此之前,他要我帮他转达一句话。”

说到这里,她缓缓笑了起来,那笑容令万贵妃感到似曾相识,灯影恍惚间,椅子上坐着的人,似乎从唐娇变成了唐棣,单手撑着下巴,对她露出阴鸷冷漠的微笑。

在万贵妃的记忆里,唐棣只对外人这样笑过,从未对她露出过这么可怕的笑容。

“既然你那么想活,那就活着吧。”却见唐娇单手撑着下巴,对她笑道,“再也没有人会帮你,你得靠自己活着。没有衣服穿,你就赤身*,没有东西吃,就去食糠吃粪……他很想知道,在没有他的世界里,你究竟能活多久。”

万贵妃的心阵阵发凉:“我不信!他绝不会这般待我!”

“你信或不信,与我何干?”唐娇看了看她身后两名侍卫,侍卫们会意,不顾万贵妃的嘶吼,将她拖走,片刻之后,又将玉珠带了上来。

昔日容光四射的玉珠公主,如今穿着一身灰布囚服,头上满是草屑,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一见唐娇,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嘤嘤流泪。

“姐姐。”她哭着说,“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做,事情都是万贵妃弄出来的,你……你不要杀我。

“我知道。”唐娇看着这个异父异母的妹妹,心里没什么恨,当然也没什么爱,“你这懒怠姑娘,除了喜欢把事情和责任推给别人,倒也没什么特别坏的心思,这辈子唯一做过的恶事,恐怕就是害死你娘吧。”

玉珠身子晃了晃,险些瘫倒在地上,她呐呐半晌,才神不守舍的问道:“你都知道了?”

“放心吧,我没打算为翠花伸张正义。”唐娇笑着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翠花害死我娘,就算不死在你手里,也要死在我手里,如今落得这尸骨无存的下场,也算是天理昭彰,罪有应得。”

“对,对!”玉珠慌忙点头,“是她罪有应得!是她罪有应得!”

见她如此,唐娇抬头一笑:“翠花,你真是生得好女儿啊。”

说完,忽又低头看她,对她道:“玉珠,我不打算杀你,但也不打算留你,现在给你两个选择吧。第一,我让人把你送走。第二,你跟万贵妃走。”

玉珠哪肯信她,生怕她找人灭口,立刻回道:“我跟万贵妃走!”

“是吗?”唐娇对她的选择并不感到意外,只是眼神怜悯的看着她,似笑非笑道,“行,自己选的路,千万别后悔。”

玉珠被她一句话说得心惊胆战,想起万贵妃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里忽然有点后悔,但是抬头见了唐娇的笑脸,反悔的话却哽在喉头,怎么也说不出来。

唐娇不恨她,她却恨唐娇,要不是唐娇的话,要不是那天夜里的政变的话,她现在仍然是玉珠公主,世人都会爱她疼她,天机也不会离开她。

最终玉珠还是没有改口,比起唐娇,她宁可相信万贵妃,至少万贵妃已经认她作了女儿,在玉珠看来,母亲为女儿做什么事都是应该的,即便不做牛做马,至少也要顾她吃顾她喝吧。

抱着这天真的念头,玉珠与万贵妃一同离开了京城。

很快,她就得咽下自己酿造的苦酒。

不过这一切都与唐娇无关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她们三个人的路在此交会了一次,之后便背道而驰,驶向不同的方向。

按下玉珠与万贵妃二人不提,却说唐娇,她回了皇宫之后,马不停蹄的赶到飞霜殿,拜见了唐棣。

如今朝政为温良辰所把持,唐棣已清闲得很,早朝也是时去时不去,大半时间都在寝宫里养花逗鸟,唐娇来时,他正坐在桌子边,逗弄新得的一只鹦鹉,转头见了唐娇,阴阴一笑,随手便在那鹦鹉身上拔了根毛。

“救命啊!救命啊!”鹦鹉扑着翅膀大喊,“有刺客,护驾!护驾!”

那声音居然跟唐棣有八分相似!

唐娇微微一愣,身后已经冲进来一群全副武装的侍卫,迅速化作两道人墙,将两人给围拢起来。侍卫队长更是紧张兮兮的问:“皇上,刺客在哪?”

唐棣没理他,在玉盘里捡出一块点心,掰碎了喂给鹦鹉。

“朕心甚悦!”鹦鹉啄了点心,立刻忘了拔毛之仇,“来人!看赏!”

唐娇:“……”

众侍卫:“……”

唐棣显是被他们的表情逗乐了,自顾自的笑了一阵后,用手指了指盘子里的点心:“嗯,朕心甚悦,人人有赏。”

“……谢陛下。”侍卫队长接过点心盘子,那一刻,唐娇觉得他的脸似乎有些扭曲狰狞……

侍卫队长拿着盘子下去分点心了,屋子里只留下唐娇和唐棣。

“坐吧。”唐棣仍逗着鹦鹉,有些心不在焉的问道,“万贵妃怎么样了?”

“我已经让人将她逐出京城了。”唐娇在他对面坐下,夕阳斜照进来,洒在他们身上,桌上的汝窑茶盏,仿佛盈了半杯残阳。

唐棣嗯了一声,不再逗弄鹦鹉,只是呆呆看着窗外。

夕阳斜照,断肠人在天涯,他的侧脸看起来有些孤独可怜,老态龙钟。

世人都认为万贵妃是他身上的毒瘤,可这毒瘤毕竟是长在心上的,剜掉毒瘤的时候,他的心也就缺了口,里面的执念和追求,全都流个干净,只余空洞。

花草也好,养鸟也好,都是他用来堵心口的东西,但是有没有用,或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唐娇渐渐感到恐惧,她不想落得同样的下场,于是沉默半晌,开口问道:“叔叔,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太子啊……”唐棣回过神来,缓缓转头,对她笑道,“老实说,我觉得他是最好的敌人。”

唐娇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吗?”唐棣摸着嘴唇,眯着眼睛笑道,“你父王曾经一度想要废了太子。”

“为什么?”唐娇楞道。

“咱们老唐家的人,无论外表怎样,其实骨子里都一样。”唐棣淡淡笑道,“你父王看起来贤良仁慈,实际上呢?他十二岁的时候就把自己哥哥推水里淹死,然后栽赃在我身上。不过我也没好到哪里去,弑君夺位,广施□□,终将遗臭万年。还有你……呵呵,不愧是我老唐家的种,果然走上了这条路!”

唐娇忽的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可是看了对方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姑且不论父亲的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唐娇还真不知道,全凭道听途说,旁人来解。

但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事,她还真没法反驳。

“有什么好激动的,这是好事啊!”唐棣对她哈哈大笑,眼睛里却流露出不知是自嘲还是怀念的神色,“为帝者,脸上必定要有一张脸谱,用来掩饰真正的自己,但你太子哥哥不同,他是个表里如一的……懦夫。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太子哥哥就要携可攻略对象3【天机占了一个名额】。。大家一起出来见客了!

=。=现在贿赂我还来得及,太子哥哥是300斤好还是100斤好呢。。。。。【体重决定了可攻略对象是3还是4,这个看体重的世界好残酷啊!】


  ☆、第61章 黑白脸谱覆真容


锦州,太子宅邸前。

“锦州这鬼地方,一年刮两次风,每次刮半年。”门前侍卫抬手抹了把脸,抱怨道,“真想回京城啊。”

另一名侍卫呸掉嘴里的沙子,接口道:“你以为我不想啊?现在吃一口包子,得吃半口沙子,包子还没吃完,老子就被沙子填饱了……咦,那是?”

风沙滚滚,马蹄声声,一匹黑马奔至两人身前,马上骑士翻身下马,将手里的缰绳丢给他们,然后拉下头上兜帽,露出一张冷峻肃杀的面孔,正是天机。

“大人。”两名侍卫急忙向他见礼,一个牵过了黑马,另一个为他开启朱红门扉,引他入内。

“太子怎么样了?”天机一边走,一边问。

“嗨,还不是老样子。”一提到太子,侍卫脸上就流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色,“让他吃什么就吃什么,让他穿什么就穿什么,让他读书就绝食,让他习武就跳河……现在兄弟们别的没学会,急救的手艺倒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天机点点头,太子还是老样子,只要不让他干正经事,让他做什么都行。

侍卫犹豫半晌,又道:“指挥使大人,这次回来,您就别走了。实不相瞒,您刚走,卫聆就开始作威作福,把弟兄们赶去守门养马了……”

“辛苦你们了。”天机微微一叹。

锦衣卫也并非铁板一块,当年大伙一起将太子营救出来,但很快就四分五裂,各自为政,稍微有点能耐的人,都恨不得将太子抓在手里,让他对自己言听计从。如果太子是个强势的还好,问题是太子性格软弱,只需要吓唬吓唬他,他就什么都听你的……

思虑间,天机已经走进太子居住的院落中,

他回来的消息已经传开,一路上自是畅通无阻,很快就来到太子房前。

“太子。”他站在门前,平静道,“臣有事要禀。”

他等了半晌,里面才传出一个消沉纤弱的声音:“进来吧。”

天机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挂满整整四面墙壁的脸谱,哭的笑的,怒的哀的,美的丑的,黑的白的,老的少的,应有尽有,第一次进来的人,恐会错以为房内站满了人,而实际上,这个屋子里只有一个人。

太子唐离忧。

他坐靠在一面墙壁上,两边袖子高高挽起,一只手拿着一面脸谱,另一只手提着朱笔,在上面游走作画,脚边,累着一堆瓶瓶罐罐,里头盛着各色颜料。

天机缓缓走到他身前,单膝点地,跪在他脚下,对他道:“殿下,事情成功了,万贵妃已死,唐棣将亡,政权已经转移到了三公主手上……”

唐离忧却像是对这些一点兴趣都没有,头也不抬的说道:“妹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问过卫聆,他说妹妹是个又黑又丑的胖子,心狠手辣,一直想逮住我,然后将我蘸着酱汁给吃了……”

“没这回事。”天机忍不住反驳,“她是你的亲妹妹,自然长得像您。”

“长得像我……那岂不是丑若无盐?”唐离忧这才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极其羸弱秀美的脸,这种秀美类似于雨后梨花,是一种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凋零的美。其五官脸型,与唐娇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气质和神态完全不同,唐娇尤有振作之时,可这青年看起来却一副永远振作不起来的样子,颓废,脆弱,苍白,整个人就像香炉上飘出来的烟,随时会被风吹散。

“她的运气可真不好,像谁不好,居然长得像我这样的丑八怪。”唐离忧垂眸消沉道,“是不是因为小时候被我抱过,所以才长得像我?哎,这都怪我,要是我没抱过她就好了……要是我长得好看些就好了……”

他又开始了!天机感到脑仁一阵阵疼……

“我对不起妹妹,也对不起你们。”唐离忧说着说着,眼神越来越空洞,声音越来越绝望,“我害妹妹丑的鬼斧神工,嫁不出去;害你四处奔波,一把年纪了连个老婆都讨不到;害得大家每天吃包子吐沙子;害那几位大商人投资来的钱都打了水漂;我害了全国百姓害了这个世界……”

“殿下。”天机无奈道,“大家都没怪你。”

因为一怪你,你就会陷入绝望的深渊,然后不停的自尽,今天绝食,明天上吊,后天割腕,最后把所有人都拖进绝望的深渊!

“你们心里在怪我……”唐离忧倒挺有自知之明,他丢下手里的朱笔和脸谱,双手扯着自己的头发,竭斯底里道,“怪我软弱无能,丑陋不堪,是个连大门都不敢迈出一步的废物!”

难道你不是吗?天机觉得一阵心累,沉默半晌,才缓缓道:“那您愿意迈出房门,让我们刮目相看一次吗?”

唐离忧很快回过神来,重新抱起地上的朱笔和脸谱,背过身去,淡淡道:“不去。”

可惜这一次,不去也得去!

不等天机开口,外面就走进一个彪形大汉,见了天机像见了自己的下属一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越过他,走到唐离忧身前,居高临下的吩咐道:“起来,换身衣服,贵客来了。”

天机二话没说,就把他踹翻在地,然后一脚连一脚,面无表情的将他踹成狗。

“天机!你敢这样对我?”那大汉吐着血沫子道。

“胆敢对太子无理者,杀无赦。”天机俯视他。

大汉又吐了口血:“我没对太子无礼!”

“胆敢对上司无理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天机道。

大汉又想吐血,可事实摆在眼前,无论他拉拢了多少人,无论他的势力膨胀到什么地步,至少明面上,天机这个指挥使,的确是他的上司。

“卫聆,去跟贵客说一声,让他们自己过来拜见太子。”天机终于收回了脚,淡淡吩咐道。

人在脚下,不得不低头,卫聆只好忍着心头怒火,点头离开。看着他的背影,唐离忧缩在角落里,满脸抵触道:“我不想见人……人也肯定不想见我,见过我的人,都会失望乃至于绝望的……”

天机摇摇头,走到墙壁边,摘下一个脸谱,转身递给他,“戴上吧,这样别人就看不见你了。”

唐离忧楞了一下,然后急不可耐的夺过脸谱,戴在自己脸上。

那是一张黑色脸谱,上面浓墨重彩,勾画着一张威严赫赫的脸,覆在唐离忧的脸上,将他的怯弱和害怕藏在脸谱里。

见他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天机心中只能叹息,十三年前的那场大火不但烧了避暑山庄,还烧掉了他的勇气,他甚至都不敢恨唐棣,反而像个吓坏的孩子一样,只知道躲在屋子里,画他心爱的脸谱,拒绝面对现实,拒绝承担责任。

天机不怪他,只怪唐棣。

但为了唐娇,他暂时还不能让唐棣死。

“我在你身上,寄托了我全部的忠诚,在她身上,寄托了我全部的爱……”目光穿过太子,似乎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身影,天机在心里默默想道,“世上可有双全法?可以同时守住这两位殿下……”

此时此刻,他的另一位殿下却处境堪忧。

唐娇病愈之后,渐渐发现不大对劲。先不提她卧病在床的这些日子,来探望她的人一日比一日少,便说她痊愈后,收到的请帖竟比往常少了一半。

这是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如果她足够重要,即便她不去,请帖也会送来,以免她突然想去的时候,却进不了门。唐娇虽然不喜欢参加世家子弟举行的酒宴,但是不能不在乎这些细节透露出来的信号。

于是在请帖降至一半以下时,她果断找到了温良辰。

“这有什么奇怪的?”温良辰倒是笑得洒脱,“太子的说客最近四处活动,大家的心思自然就活络起来了。”

“那你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唐娇惊呆。

温良辰屋内的摆设极多,墙挂萧剑,桌放琴瑟,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杂七杂八看不出用途的精致玩意,他随手从桌上拿起一张脸谱,盖在唐娇脸上,笑道:“谁说没事的?接下来,咱们该演一出戏了。”

那是一张白色脸谱,上面清淡素雅,浅浅勾勒出一个无害的笑脸,覆在唐娇的脸上,将她的野心和执念藏在脸谱里。

负手而立,唐娇戴着脸谱看他,声音透过脸谱响起:“演什么戏。”

温良辰唇角一勾,端起白玉烟枪抽了一口,两个字随白烟一起从他嘴里飘出:“分手。”

作者有话要说:左手拿着asm送的鸡腿,右手拿着琳猫送的鸭脖子。。。系统提示:贿赂成功,尼桑瘦身完毕。。。。。明天就是温爷和娇娇的撕逼。。不,分手大战了。

ps尼桑穿越去bl文也许能当个呼风唤雨的总受,可惜投错胎。。


  ☆、第62章 乱花片叶不沾身


今天京城百姓免费看了一出大戏。

天色放晴,游人渐多,青楼楚馆内,花魁清倌旁,又怎能少了骚人词客的陪衬,达官贵人的捧场。

只是倚红偎翠尤有风险,譬如工部侍郎曹灵修,狎妓同游时撞上了家中河东狮,结果被对方操菜刀追杀了七条街,最后被逼进了死胡同,不得不跪在地上签字画押,发誓每天按时回家,所有私房钱交工,一辈子不逛青楼。

可怜曹灵修,因此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柄,谓之三年来齐国最可怜的男人。

而今,他终于可以退位让贤了。

只见帝师的马车被人堵在楚馆门口,却问谁人如此大胆?定睛一看,竟是公主的马车……

众目睽睽之下,帝师温良辰从马车里走下来,身边伴着两个美娇娘,玄衣翩跹,指端白玉烟枪,眉间颇有些无奈道:“殿下,这都是应酬……”

车门打开,唐娇从马车里走下来,因在南方长大,故比北人畏寒,只得两手笼着只疏竹紫铜手炉,但手炉虽暖,却驱不散她脸上的严寒。

“跟谁应酬?”她瞅了眼他身边的美娇娘,冷笑道,“跟她们应酬吗?”

两名美娇娘后退一步,警觉看她,生怕她从背后抽出把菜刀,上演三年前那一幕……要知道当年曹灵修只是用手指画押,那名艳妓可是被迫用脸画押的……所以青楼内部都流传一句话,爱金爱银爱老财主,防火防盗防黄脸婆。

“她们只是送送我罢了。”温良辰笑着朝唐娇走来,“我正要去找你呢。”

唐娇扬起手里的炉子,朝他丢去:“找你的红颜知己去,别来找我!”

温良辰抬手一挡,炉子坠在地上,咕噜噜滚远。

唐娇冷哼一声,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忽又回过头来,见他没来追自己,不由得酸楚道:“看来在你眼里,我真比不上她们。”

说完,便上了马车,黯然离去。

她这一走不要紧,现场却炸开了锅。楚馆门口都是些什么人啊?看热闹的百姓有一些,但更多是达官贵人,以及门阀子弟,世家纨绔,这都是些没事找事的主,没事都要起三层狼,更何况是亲眼见了这么大一个□□?

不错,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个陈世美抛弃发妻,风流帝师始乱终弃的故事。

他们也是这么传给其他人听的……

等消息兜兜转转,又转回唐娇这里时,她险些气炸肺。

“为什么啊?”她气急败坏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为什么都说是我爱上你,然后被你始乱终弃,就不能是你爱上我,然后被我始乱终弃吗?”

温良辰倚在窗栏边,用手指点了点她,又指了指自己的脸,慢条斯理的笑道:“你觉得有人会信么?”

唐娇顿时气的无话可说。诚然,她长得也挺美,只是美的太过浓墨重彩,不大符合齐国人的审美观,在大多数齐国人看来,她就是普通人中的美人,美人中的普通人,但温良辰不同,他的一颦一笑,乃至于穿着打扮,行为作派,皆符合齐国人的美学,简直就是对美男子三个字的完美诠释。

索性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唐娇气呼呼的往他身前一站,道:“好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们闹翻了……不,是我被你抛弃了,接下来做什么?”

“等就行了。”温良辰吞云吐雾,一脸的漫不经心,“你现在被我抛弃了,正是最不信任我,最需要人安慰的时候,相信会有很多人愿意雪中送炭的。”

“雪中送炭?我看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吧。”唐娇挑了挑眉,“你是让我拉拢这批人?”

“嗯。”温良辰笑道,“我总霸占你,其他鱼儿就不会上钩了。为了防止他们被太子钓了去,你还是把他们圈养在你身边吧。”

“行。”唐娇一口应了下来,然后面露沧桑道,“跟他们演戏,总好过跟你演弃妇……”

“瞧瞧,尾巴都竖起来咯。”温良辰用烟枪指了指她身后,调侃道,“你可别小瞧了他们,我要是没料错的话,很多人会叫家里的子弟出来试水,这些纨绔别的不会,但成天混迹花丛,嘴皮子功夫最是厉害……说实话,我真怕你假戏成真,被这群人骗身又骗心呢。”

“那怎么办?”唐娇瞪眼,“你说得这么恐怖,我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去是肯定要去的。”温良辰说着,忽然拉住唐娇的手,将她拉向自己,声音忽然从漫不经心变成低沉沙哑,微带烟草味的呼吸,喷在她脸上,“但在去之前,最好先来适应一下。”

“你……你做什么呢?”唐娇不自在的扭了扭身子。

“反正他们左右就是说些花言巧语。”温良辰抬起手,手指缠了她一缕发丝,缓缓递到自己唇边,低低亲吻了一下,然后抬眸看她,含笑道,“但论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又有谁能及得上我?”

说完,一只手卷着唐娇的发丝,另一只手按着她的腰,深情款款的看着她,对她说起好听的情话。

天气虽晴朗,但昨天夜里下过的雪还未融去,层层叠叠的压在枝头,仿佛开了一树白花,花重如盖,压弯了枝桠,然后一团团白雪,犹如一朵朵落花,从枝头滑下。

温良辰坐在窗口,身后一片白雪落花,怀中一名红衣少女,犹如谪仙人坐在一片茫茫白雪中,手持一枝红梅花,此情此景,宛然如画。

“说实在的,我舍不得让你去。”他喟叹一声,苦笑道,“你不擅长尔虞我诈,也不喜欢尔虞我诈,我明明知道,还要强迫你去做这些……我很抱歉。”

唐娇愣了楞,然后笑道:“你说得对,我的确不喜欢这种尔虞我诈的日子……可我更不喜欢被人利用!”

说着,她冷笑一声,眯起的眼内绽放出冷厉的光。

“我的太子哥哥利用完了我,还要伸手摘桃子,真是叔可忍嫂不可忍!”唐娇冷笑道,“虽然我不怎么稀罕这公主的身份,也不怎么稀罕那张座位,可我也不会让给他,哪怕是占着茅坑不拉屎,我也要占着那座位不放!”

“话是这么说,可总是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你会感到累吧?”温良辰伸手抚着她的脸颊,温柔道,“累的时候就回我身边,让我给你弹弹琴,捏捏背,说说话,只要是你喜欢的事情,我都愿意陪你做。”

这辈子还没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唐娇有点感动:“不用那么麻烦,其实我只要吃点好吃的,就能振作起来。”

“那就让我给你做好吃的。”温良辰的声音愈加温柔,也愈加低沉悦耳,“我会为你建起一座院落,里面建你家乡的建筑,筑你儿时的房子,种上你喜欢的花草树木,养你喜欢的飞禽走兽,亲手做你喜欢吃的东西,让你每次精疲力尽的时候,都有家可回,有人来疼……”

唐娇看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直到温良辰的手指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的额头,然后轻轻叩了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到此为止。”深情款款从他脸上散去,温良辰又恢复平常那副懒怠模样,咬着烟嘴笑道,“我要是个坏人,就会顺势对你做些坏事了。”

唐娇摸着额头,有些懊恼的看他:“都是假话?”

“半真半假吧。”温良辰轻描淡写的说道,却不解释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还要继续吗?”

“……稍等。”唐娇转身,把茶壶里的水倒帕子里,在脸上糊了一圈,心里默念三百遍这都是假话!完了以后,才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狠狠转头,“来吧!让狂风暴雨更猛烈些!”

温良辰微微一笑,重又拉过她,在她耳边低低诉说甜言蜜语。

虽无棍棒手铐,但这越来越少儿不宜的甜言蜜语,对唐娇而言,又何尝不是另一种酷刑呢?

这酷刑持续了约莫一周,之后唐娇接了请帖,与一群达官贵人,世家子弟共赴观雪宴。

宴上,虽无人提温良辰之事,但大伙都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找着机会过来安慰她,胆子小些的,对她说:“若有需要处,尽可来找我。”胆子大些的,就敢于无人之处堵着她,一边说着甜言蜜语,一边悄悄靠过来,试图牵她的手,对她说:“表妹,你别难过,表哥疼你。”

而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唐娇都只是表面微笑,内心却如老僧入定般,古井无波,不起波澜。

“曾经沧海难为水啊!”回宫之后,她不由得对温良辰感叹道,“听惯了你的甜言蜜语之后,就没法再听别人的话了,干巴巴的,没半点滋味。”

“哈哈,你这是迷上我了吗?”温良辰没有出席观雪宴,一直在屋子里看书,此刻抬起头来看她,调侃一笑,“我倒是没所谓啊,我未婚你未嫁,待你瘦出了腰,我便娶你也好。”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唐娇愤恨道,顺便悄悄掐了掐自己的腰。

宴席吃得太多,她最近的确快要没有腰了。

唐娇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要少吃些,以免再见到天机的时候,他一眼认不出她来。心中忧愁,说出来的话也带了丝忧愁:“不过咱们这场戏算是白演了,大部分人都是随口安慰我两声,没见他们有投效的意思。”

说到这里,唐娇心里不由得有些苦闷,心道那群混账东西,太子就那么好么?万贵妃之乱时,他连面都不敢露呢!就因为他是男孩子,就天生比她高贵几分么?

“他们正观望着呢,怕咱们合谋骗他们。”温良辰将书放回桌上,抬头看她,双手交叉,放在颚下,对她笑道,“想要鱼上钩,就得让它们相信饵上没钩……咱们得再演一出戏。”

“还演?”唐娇满嘴苦涩。

“说起来,我记得你过去是个话本先生。”温良辰笑着说,“来来,告诉我,怎么让两个互有好感的男女,一瞬间反目成仇?”

“抓奸在床呗。”唐娇刚说完就后悔了,她看着对方神秘莫测的笑容,坚定的摇头道,“不行,只有这个绝对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预热结束,温爷和娇娇马上就要进入真*撕逼大战。。。。。。。撕一半其他人出来捣乱。

暮少:以我爷爷的名义发誓。。。。这尼玛有哪里不对吧!我必须找出真相啊!

天机:太子,我最近想请个病假。。。回家办点事。。。

黄桑:围观模式。

太子:谁给我开个远程视频。。。

另外两攻略角色:尼玛冷板凳要坐多久,求上镜啊【贿赂:鸡腿X10】


  ☆、第63章 我花开时百花杀


所幸温良辰也是开个玩笑而已,以他们如今的身份地位,怎能做出太过出格的事情。

按下抓奸在床的戏目不提,两人尚未商量出个新戏来,便已有人按耐不住,登台亮相了。

这日唐娇起得早,坐在菱花镜前,单手支着脑袋,闭着眼睛假寐。身后宫女手持象牙镂空小梳,一边给她梳头,一边笑道:“公主今天想梳个什么样的发型?”

“随便吧。”唐娇仍有些半睡半醒。

“那就梳个堕马髻吧。”宫女一下一下梳着手里的头发,“堕马髻要梳得好看,头发一定要又多又厚,一般人少不得要往里头加假发,可您不用,您这头发有黑又厚,缎子似的,一股假发都不需要加,就能梳得很好看。”

话音一转,她叹了口气,为唐娇叫屈道:“可惜有些人啊,有眼不识金镶玉,放着您这样的美人儿不理,每天去给歌姬戏子画眉梳头。”

唐娇心中一动,睁开双眼:“你敢在背后说太傅的坏话?”

宫女连忙跪下来:“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为公主感到不值!”

“这么说来,我还得夸你?”唐娇对她冷笑道,“我这公主的身份是怎么来的,你知我知,天下人皆知,你居然敢在我面前搬弄是非,挑拨我与太傅的关系?”

“您乃金枝玉叶,天家贵胄,便是太傅不助您,其他大人也会助您。”宫女跪着道,“况且您是君,他是臣,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他为您做再多,那也是他做臣子的本分,断没有拿这些事逼您低头的道理。”

唐娇看起来在听她说话,实际上却在回忆这宫女的名字来历。要知道她身边的人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即便不是温良辰的人,至少也是亲近温良辰的人。可现在看来,里头一定出了纰漏,眼前这宫女岐雪显然已经被其他人收买了,就是不知道被收买的人只她一个,还是另有许多。

不过她出现的时机倒是刚好,正合该被她利用。故唐娇呵斥道:“够了!是谁让你来的?”

岐雪急忙表衷心:“没人让奴婢来,奴婢只是想为公主分忧!”

“分忧?”唐娇冷笑一声,背过身去,对着眼前铜镜喃喃道,“本来还不觉得忧愁的,听你说了这些,我的心里才真的忧愁起来。”

岐雪低下头,谁也看不清她如今的表情。

这事仿佛就这么过去了,岐雪依旧尽心尽力的服侍着唐娇,给她梳头,同她聊天,陪她打发宫里的日子,只是两三天里,总有那么一天会提起温良辰,没有特别严重的构陷,至多说些无伤大雅的坏话,譬如他今儿进宫时,同哪个小宫女勾勾搭搭啦,又或者他得了一只珍贵的珊瑚屏风,没有献给唐娇,却送了一个楚馆内的老相好之类。

且除她之外,还有两个太监也是如此,总是见缝插机的说些温良辰的坏话,也都是些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坏话。

唐娇津津有味的听着,起初还有些不以为然,后来就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厉害。

他们并不打算一下子扳倒温良辰,他们只是用一个接一个的小坏话,让他失去唐娇的信任,让唐娇越来越腻烦他,讨厌他,乃至于怀疑他。显然一个坏话是做不到这点的,可是他们是唐娇的身边人,日积月累,日复一日的在她耳边重复温良辰的不是,那么就很有可能做到这点。

晓得这点之后,唐娇立刻放下最初的不以为然,抖擞精神同他们演起戏来,心里却不由得感叹一声:“这皇宫真像个戏班子,人人都是戏子……若我有一天不当公主,回家乡当个花旦,估摸着也能博得满堂喝彩了。”

如此你来我往,演了半月的戏之后,太监忽然来报,道是太傅觐见。

唐娇正歪在百鸟朝凤暖炉边上,一边瞌睡,一边听岐雪说温良辰的坏话,闻言慢慢睁开眼,神色复杂道:“让他等等,待我更衣。”

说完却不起身,仍歪在暖炉边上,拎起盘子里一瓣橘子,丢进口里咀嚼。

身旁,岐雪静静打量她的神色,忽道:“公主,太傅日理万机,让他等得太久,恐怕不好吧?”

“他是皇帝还是太子?朝中没人了,需要他来日理万机?”唐娇心里晓得她又在使坏,便顺着她道,“况且他要真那么忙,又怎么又时间去逛青楼,陪他那几个相好?”

岐雪见好就收,垂头不语,手上动作却不停,轻轻为唐娇揉捏着肩膀。

唐娇眯起眼睛享受起来,一边任她揉捏,一边慢条斯理的吃着橘子,直到盘子里的橘子都吃完了,才抬手止了岐雪的动作,睁眼道:“扶我起来,该见见我那日理万机的太傅大人了。”

岐雪连忙服侍着唐娇起身,为她整好衣裳,又将她有些凌乱的发髻打散,手脚麻利的梳成双环髻,配上两根蝴蝶钗,最后又打了点胭脂在她脸上,使得唐娇甜香满颊,光鲜亮丽,这才扶她出门。

温良辰已在前厅等了许久,可脸上却一点焦躁都看不出来。唐娇来时,他正背对众人,负手而立,手指穿过栏杆,逗弄鸟笼里的那只金丝雀。

“公主驾到!”太监的声音响起,温良辰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的看着唐娇,略略低了低头,意味深长的喊道:“公主……”

唐娇不明就里的看着他,有些拿捏不准他的意思。

既然她的身边有人不停说他的坏话,那估摸着,温良辰身边或许也有人说她的坏话,她自己是演了一场君疑臣的戏,却不晓得温良辰演了怎么样的戏,若是他也演了一出臣疑君的戏,那么接下来,他们是不是该按原计划大吵一架,然后陷入冷战?

温良辰将手从笼中收回,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圆领袍衫,其色之艳,一般人根本压不住,一不留神就会沦为衣服的陪衬,不是穿得媚了,就是穿得俗了,亦或者穿得媚俗两全了。可温良辰硬生生穿出了一股气势,一种盛极一时的绝代风华,令观者不由得在脑中闪过一句诗——我花开时百花杀。

离唐娇三步之远时,他停下脚步,桃花眼深深凝视她。因头发难得的梳起戴冠,故而脸上显得极为干净,眼角下的那颗泪痣更加惹人夺目。

深深看她许久,温良辰忽然喟叹一声:“公主,你还喜欢我吗?”

唐娇有一种平地一声雷,把她炸得灰飞烟灭的感觉……

定了定神,她神色复杂的看着对方,心里拼命琢磨着对方的意图。

屋子里静悄悄的,连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四周的太监宫女都垂头不语,变成了聋子哑巴,直到温良辰再次上前一步,一字一句的重复道:“公主,你还喜欢我吗?”

两人之间只剩两步距离,唐娇抬头看着他的脸,在他的视线压迫之下,险些冒出冷汗来。

为了取信于人,让世人相信他们之间有了间隙,故观雪宴一别之后,他们便不再见面,即便见面,也都公事公办,显得两个人隔膜渐深。

这样有好处,自然也有坏处,最大的坏处就是,这段时间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他们都没法互相商量,确定一个章程来,譬如今天这事,唐娇只能在心底揣摩他的意图,然后陪着他将戏演下去。

电光石火间,唐娇心里闪过许多念头,最后化为同样一声喟叹:“妾心如蒲草,君心如磐石……你又何必来问我,反倒是我想要问你一句……”

说着说着,唐娇的头低得更低,声如细蚊的说了一句话。

“我没听清,你能再说一次吗?”温良辰索性直接跨到唐娇身前,刚想伸手扶着她的肩,又一副忽然想起身边有人的样子,故抬手挥了挥,淡淡道:“你们下去。”

宫女太监们立刻退出房间,惟独岐雪临走之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极为复杂。

待房门关上之后,温良辰和唐娇就立刻分开。

“好险好险。”温良辰拍着胸口,装出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对她笑道,“还以为你领会不了我的意思呢。”

“你别小看人。”唐娇单手叉腰,眯着眼睛对他哼了一声,“你身上的狗血就快溅到我身上了,我还能不懂你要做什么?”

温良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红袍,颇无奈的摇头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爱我者见我称国色,你见我就喊狗血色……可见你果然不爱我。”

两人许久没见,当下互相调侃了一番,这才切入正题。

“最近宫里频繁传出消息。”温良辰不动声色的笑着,右手拿起腰间挂的白玉烟枪,“说你对我因爱生恨,打算着手削弱我的势力……不介意我抽一口吧?”

唐娇点点头,很多事情一开始适应不了,但渐渐的就习以为常了,比如尔虞我诈,比如温良辰吐出的烟圈。

“巧的很。”白色烟雾中,唐娇面色如常道,“我身边的宫女岐雪,还有太监李顺,李巧两兄弟,也跟我说了你不少坏话,比如说……你最近渐渐不满足美女,开始朝美少年下手了?”

“胡扯什么,大爷可是个纯爷们!”温良辰难得的爆了句粗口,然后咬着烟嘴,懒怠笑道,“岐雪,李顺,李巧……很好,你不要动他们,让他们继续呆在你身边。”

唐娇低头想了想,抬眼看他:“你的意思是说,让他们三个当鱼饵?”

“不错。”温良辰笑道,“我的手能执掌朝堂,却伸不进后宫,什么人是朋友,什么人是敌人,只能靠你自己分辨。不过在我看来,最可怕的敌人是暗处的敌人,这三人已经跳到明面上了,也就没什么可怕了,不如把他们留在你身边,看他们为谁说话,看他们身边又聚拢了些什么人……必要时刻,便可一网打尽。”

“你倒是对我挺有信心的。”唐娇笑着看他,“这么一群人围在我身边,天天跟我灌输你的不好,你就不怕我真的嫌你?”

“至少最近他们不敢说我的坏话。”温良辰吐了口烟圈,“毕竟咱们已经‘旧情复燃’了嘛,疏不间亲,他们如果够聪明,就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寻我的晦气。”

“说起这个,我倒要问你。”唐娇瞪他,“你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不演吵闹,却要演什么旧情复燃?”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温良辰淡淡一笑,“我们若是一直吵架闹腾,也不是什么好事,不但有些人会怀疑我们在做戏,还有些人会怀疑我已经失宠,而投向我们敌人的阵营,这样就会大大削弱我们的实力……所以,我才打算反其道而行之,演一出复合的好戏给他们看看。”

“原来如此。”唐娇理顺了前后,不由得失笑道,“那么,为了不让咱们复合,为了不让你彻底掌握我,他们该有大动作了,嗯……我似乎已经看见我的表哥团们正在悄悄朝我靠近了。”

“你那群表哥啊……”想起这群人,温良辰也是哑然失笑,笑过以后,不怀好意的对唐娇说,“不过话又说回来,重头戏快开始了,不过这一次跟你演戏的人可不是我,而是你的某位表哥哦。”

作者有话要说:=-=温爷刷的好感度太多了,换一个!

与此同时。。。

冷板凳上的两只:风好冷,便当好凉,我们还是没出场呜呜呜。。。

天机:……【走向后台,直接将手里的鸡腿X10塞给阿下下。。。。。激发特效,阿下下龙心大悦开始策划天机的再登场】


  ☆、第64章 指尖徒惹风流意


表哥?

唐娇脑子里顿时闪过一大串面孔,每张都有些印象,可每张都记不清楚,最后眉毛眼睛鼻子糅杂在一起,混合成了一个有些谄媚有些不怀好意的脸谱。

这就是唐娇心中的表哥了。

谈不上反感,但也谈不上好感,唐娇平静问道:“你说哪位表哥?”

“暮蟾宫。”温良辰笑道。

“你等一下,待我琢磨琢磨,暮少什么时候变成我表哥了?”唐娇愕然。

“宰相有个儿媳是白老将军的女儿,他又是宰相的外孙。”温良辰懒洋洋道,“勉勉强强算是你的远房表哥吧。”

唐娇再一次佩服起白老将军,这拉亲戚的本事当真是绝了,放眼齐国,简直无人能比。

“这次演什么戏?”唐娇单手叉腰,朝他翻了个娇俏的白眼,“别是让我跟暮少也来场分手吧?”

温良辰笑着摇摇头:“我打算放过王家。”

唐娇愣了愣,随即歪着脑袋皱眉:“为什么?他们可是万贵妃的头号党羽。”

“第一,全天下都知道他们犯了死罪,你若饶了他们不死,他们就必须对你感恩戴德,戴罪立功,否则定会遭天下读书人笔伐,在史官那留下奇臭一笔。”温良辰吐着烟圈道,“第二,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他们这段时间过得很不好,大家都以为他们死定了,所以每个人都在他们身上撕肉,撕到现在,他们已经衰败了不少,但总归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吧,你可以吃得下他们,不至于噎死。”

“稍微有些心动。”唐娇眼珠子骨溜溜转着,“还有第三第四么?”

“贪心!哪有三四五那么多,只有个第三……连这样的祸首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其他人的机会不是更大吗?”温良辰懒怠道,“有些人投靠我们的敌人,并不是因为看好他们,纯粹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这群人里有的依附过万贵妃,有的对她谄媚过示好过,有的虽未依附,却也没公开反对过她,这些都是斑斑劣迹,他们只是怕你秋后算账。”

说到这里,温良辰勾唇一笑,眼睛里闪过淡淡冷光,宛若牡丹盛雪般冷艳:“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原谅的,该死的还是得死。”

唐娇没有阻止他的意思,她曾因无辜路人殒命而感到不忍,但绝不会为敌人心怀慈悲,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她年纪虽小,但已经懂得了这个道理,故温良辰笑时,她也跟着笑了起来,宛若一大一小两只狐狸,计划着给鸡拜年。

“照你这么说,我是非原谅王家不可了。”她拿手指头卷着鬓发,一圈又一圈,语笑晏晏的看他,“可这跟暮少有什么关系?他只是宰相的外孙,又不是他的长子嫡孙,不能代表王家吧?”

“宰相的嫡孙?你是说王渊之吧!”想到那位冰雪般的贵公子,温良辰不禁摇头道,“此人身患厌女症……一个大男人却连女人的手都碰不得,在我看来,这简直是绝症,苟延残喘,生不如死,还不如死了算了。”

将王渊之调侃了一番,温良辰这才回到正题:“王家毕竟是首恶,你决不能随随便便原谅他们,使世人觉得你可欺,唯有从暮蟾宫身上下手……他有从龙之功,跟你又是一个地方出来的,说你们是旧识也可,说你们有旧情也可,总而言之,必须是因为他的缘故,你才能原谅王家。”

“之后,暮少在王家的地位就会大大提高,起码能混个长老的位置吧。”唐娇笑道,“然后呢?你要让他一步一步架空王家,或者干脆成为王家实际上的家主吗?”

“未尝不可。”温良辰微微一笑,“他是我们的人,自然越强越好。”

唐娇点点头:“那就喊他来,我们一起商量商量具体事宜吧。”

岂料温良辰却笑容一淡道:“不必了。”

唐娇楞了楞,朝他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给个理由?”

温良辰沉默的咬了一口烟嘴,然后呵出一口白气,淡淡笑道:“这事哪需要商量?他早想开口跟你提了,你只要给他个机会就行。”

一个虽然有些敷衍,但却还过得去的理由。

唐娇看着他,心里觉得他今天的态度有些奇怪,可具体怪在哪里,却又说不出来,况且温良辰乃是个演戏的好手,一不留神露出一丝破绽之后,他很快又恢复到平日风流洒脱的样子,八面不透风,四面不漏水,唐娇根本试探不出什么,最后午膳的时间到了,温良辰留下用了些午膳,便向她告辞离开。

唐娇目送他离开之后,一个人在屋子里待了一会,然后抬手唤来岐雪,对她说:“我最近在宫里闷得慌,明儿若是天晴,我打算微服出去走走,你给我安排一下人马,再替我问问这几个公子小姐,看他们明天得不得空,愿不愿意陪我一同走走。”

当下,点了几个世家公子,世家小姐的名字,当中便有暮蟾宫。

岐雪不疑有他,很快就退出去,替她安排好了一切。下头的人,见唐娇什么事情都交给她去办,更觉得她是唐娇的心腹人……而岐雪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第二日,天气果然放晴,那几个公子小姐果然有空,一群人或骑宝马,或乘香车,在街上纵横游乐,及至黄昏,几位小姐家中都有门禁,故纷纷辞别而去,待她们走后,唐娇也一副疲乏的样子,对剩下的公子们道:“我也有些乏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下次诸位有空,再一起出游……暮公子,你我顺路,我送你一程吧。”

众人齐齐看着暮蟾宫,眼中流露出羡慕嫉妒恨,却只能眼睁睁的看他上车。

车轮滚滚而动,唐娇与暮蟾宫并肩坐在车内,沉默片刻,忽然同时转头,看着对方道:“你……”

说完,又是齐齐一愣,沉默了好久。

“你先说。”唐娇先开了口。

暮蟾宫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问道:“你和温侯是怎么回事?”

“嗯?”唐娇一脸疑惑。

暮蟾宫刚刚说完,就觉得后悔了,苍白秀丽的右手抬起,轻轻拍在唇上,然后无声叹了口气,缓缓放下手,看着她道:“你……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又为什么跟他闹翻了?”

唐娇眼睛一眨,面色变得复杂起来。

她原以为温良辰已经将事情的经过都告诉了暮蟾宫,现在看来,他根本一字未提,由着暮蟾宫误会至今。

要不要告诉他真相?唐娇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对于温良辰的做法,唐娇感到有些不舒服,暮蟾宫一直在帮他们,最危难的时候都不曾离弃,却换来了他的猜忌。但不舒服归不舒服,她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做事,要不要告诉暮蟾宫真相这件事,还需要她回去跟温良辰商讨。

暮蟾宫有些误会了她的沉默,他抿了抿唇,苦笑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没什么。”唐娇觉得有些烦躁,现在的气氛让她感到十分压抑,她甚至有些怀念在平安县的时候,跟他斗嘴的时光了,至少那时候两人不用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有话难说……

她的烦躁没有持续太久,暮蟾宫细细琢磨着她的神色表情,忽然道:“你没喜欢上他……对吗?”

唐娇豁然抬头,瞠目结舌的看着他。

暮蟾宫琢磨完她的表情,肩膀微微朝她这边凑了凑,小声道:“你们是在演戏,对吗?”

“你……”唐娇刚要说话,一只苍白秀丽的手就按在了她的唇上。

“不方便说的话,你可以不说。”暮蟾宫眼神温柔,声音也温柔,“我可以自己猜。”

唐娇心头一暖,只觉得这些日子以来,聚在心里的阴晦被他一语驱散。

也难怪世人总是称他皎洁如明月,此时此刻,唐娇看他也如看一轮明月,浊世如墨池,世人干干净净跳进去,乌漆墨黑的出来,唯有他白衣翩翩进去,白衣翩翩出来,皎皎光华,万里无尘,宛若天上月。

两人无言对视了一会,暮蟾宫缓缓放下手,苍白的手指离开红色的嘴唇,犹如白雪从胭脂纸上滑落,不经意间已经染上了一点香色,一刹风月。

“害我白担心一场。”唐娇微微一笑,“我怎就忘了,你可是暮少爷啊……任何不合常理的事情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任何不合常理的事情,背后都有一个合情合理的真相。”暮蟾宫亦笑道。

这一笑,胜过人间无数,两人都有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亲近感。

笑过之后,唐娇正色道:“我打算放过王家。”

暮蟾宫略一垂眸就懂了:“是他的意思吗?”

唐娇点了点头,暮蟾宫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这才打开眼睛,温柔道:“也好,最近我母亲寄了许多份家书过来,我正不知道如何向你开口呢。”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唐娇立刻拍板道,“要是王家的人问起来,你就说……哎呀!”

她话没说完,马车就颠簸了一下,唐娇没坐稳,立刻朝旁边倒去,栽在暮蟾宫身上。

暮蟾宫连忙伸手扶住她,待马车稳住之后,他一低头,鼻尖就触到了唐娇发间的香气,略略一失神,唐娇已经坐正了身子。

很快就有侍女打开车门,紧张问她有没摔着。

“本宫无事。”唐娇端端正正的坐着,对她略略点头,侍女这才退了下去。

待她走后,唐娇立刻卸下脸上的脸谱,对暮蟾宫露出本来面貌,吐了吐舌头。

暮蟾宫对她笑了笑,然后叹了叹:“有些话,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唐娇愣了愣,朝他靠了过来:“不方便说的话……你压低声音说!反正别让我猜,我没你那脑子,肯定猜不出来。”

也不是猜不出,只是面对朋友的时候,她只想用心,不想用脑。

暮蟾宫无奈,只得动动肩膀,靠她更近些,单手掩着唇,对她耳语道:“我最近听到一些传闻……你知道别人是怎么传你的吗?”

唐娇摇摇头,她最近住进了一个叫做皇宫的笼子,身边的人只会对她歌功颂德,她是听不见外面的声音的。

“一些很不中听的话。”暮蟾宫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实话实说,“现在外面都在传,说你对温侯情根深种,他让你去东,你不敢去西,他叫你抓鸡,你就不敢撵狗……总而言之,你就是他的傀儡主公。”

“有什么?”唐娇不以为然,“我要是表现的雄才大略,犹如三皇五帝,他们恐怕会愁的更厉害。”

齐国需要什么样的皇帝?她早已跟温良辰商量过,齐国的世家势力盘根深种,世家权利一度大于皇权,先帝雄才大略,曾想过改变这个局面,世家家主们劝阻无果,索性扶了唐棣起来,把先帝给废了。

故而十三年前的那场政变,以及唐棣的上位,与其说是王权之争,倒不如说是王权与世家之争,最后则是世家获得胜利。

所以结论就是——世家需要一个软弱好控制的皇帝,如若不然,像万贵妃那样脑子缺根弦,随随便便就能利用的人也不错。

总而言之,他们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个强势而有野心的皇帝……公主也一样!

听了唐娇的解释,暮蟾宫摇摇头:“有的说对了,有的不对。”

唐娇不知道自己哪儿错了,只能眨巴眨巴眼睛看他。

“如果皇帝真的够蠢就能当,那他们为什么要放弃万贵妃,选择你?”暮蟾宫语重心长道,“如果他们只需要一个傀儡,那他们为什么不下药把你弄傻,然后随意摆布?”

唐娇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或者说有答案,却恐惧说出口。

“所以结论是,他们不需要一个有野心的皇帝,但也不需要一个白痴。”暮蟾宫盯着她的眼睛道,“现在你再看看这些留言,对某人情根深种,没有自己的判断力,没有自尊,没有自我,彻底沦为一个人手里的傀儡,这样的流言对你没有好处……但对某人却有好处。”

说完这些话,暮蟾宫就闭上了嘴。

他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但唐娇却已经听明白了。

“暮少爷……”她盯着暮蟾宫,“你……在怀疑他吗?”

你是在怀疑温良辰吗?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失踪很久的天机桑又要出场了【鸡腿X10的贿赂果然不同凡响】

=。=未出场的两人继续冷板凳上吹成狗【。。。。。。看了看天机,默默抱着烤乳猪敲响了某人的房门】


  ☆、第65章 身如尘埃心痴痴


“我只是不大认同他的做法罢了。”暮蟾宫垂眸道,“他本来可以做得更漂亮,但偏偏选择了这种方式……”

话音刚落,马车已停靠在宰相府前。过去门庭若市,如今门可罗雀。

“……我先走了。”暮蟾宫侧过脸,对唐娇微笑道,“外公已经好几天睡不着觉了,我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唐娇面露不舍,她很想和暮蟾宫多聊聊,可又拿不出留他的理由,只得勉强笑道:“嗯,你去吧。”

暮蟾宫点点头,刚要钻出马车,又忽然折返回来。

“别怀疑他,有话直接去问他。”暮蟾宫认真的看着她,“我也不会怀疑他,我会去找证据,证明流言的事情跟他无关。”

唐娇深深凝视他,半晌,才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暮蟾宫这才露出温柔笑容,转身下了马车。

车轮再次滚动,唐娇掀开一点车帘,眼睛看着暮蟾宫,直到他若有所感,转头看向她的方向,她才放下车帘,把自己藏了起来。

捂着胸口,那地方仍暖暖的,唐娇失笑道:“真是个怪人。”

在所有人都教她尔虞我诈,在所有人都教她怀疑与欺骗的时候,他却让她学着信任。

可惜,人一旦产生了怀疑,就很难再次信任。

唐娇的笑容渐淡,眼神渐冷。

“天机……”她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觉得犹如黄连,越嚼越苦。

说什么为了她,甘愿去太子身边当内应,结果却是一去不复返。

说什么只刺她一刀,只会让她流一点血,在床上睡一会,结果刀子上有剧毒,差点让她一睡不起。

说什么总有一天,会回到她身边,结果根本是乐不思蜀,忘了回来。

“你对我说的话,究竟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唐娇靠在马车上,偶有夕阳落在她脸上,将她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昧,犹如覆了一张半黑半白的脸谱,她声色阴郁道,“要回来,就早点回来,要不然,就不要回来了……算我求你了,别再折磨我了……”

唐娇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月落星沉,转眼数日,不等唐娇找温良辰问个明白,她的生日就快到了。

宫里的人开始忙忙碌碌,为她的生辰宴做准备,唐娇对此表示不能理解,觉得太过铺张浪费。将这些抱怨话对唐棣一说,唐棣扯着嘴笑了:“怎么?你还想一人给盘青菜就打发了?钱倒是省了,但皇家的脸面可就丢尽喽!”

“面子有什么用,我宁可要钱!”唐娇坐在桌子上,拿着个苹果啃。

“嘿,想要钱,直接跟温良辰伸手,这小子有的是钱!”唐棣坐在黄梨木椅子里,也啃着个苹果,边啃边冷笑,“不过这件事,你得听他的。我估摸着他办这宴会,事后肯定拿名单一个一个数下来,看谁来了,谁没有来。那些没来的人……呵呵。”

“您别呵呵了,呵的我浑身一冷。”唐娇抚掉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然后问他,“那你来么?”

“我去干嘛?看见那些人的嘴脸,我就呕心,我就吃不下饭!”唐棣摇摇头。

“哎,叔你陪陪我吧,我也呕心,我也吃不下饭啊!”唐娇苦劝。

唐棣叼着苹果,想了想,才抬手拿下苹果,对她说:“你那天要是没吃饱,就过来我这边,我分点晚膳给你吃,还让我养的戏班子唱戏给你听。”

唐娇奇了:“叔,你上个月还在养鸟,这个月就养戏班子了?”

“胡扯,老子上上个月才在养鸟,后来养猫,这个月才换成戏班子的。”唐棣大怒,“连这都会搞错,可见你一点也不关心老子,滚蛋!立刻滚蛋!”

一边说,一边拿手里吃剩的苹果,以及盘子里的橘子香蕉,以及苹果皮,橘子皮,香蕉皮等等丢她。

唐娇脑袋上挂着个橘子皮,狼狈不堪的逃了出去,当值的太监守在门前,早已听见里面的动静,一个个急的团团转,好不容易等到唐娇跑出来,见了她这幅尊荣,险些给她跪下了。

“公主,您可千万息怒。”太监满脸苦涩,“皇上他不是有意的,只是养的鸟跟猫都跑了,所以心情不大好。”

“是啊是啊,您别看皇上这样,其实他心里待您可好了。”另一名太监指着脸上的伤痕道,“皇上就算对您发火,也只是丢您橘子皮,对我们却是丢桌子椅子还有仙人掌,您看看我这脸哟……被仙人掌扎的哟……”

唐娇本来刚刚还有点火,现在看到他的脸,突然想笑。

“算了算了。”好不容易把笑意憋回肚子里去,唐娇指了指那被仙人掌毁了容的太监,叫他跟在自己后面,走了一段路后,才转身问他,“你是说,皇上最近心情一直不好?”

“奴才有句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太监低声道。

“你还卖关子啊?说!”唐娇呵斥道。

“是是是。”太监连忙低头,絮絮叨叨道,“奴才觉得,皇上这是寂寞了。”

“寂寞?”唐娇楞了。

“一个人要是觉得寂寞,才会养鸟养猫,养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太监叹道,“皇上也是人,年纪又大了,当然会感到寂寞。以前有万氏同他说话解闷,现在万氏伏诛了,他身边实在没个可以说话的人……”

“你们做什么吃的?怎么不陪他说话?”唐娇瞪着他,“还有皇后呢?其他妃子呢?”

“哎,咱们这群人,也就是皇上不高兴时,丢仙人掌的靶子!”太监抚脸叹息,“奴才倒是不怕破相,但娘娘们怕啊……”

唐娇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么会耍宝的太监,嘴角又扯了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姓高!”太监立刻答道,“公主喊奴才小高子就好!”

“你说的没错,是我忽视了皇上,以后有空,我会时常过来看他。”唐娇拍了拍他的肩,“我不在的时候,你得好好逗他开心,知道了吗?”

“奴才定不会辜负公主的期望!”小高子忙不迭的点头。

“那就好。”唐娇收回手,朝他笑笑,然后转身离开。小高子目送她离开之后,立刻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捂着嘴,一个人偷着乐起来,心想:“皇上算什么,公主才是这个皇宫的真贵人,这下好了,她以后会常常来飞霜殿了,我可得狠狠努把力,一定要抱上这条金大腿,可不能被别人截了胡!”

且不提小高子的那点野心,几天之后,麟德殿内大宴群臣,唐娇的生辰宴总算是召开了。

唐娇脸上保持着笑容,心里却有些心不在焉,反正重要的事情只有一样,其他都是走走过场,她打算事情一办完,就借口酒力不足,先行离开……实际上是去陪唐棣看看戏,吃吃饭。

虽然有太医调理身体,但唐棣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现在真是多活一天算一天,她若有空,真的该多陪陪他。

她心不在焉,王家人却是坐立不安。

王宰相坐在酒席后,身边几近真空,没人跟他敬酒,甚至没人敢靠近这一桌,偶有目光瞟来,也是充满幸灾乐祸与不解,不晓得这个站错队的老家伙,怎么有胆子跑来参加公主的生辰宴。

“外公,您别担心。”暮蟾宫坐在他左手边,伸手按住他苍老的右手。

“走一辈子的棋,哪晓得临进棺材的时候,居然下错了一子,而且是最关键的一子。”王宰相叹息一声,左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要是王家这次能走过难关,你就是王家上下几百口的恩人!”

“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暮蟾宫温和道,“我只希望这次以后,您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王宰相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不悦,他自己说自己错是一回事,旁人当着他的面,指责他做错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可惜现在整个王家的命脉都捏在对方手里,王宰相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对坐在他右手边的王渊之道:“待会,你跟蟾宫一同去见公主。”

王渊之自打进了麟德殿,就一声不吭,低头喝酒,闻言,握着酒杯的手一顿,神色复杂的抬头看他。

见他这幅模样,王宰相还以为他厌女症又犯了,只得千叮咛万嘱咐道:“现在可不比从前,你对她要尊重些,客气些,别拿看蟑螂的眼神看人家,如果公主要赐你酒,你不许当着她的面倒掉……含嘴里,回头找个没人的地方吐掉……”

他唠唠叨叨个没完,王渊之却是喟叹一声,低低道:“你放心,公主就算赐我毒酒,我也会喝完。”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只有王宰相听见了,连忙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呵斥道:“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呢!”

王渊之轻轻摇头,这不是什么不吉利的话,纯粹是他的真心话。

祖父压根就不必担心他会对公主不敬,因为自打进了麟德殿的大门,他就像苦行僧渡过了苦海,来到了彼岸,对面华光万丈,照得他渺小如尘。

王渊之一点也不觉得她不干净,反而觉得自己不干净,这戴罪之身,哪有资格抬头看她,与她说话,至多只能匍匐在她脚下,等待她的处刑,亦或者宽恕。

只可惜,他这人打小一张冰块脸,感情从不外露,所以这满腔爱意满腹心事,在旁人看来,依旧只能总结成五个字——厌女症又犯了。

莫说是王宰相了,就连洞若观火的暮蟾宫也是这样以为的,他看着闷闷喝酒的表哥,决定回头就请唐娇帮忙介绍个御医,看能不能配点宫廷秘药给他吃,以便治好这诡异的顽疾……

“暮公子。”一名宫女走近,打断了暮蟾宫的沉思,“公主请您过去说话。”

“我知道了。”暮蟾宫对宫女温和一笑,然后朝王渊之使了个眼色。

王渊之面无表情的起身,随他一同朝唐娇走去。

看他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王宰相觉得今天真不该带他来,忍不住盯着他的背影,心里求神告姥姥:“祖宗!千万别出幺蛾子!”

岂料好的不灵坏的灵,他刚祷告完,就出大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天机出来了。。好吧在女主的yy中出来了,下章正式出场啦~

最近家里事多,只能隔日更,过几天再把隔字去掉。。。

=。=咦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喂!冷板凳上已经成冰雕的两人:喂!】


  ☆、第66章 轻歌曼唱旧话本


今日到场的人,不但有官员,还有他们的家眷。

故一名女子走上前来的时候,唐娇还以为是某位官太太,亦或者某位官家小姐。岂料那女子径自走到她身前,秀气的福了福身,态度倒是毕恭毕敬,嘴上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符合现下的光景。

“久闻公主通晓文史,工于诗词。”那女子笑道,“小女子不才,平日不爱女红刺绣,就爱舞文弄墨,故而闲做了些小诗小词,还请公主评点一二。”

唐娇愣了愣,通晓文史?她最多通晓野史。工于诗词?她最多工于打油诗。可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又不好实话实说,只好一边朝暮蟾宫使了个眼色,让他快点过来救急,一边笑着回道:“看你有些眼生,你是谁家的家眷?”

“小女子秋娘。”那女子笑道,“来自京城玉香楼。”

京城玉香楼?那是哪位官员的别院?唐娇回忆了许久,忽然脸色一变。

“玉香楼?”唐娇皱眉问道,“朱雀街那个玉香楼?”

“正是。”秋娘面色不变的回道。

听到这番对话的人都住了嘴,面色诡异的看着她们两。

京城玉香楼,那不是青楼吗?

这什么破事?是谁将青楼女子当成家眷,给带进来的?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唐娇吩咐左右道,“来人,带她下去。”

“我听闻公主也曾当过说书匠。”秋娘冷笑道,“同是下九流的人,您又何必拒我于千里之外?”

唐娇差点呕血,她算是明白了,这姑娘就是旁人找来给她添堵的。

“你莫高攀。”她撇清道,“评书是中九流,说书人可是被人称作先生的。”

“公主,您别被她绕进去了。”暮蟾宫朝唐娇走来,不动声色的站在她身旁,笑着说,“您是皇家贵胄,三教九流的事情与您无关……侍卫呢?公主叫你们带她下去,你们还等什么?”

“公主,你要杀我吗?”秋娘任侍卫将她抓住,恶人先告状道,“我没犯罪,只是说错了一句话,你若要因此杀我……那你和因言杀人,堵民之口的万贵妃之间,又有什么区别?”

看着对方有恃无恐的脸,唐娇感到有些恶心,她当然可以杀了她,但是杀这么一个小人物又有什么意思?还要平白无故担上恶名,说不定幕后主使者就等着她这么干呢。

她面上一犹豫,两名侍卫的动作也跟着犹豫起来,秋娘趁机朝唐娇喊道:“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跟公主论一论诗词歌赋,好叫大家都见识见识一下公主的才学。”

她心里想得很美……若是唐娇同意了,且事后还放她一条生路,那她立刻就能身价大涨,少说也得成为玉香楼的头牌。即便唐娇不同意,当即下令打杀了她,她也没什么损失,左右她已经染了恶疾,被妈妈赶出来了,傍身的银子花光之后,就要饿死街头,被人拿草席裹了丢去乱坟岗,与其就这样草草了结这一生,倒不如来这风光走一遭,顺利的话,能把唐娇这样的大人物拉下来给她陪葬,事后还能留下点名声,供文人传唱。

但对唐娇来说,整件事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

青楼女子邀其文斗,这事本身就是奇耻大辱,无论输了赢了都不好听,你要是输了,人家说你连青楼女子都不如,你要是赢了,人家说你比青楼女子还厉害。你若拒绝,人家说你连青楼女子都怕,你若接受,那就更不要提了。

故选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派遣秋娘过来的人,就像丢了一个臭鸡蛋过来,打在唐娇身上,不会让她受伤,也不会让她损失什么,但就是臭不可闻,而且迎风臭十里。你要是不理,它就黏在你衣裳头发上发臭,你若忍无可忍朝她出手,又会脏了自己的手……

遇上这种事,唐娇实在不好自己动手,只能由旁人来帮她教训对方。

可关键时刻,温良辰却不知道死哪去了。无奈之下,唐娇只好朝暮蟾宫使了使眼色,哪晓得不等暮蟾宫出手,便有一人怒气勃发,按耐不住的站了出来。

竟是王渊之。

“你算什么东西?”王渊之白衣若雪,眼神如雪,声音如雪,“也配跟公主说话?”

“公主曾下旨,废万贵妃旧令,准许国人畅所欲言,原来是假话么?”秋娘咬牙道,“我也不过是想与公主论一论诗词罢了,这犯了什么法?犯了什么罪?”

“呵呵。”王渊之笑得很冷,脸上眼底,压根一丝笑意都没有,“你想要诗词,我送你一首便是……二八鸡婆巧梳妆,洞房夜夜换新郎,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

众人大惊,这诗恶毒何等恶毒,简直是指着和尚骂秃驴,让人不敢相信是出自清高自傲的王公子之口。

就连王宰相自己也惊讶了一下,然后一边抚须,一边看着王渊之微笑,心里宽慰道:“为了重得公主的宠信,为了王家……你也是蛮拼的!”

“你,你怎么骂人!”秋娘也是惊呆了,半晌才喊出这么一声,眼中更是闪过一丝恨色,她这次舍命前来,可是为了博得身前身后名的,怎容他坏了自己好事,索性不理他,直接看向唐娇,刚要将幕后主使教她的那首诗念出来,就见唐娇鼓起掌来。

“好诗,好诗!”唐娇本来就看她不顺眼,什么东西,还想踩着她得名声,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之前她不好开口,现在有人亮了剑,她必须并肩子上,立刻露出典雅高贵的笑容,嘴上却道,“形象生动,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你定能因这首诗而流芳千古……还不快点谢过这位王公子?”

秋娘气得脸色又青又白,咬牙道:“公主,你莫要左顾言他!却连与我比试一番的勇气都没有么?”

“你配吗?”唐娇仍笑着,眼神却转冷,“你要是觉得你配,我便送你一首诗吧。听好了……装成一身娇体态,扮做一副假心肠,迎来送往知多少,惯作相思泪两行。”

“好诗。”王渊之表情不变,淡淡吐出两字。

他心里是真的觉得好。

因为他觉得这两首诗,从内容到结构都很般配……很适合带回家里裱起来,当做收藏品。

不过其他人就不这么认为了,莫说其他官吏,就连王宰相都忍不住捂了一下脸,心想:“渊之啊,你也不要太拼了……”

王渊之没有理会他们,他直接朝两名侍卫使了使眼色。

这次侍卫没有手软,直接拿腰牌扇在秋娘嘴上,朱唇顿时绽出血花,险些将她的一口白牙给打出来。

“下贱之人。”王渊之冷冷道,“我不管你来自哪里,也不管你叫什么,我只知道你压根就不在今日被邀请的名单上。说吧,谁派你来的,你的目的是什么,还有没有同伙?”

他这是直接将秋娘定性为刺客了……

几个官员闻言,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再一同看向王渊之,心想此人好阴险!平时看起来牲畜无害,一旦动起手来,就直奔着赶尽杀绝诛灭九族啊!

秋娘急得拼命摇头,心里知道决不能让他将整件事定性为行刺,否则自己死了算白死,还得留下一世臭名。不,更可怕的下场是烂在邢台上,却丁点名声都没留下来。可她嘴被打烂了,想要自辩,却口齿不清,直接被王渊之扬手打发了。

“来人,将她带下去,仔细审问。”王渊之说完,转身拱手,微微低下头,不敢直视唐娇的脸,面上冷静自若,心里却有些砰砰乱跳,“公主,您看如何?”

“很好啊,就这么办吧。”唐娇顺势夸道,“王公子处理的极好,真是一个可靠人。”

她的声音,她的赞美,都让王渊之感到有些昏眩,连忙将头低得更低,平静道:“公主谬赞了。”

唐娇借题发挥道:“我可是实话实说……对了,听暮卿说,你如今赋闲在家?”

“正是。”王渊之道。

“那可不行。”唐娇立刻拍板道,“像你这样的栋梁之才,怎能让你年纪轻轻就在家养老呢?先当个中书舍人吧,再赐你个内阁行走的牌子!”

众臣闻言,险些要吐血,他就说了这么几句话,你就封他中书舍人,掌书写诏敕、制诏、银册、铁券之职?更让人吐血的是那内阁行走的牌子,如今温良辰组建内阁,大大削弱了宰相的权利,国家大事几乎全部由内阁决定,赐他内阁行走……难不成,这位傀儡公主真的和温良辰闹翻了,准备扶持王家制衡了?

如此一想,众人不由得心思浮动起来。

唯有王宰相抚须微笑,心想这个坎算是暂时过去了,至于以后要怎么发展,还得仔细琢磨琢磨。

可唐娇已经不耐烦陪他们琢磨了,本来就不喜欢吃这种饭局,再加上秋娘一搅合,她觉得桌子上的饭菜看起来更难吃了。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笑道:“我有些乏了,先去后面休息一下,你们继续吧。”

众人连忙恭送公主,暮蟾宫有些担心她,低声问道:“要我陪你吗?”

“不用了。”唐娇叹了一声,“我想一个人松口气……你帮我审一下那个秋娘吧。”

暮蟾宫点点头,目送她离开之后,转过身来,似笑非笑的看着王渊之。

王渊之也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表哥,你今天可真是够拼的……”暮蟾宫无可奈何的摇摇头道,“我算是白来了,连句话都插不上。”

“以后这种人就交给我吧。”王渊之淡淡道。

暮蟾宫愣了愣,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确定吗?”他有些犹豫的问道,“这可都是些脏活……”

要知道对付这种人,其他不提,审讯这一环是少不了的,对于他们这样的世家公子来说,类似此类的活,都可归类为脏活,是上不得台面,容易被人嗤笑的。

“公主身边正缺这样的人。”王渊之回答的非常坦然,非常真诚……

“……这事再说吧。”暮蟾宫抚了抚额,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表哥了,眼见王宰相朝他们走来,正好借他解了个围,“起码得让外公同意才成吧。”

王渊之平静回首,看着满脸笑容的王宰相。

以前要说服他,完全不可能!

但如今王家乃风雨飘零之际,倒也不是不可能……

且不提王渊之如何说服王宰相,却说唐娇,离席之后,四处找了找温良辰,却没找着,若有所思的皱了皱眉,便转道朝飞霜殿走去,打算去唐棣那里蹭饭,顺便看看他养的那些戏子。

却不料她昨日提了一句,唐棣竟真的在等她,桌上的菜只动了几盘,唐娇喜欢的那些点心菜品,全都放在边上,一样未动。

“来了啊,坐吧。”见了唐娇,唐棣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然后朝左右道,“还愣着干什么?把凉了的菜拿去热一下啊!”

宫人们连忙将冷菜端走,但被唐娇中途拦下。

“别啊,还是温的呢。”唐娇让宫人把菜端了回来,尝了一口,然后夹了一筷子到他碗里,“不信你吃吃看。”

“你自己吃,我不爱吃这个。”唐棣一边这么说,一边把碗里的菜吃完了,然后拍拍手道,“人呢?快点开始!”

戏台子早已搭好,戏子们粉墨登场,当先一名花旦,扬起水袖,曼声唱道:“吃不得鹤顶红,听不得媒人口,她要说人丑,潘安也是歪鼻裂口,她要说人美,无盐也是绝色妖娆,却说镇上有一名恶媒人,姓刁,故称刁婆……”

唐娇愣了愣,转头看向唐棣。

唐棣哈哈大笑:“怎么样,是不是听着很熟?”

唐娇苦笑:“熟,怎么不熟……”

这台上唱的,不就是她当初那本《三更话本》里的开场白吗?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今天更的太晚了,评论明天回哈么么哒~

=。=既然收到了这么多的烤乳猪。。。那就早点让冷板凳二人组出场吧~


  ☆、第67章 脸谱话本寂无声


琵琶弦拨,水袖扬起,生旦净丑,粉墨登台。

左边是花旦与几名娃娃生,娃娃生手里提着灯笼,照得四周亮如白昼。

右边是一名武生与老旦,两人一个穿黑,一个穿灰,皆站在戏台阴影处,越发显得两人阴暗诡异。

“却说镇上有一名恶媒人,姓刁,故称刁婆……”戏台左边,花旦手掐兰花,高声念唱。

“你有一副伶牙俐齿,却只为了钱财说话。给你的媒钱多,纵是下三滥的懒汉也会被你说成潘安再世,相反,给你的媒钱若是少了,纵是国色天香,也会被你说成满脸麻子。”戏台右边,黑袍武生低声念唱,“你用你的舌头葬送了无数人,制造了无数个悲惨的家庭……”

一明一暗,一唱一和,《三更话本》再现于戏台之上,再现于唐娇眼前。

往事历历在目,她不禁心里有些酸涩,分辨不清是怀念还是难过。

“怎么样?”唐棣单手支着下颚,侧过头问她。

“我很不开心!”唐娇摇头道,“台上成双成对,更显得我此刻形单影只!”

“哈哈哈!”唐棣大笑起来,“想要成双成对,那还不简单!我明天就给你指婚!只要不是戏里这小子,其他随你选!”

“……你还没死心啊?”唐娇觉得一阵糟心,她最烦人家跟她提这事了,早知他要说这些,她就不来了!

唐棣可不管她愿不愿意听,滔滔不绝的给她介绍起世家子弟来,并重点推荐了暮蟾宫和王渊之……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年纪也不小了。”唐棣最后总结道,“况且你现在忘不了那人,不过是因为没有找到更好的替代品……”

他还未总结完,《三更话本》已经演完了,戏子下台之后,不久就换上了一支新曲,一台新人,显是两戏连唱。而这一部戏的花旦凤冠霞帔,趾高气扬,身旁一名老旦搀扶,高声唱道:“贵妃娘娘驾到!”

唐棣闻言卡了壳,转过头,满脸阴鸷的看着台上那出戏。

演什么不好,偏偏演的是《美人话本》。

只看了几眼,唐棣就拿手在桌子上一拍,然后举起汝窑茶盏,就要砸台上的花旦,却被唐娇阻止了。

“别啊,我挺喜欢看这出戏的。”唐娇幸灾乐祸道,“要么一起看这《美人话本》,要么我就回去睡觉了。”

虽然嘴上不肯承认,但唐棣其实是很喜欢跟唐娇呆在一起的,就像那些身心迟暮的老人,喜欢将目光放在家里的晚辈身上。

故他犹豫了一下,轻拿轻放,把举起的茶盏放到嘴边喝了一口,又面无表情的盖上盖儿,放了回去。只是心里还不大爽利,故放下来的时候,砰的一声,杯子裂开几条缝……

太监连忙过来给他换杯子,唐棣对他们视而不见,只是单手放在膝盖上,皱眉看着台上的戏目,一条腿不耐烦的跺了起来。

好不容易戏过一半,他勉强转头道,“够了吧?”

“我还想看。”唐娇一脸天真的看着他。

“……你这是要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啊!”唐棣怒道,“人类为什么要互相伤害呢!”

“哎,别发脾气嘛。”唐娇单手支着下巴,深沉的叹了口气,“其实您年纪也不小了。现在忘不了那人,不过是因为没有找到更好的替代品……”

唐棣险些呕血,这不是他刚刚才讲过的话吗?她居然一个字不改就照搬啊!

之后,唐娇开始滔滔不绝的跟他介绍起后宫嫔妃,并重点推荐白皇后和王苏美人,两个都是有名的贤良女子……

“停停停!”唐棣顿时头大如斗,“行了行了,我不说你了,你也少说几句!”

“那好吧。”唐娇奸计得逞,立刻住了嘴。

唐棣无奈的摇摇头,然后赶苍蝇似的挥挥手,朝台上那群戏子抬了抬下巴,“叫他们下去,统统下去!”

刚演到精彩部分的生旦净丑们面露惊慌,茫然的站在台上,四下环顾,不明白自己唱错了什么调,做错了什么事,只能心惊胆战的退了场。

虽只演了半出戏,但也花了不少时间,眼看着天已经黑透,唐娇虽与唐棣是叔侄关系,但也不好在他这里过夜,正琢磨着要告辞,就见戏台上慢慢上来一人。

“他是谁?”唐棣忽然皱眉问道。

唐娇微微一愣:“不是您安排的戏吗?”

唐棣摇头:“我只安排了两出戏。”

说完,他抬手召来身边服侍的太监,低声嘱咐了两句,那太监低头退了下去,很快又转了回来,奇怪的看着唐棣道:“班主说,这是皇上您昨天特地传旨,让他加的戏,名字叫做《脸谱话本》。”

他们两人的对话,唐娇没有听进去,她现在的注意力全在台上,全在那人身上。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披风,黑色的靴子,脸上却覆盖了一张金色脸谱。

他慢慢抬头望向台下,望着唐娇,那眼神让唐娇觉得心悸,觉得眼熟。

没有生,没有旦,没有净,没有丑,没有水袖,没有唱词,整个戏台寂静无声,只有他静静站在那里,像空白画面上慢慢浮现出来的墨点,像墨点慢慢勾勒出的人形。

然后,他袖子一抖,宽大袖摆里忽然滚落一只脸谱。

那是一张女性脸谱,慈眉善目,姿容甚美。

他手一抬,忽然将女性脸谱高高抛起,然后在她堪堪落地之前接住她,然后手指翻动,让它如穿花蝴蝶般在自己指尖舞动。

那脸谱被他玩弄于指尖,真如一只蝴蝶般,时而挣扎,时而温顺,时而逃离,时而回归,最终,他的动作安静下来,慢慢将女性脸谱拎到脸旁,侧首对它低语,仿佛在与之对话。

说完,他猛然揭下自己脸上的脸谱,朝唐娇丢去。

唐娇吓了一跳,身旁的唐棣却抢先一步接过脸谱,低头看了一眼,便丢给唐娇,然后有些不耐烦的看着台上那人:“朕不爱看哑戏,你滚下去。”

唐娇接过脸谱,低头看了看,拿手敲了敲,惊讶的发现这居然是张纯金……亦或者镀金脸谱,上面画着一张男性面孔,笑容勾画得极为温和。

待她再次抬头,看向那男子的脸,却发现他脸谱底下还有另外一张脸谱。

一张空白的脸谱。

然后,他抽出一管朱笔,慢条斯理的在空白脸谱上勾画了一张朱唇。

抬起右手,他将女性脸谱按向自己,两只脸谱相合,颜料未干的朱唇在女性脸谱的嘴唇上留下了一点红痕,如血如胭。然后,女性脸谱脱手而出,被他狠狠掷向唐棣。

与此同时,一旦,两丑,三个穿着戏服的人,从三个方向朝唐棣与唐娇扑杀过来,手中或持匕首,或握着发簪,或持长刀,寒光烁烁,杀气逼人。

唐棣抓起茶盏丢向其中一人,然后伸手抓住唐娇,将她丢向守卫。

使发簪的被他抬手格住,使匕首的却已经将匕首□□了他腹中,唐棣四面楚歌,眼睛却直盯着最后一人,见他抛下自己,朝唐娇跑去,不由得两眼通红,大吼一声:“保护公主!”

侍卫们连忙将唐娇护在身后,然后分作几组,一组对付使刀的人,另外几组则冲去保护唐棣。

“别中计!”唐棣被两个刺客拖住,见许多侍卫跑来救他,忍不住大急,一边咳血一边喊,“回去保护公主!”

使刀的刺客原本被几个侍卫压着打,却忽然之间,刀法大开,将几名侍卫统统斩杀,原来之前他是故意示之以弱,就是为了让侍卫们看轻他,然后让大部分人去救皇帝。

如今侍卫已死,唐娇犹如待宰羔羊。

他提刀向前,刚要砍死唐娇,却发现她的目光穿过他的肩膀,看着他的身后。

一柄匕首横过他的喉咙,轻轻一划,在他的喉咙上留下一条笔直红线。

使刀刺客捂住喉咙,不敢相信的回过头来看着对方,从牙缝里吐出一行字来:“你……背叛……”

话未说完,就倒在了黑衣男子脚下。

黑衣男子立在原地,诡异的脸谱,带血的匕首,他静静抬头,看向唐娇,四目相接,他微微颔首,然后压低身子,与她擦肩而过,几个闪身,就消失在黑夜尽头。

来如腥风,去如血雨,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唐娇回头看着他,慢慢抱紧了怀里的金色脸谱。

一部无声的话本。

一场无声的再会。

一次无声的别离。

“天机……”唐娇望着他的背影,喃喃了一声。

“天机!”一个愤怒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温良辰带着大批禁卫杀至,见了飞霜殿内的场景之后,二话不说,抬手朝前方一指,“抓活口!”

使刀刺客已死,最强的天机已逃,留下的两人根本无力对付这么多人,最后被逼到角落,互相对视一眼,齐齐从嘴角留下一行黑血,倒在了地上。

一名禁卫上前查探了一番,回头禀报:“他们已经服毒了。”

温良辰听完,立刻转头盯着唐娇,眼睛灼灼似火。

“全城戒严,不要让任何可疑人物逃出去!”温良辰一边下令,一边朝唐娇走来,声音极冷,“公主,请随微臣来一下。”

唐娇看向唐棣:“先喊太医!”

“太医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皇上身边也不缺人照顾。”温良辰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半强迫的拉着她离开了飞霜殿。

他步子很大,唐娇踉跄的跟在他身后,若不是被他拉着,险些就要跟不上。

“宴会上,我中途退场,是因为接到了消息。”温良辰一边走,一边说,“说是今夜有刺客来袭。”

原来如此。唐娇道:“难怪你来得这么及时。”

“……你说他到底在搞什么鬼?”温良辰忽然脚步一顿,缓缓转头,脸上的表情颇有些晦暗不明,“一边要杀你,一边又警告我。”

“他不是来杀我的,他是来保护我的。”唐娇摇摇头,将当时的情况详细说给他听,说的越多,眼中的光芒就更亮,最后坚定道,“他信守了当日的诺言……他没有背叛我们!”

“……你信他?”温良辰双手环抱胸前,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笑道,“我却已经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咯……”

唐娇抬眼看他,关于这点,他们两个分歧很大,而且目测将会越来越大。

光靠一张嘴,他们谁都说服不了谁,所以争论这点纯属浪费时间,唐娇索性不再跟他争,将话题放到更重要的事情上。

“既然你一定要拿他当敌人,那好吧。”唐娇幽幽一叹道,“我常听老人说,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敌人……诺,给你。”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金色脸谱递向温良辰。

“这是什么?”温良辰抬手接过。

“为庆我生辰,今日一共上演了三部戏,第一《三更话本》,第二《美人话本》,第三……就是这《脸谱话本》。”唐娇低头看着脸谱道,“你来告诉我,他千里迢迢而来,为我演出这部话本,究竟意味着什么?”

温良辰皱了皱眉,低头看去。

长廊之中,挂满灯笼,夜风流过,烛火摇曳,照亮他手中那张纯金脸谱。

金色脸谱,男子面孔,无声微笑,栩栩如生。

这就是《脸谱话本》,一部没有文字的话本。

作者有话要说:家里事情忙完了,又可以日更了=。=

哼哼哼天机终于被我放出来了!你们这群喜新厌旧的小妖精啊!早就忘记人家叫天机还是太机了吧!


  ☆、第68章 相思入骨药难治


城门连夜封锁,官兵四处搜查逃犯,但终无果。第二天,温良辰在早朝时痛斥此等此刺客行径,早朝过后,陆续有官员进宫探望唐棣,但唐棣却并不是什么人都肯见的。

年龄超过二十五的,家中已有妻室的,身体不够健康的,身家不够清白的,以及有超过两个不良嗜好的,全被唐棣挥挥手打发走了。

最后能够踏进飞霜殿大门的人,寥寥无几,但个个都是人间难得一见的贵公子,暮蟾宫与王渊之皆在此列。

“坐吧。”唐棣很快便召见了这两人,许是因为肚子上中了一刀,所以气色看起来不大好,不等两人坐稳,立刻单手支着脸颊,阴鸷一笑,“刚刚那几个都是站着进来,跪着出去的,希望你们两个能争气点!”

见他这样一幅阴阳怪气的样子,暮蟾宫和王渊之顿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暮蟾宫。”唐棣浅色的眼珠慢慢转向左边,蛇一样盯着暮蟾宫,“你跟娇儿虽不是同一个地方出生,却是同一方水土养大的,朕之前也听她说了,她能有今天,也多亏了你的照顾。”

“不敢当。”暮蟾宫笑容温和,令人如沐春风,“分内之事。”

“好!好一个分内之事!”唐棣眼前一亮,拍了下桌子,大笑道,“你能将娇儿的事,当成你的分内之事,朕心甚慰……”

暮蟾宫面上微笑,心里却觉得有些怪怪的,他并不畏惧面见君王,但对现在的唐棣却有些望而却步,因为他的神态,他的眼神,他的言辞,他的做派,都透出一股浓郁的相驸马的气息……

“对了,朕问你一件事。”岂料唐棣翻脸比翻书还快,突然收敛起笑容,冷冷问道,“你娘和娇儿同时掉河里,你救谁?”

“……”暮蟾宫沉默半晌,问道,“哪条河?”

唐棣想不到他还会反问自己,于是随口说道:“永河。”

“永河全长七百四十七公里,流经三州四十县。”暮蟾宫冷静道,“近几年干旱少雨,故下游时常处于断流状态,难以成河。去掉下游的一州二十县,剩下的两州二十县里,有十个县或偏僻或荒凉,可谓穷山恶水之地,家母和公主绝不会驾临那种地方,故再排除……”

“等等,朕改变主意了。”唐棣楞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打断他,“还是苏州河吧。”

“苏州乃富庶之地,上下又擅钻营。”暮蟾宫认真回道,“所以,我只需要救家母便可,因为整个苏州府的兵马,都会像下饺子一样跳河里,争着抢着去救公主的。”

“……无名小河!旁边没有其他人,就你一个!”唐棣忽然愤怒的吼道。

“那我决不能下河。”暮蟾宫想了想,正经八百的回道,“我不会游泳,家母定会立刻抛下公主,过来救我的。”

唐棣:“……”

他与暮蟾宫大眼瞪小眼,犹如高手过招,谁都不肯先出手。直到小高子知情识趣的走上前来,为他们送上点心,斟了热茶,唐棣才举杯饮了一口,然后转头看向坐在右边的王渊之,笑道:“王卿,朕也有个问题问你。”

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王渊之缓缓抬眸,清冷如许的看向他,声色如雪:“皇上请问。”

“如果你娘和娇儿同时被绿林匪徒绑架,你身上的钱只够赎一个,你赎谁?”唐棣问完,连忙补上一句,“不许带上你家的府兵!也不许调集朝廷兵马!”

“微臣会招安他们。”王渊之冷静的说。

“这是一群穷凶极恶的匪徒!”唐棣又加了个条件。

“匪徒里面,一心跟朝廷对着干,有胆跟朝廷对着干的人,只占极少数,而在大部分人心里,当匪徒哪里比得上吃官家饭,体面又风光。”王渊之平静回答,“微臣不需要带任何兵马,只需要给他们一个机会,相信匪徒里的招安派会拼命抓住这个机会的……当然,这样的低贱之人不能留,等招安以后,全部支去边关打仗吧。”

唐棣默默喝完了杯子里的水,然后放下杯子,缓缓道:“……换个问题吧。这次没有匪徒,只有一个刺客。一个极厉害的刺客冲进屋内,你是保你娘,还是保公主?”

“微臣会直接打死刺客。”王渊之回道。

“……如果你打不赢呢?”唐棣恼怒道,“别忘了,你可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你只是个普通的世家子弟!”

“那还是招安吧。”王渊之想了想,平静的看着他。

“……可这次你没带钱。”唐棣差点被他绕进去了,“不对,刺客根本不吃你这套,他就是来杀人的!不存在被招安的可能!”

“那么微臣会尽力拖住刺客,给家母和公主提供逃生的时间。”王渊之表情不变,坦然道,“若是公主能够逃生,微臣死不足惜。倘若公主没能逃出去……那么黄泉之下,至少有臣相伴。”

见他顶着一张孤高如雪的脸,说出这种近似山盟海誓的话来,唐棣觉得肚子上的伤口更疼了……抬手按住伤口,他不假思索的问出一句:“若是刺客垂涎公主的美色,临时改变主意,没有杀她,而是要把她掳去为妻呢?”

“……他们身边应该需要伺候的人吧。”王渊之这次回答的慢了一些,声音更如降雪般,温度低了些,“端茶倒水,研墨抄书,经营生意,置办田产,打点官府,这些我都很擅长,相信刺客是不会拒绝我这样一个免费的仆役的。当然,若是他顾虑我的身份,我可以先毁容……”

“是吗?”唐棣阴阴一笑,不置可否,心中完全不信他会为了唐娇做到这一步,嘴上则继续刁难道,“说下去,记住,依然不许你调遣朝廷兵马。”

“接下来,微臣将尽一切努力,为刺客积累大量钱财,成为他的心腹。”王渊之冷冷道,“之后,购置宅邸以安其身,购置美人以销其魂,直至其身躯为酒色所亏空,锐气被安逸所消磨,再一举杀之,好救公主脱离苦海。”

“……那起码已经七八年了吧。”唐棣面无表情道,“公主都被熬成婆了,再加上这段经历,她日后如何做人。”

“无论红颜白发,公主永远是公主。”说到这里,王渊之脸上竟流露出一股虔诚,面若佛前信徒,却口宣杀生之音,“胆敢污蔑者,杀之;胆敢嘲讽者,杀之;胆敢不敬者,杀之;胆敢怠慢者,杀之;胆敢背叛者,杀之。”

闻言,唐棣楞了,暮蟾宫也楞了。

唐棣死死盯着他,心道你以为你那拙劣演技,能骗过朕的眼睛吗……混账东西!居然真的骗过了朕的眼睛!

暮蟾宫神色复杂的看着他,心里只有一句话……表哥,今天你也蛮拼的。

三人又一次陷入沉默,小高子眼见此幕,觉得自己又该给他们送点心斟茶了……可巧这时候宫人送药过来,他连忙接过药碗,恭敬的端到唐棣面前,低柔道:“皇上,该吃药了。”

“……分他一半!”唐棣忍不住伸手指着王渊之,嘴角慢慢向上弯起,嚣狂大笑,“他病的不轻啊,哈哈哈!”

小高子赔笑道:“皇上,您就别为难王大人了。”

他不劝还好,一劝唐棣就开始犯病,夺过药碗,递向王渊之,阴鸷道:“喝!”

王渊之轻轻皱眉,他洁癖发作的时候,连空气都不愿跟人共用,更何况是喝药用的碗。

他不肯接,唐棣也不肯收,眼看着两人间的气氛越来越凝重,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念唱:“皇后娘娘驾到!”

“干!”唐棣忽然大吼一声,咕噜噜一口气把药闷了。

暮蟾宫和王渊之对视一眼,有些犹豫的看着手里的茶盏,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陪他一块干了这杯滚烫热茶。

但这次唐棣却没有难为他们,他将药碗丢给小高子,然后往被子里一钻,背对着他们,嫌恶的挥挥手:“朕乏了,你们都退下吧!对了,让皇后也走!”

“是,皇上。”虽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暮蟾宫和王渊之还是顺势站起,齐齐朝唐棣拱了拱手,然后退了出去。

他们走后不久,唐娇便来到飞霜殿前,准备探望唐棣。

走在半路,已经远远听见骂声,旋即看见一名青衣女子推门而出,抬起一张淡扫蛾眉的脸,远远朝她看来。

唐娇微微一愣,虽然对方衣着素淡,但显非宫女之流,且隐约之间,觉得她的脸看起来有些眼熟……

青衣女子朝她点点头,然后由一名侍女扶着,一言不发的与她擦肩而过。

待她走远,唐娇才转头问小高子:“她是谁?”

“回公主,那位便是白皇后。”小高子谄笑回道。

“原来是她……”唐娇若有所思的看着对方离开的方向。白皇后是白将军的女儿,按辈分算,她应该喊对方一声小姨。但这位白皇后与她并不亲近,唐娇夺回公主之位后,曾三次去蓬莱殿探望她,前两次白皇后称病不见,最后一次才召她进殿,却是跪在佛堂前,一边拨弄着手里的楠木念珠,一边背对着她说话。

她说话的速度异常缓慢,配上佛堂内的袅袅檀香,更是催人欲睡。当日唐娇以钢铁般的意志忍着瞌睡,听她说了三个时辰的钱财如粪,权势如土,看破红尘,皈依我佛……最后逃出来的时候,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像被什么东西刷过一样。

之后唐娇再没敢去见白皇后,她觉得白皇后的危险性简直不下于唐棣,唐棣至多犯病的时候会摔摔盘子砸砸碗,白皇后却是无论何时何地都准备按着人剃度……

轻轻摇摇头,唐娇转身进了门。

唐棣还在被子里,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的冷笑道:“朕还没死,你要再敢对着朕念往生经,朕就拔了你的舌头。”

“皇上啊……”唐娇站在床边,嘴角抽搐道,“人家变成这样,还不是你逼出来的吗?”

若不是唐棣纵容万贵妃,后宫也不至于生灵涂炭,白皇后也不至于变成这副样子。

唐棣听是唐娇的声音,转过头来,指着包扎着白色绷带的腹部道:“我给你挡了一刀,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居然胳膊往外拐,尽帮外人说话!”

“……那不是外人,是你的皇后啊。”唐娇忍不住了,直截了当道,“你这样对人家,人家还肯过来看你,你也就别管人家念的是往生经还是观音经了。反正听听又不会死,说不定还能消减点你身上的罪孽呢。”

“……你还是滚出去吧。”唐棣的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朕现在不想看见你!”

唐娇见此也是无奈。唐棣这辈子只对万贵妃问心无愧,但对旁人多有亏欠,问题是他完全不认为自己是错的,所以也就根本不可能让他认错。若换做旁人,她还能使劲斥责一番,偏偏唐棣身体不好,大限将至,她若是说得太过,又怕将人活活气死……

最后,她只得换了个话题:“对了,听说你最近接见了不少世家子弟,温侯叫我过来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看个鸟!还不是怕老子扶持党羽,所以叫你过来盯着。”唐棣不屑笑道,“不过你来得刚好,我正要跟你说一个人。”

“谁啊?”唐娇问道。

唐棣看着她,笑容渐渐变得古怪起来,他笑着问道:“娇儿,你想不想要一个锦衣卫指挥使?”

作者有话要说:默默念往生经。。。渊哥好感不要再加了!

等等我啊QAQ,下章就放天机出来,还有人家真的不是芙机夫机太极无极和天基(说这个名字的人够了)啊啊啊啊。。。。。。


  ☆、第69章 留我残躯待归日


唐娇目光一闪:“我能说……我心中已有内定的人选了么?”

“谁?”唐棣眼神一凝,“年龄超过二十五否?家中有妻室否?身体健康否?身家清白否?有无不良嗜好?”

“……”唐娇,“你知道我在说谁啦。”

“……驸马选错了,还能反悔。锦衣卫指挥使选错了,后悔都来不及了。”唐棣看着她,淡淡道,“锦衣卫是耳目,也是鹰犬。你要是选错了,就相当于眼睛瞎了,耳朵聋了,身边的鹰犬被别人喂熟了,有贼人来,它也不叫了。”

唐娇点点头:“所以天机挺好的。”

“好在哪!”唐棣大怒。

“家学渊源,全家从事锦衣卫这行多年,对这个行业有深刻的见解和丰富的经验。”唐娇不假思索道,“而且不怕危险,孤身深入敌营,为我军打探消息,实在是个忠肝义胆的人才……”

“我呸!”唐棣险些呸出一口血来,“你睁着眼睛说瞎话呢?还深入敌营?太子那是敌营,还是咱们这是敌营啊?”

“哎,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啊!”唐娇叹了口气道,“叔你看,这次要不是有他通风报信,咱们不是死定了吗?”

“没他,老子也死不了。”唐棣郁闷道,“有他,老子肚子上还是被扎一刀!”

唐娇还想辩解一二,已被他抬手阻止,他实在听不得这个名字。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唐娇无奈道,“这一次,他不是选择帮我了吗?”

“这一次他选择帮你,下一次呢?”唐棣用极为平淡的语气道,“你跟太子是不能共存的。他夹在你与太子之间,就必须不停的做出抉择,一次两次还好,三次四次之后呢?”

“没关系。”唐娇笑着说,“他若真这么为难,就让我来帮帮他吧。”

“哦?”唐棣挑眉,“你倒是说说看,你打算怎么帮他?”

“只要太子哥哥不在了,他就不需要再做选择了吧。”唐娇笑容不变道,“反正太子哥哥一直想要杀我,那么我也就不需要对他心慈手软了,要么他杀了我,要么我杀了他,这样……天机就不需要为难,也不需要做出选择了。”

唐棣愣了愣,他看着唐娇,却有些记不起她最初的模样了。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唐棣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他更喜欢唐娇现在的样子,唯一看不惯的,便只有她眉目间的深情了。

“本该如此。”他点点头道,“只是太子一向把自己藏得很好,你打算怎么把他找出来?”

“他会出来的。”唐娇将手中一物放在桌上,笃定道,“他再不出来,他的手下也会逼他出来,否则这个位置我就要坐稳了。”

唐棣看着那物,也跟着笑了,但笑过之后,心中还是觉得不甘:“我还是想不明白,你究竟喜欢他什么地方?”

“……”唐娇闭上眼睛思考片刻,然后掰着指头一路数过去,“我最先喜欢上的,应该是他的声音吧……”

那个在她最绝望,最悲伤,最落魄的时候,宛若月光穿透云层,落在她耳畔的声音。

而此时此刻,这声音的主人已经回到了落脚处。

谁也没料到,他此刻仍留在京城,留在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以及朱雀大街最繁华的一座青楼里。

天机包了一个花魁,然后住在她的院子里。只要给足了钱,花魁不会问他的身份来历,也不会打扰他的清净,而在外面的人看来,能够包下花魁的人非富即贵,都是得罪不起的体面人,所以一时半会,他还算安全。

只是今夜回到住处,却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等到打开房门之时,便看见满屋子的熟人。

卫聆,太子,以及另外几个主事的人坐在屋内,齐刷刷的看向他,除去太子外,其余人皆神色不善。

而天机的目光却穿过他们,投向垂帘后坐着的那人。

细细密密的珠帘犹如雨幕,垂帘在他身前,遮掩了他的面孔,他静静靠在太师椅内,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用温和低沉的声音道:“我们当中出了一个叛徒。”

“还能是谁?”卫聆从座位上跳起来,指着天机喊道,“其他人全死了,只有他完完整整的逃了出来!除了他,还能有谁?”

垂帘后的男子抬了抬手,卫聆只好不甘不愿的坐了回去。

“天机,你能解释一下吗?”垂帘后的男子用一种近似商量的温和语气道,“为什么行动会失败?为什么失败以后,只有你活着逃了出来?”

天机立在原地,眼神平静的看向帘幕之后:“行动失败的原因,是公主的生辰宴上,出现的那名不速之客。”

男子轻敲扶手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

“一个青楼女子,居然明目张胆的跑到公主面前,试图羞辱她。”天机眼也不眨的盯着他道,“她虽然很快就被拿下了,但却给我们带来了相当大的麻烦。因为她跟我们一样,都是被人选进宫的戏班子成员……所以,究竟是谁呢?是谁故意要打草惊蛇,害得我们计划暴露,害我们差点全军覆没。”

“戏班子里有这个人?”卫聆左右四顾,“谁放进去的,啊?没人?”

见所有人都不肯承认,他立刻扭过头来,对天机狞笑道:“看来是戏班子里的原班人马,跟其他人无关啊,你就不要把事情赖在别人身上了,男子汉要敢作敢当!”

“哦?真的与其他人无关吗?”兜帽的阴影下,天机的唇角缓缓勾起,“但据我所知,有一个人,他最喜欢用各种手段,将一个人打压到人生谷底,然后再伸出援手,博得对方的好感,并借机撷取最大的利益……”

目光犹如实质,刺透眼前的重重帘幕,天机笑着问:“你觉得这个人是谁呢?”

垂帘后的男子声色醇厚,犹如美酒,温和笑道:“是啊,这个人是谁呢?”

“不管这个人是谁,但最失职的人还是你!”卫聆再次跳出来说话,“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你两次都没能杀掉公主!坦白说吧,你是不是已经投靠了公主,或者跟公主有了私情!”

天机面无表情的横了他一眼,心想傻瓜也有猜中真相的时候啊……

“卫千户说得没错。”剩下的人也顺着这个势头,群起而攻之,“攘外必先安内,为成大事,我们得先铲除内部的叛徒!”

天机没有理会这班跳梁小丑,仍旧盯着帘幕后的那人,以及那人身旁拱卫着的那个影子。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便缓缓抬了抬手,众跳梁小丑立刻安静下来,唯他马首是瞻。他将手重新放在扶手上,依旧一副没脾气的样子,笑道:“这样吵,最后也吵不出个章程来。不如我们各退一步吧……”

他拍了拍手,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太子肩膀一抖,有些不情不愿的走到天机身前,然后一言不发的将一只酒杯递给他。

天机低头看了看酒杯,抬头问道:“太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太子殿下。”帘幕背后,温醇如美酒的声音响起,“这些年来,你能不问世事,一门心思的学你心爱的丹青,画你喜欢的脸谱,是谁的功劳?是谁在你最落魄的时候,给予你保护?又是谁给你提供华服美食,雕栏玉砌,乃至于粮草军备,供养你们到今天?”

太子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着无尽的惶恐。

“你一直让我失望,但是我一直没有舍弃你。”他的声音实在温和好听,即便是训斥人的时候,也像在教训家中不听话的子侄般,带着一点宠溺,令人生不出半点反感,“偶尔之间,为我做点微不足道的事情,不要让我失望透顶,好吗?”

太子咬着下唇,最后转过头去,再一次将手里的杯子递向天机:“喝吧。”

“……太子。”天机觉得心中凉了半截,半晌才盯着他的眼睛道,“你想赐死我吗?”

太子根本不敢跟他对视,眼神四处游移,逃避着他的眼睛,嘴巴皮子却不停翻动着,语速很快,絮絮叨叨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原谅我吧。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要是不这么做的话,老师就会对我失望透顶,说不定再也不会保护我,不会资助我……那我就再也不能画画了……”

“……太子。”天机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觉得他是这么做了,就是真的忠诚于你吗?”

太子沉默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因为日夜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而这笑容就像是一不小心落在纸上的红色墨水,勾勒出弧度诡异的笑容。

“我不需要。”太子笑着说,眼睛似乎看着天机,又似乎没在看着他,“忠诚的人,不忠的人,我其实都不需要。我不需要任何人,我一个人呆着就挺好。一屋一人,一桌一椅,一饭一菜,还有画笔和颜料便足矣……”

天机静静俯视眼前的少年。

哥哥为他而死,紧接着父亲也为他而亡,自己为他付出了一切,而到了这个时候,他却告诉他,他根本就不需要他们……

虽然早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听见他亲口说出这样的话来,天机还是觉得一阵心寒。

“太子。”天机缓缓启唇,低声道,“不是每次说对不起,都能得到对方的原谅的。”

太子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他。他知道自己总是做错事,所以嘴边总是挂着对不起,并且觉得自己已经说过对不起了,所以别人必须原谅他。

“对不起。”他再次说了这三个字,然后抬起手臂,将酒杯送到天机唇边。

那一刻,天机真的觉得身心俱惫。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亲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他苦笑一声,就着太子的手,低头饮了杯中酒。

但喝到一半,耳畔却响起了另外一个声音。

那声音宛若月光穿透云层,在他最绝望,最悲伤,最落魄的此时,从天而降,落在他的耳旁。

“我已经没有爹,没有娘,没有家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家。”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叹息一声,如泣如诉,“我等你。”

天机猛然推开太子的手,白玉酒杯落地而碎,他半跪在地上,拼命的呕吐,试图将已经入喉的毒酒给吐出来。

太子吓了一跳,然后厌恶的退了几步,生怕他将呕吐物溅在他的脚上。

而卫聆则带着其他人,走到天机身边,围着他指指点点,笑他像条吃坏肚子,以至于当街呕吐的老狗。

“你不是总自诩为忠臣吗?”卫聆得意洋洋道,“如今君要臣死,你为何不死啊?哈哈哈!”

天机狼狈的单膝跪地,酒只喝了一口,虽然及时吐了出来,但喉咙还是火辣辣的疼。

垂帘后,男子轻笑一声,缓缓抬手,鼓起掌来。

“倒是叫我看了场好戏。”他一边鼓掌,一边笑道。

天机抬头看他,轻咳了一声,嘴角溢出来的都是黑色的血,却溢不出声音来。

“这世上有些人,最喜欢用各种手段,将一个人打压到人生谷底,然后再伸出援手,博得对方的好感,并借机撷取最大的利益……”垂帘后的男子朝天机伸出手,手腕上,扣着一条鲜红色的相思结,他笑着问道,“那么你呢?你希不希望有这么一个人,向你伸出援手,将你从谷底拉出来?”

卫聆等人闻言,露出警惕的目光。

“大人,这种人不值得你救。”他伸脚踢了踢天机,不屑道,“他也就只有一张嘴能说,现在看看他,似乎被毒哑了吧!这张嘴不能用了,他也就没什么用处了!”

“是吗?”垂帘后的男子并未收回手,他隔帘相望,对天机温和道,“天机,你觉得你对我还有用处吗?若有,便点头,若没有,便摇头。”

天机冷漠的看着身边这群人。

这卑微之躯,即便无人在乎,即便已经被烧哑了喉咙,也有他该去之处。

垂帘后的男子等了半晌,见无回应,只得收回手来,遗憾的叹息了一声:“真让人感到遗憾。”

卫聆大喜,刚要趁他病要他命,门外忽然冲进个人来。

“几位大人,大事不好!”那人急急忙忙的喊道,“我们当中出了个叛徒!”

卫聆呵了一声,斜眼看了看天机:“我们早就知道了!”

岂料那探子话只说了一半,歇了口气才接着说道:“据说叛徒是个青楼女子,她身边带着两张脸谱,脸谱上面镌了上下两部花名册,我们所有人都逃不掉了……”

垂帘后的男子愣了愣,然后站起来道:“这不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严肃脸看着你们,你们真要换男主吗?

ps喵的今天本来想补全昨天的两更约定~~~~~可只写了一半啊啊啊啊,手残好伤感,明天早上再写掉剩下的一半吧。。。。


  ☆、第70章 惊天骗局出我辈


“两张脸谱罢了,哪里镌得下那么多的名字。”唐娇随手将脸谱丢给暮蟾宫。

暮蟾宫接过脸谱,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却发现脸谱依然是脸谱,不会变成花名册,他抬头看向唐娇:“解释一下?”

百鸟朝凤暖炉立在桌上,袅袅白烟飘向唐娇,将她身上的白衣染得更白,将她发间的玉簪染得更白,于是唇上的胭脂便显得更加鲜艳生动,仿佛云间的一枚樱桃般诱人。

她抬手捡起果盘里的一枚新鲜樱桃,放在唇边,笑着问道:“暮少,这是一颗仙人果,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

暮蟾宫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半晌才道:“这是一颗樱桃。”

唐娇打开桌上的黑漆牡丹纹匣子,将樱桃放在匣子里,然后端起匣子问:“那现在呢?”

“还是一颗樱桃。”暮蟾宫回道。

唐娇手托匣子,转身问道:“你说说,这是什么?”

温良辰靠在窗栏边,吞云吐雾,慢条斯理道:“这是扶桑树结的果,模样看起来像是樱桃,但是你仔细看的话,便会发现形状与颜色略有差异。樱桃乃是品红色,而扶桑果吸收日之精华,故呈正红色,且上面还带有细微的云纹条路。”

与唐娇不同,温良辰见多识广,平素最爱收集天下奇珍,网罗世间奇闻,连他都这么说了,暮蟾宫难免有些将信将疑起来。

“借我一观。”他朝唐娇伸出手。

唐娇笑着将樱桃放在他掌心里。

暮蟾宫收回手,将樱桃夹在指尖,凝神观察起来,片刻之后,又从果盘里拎出另外一颗樱桃,放在一起作对比,如此反复,将整个果盘里的樱桃都拿出来对比过之后,他不禁疑惑不解的说:“无论从形状还是颜色上来看,都与其他樱桃无异,仿佛这就是一颗普通的樱桃啊……”

“不错,它就是个普通樱桃。”温良辰嘿然一笑。

“……”暮蟾宫放下手里的樱桃,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樱桃都能变成扶桑果,脸谱当然也能变成花名册,关键是有人肯信。”唐娇伸手取过暮蟾宫手里的樱桃,丢进嘴里咀嚼起来,“将樱桃变成扶桑果,只需要一个做工精美的匣子,以及温侯的一句话。可将脸谱变成花名册,需要些什么呢?”

“首先,还是需要一只漂亮匣子。”温良辰笑道,“我会派遣亲兵健卫看守脸谱,闲杂人等莫说靠近,看都不许多看它一眼。再令匠人打造一个精巧的秘锁盒子存放之,钥匙只有一份,贴身不离的挂在我身上。”

“但是脸谱上的名单,是用密文写的,一般人看不懂。”唐娇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暮蟾宫笑,“所以我们必须找一个精通各种文字,擅长解读文字陷阱,并且名声远播,最重要的是完全信得过的人来解读脸谱上的秘密。”

暮蟾宫看看她,又看看温良辰,苦笑道:“你们说的那个人,该不会是我吧。”

“舍你其谁啊!”唐娇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我倒是想亲自来编这部名册,然后把我看不顺眼的人全列进去!可是不行啊……在文武百官眼里,我就是个傻瓜公主,到现在还有人怀疑我不认识字呢!他们怎会相信我能解读密文?但你就不同了,暮少你可是公认的天纵之才!”

“……我虽然精通各国文字,也很擅长解读谜题。”暮蟾宫咬牙道,“可我不懂造假啊!”

暮少爷一辈子风光霁月,坦荡无尘,从未弄虚作假过。结果头一次叫他造假,就要求他骗过文武百官,乃至于全国上下所有眼睛……暮少觉得压力好大,仿佛有三座大山压在他背上啊!

“我们需要的不是造假的结果。”温良辰和颜悦色的宽慰道,“而是造假的过程……只要所有人都相信你在翻译名单,那么就一定会有人坐不住的。”

“恩恩。”唐娇也一并安慰他,“所以你无需顾虑,名单内容你随便写,把你看不顺眼的那群人统统列进去吧!”

“……然后我就会被旁人看做卑鄙无耻,借机铲除异己的小人。”暮蟾宫揉了揉眉心,“况且敌人也不是傻子,你们想骗他们上当,只怕没这么简单吧。”

“一开始,我也没指望让全部人都上当,只需要一部分人上当,只需要在他们心里扎下一根刺,让他们怀疑自己内部出了叛徒就行。”温良辰红衣墨发,笑着走来,抬手搭在唐娇的椅子上,浑身懒骨似的吐出嘴里的烟,“成了最好,失败了对我们也没什么损失。反正不管有没有名单,我最近也是要处理几个人的,正好找个借口罢了。”

说着,他忽然将手指落在唐娇脸颊边,捞起她一缕鬓发,慢条斯理的牵到鼻翼下方,犹如垂首嗅花般,闭上眼睛,温柔问她:“或许会有人弹劾我,或者在背后说我坏话,你不要听他们的,信我好吗?”

唐娇转头看着他。

他不提醒,她险些忘了,他们仍在扮演一对分分合合的恋人。

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瞒着暮蟾宫,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特地在暮蟾宫眼前演这么一出戏,但既然已经承诺过他,那么这出戏就该好好演下去。故她微唇一笑,抬手扯住他的半片袖子,眉心一点桃花花钿,使得这笑容显得更加妩媚动人。

“我自然信你。”她坐在椅子上,抬头望着温良辰道,“无论谁说你的坏话,我都不会听的。所以你放手去做吧,有事我来扛着,我这公主的身份,也该派上些用场了。”

暮蟾宫静静看着这一幕,拳头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之后三人又商量了些细节,期间暮蟾宫变得有些沉默,但是唐娇并未察觉到他的异常。直至暮蟾宫提出时候不早,先行离开之时,温良辰才慢慢转过头,朝着他的背影,露出微不可查的一笑。

“你在笑什么?”唐娇狐疑的看着他。

“没什么。”温良辰将烟枪放在窗台上磕了磕,回首笑道,“只是觉得暮家少爷虽是天纵之才,但还是太过年轻了。”

因为太过年轻,太过心高气傲,所以有些事他明明看得穿,却接受不了……

且不论暮蟾宫心中作何感想,第二天,温良辰便在早朝期间,向群臣宣布了名单一事。

“市井当中,有人冒太子之名,勾结党羽,意图谋反,不过幸好敌营当中潜伏了有志之士,冒死送来了两张脸谱,脸谱上面镌了上下两部名册。”温良辰笑着说,“名单乃密文所写,虽破译艰难,但幸好我方有暮蟾宫这样才学出众,精擅各种文字的才子在……如今,他已破译了一部分名单。”

说完,他当堂下令,让人将名单上的两人给捉拿归案。

这两人一为御史,二为富绅,都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被人押解之后,一个劲喊着冤枉,心里着实不相信太子的人会有那么蠢,会学那班落草为寇的江湖人,弄出一份花名册来。

说实话,朝臣们也不信,觉得此事未免太过匪夷所思,即便假太子的人里真出了叛徒,也不该送什么脸谱,直接送份名单过来不是更好?

对此,温良辰根本不做解释,直接命人查了御史与富绅全家,其实也不过是走走过场,实际上这两人早在几个月之前就暴露了行踪,被他派人盯上,并暗地里搜罗他们通敌的证据,如今过场走完,正好顺势将那些证据拿出来。

人证物证俱全,朝臣们也无话可说。

至于为什么不送名单,而送脸谱,有些人自己就找出了解释。

“豪杰之士多怪癖。”

“这怪癖倒也算是雅致。”

“许是借旁人之手送来,怕途中暴露了秘密,所以才出此下策吧?”

有些人信了,有些人不信,还有些人猜测到了温良辰的真实意图。但对温良辰来说,他们信也好,不信也罢,他都是要出手摘除□□羽的。

与此同时,唐娇耳边也多出了许多声音。

以歧雪为首的一班宫女太监,也不知受了谁的嘱意,前来探她口风。

“名单?脸谱?这事我怎么会知道。”唐娇坐在窗栏边,望着窗外的春光烂漫,抚颊微笑道,“这些琐碎之事,温郎会替我做的。”

“……公主。”歧雪一边为她梳头,一边说道,“您已经不怪太傅了?”

“他都已经跟我说明白了。”唐娇装出一副痴痴模样,笑道,“他跟外面那些女人,都是逢场过戏,他的心一直放在我这里。”

见她这幅模样,歧雪只好把一堆话咽回肚里。疏不间亲,在唐娇痴迷于温良辰的时候,她是不会主动说他的坏话的。她从红漆描金鸳鸯纹妆奁里取出一根金步摇,斜插在唐娇发髻上,步摇下垂落七缕珠串,荡在髻旁,摇曳生姿。

歧雪一边将镜子端给她看,一边笑着说:“对了,险些忘记跟您说了。今儿皇后娘娘派了人来找您,让你有空的话,过去看看她。”

“皇后?”唐娇眨了眨眼,这可真是稀客,“皇后娘娘找我有什么事?”

“奴婢不知。”歧雪犹豫了一下,“许是关于后宫嫔妃的事吧。”

后宫嫔妃能有什么事?即便有事,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唐娇百思不得其解,细问下去,歧雪只答不知,无奈之下,只得自己往后宫走一趟。

历代皇后都住在坤宁宫,但本朝却出了个万贵妃,不但占去了坤宁宫,还将白皇后赶去了最靠近冷宫的蓬莱宫。唐娇走了好长一段路,才走进蓬莱宫的大门,结果一进门,就被眼前的场景惊得傻了眼。

蓬莱宫里依旧一片素净,摆放着佛堂香烛,贡品瓜果。

白皇后一身青衣,手缠念珠,静静的站在佛堂前。

在她脚下,放着一只金黄色的蒲团,蒲团上跪着一名宫妃模样的女子,正双手合十,念念有词,一头黑发披散在身后。

“……皇后娘娘,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啊?”唐娇被她们惊的忘记见礼。

“我佛慈悲。”白皇后转头看她,秀美的眉目间流露出祥和之色,“林贵人大彻大悟,决心落尽三千烦恼丝,从此皈依我佛。”

跪在蒲团上的那名女子肃穆道:“阿弥陀佛。”

唐娇吐血!

前院的事情还没完!后院就要先着火了吗?

白皇后你终于暴露出你的狼子野心了!你这是打算把整个后宫的失意女子都抓来剃度,然后自封师太,成立峨眉派吗?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既然这么多人嫌攻略难度太低。。。。那就换个攻略方向,走暮少黑化路线吧。

温少不用换,他本来就是黑化路线-。-

渊哥本来没路,但你们这群小妖精会给他踩出路来!我知道的!肯定会是这样的!

天机和冷板凳二人组还是继续正常路线吧。。。。


  ☆、第71章 蛛密布缚卿身


唐娇劝说无果,最后林贵人从容的皈依我佛。

仪式结束后,白皇后留唐娇一起用饭,素斋四样,香菇春笋,素鸡,蜜酿花粉银耳莲子盅,吉祥如意卷,样式虽普通,但滋味着实不错,尤其是豆腐做成的素鸡,吃起来尤其鲜滑酥嫩,令人胃口大开。

但白皇后的胃口似乎不大好,浅尝了几口,就搁下筷子,然后小口小口的抿着莲子盅。

唐娇最怕跟这种食不言寝不语的长辈一块吃饭,吃了个半饱便放下筷子道:“皇后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白皇后祥和笑道,“就是林贵人要皈依我佛了,请你过来做个见证。”

“……是不是宫人背地里阳奉阴违,短了诸位娘娘的吃喝用度,才使诸位娘娘心灰意冷,生出了避世的心思?”唐娇忍不住问道,“若是因为这个原因,还请如实告知于我,我定不会姑息他们。”

“与他人无关。”白皇后轻轻摇摇头道,“公主,皇上的身体如何,你我心里都清楚。日后无论是你入主皇宫,亦或者是你的孩子入主皇宫,我们这群人都是要将后宫空出来,留给新人居住的。”

她虽未明说,但唐娇也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历代皇帝死后,除去育有子嗣的妃子,以及娘家势大的妃子可封太妃之外,其余妃子要么殉葬,要么送去冷宫,要么送进寺庙出家。

林贵人既无孩子,也非世家重臣之女,若是此刻不抓紧时间出家,日后指不定就要去殉葬,亦或者去冷宫自生自灭了。

想通这点之后,唐娇忍不住苦笑摇头:“原来如此,是我疏忽了。不过你们也不必太过担忧,我和皇上都不赞同以后妃殉葬,此举委实太过残忍。”

白皇后笑而不语,显然对她的说辞不置与否。

若论残忍,又有谁能残忍得过唐棣?就为了讨一个女人欢心,将后宫所有人都置于地狱,莫说枕边人,便连亲生骨肉都不曾放过。

唐娇摸摸鼻子,对此她也没什么反驳余地,只得撇开话题道:“既然诸位娘娘心中这般苦闷,不如由我向皇上请旨,放诸位娘娘回娘家去住,日后也不必回来,留在娘家养老便可。”

“不可。”白皇后立刻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等不能为皇上殉死便也罢了,若还厚着脸皮回娘家,必终身都要为外人指指点点,受人非议。”

……所以说,你果然是想在后宫中建立峨眉派吧?

唐娇端起莲子盅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笑道:“是我思虑不周,那依您的意思呢?”

果见白皇后慈悲一笑,拨着手中念珠道:“经历过万贵妃一劫之后,后宫诸多嫔妃都是劫后余生,追求的不再是恩宠荣华,而是心灵的宁静。本宫既是后宫之主,又是过来人,自当照拂她们一二。”

“……那就有劳皇后了。”唐娇笑道。

不久宫人进来收了盘子,唐娇借机向白皇后告辞,前脚刚刚踏出蓬莱宫,她脸上的笑容就荡然无存。

这一番话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但实际上却存在一个巨大的疑点。

“去吧。”她向身边的太监低声嘱咐道,“唤暮蟾宫前来见我。”

太监领命而去,而唐娇径自回了寝宫,等了一段时间之后,太监却独身去,独身回,歉意的对她道:“公主,暮公子出门了。”

唐娇愣了愣:“知道他去哪了么?”

她身边的奸细岐雪最是消息灵通,也最是喜欢挑拨离间,闻言立刻道:“许是同王家二小姐出去赏花游湖了吧。”

唐娇愣了愣,转头看着她:“王家二小姐?”

“京城第一才女,王宰相次女。”岐雪详详细细的说道,“暮公子才貌无双,又是您的心腹,不知有多少人想与之结亲,但听闻他与这位王二小姐走得最近,两人时常出双入对的,想必王家是想要亲上加亲了。”

唐娇听了,沉默不语。

心腹?朋友?她从没想过,只是有事的时候,第一个就想起他。心里觉得若是暮少爷在,无论什么样的谜题都难不住他,他会温言软语的安慰她,也会三言两语间解她心中之惑。

但是岐雪的话提醒了她,暮少并不是随叫便能随到的,他也有自己的生活,也会有自己喜欢的人,他不会永远绕着她转。

想清这点之后,唐娇不禁握紧手中折扇,心中怅然若失。

“公主。”太监小心翼翼问道,“要不,奴才再去一趟,或许暮公子已经回来了……”

“那倒不必。”唐娇收敛起情绪,起身朝门外走去,嘴里淡淡吩咐道,“你去王府给他留句话,让他得了空,来宫里见我。”

“是。”太监应声退下,岐雪等宫女则赶紧跟在唐娇身后,本想摆出公主出巡的排场,却被唐娇抬手止了,只挑了几个人跟着,然后朝文渊阁走去。

文渊阁绿瓦红墙,白玉台阶,内设内阁辅臣七人,原先只是皇帝的咨询之处,并无参议之权,而今温良辰重组内阁,使内阁获得票拟之权,久而久之,内阁渐成权力中枢,而他本人更是权倾朝野。

闻得唐娇到来的消息,温良辰从奏折中抬起头来,面上似笑非笑,旋即,转头看向另外几名辅臣。

“老夫今日身体不适,先走一步了。”吏部尚书敲了敲肩膀,头一个起身。

有他开头,剩下的人也纷纷寻了理由告辞。

“同去同去,我今天身体也不大舒服。”

“呵呵,你们都去看病,我就不凑这热闹了……温大人,我家里炖了鸡,忘记熄火,先走一步了。”

待唐娇走进门内,阁里的人早已走了个精光,只留下温良辰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屋子里,沐浴在透窗而入的阳光中,静静看着手里的奏折。

抬手让宫女太监留在门外,唐娇一个人走了进来。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毛笔落在宣纸上的声音,以及她猫一样悄然走近的声音,待走到温良辰身边,她刚要说话,温良辰忽然转过头来,将一根手指竖在唇前,对她无声微笑,笑完,伸手将桌子上的白玉碟推向她。

碟子里堆放着各种蜜饯点心,都是唐娇喜欢吃的零嘴。

就仿佛他早已料到她会过来,所以早已做好准备。

唐娇没奈何的坐在他身边,挑了块桂花糕慢慢吃着,眼睛却盯着他看。

工作时候的温良辰,完全收敛起了平素的浮华浪荡,仿佛换了个人似的,显得沉默而又认真。唐娇单手撑着脑袋看他,烦躁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确切的说,是她犯起困来……

“哎哟。”冰凉的感觉在她脸上扫过,唐娇连忙睁开眼睛,抬手在脸上一擦,手背上满满都是墨痕。

始作俑者手提湖笔,含笑看她,海浪般的卷发整齐的向后梳起,唯有鬓角两缕蜿蜒而下。

“真让人生气。”温良辰搁下湖笔,抬起袖子擦拭她脸上的墨痕,看着唐娇的眼睛笑道,“难得过来找我,就不能好好看着我吗?”

“……左右无人,咱们能别演戏了吗?”唐娇别过脸,自己掏出手帕来擦脸。

“呵呵,好吧。”温良辰说归说,整个人却慵慵懒懒的靠在她身上,就着她的手指咬了一口桂花糕,然后舔舔嘴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你不是让我多多注意身边,看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或者不同寻常的人吗?”唐娇索性把整块桂花糕都塞给了他,然后将白皇后的事情说给他听,“……事情就是这样,你有何感想?”

温良辰叼着桂花糕,单手撑着脑袋,有些口齿不清的问道:“你先说说你的看法。”

“这一番话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但实际上却存在一个巨大的疑点。”唐娇跟他也没什么客气的,直截了当的切入主题,“她的所作所为,跟她的性格完全不合。”

“说下去。”温良辰抬手摘下嘴里的桂花糕。

“我一度以为皇后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人,打算把后宫嫔妃都按着剃度,加入她的峨眉派呢。”唐娇道,“可等我问过宫里的老人之后,才发现她原先并不是这种人。”

“她应该是个明哲保身的人。”温良辰开口道,“万贵妃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一度想要取而代之,而白皇后的应对之法,便是闭门不出,念经礼佛,也亏得她这么做了,万贵妃才懒得动她,使她能安全的活到今日。”

“一个安静了十年的人,突然间四处蹦跶。”唐娇摇着头道,“一个明哲保身了十年的人,突然之间处处为他人着想……我总觉得有点不大对劲。”

“那你就去查吧。”温良辰笑着摸摸她的头,“需要什么跟我说,我的人全听你调遣。”

唐娇眨眨眼睛看着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才指着自己问道:“你……你让我查?”

“嗯。”温良辰将吃了一半的桂花糕又喂到唐娇唇边,懒怠笑道,“我觉得,是时候放手让你去做一些事了。做错了也没什么,我会给你撑腰。”

唐娇心头一动,然后迅速别过脸去:“……我不吃,你都吃过了。”

“以你我之间的关系,同吃一块糕点也没什么吧?”温良辰也没逼她,笑着将桂花糕丢自己嘴里吃了。

“……我和天机都没同吃一块糕点呢。”唐娇忍不住低声碎碎念。

“大雁终有分飞日,有情总有无情时。”温良辰不动声色的笑道,“情人总有情分的那天,朋友也有缘尽的时候,唯有志同道合者,才能一同走到最后……”

说完,他伸手捏住唐娇的下巴,整个人欺身而近,微微躬身压在唐娇身前,从身上落下的影子,宛若蛛网般将她缠绕其中。

“是时候让我们的关系更加密切一些了。”温良辰带着泪痣的眼睛俯视着唐娇,低沉沙哑的问道,“你觉得呢?”


  ☆、第72章 天南地北双飞客


唐娇抬头仰望着面前的男子。

他单手扶着椅背,躬身压在她的视线内,没有身体的接触,只有两缕弯曲发丝从他鬓角蜿蜒而下,尾端轻轻扫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若即若离的暧昧。

唐娇看着他,忽然笑道:“行啊。”

她这般爽快,反倒让温良辰吃了一惊,单眉挑起道:“哦?”

唐娇慢条斯理的伸出手,从碟内捡了一块桃酥递到唇边,尖尖牙齿咔嚓一声,将桃酥咬去了半块,另外半块则递到他唇边,似笑非笑道:“来,让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吧。”

温良辰微微一愣,继而哈哈大笑。

“行啊。”他抬手握住唐娇纤细的手腕,将她指尖的半块桃酥叼进嘴里,含笑道,“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共食一饼的关系了。”

唐娇用另一只手推开他,然后盘腿坐在椅内,单手撑着下巴,笑着看他。

“天南地北双.飞客,情到深处死相随。”唐娇笑道,“真情何需朝朝暮暮,真朋友何惧海角天涯,并不是只有志同道合者才能一同走到最后,老师,你不要随便误导我,我自有分寸。”

说完,她从椅子上跳下来,径自朝门外走去,将温良辰独个留在身后。

温良辰侧身看着她的背影,晓得自己私心太重被她看了出来,不由得抿唇而笑,笑容极为妖艳。

“啧啧,越来越不听话了。”他抬手摸着自己的嘴唇,心道,“不过这样也好,稍微聪明些,日后总不至于扯我后腿……况且现在这幅模样,也比较符合我的口味。”

思及此,温良辰便将原先的计划稍稍放下,对手下人吩咐了几句,让他们暂且听从唐娇的差遣,然后自个当起了看客,准备看看唐娇如何成事。

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唐娇压根就没动用他的人。

在宫里住得久了,她已然知道自己的价值所在,唐棣活不了多久了,她既是唯一的公主,又有权倾朝野的温良辰给她撑腰,那么只要她开口,就有无数人,无数消息源源不断的朝她汇聚而来。

眼见于此,歧雪等人深感压力。

但这次唐娇却不打算再容忍他们了,某天夜里,她一边翻着手里的话本子,一边淡淡开口道:“你们的主子是谁?”

歧雪与两名太监大惊,立刻跪下来,哭着喊着表起忠心来。

唐娇却仿佛没听见他们说话,只是一心一意的翻着手里的话本,直至最后一页,才合上书道:“你们首先得是我的心腹,对旁人来说才有用处。”

说完,她缓缓转头看着这三人,想了想,效仿天机,平静冰冷的微笑起来。

岐雪三人露出见了鬼的表情,汗水直淌,湿透了衣裳。

“若你们不再是我的心腹了,你们还有什么用处?”唐娇又是盘腿坐在椅内,单手撑着下巴,居高临下的俯视他们,脸上带着笑容,笑意却不达眼底,“能够代替你们的人很多,很多……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会一直容忍你们的三心二意,阳奉阴违?”

歧雪吞了吞口水,额头狠狠磕在地面上:“看在奴婢一直尽心服侍您的份上,公主,请给奴婢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两名太监闻言一愣,然后跟着磕头,心里却恨她胆小,居然立刻就招了供。

唐娇也有些讶异,但很快就释怀,宫女和太监长于后宫,死于后宫,都是寄生于后宫的一种生物,他们必须攀附一棵大树才能汲取养分,而在后宫之中,最好的那棵大树不是人之将死的唐棣,也不是毫无权势的皇后,而是她。所以歧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倒也无甚奇怪,甚至可以赞她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

但饶是如此,唐娇也不打算再继续用她。

正如唐娇所言,能够代替他们的人实在太多了,何必一定要用这三个内鬼。

但唐娇也不打算杀了他们,他们三个虽然当不了心腹,但还有别的用处,用的好的话,他们三个反能成为敌营当中的内鬼,为她带来利益。

“每个做错事的人,我都会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于是唐娇俯瞰三人,竖起一根手指头,朝他们摇了摇,“记住,只有一次。”

歧雪松了一口气,深深拜倒下去:“奴婢绝不会辜负您的这番信任。”

自此歧雪三人失去了心腹之人的地位,但反倒比往常更加卖心卖力,许是为了重新夺得唐娇的信任,又许是为了在唐娇眼皮底下安身保命,但无论缘由如何,在外人看来,这都是一个好机会,一个取而代之的机会。

而在众人的卖力讨好下,唐娇很快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情报。

“来人。”咀嚼完这些情报,唐娇缓缓睁开眼,“去请林贵人过来。”

贴身太监领命而出,立即去陶然馆请了林贵人来。

宫里的风吹草动,自然瞒不过后宫中人。林贵人也听说了唐娇大肆揽权的消息,却没料到她会找上自己,但是想起对方那张稚嫩的面孔,想起对方曾如平头小民般在市井中讨生活,便不由得在心里嗤笑一声:“我真是自己吓唬自己,一个小姑娘罢了,你还怕她作甚?”

但考虑到对方如今声势浩大,面子功夫不能不做,故而赶紧换下身上的缁衣,迅速打扮了个齐整,然后跟随太监离开。

一路上她旁敲侧击,向那太监询问唐娇的喜好和忌讳,但对方却都笑而不答,只一个劲的催促她,叫她走快一些,莫要让公主久等。林贵人心中气闷,却也不得不加快脚步,随对方来到唐娇的寝宫。

太监将她领到画楼内,然后敲开门扉,却并不跟她一同进去。

林贵人只得自己走进雕花木门内,左右四顾,只见屋内挂满历朝历代留下来的名人字画,而在东南角有一人,负手而立,背对着她,立在一张画卷前。

门扉吱吱呀呀的在身后关上,林贵人一步一步朝对方走去,略略犹豫片刻,最后还是选择朝她伏低做小,福了福身道:“参见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唐娇仍旧背对着她,头也不回,缓声笑道:“林贵人,你看这幅画画得怎样?”

林贵人闻言抬头,眼睛看着那副画,心里却吃了一惊。

那副画上,画着嫔妃出游图,那妃子云鬓凤簪,环佩叮当,身旁仆从如云,童子童女沿途撒花,宫女太监为其撑盖打扇,笔调雍容,色泽艳丽,无论妃子还是仆从,皆形貌各异,栩栩如生。

画是好画,可林贵人却说不出一个好字,因为她一眼就认了出来,画上的妃子乃是万贵妃!

“怎么?”唐娇缓缓测过身来,鬓角的金步摇随之微微颤颤,几串流珠碰出细碎声响,她对林贵人莞尔一笑道,“你不喜欢这幅画吗?”

林贵人斟酌半晌,才开口道:“画是好画,可画中人实令人不喜。”

“你在说谎。”唐娇盯着她道,“林贵人,你并不讨厌万贵妃,相反,你一直都很羡慕她,对不对?”

林贵人心头一惊:“公主,您这是什么意思?”

“林贵人,你虽然是小门小户出身,却一直想做出一番大成就。而对一个女人而言,最大的成就,莫过于征服人间帝王。”唐娇慢步走近她,笑容满面道,“你踌躇满志而来,却失望透顶的发现,有一个身份远比你低下的女人,已经达成了这份成就,征服了那位帝王。”

林贵人被唐娇逼得退了一步,有些惊诧未定的看着眼前的少女。

“她出身那么低,她长得那么丑,她年纪还那么大,她凭什么压在你的头上?”唐娇继续说道,“嫉妒与不甘促使你做出了一个决定,你开始时时刻刻观察那位万贵妃,模仿她的穿着打扮,模仿她微笑的样子,模仿她行走时的姿态,你觉得你能成为第二个她,然后……用你的年轻漂亮取代她。”

说到这里,唐娇眯起眼睛呵呵一笑:“可惜,你失败了。”

陈年往事犹如伤疤,剖开就要流血。林贵人深吸一口气,笑着开口道:“这些都是老黄历了,宫里人怕是将我的这些糗事,当做故事说给您听,您听听就罢了,不必太当真。”

说完,她摸了摸腕间的楠木念珠。

“我如今已是空门中人。”林贵人叹道,“过去种种,已是云烟。”

“许多事情都过去了,惟独留下了你的野心。”唐娇道,“你若真的心在空门,又为何总是去飞霜殿送猪肺汤?”

“……公主,您究竟在怀疑什么?”林贵人握紧念珠道,“我身为后宫中人,侍奉皇上是我的本分。更何况我只是去送碗汤,并没作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有时候甚至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

“这正是你的聪明之处。”唐娇目光扫过她腕间的念珠道,“效仿其人,不如效仿其事。皇上喜欢万贵妃,并不是喜欢她的容貌举止,而是顾念彼此的患难之情。如今万贵妃不在,皇上又是最虚弱最需人照顾的时候,这正是你上位的最好时机。”

“公主此言差矣。”林贵人摇头道,“皇上的身体状况如何,你我都知道。我即便上了位,得了宠,又能怎样?我现在还能在宫里吃斋念佛,但若是真得了皇上的欢心,只怕他就舍不得让我去寺庙,反要将我的名字列进殉葬名单了呢。”

唐娇一言不发的看着她。

林贵人渐渐松开了握念珠的手指,笑容满面道:“我真的只是尽我的本分,没有别的心思,公主……是您多虑了。”

“如果没有皇后娘娘参与其中,我可能真的会信你。”唐娇叹了一口气,然后走上前去,单手环过她的肩,将她拉进自己,因两人身高相仿,她正好可将下巴放在她的肩上,唇贴其耳道,“现在,回答我一个问题。”

然后,唐娇在林贵人耳边,轻轻问出了那个问题。

她声音虽轻,听在林贵人耳中,却犹如晴天霹雳,顿时叫她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然后沁出冷汗来。

唐娇缓缓推开她,然后对她微微一笑道:“三天之后,给我答案,在此之前,还请留在这里。”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林贵人追了几步,却被门前守卫拦了下来。

贴身太监亦步亦趋的跟在唐娇身边,曲意奉承道:“公主您真厉害,那林贵人是出了名的难缠,却被您给驯的服服帖帖的。”

“没什么。”唐娇脚步微微顿了顿,然后淡淡道,“我不过是在模仿一个人罢了。”

夕阳渐落,夜幕低垂,偶有鹧鸪一声,断了池塘清净。

离京数十里之外,一座小县城内,缓缓驶进一辆马车,停靠在清浅溪旁。

太子手脚被缚,嘴里塞着一块手帕,哆哆嗦嗦的躺在车内,忽然听见车帘被掀开的声音,转头看去,月光透过一个黑衣人的肩膀,照在他脸上。

冰凉的手指伸过来,将手帕从他嘴里取出,太子看着对方,又是愤怒又是害怕的喊道:“天机,你想做什么?”

夜色笼罩在天机的身上,兜帽遮蔽了天机的面孔,他抬手摸了摸喉咙,然后发出嘶哑难听,断断续续的声音。

“太子殿下,回答我一个问题。”薄薄的唇在太子面前慢慢开合,“你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给你一间屋子,给你画笔和颜料,你就能活得很好?”

太子虽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但是他笃定天机不敢伤害他,故而犹豫片刻,最后朝他点点头。

薄唇便在他面前缓缓勾起,露出一个令他有些畏惧的笑容,嘶哑难听的声音再一次在夜色中响起,他道:“那好吧。就让我来实现你的愿望。”


  ☆、第73章 明年桃花与谁同


天机把太子留在马车里,同时留下的还有十锭银子。

之后,他每隔三天才来看他一次。

第一次,太子为求清净,租下了整间客栈,然后将自己关在房间内,醉心于工笔仕女图中,天机在他身后站了许久,他都没有发现。

三天后再来看他,却发现他已经被店家赶了出去,原来县里不甚太平,有那些个泼皮流氓见他有钱,又是孤身一人,便拿着子虚乌有的欠条上门讨债,不但抢了他的银子,还将他臭打一顿。店家又是个凉薄之人,见他没了钱,立刻将他扫地出门。

太子抱着膝盖,在街头等到半夜,天机一来,他立刻扑过去告状。

“帮我将那几个泼皮打死。”他面色扭曲道,“然后带我回去!”

“那可不行。”岂料天机俯视他,平静道,“不需要任何人,只想抱着画笔和宣纸活着,这不是你的梦想吗?”

一边说,他一边将一捆宣纸,一套文房四宝丢进太子怀中,兜帽的阴影之下,两边唇角向上勾起,他笑道:“那就抱着你的梦想活下去吧。”

但是,梦想与现实之间的落差是不是太大了?

没有钱,没有仆从,没有烧好的饭菜,也没有温暖的被窝,太子抱着宣纸墨砚坐在街角,最后实在饿的没有办法,只得自己想办法赚钱。可他身无长物,只会画画,好在笔纸都是现成的,便将宣纸铺在地上作画。

他作画极美,尤其是仕女图,里面的女子容貌鲜艳,姿态各异,仿佛要透纸而出,从画里面走下来似的。提着刚做好的画,太子满以为能名利双收,可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一个无名小辈,作出来的画能值几个钱?

纵有几人惜才,肯出高价,却又很快打消了主意。因为太子压根就不知轻重,给自己的画开出了千金之价,莫说是这小县城,便是在京城,又有几人出得起这个钱?惜才者劝了几声,见他仍旧不知好歹,便也没了心情,纷纷拂袖而去。

夜来风冷,无衣无被,腹中饥饿,无米无炊,迫于无奈,最后太子只得将手中画换了几十个铜子,然后买了一碗热面,呼啦呼啦的吃了起来,吃完之后,他皱着眉头看着手里那串铜板,然后趁着四下无人,将铜子拆散,藏在自己的鞋底。

但这样的隐藏手法哪里瞒得过经验丰富的泼皮。

天机来时,太子又是鼻青脸肿,抱着自己,蹲在店门口哭啼不止。

夜风呼啸,静静吹拂着店门上的酒旗,以及太子身旁的黑色披风。太子慢慢抬起头,看着身旁站着的那人,眼睛里流露出憎恨,畏惧,猜疑,痛苦。

“梦想的滋味如何?”天机居高临下的俯视他,宛若停在枝头的一只黑色乌鸦,眼睛在月色中反射出慑人的冷光。

太子缓缓放开捂着嘴的手,牙齿有些松动,说话有些漏风。

或许是太过害怕,或许是被愤怒烧坏了脑袋,或许是饿的失去了理智,或许是孤立无援失了分寸,太子竟口不择言的喊了一声:“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你,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那件事?”

这话说完,太子立刻双手捂着嘴,恐惧的看着天机。

天机低低的哦了一声,然后躬身朝他压来,黑色的披风在他身后翻飞,犹如铺天盖地的乌鸦朝太子袭来,他盯着太子的眼睛,嘶哑的问道:“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来,说给我听听。”

度日如年的不只是太子,还有暮蟾宫。

他与王二小姐入寺赏花,起初还有说有笑,但渐渐的,王二小姐显得有些不耐烦起来。

“表哥,你为什么总在说公主的事。”王二小姐折花一枝,执在胸前叹道。

暮蟾宫闻言一愣。

“身在此处,心在远方。”王二小姐转头看他,“你既然那么担心公主,为什么不到她身边去?”

说完,她持花一笑,转身离去。

暮蟾宫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又是尴尬又是愧疚,他并非故意给王二小姐难堪,他也是经她提醒,才发现自己刚刚一直在说唐娇的喜怒哀乐趣事糗事……

正犹豫着是否要追上去,远方已经走来另一个身影。

山寺桃花中,他白衣如雪,手横花枝,修长手指犹如抚摸箫管般,轻轻抚过崎岖枝身,垂眸低吟道:“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吟完,他缓缓抬眸望向暮蟾宫,几缕黑发飘在颊旁,声色眼神冰冷如霜雪:“你为何要辜负二妹,又为何要辜负公主?”

暮蟾宫更觉尴尬,敢情刚刚王二小姐走那么急,是急着去告状了啊。

“误会!”暮蟾宫只得咬牙道,“这都是误会!”

“哦?”王渊之走近前来,居高临下俯视他,淡淡道,“有什么误会,说来听听。”

“我与表妹之间并无私情,又何来辜负一说。”暮蟾宫苦笑道,“至于公主……我与公主之间乃是患难之交,实非儿女私情。”

说完这话,心中不由得有些酸涩,面上却努力支撑着,不想叫他看出破绽。

“哦……”王渊之清清冷冷的应了一声,然后将手里的花枝递向他道,“公主召你进宫,莫要再耽搁,坐我的马车去吧。”

“……”暮蟾宫接过花枝,心想是他的错觉吧,总觉得刚刚若回答不是误会,那王渊之就会让他走着进宫。

马车一路载他进了宫门,暮蟾宫手持花枝,走到半路,忽然转头看向王渊之,有些奇怪的问他:“表哥,公主也召见了你吗?”

王渊之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然后缓缓伸手指着他手里的花枝道:“东西忘你这了,过来取。”

“……”暮蟾宫满腹翰墨,却找不到一个恰当的词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又不是傻的,自然看得出来,王渊之这是在找借口往唐娇面前凑。暮蟾宫倒是没怀疑别的,只当他又要为王家拼命,毕竟内阁建立以后,外公的权势已经大不如前了,也没少在他这里下暗示,叫他别总帮着温良辰,应当多多帮衬王家,毕竟他们才是一家人。

暮蟾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过他觉得最悲催的并不是自己,而是王渊之。每次看见这性情高洁,孤傲如雪的表哥对唐娇低头,不但低头,还要装出一副无怨无悔,甘之若素的样子,他都不由得生出一股怜悯……

心怀怜悯之下,暮蟾宫的语气便软了下来:“你来都来了,总得去见见公主,走吧,咱们一块过去。”

王渊之点点头,冷冰冰的脸上甚至浮现出微不可查的笑容,眼见于此,暮蟾宫不禁摇摇头,心中怜悯更甚,总觉得自己得为表哥做些什么才好……

心怀各异,两人并肩来到唐娇的寝宫内。

唐娇正在用膳,听闻他们两人来了,立刻叫人加碗加筷子,然后朝暮蟾宫招手道:“前几天找你,你都在忙,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你需要我时,我一定会来你身边。”暮蟾宫温柔道,“这次有什么事?”

“现在没事了。”唐娇咬着筷子,眯眼笑道,“我已经让人去办了……这次的事,也只有这个人能办得了。”

“哦?”暮蟾宫顿时有些不服气,“有什么事是旁人办得成,我办不成的?”

唐娇咬着筷子盯着他,良久才嘿嘿笑道:“你能跟人对食吗?”

宦官宫女,怨旷无聊,遂结成伴侣,谓之对食。

小高子虽不知唐娇为何要他这么做,但这事左右不费什么力气,又能讨唐娇欢心,为何不做?于是成日里找机会勾搭蓬莱殿的宫人,于无人处上下其手,说是要寻个对食。

他是唐棣身边得宠的太监,口齿伶俐,相貌又颇秀美,还认了御膳房总管太监当干爹,算是太监当中的金龟婿,故而蓬莱殿的宫人即便被他上下其手,也多是娇嗔笑骂,并不反抗。

几日下来,小高子便将蓬莱殿的宫人给调戏了遍。这也是因为皇后性子孤僻喜静,加上无权无势,所以身旁侍奉的人很少,若是换了唐娇的凤阳阁,那全调戏下来起码得三个月……

但无往不利的高公公,今天却遇到了挫折。

唐娇给他的差事,是调戏除皇后之外,蓬莱殿中的每一个宫人,小高子为求尽善尽美,连同僚都没放过,几个小太监都被他逐一调戏了一遍。最后只剩下一个人,那就是静安师太。

他连同僚都不放过,又怎么会放过师太?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静安师太非常烈性,他的甜言蜜语一概不听,他送的东西一概不收,他要动手动脚,静安师太直接一耳光抽了过来。

“小孽畜!”静安师太骂道,“你再不走,休怪贫尼不客气!定要到皇后娘娘那告你一状,将你这厌物打杀了去!”

“老东西,你凭什么打我!”小高子怒了,他们这群在宫里讨生活的人,很多时候都是靠脸吃饭的!唐棣打他,他还能忍着不还手,这老尼姑算什么东西啊!立刻扑过去战斗,撕头发抠眼珠打胸踹下面,一套组合拳打完,转身就跑路。

静安师太骂骂咧咧的追了他一路,但到底没追下去,她这人是轻易不会出蓬莱殿的。于是小高子脱身之后一路跑到凤阳阁,拜见唐娇之后,有些犹豫的看了看暮蟾宫和王渊之。

唐娇便没让他开口,等用过膳之后,开口挽留暮蟾宫,却没有留王渊之。

王渊之起身告辞,待走到宫门口,才回首相望,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无助无奈。

在错误的时间,在错误的地点,遇见对的人,天意如此,他如之奈何?

而待他走后,唐娇令人撤了碗筷,端着茶盏,看向小高子。

“公主,奴才刚从蓬莱殿回来。”小高子开口道,“照您的吩咐,奴才跟里面的每个宫人都戏耍了一番,最后发现……咳,发现……”

“说下去。”唐娇道。

小高子讪笑道:“奴才发现,静安师太似乎是个男人。”

暮蟾宫吃了一惊,唐娇虽早有猜测,但也深深吸了口气,她放下茶盏:“你可确定?”

“七成可能。”小高子如实回答,“实不相瞒,奴才虽几番讨好,静安师太都据奴才于千里之外,最后惹恼了他,被迫跟他打了一架……结果打斗的时候,摸到了些不该摸到的东西,至于那东西是真是假,奴才也不知道。”

唐娇托腮想了想,然后道:“小高子,你去画楼,替我向林贵人传一句话。”

“公主请说。”小高子恭恭敬敬的说。

“你把静安师太的事情说给她听,然后问她。”唐娇笑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是。”小高子领命而去,留下唐娇与暮蟾宫四目相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暮蟾宫不由感叹世界变得太快,好似他先前去的不是京中寺庙,而是海外仙山,一回头,世间早已沧海桑田,连男人都能当尼姑了,“皇后娘娘身边的尼姑……怎么会是男人?”

“你问我,我怎知?”唐娇苦笑道,“暮少,我现在得去蓬莱殿一趟,你能替我去一趟温府,将此间发生的事情告知温太傅吗?”

“好。”暮蟾宫身为外臣,自是不好过问后宫之事,却也知道此事重大,必须立刻通知温良辰,故而郑重点头,然后起身离去。

待他走后,唐娇回至屋内,取下墙上挂着的那张脸谱,低头俯视,只见脸谱上面美人慈悲,笑若菩萨,不由得嘲讽一笑,将脸谱收入怀中,然后转身出门,对左右道:“来人,摆驾蓬莱殿!”


  ☆、第74章 池中锦鲤知是谁


白皇后站在池塘边,细细为池中鱼儿喂着饲料。

身旁的宫女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道:“皇后娘娘,公主来了。”

“让她稍等片刻。”白皇后转过脸来,慈眉善目,宛若菩萨,“待本宫换身衣裳,就过去见她。”

宫女领命而去,过了一会,白皇后换了身干净衣裳,手持念珠而来,对唐娇微微笑道:“本宫正要去寻你,你却先一步过来了。”

“皇后娘娘找我有事?”唐娇笑道。

“倒也没什么要紧的事。”白皇后拉着她一同坐下,叫人上茶,“只是好些日子不见林贵人了,对她颇有些想念。”

“我在宫里过得无聊,唤她过来给我讲故事呢。”唐娇嘿嘿笑道,“林贵人讲的故事可有意思了。比方说……您在后宫大宣佛法,四处找人剃度,实际上都是出自她的指使。”

“呵呵,这的确是个有趣的故事。”白皇后心平气和的笑道,“但也只是个故事罢了。林贵人只是个贵人,她凭什么来指使本宫?”

“不错。论地位,她只是个贵人。论出身,她不过是一介布商之女,她凭什么指使你呢?”唐娇目光灼灼盯着她看,“除非她掌握了你的秘密。”

“秘密?”白皇后吹了吹杯中茶叶,眼都不抬的问道,“本宫吃斋念佛,不问世事久矣,能有什么秘密?”

“这个问题,不如让咱们问问静安师太吧。”唐娇对左右道,“来人,去请静安师太来!”

“谁敢?”白皇后淡淡道,她缓缓抬眸看向唐娇,用长辈责备无知晚辈的语气道,“你现在还只是公主,不是后宫之主,有本宫在,还轮不到你来发号施令。”

“我身为公主,想问静安师太几个问题都不行吗?”唐娇问道。

“本宫乏了,公主请回吧。”白皇后却轻飘飘的开口送客。

唐娇哪里能走,只怕自己前脚离开,白皇后后脚就把静安师太给处置了。但是没有证据,又不好明目张胆的搜查蓬莱殿,毕竟白皇后名义上是她的长辈,背后还有白家撑腰。

索性她们没有僵持太久,小高子就匆匆赶到。

“公主。”他走到唐娇身边,低头道,“林贵人已经招了。”

唐娇问道:“她怎么说的?”

“林贵人说了。”小高子回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静安师太的。”

唐娇这才松了口气,还好……并不是每个人都像白皇后这样滴水不漏,想让一只木桶漏水,就抽掉最短的那根木板,想让一群共犯漏出马脚,就从心智最薄弱的那个人下手,在平安县时,暮蟾宫曾亲身为她演示过如何分化处置共犯,套出他所需要的口供,如今她算是现学现卖了。

“皇后娘娘。”唐娇道,“现在可以让静安师太过来,说个明白了吧?”

“林贵人怕是疯了吧,两个女人之间,如何能怀上孩子?”岂料白皇后却淡然自若的笑道,“不过本宫今天一早开始,就没见过静安师太。前些日子,她与本宫说要回水月庵一趟,该不会是已经走了吧。”

“……皇后娘娘,奴才晌午才见过静安师太。”小高子忍不住道。

“哦,是吗?”白皇后慢慢转头盯着他,脸上流露出祥和笑容,“那好吧,

秋月春喜,你们陪这位高公公四处找找,若找到了静安师太,就让她快点过来,向公主自证清白。”

“是,娘娘。”白皇后的两名贴身宫女走上前来,与小高子一同寻找静安师太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着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小高子灰头土脸的回来,对唐娇摇了摇头。唐娇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而白皇后则仍旧是那副清净无尘,不为外物所动的菩萨模样,对她笑道:“看来静安师太真的已经出宫了。”

信她,还是不信她?唐娇思索片刻,最后做出决定——搜!

一声令下,一群侍卫宫人冲进蓬莱殿,开始四处搜寻静安师太的踪迹,最后,终于在池塘里寻到了他……确切的说,是静安师太的尸体。

唐娇看了一眼就没敢再看,那尸体残缺不全,能证明他性别的部位都被人割了去,也不知是埋了,还是拿去喂鱼了。

“这可真是人间惨剧。”白皇后站在池塘边上,青衣猎猎,手缠念珠,唱了一声阿弥陀佛,“可怜静安师太这样平实温厚的人,却不知道是惹了谁,竟遭了这样的毒手。”

唐娇嘴角抽了抽:“他是在蓬莱殿遭的毒手。”

“本宫不是说过了吗?本宫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没见过他。”白皇后忽转眸盯向小高子,“倒是这位高公公,你该不会就是最后一个看见静安师太的人吧?”

小高子脸色一下子刷白。

“小高子,把静安师太的尸体带走,叫人好好勘验一番。”唐娇负手道。

小高子如蒙大赦,连忙叫人搬着静安师太的尸体离开。待他走后,唐娇挥手让身旁的人都退下去,然后与白皇后一同站在池塘边。

池塘里养着许多红色锦鲤,一从一从的游曳而过,犹如一团一团血水在池底晕开。

“现在这里没有别人。”唐娇侧首看着白皇后道,“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白皇后缓缓数着念珠,粼粼波光照在她身上,她笑而不语宛若南海菩萨。

“……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受了林贵人的胁迫。”唐娇道,“林贵人偶然间发现你身旁的静安师太是男人,便想要分一调羹,于是逼着你四处渡人向佛,然后自己再顺理成章的找上门来,但实际上她并不是来向你寻清净,而是向静安师太求露水之缘……只待怀上了孩子,便可说是皇上的龙种。原来如此……难怪她这些日子总往皇上那跑,费尽心思也要留在皇上那侍寝。”

顿了顿,唐娇不解的看着她:“可现在看来,论心智能耐,她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你为何要受她胁迫?”

白皇后缓缓笑了起来,那笑容不再慈悲,不再平和,而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嘲讽,意味深长道:“本宫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林贵人只是个贵人,她凭什么来指使本宫?”

这句话之后,便再也问不出什么。过了一会,宫人来报,道是温良辰已至宫中,唐娇便告辞离去,回至画楼中,将刚刚发生过的事情说与温良辰听。

“我想你们都搞错了一件事。”温良辰端着白玉烟枪,吐了口烟,“皇后说的是实话,她的的确确没有受人胁迫。”

别说唐娇了,连林贵人自己都楞了,跪在地上,呐呐道:“可是我……”

“你以为自己胁迫了她,焉知这不是皇后想要的结果?”温良辰懒怠笑道,“她虽是中宫之主,但早年受万贵妃所害,伤了根本,无法生育。眼见皇上缠绵病榻,若有什么意外,一个有孩子的皇后,跟一个没有孩子的皇后,权势地位怎可同日而语?”

林贵人捂了捂肚子,面色阴晴不定。

“非是你胁迫了她,而是她选中了你。”温良辰将手中枪管对准她,袅袅升起的白烟,飘过略带嘲讽的笑脸,“你胆大包天,贪婪成性,为富贵敢于铤而走险,故白皇后在这么多的嫔妃中选择了你,故意让你发现静安师太的真身,然后等你自己送上门去。但你也不想想,你生得出,就能守得住?”

“你,你的意思是说……”林贵人已渐渐信了他的话,面色变得极为苍白。

“若我没有料错的话,你生下这个孩子以后,皇后就会随便寻个理由,将这孩子抱过去抚养。”温良辰笑道,“你拿什么拒绝她?你只是个贵人,又没有强势的娘家给你撑腰。你要是肯给,倒还罢了,若是不肯给,只怕静安师太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林贵人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瘫坐在地上。

她费尽心思做了这么多,以为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之中,哪晓得自己却是别人手心跳舞的傀儡。事情若是顺利,孩子会被皇后夺走,事情若是不顺利,那一切罪责都要由她自己来抗,毕竟在旁人看来,胁迫皇后的人是她,跟人私通的人是她,怀着不知道谁的野种的人是她。

在被温良辰令人带走时,她只留下了一句话。

“……起初跟在皇后身边的尼姑,并不是静安师太。”林贵人充满怨恨道,“静安是最近这半年才出现在她身边的,你们若要查,就去查查是谁将静安送给她的吧。”

目送林贵人离开之后,唐娇叹息一声,转过头看着温良辰:“我这次是不是太过鲁莽了?”

“不,你做得很好。”温良辰摸了摸她的头,以示安慰道,“若是你反应慢一点,说不定这个孩子就顺利生下来了,若刚好是个男孩,那他便是齐国最正统的继承人,你的处境将变得非常尴尬。”

唐娇低下头:“皇后动手太快了,我没有找到证据……”

“没关系。”温良辰像个真正的师长般宽慰她,激励她,“《脸谱话本》至今,我们总算是揭开了第一张脸谱,找到了第一个人,不是吗?”

慈眉善目,宛若菩萨的脸谱之下,藏着一只凶恶的杀人鬼。

偏僻的县城内,昏暗的街道上,陌生的巷弄中,天机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太子,似乎要透过他脸上的脸谱,看穿他的真面目。

“不用害怕。”他嘶哑笑道,将手里的油纸包递了过去,“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会原谅你的……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对不对?”

油纸包里放着几只肉包子,还带着一点余温。太子饿了半宿,见了包子,眼睛都绿了,急忙夺过来狼吞虎咽,嘴里吃着美味的包子,再听着天机说的话,他有些犹豫,也有些动摇。

“你真的会原谅我吗?”太子弱弱问道。

“会的。”天机补了一句,“等你说完,我就带你回去。”

太子便有些心动了,他也是习惯了天机的原谅,过去无论他做错了什么,只要他诚心道歉,天机都会原谅他,想必这次也一样。再加上在外面风餐露宿的久了,他实在是归心似箭,于是嚼着包子,低声说道:“那,那我可就说了……你可千万别生气……”

他说的是天机父亲的死。

天机一直以为父亲是为了守护太子而死,但事实并不是这样。

“墨叔对我太严厉了,不许我画画,每天逼我做我不喜欢做的事。”太子先是埋怨了一句,然后才低声说,“后来有一天,刺客过来杀我,墨叔替我挡了一剑,剑上有毒,他倒在地上起不来……虽然起不来,但却也没死。”

天机沉默片刻:“然后呢?”

“他让我去唤人过来。”太子低着头,轻轻道,“我没去。”

他没去。

短短三个字,却在天机眼前勾勒出一副惨烈的画面。

父亲伤在喉咙,但他有一口真气在,勉强保住命没有死,只是发不出声音来,只能半躺在地上,用殷切的眼神看着太子。

这个时候,只要太子能替他叫一声,把人叫来,把大夫叫来,他就不会死。

但太子没有叫。

太子一言不发的站在他身旁,然后慢慢蹲下身来,伸出还有些娃娃肥的小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之后过了多久,天机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赶到的时候,太子一身是血,但是没有一滴是他自己的。父亲半躺在地上,死不瞑目,两眼圆睁望着太子的方向。

“你爹实乃忠臣,临死都放心不下太子。”身旁的人是这么告诉他的,他信了这话,以为父亲睁眼看着太子的原因,真的是因为放心不下他。

如今想来,他分明是在看着凶手,指认凶手。

天机抬手摸了摸自己隐隐作痛的喉咙,忽然呵呵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凄厉宛若坟上渡鸦。

“你说过你会原谅我的!”太子害怕了起来,他退后几步,带着哭腔道,“你说过你会原谅我的!我不是故意的,那时候我还小……我还是个孩子……”

天机却根本听不见他说话,他兀自一人笑了很久,笑到附近的窗户都亮起了烛光,不少人推开窗户对他呵骂,他才缓缓收敛起笑容,神色恍然道:“千秋一场大梦,梦醒我在何方?”

这是一场噩梦。

梦里,他先是死了哥哥,接着听到母亲悬梁自刎的死讯,紧接着父亲也死了,他所有亲人都为了一个人而死,而这个人在做什么呢?父亲死后,大伙忙着办理丧事,寻找凶手,而这个人却抛下了父亲生前给他布置的所有功课,不读书,不练武,每日沉浸在画画中,画着一张一张仕女图,画着一张一张脸谱……

这是一场噩梦……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天机嘎吱嘎吱的转过头来,眼睛直直的看着太子:“原谅……你要我原谅你?”

太子哭着点点头,不停说着对不起。

天机笑了起来,他将太子拖上马车,然后连夜离开这个小县城,日夜兼程赶到另外一个县城,然后敲开了一户人家的房门。

一名妇人打开房门,虽然清减了许多,但眉宇间的戾气却不减当年,赫然是被逐出京城,自生自灭的万贵妃。

“这位爷,可是来找我家玉珠的?”她倚门而笑,视线慢慢从太子脸上,移到他身后的天机身上,微微一愣,随即面色大变,“是你!你来做什么?”

天机伸手一推,将太子推向她。

“这位是太子殿下。”天机将一锭银子丢给她,脸上仍带着那诡异的笑容,“暂时在你这寄放一下。”


  ☆、第75章 万丝青雨刀箭吟


这段日子对太子而言,简直像是地狱一样。

万贵妃被逐出京城之后,身无长物,连吃喝都成问题,所幸身边还有个玉珠,性子软弱容貌清丽,她索性租了间临水的屋子,门前挂红灯笼,做起了暗娼的生意,但她自己惜肉如金,并不接客,却让玉珠接待客人,赚来的钱供她自己挥霍。

但她并不觉得满足,午夜梦回,万贵妃时常想念起过去穷奢极欲的生活,然后整宿整宿的后悔,整夜整夜的失眠。

直到天机出现,将太子寄放在她这里。

万贵妃便开始没日没夜的勾引太子,她觉得这是自己的机会,重新成为人上人的机会。

可她似乎忘了,并不是每个人都像唐棣一样,不在乎她的样貌丑,不在乎她的脾气臭,仍将她捧在掌中心上。

在被太子拒绝过几次之后,万贵妃恼怒异常,索性一整瓶一整瓶的往他的食水里下□□,然后直接宿在他屋中。

这件屋子,便成了太子的人间地狱。

“这样下去,你会死的。”一个少女的声音在门前响起。

太子抱着自己,哆嗦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转头看去。

一名少女披散着长发,浑身上下一色素白,只在腰上系了一条腰上黄,斜靠在门前,一双眸子幽幽的看着他,脸色苍白,却貌美惊人。

太子认得她,她是万贵妃的女儿,以及敛财工具,名字叫做玉珠。

玉珠缓缓朝他走来,扫了眼他身边一动未动的饭菜,然后收回眼,笑着对他说:“你觉得自己很可怜吗?要不要听听我的故事?”

太子仍抱着胳膊,坐在墙角,没有理她。而玉珠也不在意,坐在他身旁,淡淡说起自己的故事,从胭脂镇说到京城,从不谙世事的小家碧玉说到倚门待客的暗娼,渐渐的,太子便听得入了神。

“你我本是一路人。”玉珠幽幽看他,“倘若不是她的出现,我现在仍是高高在上的玉珠公主,你也仍是金贵的太子殿下,我们本该拥有这世上的一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最后一点做人的尊严都被剥夺了去,茕茕孑立,一无所有。”

太子盯着她,整个人似要被她幽深的眸子吸进去。

“一切都是唐娇的错。”玉珠伸手抚着他的脸颊,幽幽道,“是她害了我们。”

太子很厌恶万贵妃的碰触,但不知为何,他并不讨厌玉珠的碰触,许是如她所言,彼此感同身受,合该抱在一起互舔伤口吧……

“你我同命相怜……”玉珠慢慢凑了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我会帮你的,你也要帮我……”

他们二人觉得唐娇夺去了本该属于他们的一切,却没想过,唐娇本人想不想要这一切。

京城之内,细雨绵绵,唐娇走在一条池塘拱桥上,池中锦鲤斑斓,身旁宫人为她撑着一柄枫红色油纸伞。

“这里。”唐娇指了指前方,“把这块地给我空出来。”

“是。”官员打扮的男子道,“公主是想在这里新修一座绣楼,还是一座画阁琴房?”

“建这个。”唐娇掏了张纸,递给他。

官员将纸打开,看了一眼,差点被上面的陋屋刺瞎双眼。

这不合理的设计,这注定漏水的屋顶,这糟糕的能让人白日见鬼的风水构造……要他堂堂大匠建造这么一个东西,也是蛮醉的,兴许他应该将这工作交给家中七岁的孙子……

可是再三规劝,唐娇都一意孤行,没奈何,他只得怀揣那张纸,满脸忧愁的下去了,第二天,带着大批匠人前来,将整座府邸翻修了一遍,最后令人在唐娇指定的位置起了一座屋子,外人看来,都觉得这屋子太过碍眼,就像珍珠里混进了一颗鱼目,与整个公主府的画风都不一样。

但若是天机在此,一定能认出来,眼前这简陋屋子,是唐娇在胭脂镇的家,那座承载了她的过去,她的喜怒哀乐,她和他的相遇相知相恋的屋子。

之后,唐娇搬进了公主府,众人陆续过府以庆乔迁之喜。

“真是钱多烧得慌。”唐娇对此却颇为不以为然,“宫里又不是没地方住,为什么非要修个公主府,让我搬出来住?”

不过她也只是口头说说,心里倒是再明白不过,身为一个成年公主,她早该搬出宫,住到自己的公主府去了。是因为唐棣重病在身,她才能以照顾他的名义,留在宫里头。

“噢,这一次你误会他们了。”温良辰吞云吐雾道,“朝臣们的意思是,新房建好了,你可以利索的成亲了,最好赶在皇上驾崩之前把小国君生下来,否则等到皇上驾崩那天,怕有一些清流言官跳出来,要你为他守孝三年。”

“……他们怎么那么烦啊。”唐娇忍不住龇牙。

“你是唯一的公主嘛。”温良辰笑了起来,用手里的烟枪指着她说,“天下都是你的,你却不属于你自己,”

至少婚姻这件事,并不能由她自己做主。

温良辰拍拍手,有人便送来一大堆画卷,累在唐娇案前。

“……这都是什么啊?”唐娇打开一张,发现里面工笔妙丽,勾勒着一副男子手持书卷,吟风望月之图,旁边以小篆注其姓名,还有家世背景。

“我跟那些死硬派拉锯了很久,最后大家互相退一步。”温良辰道,“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肯接受女帝,只肯接受你的孩子登基为帝。不过我也逼他们让了一步,孩子没长成之前,你可以太后的身份垂帘听政,辅佐朝纲。”

唐娇猛然想起了白皇后,这不是她原先要走的路子吗……

白皇后拼命想走这条路子,而唐娇却摇摇头,放下手里的画卷,坐在软榻上,抬头望着温良辰:“我要等他回来。”

春光明媚四月天,温良辰负手而立,脸上的笑容却一点一点消失。

两人之间原本轻松惬意的气氛,渐渐荡然无存,只余下剑拔弩张。

“若他回来,你想如何处置他?”温良辰嘲讽道,“将他养在后面那间屋子里么?”

“这是我们的事……”唐娇话没说完,就被温良辰伸手捏住脸。

“不是‘你们’。”温良辰一字一句道,“他是他,你是你,你们两个身份不同,地位不同,连阵营都不同,还谈什么恋爱?”

唐娇想说话,可是两边脸都被温良辰给捏住了,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温良辰也不想听她说话,在天机的问题上,他们两个南辕北辙无话可说,永远也不可能说到一起去。于是他索性捏紧了唐娇的嘴,在她耳边旁征博引引据论点,将她狠狠教训了一顿,然后甩袖就走。

“呜呜呜……”唐娇追着他出了屋子,因为嘴被捏太久了,一时间都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口齿不清了半天,才哼了一声,跺着脚道,“你是指望不上了,我还是找暮少帮忙吧!”

一个雪白身影忽然从拐角处转出,悄然无声站到她身后:“公主……”

唐娇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看着他:“这不是王公子吗?你怎么来了?”

在她转过头的一瞬间,王渊之便低下了头,长长睫毛半掩双眸,宛若小扇。

“公主。”他在心中鼓足勇气,充满小心翼翼的期望,“您若信得过我,可否将事情交给我来办?”

唐娇眯起眼睛打量他:“你听到了多少?”

“微臣刚来,只听见您有事要交代人去办。”王渊之看着地面,看着她裙摆下面露出的小小绣花鞋,声静心不静道,“王家在齐国的势力并不在温家之下,相信微臣不会让公主失望的。”

唐娇用手指卷了一缕发丝,一边打着圈,一边盯着他瞧,最后笑着说:“那好吧……我想让你帮我找个人。”

与此同时,想要找到那人的,又何止是唐娇一个。

发现太子失踪之后,留在京城的□□羽几乎全体出动,四处搜寻太子的踪迹,幕后那人更是直接下令,若再见到天机这叛徒,杀无赦。

狭路相逢勇者胜,但对天机而言,胜了还不如输了。

来追杀他的人,是他的同僚,是他的下属,是同他一起学习刀法刑侦的同仁,彼此之间,可谓了如指掌。

身为当中最优秀的那个,天机总是能赢,但赢了还不如输了。

“指挥使……”一名同僚握着流血的右臂,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你是不是真的投靠了公主?”

细雨绵绵,浸透了天机的衣衫,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对方,雨水顺着他的头发,下巴尖,刀尖落下来,在地上汇聚成一个个圆圈,他最终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从他身边走过,朝着京城的方向走去。

这条路,比他想象中还要坎坷,还要难走。

“也难怪你做出这样的选择!”夜里,卫聆带着一队人挡住了他的去路,对他狞笑道,“你生了这样一幅好皮相,又何必学我们做这刀头舔血的买卖,只需要跟小公主在床上翻云覆雨几次,你便什么都有了。可惜我爹娘不争气,将我生得丑,否则怎么也要学你,摇着屁股跟小公主邀宠啊!”

天机倒宁愿碰见他这样的人,听见这样的话,因为这样他便不必手下留情,只需要朝对方冲了过去,然后刀光剑影,杀气纵横,最后卫聆倒下了,而他还活着,于是继续朝着京城走去。

他已经不怕流血,也不怕受伤,惟独不想遇到眼前这班人。

“大人。”他过去的属下看着他,“你真的杀了太子吗?”

天机沉默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太子已经不在了,你们走吧。”

众人一阵哗然,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们当中,也没有多少人是真的忠于太子的。”天机面无表情道,“从事这行当,有的是父承子业,有的是求财求利,但现在太子已死,你们若是求个安定,就回家去,若是求富贵,就去京城投靠当今朝廷。”

众人面面相觑一阵后,都面色复杂的看着天机,其中一个站出来,对天机道:“我们会去投靠当今朝廷,但……不会再在你的手下办事。”

顿了顿,他别过脸去,有些厌恶的说:“我们看错你了,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说完,他便率领着十数个锦衣卫,借着夜色离开。

这一场战斗没有动刀,没有流血,却耗尽了天机所有的力气,叫他感到身心俱惫,几乎要迈不动步子了。

“这样就好……”兜帽遮住他的面孔,他低低自嘲道。

这样便好,无需说出真相。

这样父亲在世人心中,仍是为了守护太子而亡的英雄,而不是因为一个可笑的理由,而被太子弄死的小丑。

等时间一久,等所有人都相信他杀了太子以后,他们就不会费心费力去找他,太子会永远留在万贵妃那里,他注定不会活得很舒服,但至少能活着,算是他……算是他们家尽的最后一点忠诚,从此往后,两不相欠。

天机在眼下的小县城里休息了一夜之后,于天亮之前,步履阑珊的朝京城走去。他虽不察,但在旁人看来,他的模样已经越来越憔悴,宛若一具行尸走肉。

之后,在一片翠竹林中,被一根弩箭刺穿肩膀。

青竹摇曳,涛声似海,天机手持长刀,呼呼喘着粗气,眼神警惕的看着四周。

“弃刀投降吧。”一个少年的声音在林中回响,“近身短打,我不是你的对手,但百步开外,十个你也不够我杀。”

天机立在原地,与之僵持良久,忽然朝着一个方向疾驰而去,却未等他靠近对方,一根弩箭就疾射而出,将他钉得倒飞而出,重重摔在地上。

涛声大作,竹海摇曳,无数无数竹叶汇成一片青雨,纷纷扬扬,洒落在他脸上身上。

一个少年的身影从翠竹后转出,青衣若竹,手持短弩,脸上蒙着一片青布,只露出一双细长若水的眼眸,犹如月夜之下幽幽流动的河川。

见天机身下慢慢弥开一滩鲜血,他这才举着短弩,朝他走来,然后居高临下欣赏这具尸体,末了淡淡道:“可惜了。”

话音刚落,天机睁开双眼。

电光石火间,少年躲之不急,被他压倒在地,刀锋死死压在他的脖子上。

“你说得对。”天机低喘道,“百步开外,十个我也不够你杀。但近身短打,十个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少年眯着细长眼眸,静静凝视着他,似乎正在思考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你跟着那人,又有什么好处?”天机盯着他说,“他已经蹦跶不了多久了,公主和温良辰很快就会顺藤摸瓜找上他,届时,他便是秋后的蚂蚱。”

“你现在回去,又有什么好处呢?”少年声色清冽,“若还在胭脂镇的时候,你们在一起,还没人说什么。可现在,你给了她地位,头衔,身份……你已经把她捧到了你再也够不着的地方了,而你自己却一无所有,你回去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回去。”天机眼中闪过些许迷茫,“兴许只是为了一个承诺吧。又兴许……只是想再看一看她。”

趁着他转瞬即逝的迷茫之际,少年迅速抬起手,手臂上的臂弩瞄准了天机的咽喉。

“我没你那么高尚,我只是为了钱。”少年昂头看着他,直白道,“等那人没有钱了,我自然会离开,但在他还付得起钱的时候,我会做好我的工作。”

两人剑拔弩张了好一阵子,然后,天机缓缓收回刀,直起身子,转身离去。

少年单手撑地,坐直身子,臂弩瞄准对方的背脊。

他形单影只,背影萧索,就像失去了国家的将军,失去了信仰的信徒,走过的地方,留下蜿蜒血迹。

少年神色复杂,缓缓放下手臂。

“算了。”他喃喃道,“求仁得仁,求死得死。”


  ☆、第76章 奇货可居卖他人


自唐娇搬进公主府之后,便总是门庭若市,访客如云,当中有来闲话家常,联络感情的官家太太,也有学成文武艺,欲投身于她家的平民,甚至还有上门行贿,欲求方便者。

人数虽多,但需要唐娇关注的人却不多。

商家如今的掌舵人,商九宫显是她需要关注的一位。

“起初还以为是同名同姓,想不到真的是你。”唐娇立在木桥上头,将手中饵食撒向水面,看池塘中锦鲤点点啄食,绞碎了水面上的倒影,她回头道,“别来无恙啊,商老板。”

“世事变迁,最后总叫人意想不到。”商九宫负手而立,站在她身后,仍是那副风姿隽永,洗练岁月的模样,微微一叹,“倒也遂了你的愿,如今的我,是配不上你了,你也不会再稀罕我了。”

他说的这般可怜,反叫唐娇不好说什么,毕竟是曾经喜欢过的人,毕竟是曾经在乎过的人……毕竟是她曾经想嫁的人。过去两人没能走到一起,是他嫌她出身太低,只配当妾,不配为妻,此举将她气得七窍生烟,发誓总有一天要风风光光的回他面前,叫他刮目相看,后悔不已。

可真到了这一天,她却已经不在乎了。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唐娇将鱼饵交给身边的宫人,朝凉亭走去。

商九宫随她至凉亭坐下,桌上早已放着瓜果点心,他拎了只橘子慢慢剥着,笑容温和,眼底却藏了丝惆怅:“我懂的,虽然旁人总说旧爱难忘,但要忘记旧人其实很简单,只要寻到了更好的新人……”

“咳咳!”这个话题让唐娇微微有些尴尬,“商老板,你太唐突了。”

“公主的婚事,天下人哪个不关心?”商九宫脸上在笑,却是一副强颜欢笑的样子,“娇儿……我是真心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嫁一个疼你惜你的男人,只可惜这个男人不会是我,我……已失去了这个资格。”

“别说了。”唐娇觉得听他说话好糟心,“你别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好不好?当初明明是你嫌弃我,天天在我耳朵旁边念做妾做妾……妾你个头啊!现在你还倒打一耙,怪我不好?怪我喜新厌旧?怪我没给你机会?”

“娇儿,我怎会怪你。”商九宫流露出一副暗自神伤的模样,旁人看来,俨然一位被攀上高枝的夫婿抛弃的正室。

唐娇冷笑一声,刚要反驳他,却忽然一个激灵,觉出不对劲来。

她今日约见于他,可不是要跟他讨论这些东西的!实际上温良辰一路追查太子党羽,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七个人身上,其中就有商九宫,又因为他们两个是旧识,故嘱咐唐娇对他进行试探。

哪知试探的话还没开口,就被他一路牵着鼻子跑,话题简直一路歪到九寨沟里去了!

定了定神,唐娇决定将话题给绕回来:“不过话又说回来,商老板你贵为商家家主,京城商会的掌舵人,怎会有那闲情雅致,跑到千里之外的胭脂镇上去开茶楼,还一开就是两年,莫非在那地方有什么特别的计划不成?”

“有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不牵。”商九宫轻飘飘的把话题一拐,“那座小镇的确比不上京城富丽繁华,但那里有你……如今想来,我仅仅是为了你才留在那里的,只可惜了……当时的我还太年轻,不懂得珍惜。”

……不,当年的你就已经年过三十了,在乡下地方都可以当爷爷了,所以请不要用年轻这个词……

唐娇嘴角抽搐,默默喝了口茶平复情绪,她现在有点感谢温良辰,若不是他天天拿甜言蜜语当饭喂她,吃得她有些索然无味,恐怕今天真会信了商九宫的鬼话。

“你若真的那般在乎我,怎不来见我?”唐娇放下茶杯,盯着商九宫的眼睛,“我清君侧的那段日子,也没见你来帮帮忙,资助点衣服鞋子,财迷油盐之类。”

“我那时还在满世界寻你,哪有心思参与那场政变。”商九宫苦笑道,“原以为是同名同姓,哪里会知道,公主唐娇与话本先生唐娇,竟是同一个人。”

唐娇:“……”

什么叫*同鸭讲?这就叫*同鸭讲!

无论唐娇跟他说什么,他最后都能拐到恋爱上去。

最后唐娇什么都没问出来,反而憋出了内伤,眼睁睁看着对方在她面前睁着眼睛说瞎话,一副“只要有我在,世界充满爱”的模样,她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却终是拿他无可奈何。

时候不早,目送对方离开之后,唐娇缓缓转头对身旁的小太监道:“给太傅传句话……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商九宫手持折扇,信步闲庭般走出了公主府。

他晓得自己刚刚的表现太过火,唐娇一定会心生怀疑,继而告之温良辰。但就算他不这么做,温良辰难道就不会怀疑他了?反正左右都是要怀疑他的,不如随心所欲戏耍唐娇一番,想着她懊恼内伤的模样,商九宫不禁用扇子点了点唇,笑容解意如春风。

乘车回府之后,迎面走来两名姿容绝丽的女子,为他宽衣净面,换了舒适的常服,绿衣那名跪伏在地,一边为他系着腰带,一边温柔问道:“老爷,待会要奴伺候,还是其他妹妹伺候?”

“你来吧。”商九宫似乎回忆起了什么,面露微笑道,“今天突然想听琵琶。”

绿衣女子含羞颔首,发髻上一根金步摇,在阳光底下熠熠生辉,碎光点点。

待到午膳之时,商九宫一边用着桌上的珍馐美酒,一边笑吟吟地望着绿衣女子,看她怀抱琵琶浅吟低唱,声音竟与唐娇有着七分相似。

一曲《春草记》唱到一半,门扉忽然打开,小陆一身青衣,风尘仆仆的走进来,将手里的弩箭往桌上一搁,然后夺过商九宫的筷子,就开始自顾自的夹菜吃。

“你先下去。”商九宫很是无奈的对绿衣女子道,“顺便让厨房再送一副碗筷来。”

绿衣女子抱着琵琶退了出去,不久,便送来了一副新碗筷。

这时候盘子里的菜几乎被吃光,肉是一块都没留下,只剩下几根青菜飘在汤水里,以及一盘青椒炒肉,肉是没了,但青椒一动未动。

“饱了。”小陆搁下筷子道,“别浪费,把剩下的吃了吧。”

商九宫看了看桌上那些残羹冷炙,无奈摇摇头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太子没找着。”小陆淡淡道,“还要接着找吗?”

“我会派其他人去。”商九宫眯了眯眼,“你先陪我去见一个人。”

“见谁?唐娇吗?”小陆想了想,“现在勾搭她还来得及吗?”

“呵呵,你不要说笑了。”商九宫眼神微凉,“就算我跟她同意,其他人也不会同意……公主夫婿,无论如何都轮不到我这一介商贾来当。”

“那你想见谁?”小陆问他,“谁又值得见?”

“一步错,步步错。”商九宫用手指叩响身前酒杯,微微笑道,“我现在的处境已经很不妙了。在皇上病倒的时候,我没有将太子推出来,在唐娇功成之日,我也没有将太子推上台,瞻前顾后,小心翼翼,使我陷入了绝境……事到如今,只有一个人能让我翻盘了。”

这些话,小陆大部分是认同的。

性格决定命运,商九宫是个成功的商人,但不是个合格的反党。他甚喜居于幕后,操纵钱财与他人,遇事喜欢用谈判解决,而不是战争与流血,这导致他错失许多良机,最后陷入绝境。

“但事到如今,还想翻盘……齐国有这么手段通天的人吗?就算有,他为何要帮你?”小陆耸耸肩,“算了,这些都跟我无关。你把这个月的钱给我结了,刀山火海我都随你去。”

是夜,商九宫与小陆随商队离开京城,一路南行,日夜兼程,两个月后,终于抵达边城,再往前走,就是齐楚交界线。

但在客栈里,几个商队高层拦住了商九宫,其中一个皮笑肉不笑道:“几位家老发来八百里加急,让您速速回老宅一趟,请!”

商九宫温和一笑:“小陆。”

一抹青影浮现在几名高层身后,小陆扬手,指缝间弹出几根银针,悄无声息的插进他们脖子里。

三名家老无声的倒在地上,商九宫缓缓喝尽杯中茶水,然后放下杯子道:“三位掌事水土不服,旧病复发,叫人将他们抬回屋里歇息吧,其余人等,好生歇息,明日辰时出发。”

一夜无话,第二天,商队继续朝着齐楚边界出发,但走到半路的时候,便有镖师来报:“商老板,追兵过来了!”

商九宫回头一望,果见商队后面黄沙飞扬,一队齐国兵马朝他们快速追来,为首者大声喊道:“首辅有令,商九宫涉嫌命案,立刻逮捕归京,听候审讯!”

商九宫不由冷笑,忽然对商队高声下令道:“阿大,阿二,阿四,放货!”

这三人都是他的忠心属下,闻言二话不说,打开袋子盒子,将里面的货物滚出马车,一瞬间金光璀璨,耀瞎人眼,定睛一看,只见滚下来的竟是一锭一锭金元宝,银元宝,以及各种珍贵的绫罗绸缎,翡翠明珰,马车在前面走,后面铺下了一条锦绣之路。

不少马匹停了下来,上面的将士或俯身,或者下马,拾捡地上的珠宝,而那些步卒就更是不堪,几乎人人趴在地上争夺财物。

“起来,起来!”领队的将士拿出马鞭,却只抽起一小半人,还有大半人趴在地上,死活都不肯走。眼见此幕,领队心中着实无奈,齐国重文轻武,武将俸禄很低,一般士兵就更加处境艰难,他们如今这幅模样,可怜又可恨。只是追捕令是首辅发来的,若能拿住人,便是大功,若拿不住人,便是大过。

最后,他只能带着少部分人追上去。

商九宫闻得身后的马蹄声,张口道:“小陆。”

坐靠在马车角落里的青衣少年缓缓睁开眼睛,掀开车帘,举起弩箭,瞄准马车后的追兵,然后夺的一声,弩箭化作一条直线,飞驰而出,射进追兵左眼眶中。

“该死!”

“我中箭了!”

“放箭!我们也放箭,射死他们!”

他们越是慌乱,小陆越是冷静,箭箭追命,不留活口,但好景不长,又有另外几队兵马追了上来,而小陆摸摸手边,忽然平静转头,淡淡道:“没箭了,怎么办,要投降吗?”

事实上,整个商队已经分崩离析,大部分人都已经下车投降了,就连阿大三人的马车也已经开始悄然减速,仍在奋力冲过边境线的,就只有商九宫。

“往回走,就是抄家灭族。”商九宫亲驾马车,望着近在咫尺的边境线,笑道,“往前走,还有一点希望。”

小陆定定看着他,竟在他脸上找不到丝毫悔意。

“没什么可后悔的。”商九宫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笑道,“不过是一场买卖罢了。”

是买卖就有输赢,是买卖就有赚有亏,他不后悔投资太子,他仍然觉得太子是个奇货,只可惜自己没抓准机会出货罢了。

现在投降还太早,他还没死,这个买卖还能继续下去,只不过……要换个买家了。

商九宫忽然眯起眼睛,望着国境线那头出现的兵马。

鳞甲森森,杀气腾腾,一队雄兵悍将显然是发现了国境线这边的异动,于是在主帅的率领下,朝此处杀将过来。

而商九宫的目光,则完全定格在领头的那名将领身上。

那是名年轻英朗的男子,小麦色肌肤,笑容桀骜,五官充满强烈的侵略气息,就像狼群里的头狼,其英姿令人见之难忘。

“商家家主商九宫,见过楚太子殿下。”商九宫飞快下马,张开怀抱,示意自己手中没有兵器,朝他笑着走去,“冒昧前来,是为了与您谈一桩大生意。”

“哦?”楚太子勒缰停马,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你消息还挺灵通,竟知道我在此处巡视边界。”

楚民擅战,楚兵骁勇,而这位楚太子更是雄心勃勃,经常与士兵同吃同住,且百战百胜,有万夫不当之勇,俨然新一代军神。

扬起手中马鞭,指了指商九宫背后的追兵,楚太子笑道:“你有什么生意要找我谈?限你三十个字内说清楚,若是三十个字都无法打动我,你就去死吧。”

“举袖成云,挥汗成雨,文昌之地,千年古国。”商九宫侃侃而谈道,“我欲将此物卖给太子。”

“哈哈哈!”楚太子大笑出声,“你是齐王还是齐太子,敢跟我夸这个海口?”

举袖成云,挥汗成雨,文昌之地,千年古国……这正是世人描述齐国的文字。

“还请太子给我一个说明的机会。”商九宫面不改色的笑道,“一定不会让您觉得浪费时间。”

楚太子盯了他许久,忽然笑道:“窃国者侯,卖国者王。行!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楚太子以雄兵压阵,顺利将商九宫与小陆带走。

不久,楚国派遣使节团出使齐国,商讨楚太子与齐国公主的联姻事宜,而使节团的副使,赫然是商九宫。


  ☆、第77章 兄妹相见情难见


八十九章兄妹相见情难见

胭脂茶铺内,唐娇正在款待一名稀客。

“小陆,你怎么还敢光着脸在街上乱走?”唐娇惊讶的看着眼前的少年。

“我不光着脸,还得在脸上套件衣服吗?”小陆坐在茶铺内,端着热茶暖手。

“至少糊层泥吧,不然被人认出来咋办?”唐娇张望四周,怕下一刻就有一群卫兵冲进来抓人,“话说今天吹什么风,你怎么会突然来我家茶铺?”

小陆沉默片刻,才道:“你家茶铺的茶水便宜咯……听说没钱的话,还可以用故事换钱?”

原来不是来看她的!是来占小便宜的!唐娇没好气道:“我先说好,我已经听过的,还有烂俗的故事是换不了茶的哦。”

“呵呵,我拿商九宫的故事跟你换吧。”小陆笑道。

唐娇很感兴趣的在他面前坐下,凑过头去,小声问道:“听说他家已经被查封了,你的余款结清了吗?”

“没有。”小陆回道。

“然后呢?”唐娇问道,“你该不会是恼羞成怒之下,把他给杀了吧?”

“不。”小陆坦然道,“我把他卖了。”

唐娇:“……”

“他虽然其他方面一塌糊涂,不过赚钱的本事很厉害。”小陆一边喝茶,一边道,“我把他卖给总部了,至于总部是用他赚钱,还是转手卖给别人,那就与我无关了。”

“总部是什么,听起来不明觉厉啊。”唐娇觉得自己就快不认识他了。

“刺客楼,杀手堂,随便乱叫吧,反正对我来说就是个赚钱的地方。”小陆伸手入怀,摸了块木牌子丢给她,“如果你要请刺客,记得来找我啊,无论是杀人杀鸡,毁情敌的容或者毒杀仇家的狗,只要价钱合适我都干的。”

唐娇脸都绿了,决定哪天跟人结仇,就把手里的木牌寄给他,倾家荡产卖身还债指日可待啊。

“请问是唐娇,唐姑娘吗?”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响起,两人循声望去,见一名管家打扮的男子走进来,身后跟着一群婢女家丁,人人锦衣华服,个个手捧礼盒,而他则双手捧上一封信,谦卑的说,“这是我家主子给您的信。”

唐娇狐疑的接过一看,脸色立刻一冷,抬眼道:“拿回去!”

“主子他毕竟是您哥哥,亲哥哥。”对方规劝道,“血脉亲情,哪能这么轻易割舍得掉?过去他虽然做了许多错事,但谁年轻时不会犯错?如今他已知道错了,想要好好补偿你,还请给他一个机会吧。”

短暂的寂静之后,茶铺内喧嚣声起,身周尽是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

“这真是人在家中坐,遗产从天上来啊。”

“放屁,人家哥哥还没死呢。”

“羡慕嫉妒恨,我也想一觉醒来,多个有钱有势的哥哥或者爸爸。”

唐娇的脸又绿了一层,身旁的小陆趁机开始揽生意:“平静的生活被人恶意打破,身旁的指指点点让你回不到过去,你是否觉得愤怒,是否觉得不甘,是否觉得痛苦不堪?别忍耐,有我在,提供各种专业服务,精通千种暗杀技术,第一次还打八折哦亲。”

唐娇斜了他一眼,转头道:“你认错人了,我爹娘就我一个孩子,我没有哥哥。”

她态度坚决而无情,一口咬定自己没哥哥,即便有,尸体也已经长出草了啦,管家无法,只好留下礼物离去,唐娇哪肯收下这些东西,全部丢去门外,哪怕被乞丐捡走,她也不收。

小陆见此,不禁唏嘘道:“价值五百贯的礼物你都不收?”

唐娇服了,以前小陆扫一眼就能估出东西的价值,现在他封皮都不拆就能估价,唐娇怀疑他能透视……

“天上掉下来的不一定的馅饼,也有可能是铁饼。”唐娇说,“我可不想为了一口饼,把满口牙都磕掉。”

尤其是这饼源源不断的送上门来的时候,她就更怀疑这饼里装了什么馅。

起初只是送些金银财宝,首饰衣服,她把这些东西都丢了,对方反而送得越来越殷勤,越来越贵,在亮出两张地契之后,连常来吃茶的茶客都忍不住劝她,跟谁生气也莫跟钱生气,如此人傻钱多的哥哥不好找,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唐娇一边给大伙上炒黄豆,一边笑而不语,回头却逮着天机问:“太子是不是患了什么绝症?需要换血,换肝换肾?”

天机也已经知道这事了,他安抚的拍了拍唐娇的手,平静道:“没有。他若真患了这样的绝症,便不会跟你讲条件。”

“他会直接把我抓去开刀放血。”唐娇笑着挥开他的手,“你呢?你会救他,还是救我?”

天机沉默片刻,道:“不会有那一天的。”

“是吗?”唐娇满脸嘲讽,“我倒觉得那一天,恐怕已经不远了。”

三日后,燕来茶楼的说书先生病了,请她过去救救场,代他说一天书。

唐娇如今在京城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说书先生,虽大多时候都在自家茶铺说书,但偶尔也会去其他茶楼串串场,便答应了下来,待来了燕来楼才觉不对,那茶楼老板没安排她说书,而是直接将她带到了三楼雅间。

雅间门一开,便看见里面站了一群人,而坐着的只有一个。

那唯一一个坐着的人正是太子,锦袍玉冠,面容艳丽,对她笑得温和。

唐娇想都不想,转身欲走,却发现房门早已关上,两个铁塔似的壮汉守在门前,面无表情的盯着她。

“妹妹,过来坐吧。”太子一边倒酒,一边唏嘘道,“咱们兄妹两个,有多少年没一块吃过饭了?”

唐娇走到饭桌旁坐下,不看他,不理他,提起筷子开始吃菜。

菜是极好的,太子从不亏待自己,过江驴肉,红烧狮子头,佛跳墙,样样都是燕来楼的招牌菜,莫说让人食指大动,足以让人食指抽筋。

太子一副宠溺模样,亲自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温柔道:“从前是当哥哥的不好,一心只顾着复位的大业,忽略了你。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也知道你怨我恨我,不过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会好好疼你,你想要的,哪怕是天生的月亮,哥哥也给你摘下来。”

唐娇舔了舔嘴道:“好啊,那你把月亮摘下来给我吧。”

太子愣了愣,然后摇摇头,苦笑道:“你这孩子,就会难为哥哥。”

说完,他还想伸出手去揉揉唐娇的头发,但被她用筷子挡住了。

“不打紧,晓得你是说说而已,不当真。”唐娇笑道,“所以我也只是说说而已,你也不必当真。”

太子的面色沉了下来,他对唐娇严厉的说:“你也是父王的孩子,身体发肤都来自于他,为了给他报仇,为了光复大业,做出一些牺牲也是应该的。有多少人为此死了,你不过做出一点小小牺牲,何必耿耿于怀,怨恨至今。”

“我没见过我亲爹,也没见过我亲娘,但就现在看来,我们同样是他的孩子,但他似乎不怎么公平。”唐娇道,“你拿到了所有人力所有物力,而我跟我娘在胭脂镇连活着都艰难,凭什么你不出力,却要我来牺牲?”

太子冷笑一声,激道:“周明月就是这样教你的?为了保全你自己,连血海深仇都不顾了,说你小肚鸡肠还是轻的,你简直是自私自利,无情无义。”

“那我该说你是贵人多忘事,还是老年痴呆?”唐娇同样冷笑道,“我娘为了光复大业已经死了,我为了你的大业坐过牢,断了手,如果不是友人接济,现在怕是要沿街讨饭,现在你还想怎样?”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如果太子真将她当成妹妹看,她又怎会推开他这唯一的亲人?

可惜一次一次的欺骗,一次一次的利用,一次一次的隐瞒让她看得清楚,太子根本没将她当成自己人,就是一头养肥可杀的猪,如今她侥幸没死,他还不高兴,前些日子杀手无数,若无天机,她早就作了古。

亲情也罢,友情也罢,都是越耗越少,事到如今,何必勉强彼此称兄道妹?

“说出你的来意。”唐娇已经觉得厌倦了,她搁下筷子道。

“这才是我的好妹妹。”太子笑了起来,眉宇间有些志得意满。

“你别搞错了,我帮你,不代表我认你,你这贱人没资格当人哥哥。”唐娇不顾太子眉间怒火,淡淡道,“我帮你,权当是做女儿的本分,当然能做的事情我会做,不能做的事情我不做,这一件事做完,咱两一拍两散,以后再碰上,谁也不用对谁留情。”

她话语间的心灰意冷,太子视若无睹,对他而言,如今的结局就是最好的结局,待他从她手里拿到那样东西之后,她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关。

但面上还是叹了口气道:“这又是何苦?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辛辛苦苦的操持茶铺,哪里比得上在我身旁锦衣玉食,做个养尊处优的公主?”

唐娇提筷吃菜,不理会他。

见无人搭腔,太子的独角戏也就唱不下去了,索性如她所愿,进入正题道:“哎,好吧,过去种种就让它过去吧,以后的事情咱们以后再说,现在你把脸谱给哥哥吧。”

“脸谱?”唐娇楞了。

心里百般猜测,甚至猜测他可能是心肝脾肺出了问题,必须找亲族换个脏器,谁知他开口居然问她要劳什子脸谱。

“对,脸谱。”太子直视她的双眼道,“将世上最丑的那张脸谱交给我。”


  ☆、第78章 手中何来丑脸谱


世上最丑的脸谱?

唐娇知道这东西,某个有怪异收集癖的老人向太子和皇上索要三张脸谱,报酬是一批兵马,而最丑的脸谱便是那三张价值连城的脸谱之一。

“这玩意怎会在我手里?”唐娇狐疑的看着对方,“你听谁说的?”

“白老爷子亲口所说,脸谱就在你手里。”太子蹙眉道,“东西放哪了,你仔细想想。”

脸谱这东西,唐娇不讨厌,但也不喜欢,逢年过节逛庙会的时候,会买一两张应应景,但除此之外,不会去特意收集,且即便买,也是挑漂亮的买,想着家里那几张嫦娥玉女猴头面具,她摇摇头道:“没有,我没有这种东西。”

“白老爷子绝不会骗我。”太子眯起眼盯着她。

“我也没有骗你的必要。”唐娇朝他笑了笑,然后起身朝门外走去。

“我派人送你回去。”太子在她背后道,“你把脸谱找出来,然后交给他吧。”

“算了吧。”唐娇已经懒得跟这人说话,随意的摆摆手道,“别说我没有了,就算有,我也不给你。”

“你这是在耍我吗?”太子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或因久居上位,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迸发出来,令身旁众人都低下头来。

唐娇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更何况太子现在有求于她,那么在得到脸谱之前,他不会动她。

“都说了能做的做,不能做的不做,你请我一桌子酒菜,就想换一样稀世之宝,我刚刚吃的莫非是龙肝凤髓不成?”唐娇单手叉在腰上,昂着头瞥了他一眼,一点不给面子的笑道,“脸谱什么的没有,风月本子倒是有一打,回头我让人给你送来,权当今天的饭钱。”

太子气急,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唐娇走到门前,两名壮汉依旧拦着不让走。

可现在饭已吃完,话也已经套完,唐娇才不肯继续停留,立刻清清嗓子,大喊一声:“天机!”

大门轰然打开,门前站着一个高大男子,黑色披风从头罩到脚,看起来就像一条活过来的影子。

“天机!”太子见了那人,立刻咬牙切齿,

唐娇绕过两名守门的壮汉,慢悠悠的走到天机身前,抬起一只手,细白的手指抚摸他的下巴。

兜帽底下的眼看向她,这亲昵不是给他的,而是给旁人看的。

果见太子面露狐疑,目光在他二人间逡巡一番,忽然笑道:“天机,你来得正好,替我劝劝她,让她莫要再耍脾气,正事要紧。”

“殿下。”天机伸手抓住唐娇那只不安分的手,望着太子道,“她没有骗你,脸谱的确不在她手上。”

太子扫了眼他们相握的手,笑得冷淡:“脸谱不给我,想给谁?做决定之前,先想想后果。”

他拂袖而去,身后唐娇吃吃笑着,瞅着天机道:“我是故意的。”

天机淡淡道:“我知道。”

“以后你别想回去太子身边了。”唐娇眼中闪过得意与狡黠,“就算回去,也只有小鞋穿。”

天机握着她的手,笔直看着她:“这样我就不必再在你们之间做选择了,对吗?”

“哼!”被戳穿了心事,唐娇愤然甩开他的手。

两人回了茶铺,日头转眼落了,客人伙计都散了,唐娇也关了铺子回家吃饭,饭没煮熟,便有客登门,开门一看,白衣如雪,笑若春风,却是暮蟾宫。

两人之间没那么多的客套话,暮蟾宫温柔笑道:“唐姑娘,能否帮我一个忙?”

四目相接已知他来意,唐娇点了一下头,站在门后道:“来。”

她将暮蟾宫引到屋内,然后翻箱倒柜,灰尘漫天,一边咳嗽,一边翻出三张脸谱,一张嫦娥,一张玉女,还有一张是猴头,一一列在桌上,有的色彩鲜艳,有的妙趣横生,但无论哪一张,都与丑扯不上联系。

唐娇朝脸谱上吹了一口气,飞起一捧灰,灰尘后,她掩着口鼻道:“都是些搁着不用的旧物,你要就拿去。”

暮蟾宫走上前,捡起那张猴头脸谱,手指抚去上面的残灰,抬头道:“还有更丑一点的吗?”

“没有。”唐娇摊手道,“要不我去提把菜刀来,横劈十刀,竖劈十刀,帮它整个容?”

“嗯,好主意。”暮蟾宫想了想,道。

于是两人真从厨房提了把刀来,左一刀右一刀,帮桌上那脸谱整了个容。

可怜猴头没了鼻子,却多了三张嘴巴八只眼,看起来已经面目全非,半夜挂门外足以代替门神,震摄宵小了。

“好,我拿去交差了。”暮蟾宫擦了把汗,抬手抚去上面的木屑,转眼对同样气喘吁吁的唐娇道,“唐姑娘,你要不要去见白老爷子一面?”

“嗯?”唐娇疑惑的看着他。

“白老爷子说了,第三张脸谱在你手上。”暮蟾宫道,“一开始我也这么以为……可我相信你不会骗我。”

唐娇凝视他半晌,忽然将桌子剩下那两张脸谱一起塞给他。

“我一向不喜欢收集这玩意,家里就这么多了。”她道,“你都拿走吧。”

“好吧。”暮蟾宫收下脸谱,却正色道,“说真的,去见见白老爷子吧,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将你拉进这摊浑水,但现在无论是太子还是皇上,所有人都相信脸谱在你手里。”

“我要是拿不出来呢?”唐娇问。

暮蟾宫想了想,苦笑道:“你会很烦。”

这事果然很烦。

那三张脸谱果然不是白老爷子要的,暮蟾宫被唐棣责骂一顿,又赶了回来,而每次回来,都见唐娇焦头烂额的跑来跟他倾诉。

“太子又送信来了,光看内容还以为是情信呢,什么情深意重不敢相负的,他自己看了不会牙酸?”她将一封信拍在桌上,又转身翻了几张地契来,“还有这个,我不收礼,他就半夜将地契射进我家柱子上,我当时站在柱子边上刷牙,险些吓得晕过去。”

说完,她抬头看着暮蟾宫身后那堆礼盒,视线慢慢移回他脸上。

“皇上让我送来的礼物。”暮蟾宫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来,无奈递过去,“还有他的信。”

唐娇嘴角抽搐的接过信。

抖开一看,内容简洁,一个时间一个地点,约她宫中相见。


  ☆、第79章 以情动人换脸谱


无论话本中多少次写到深宫内院,但这还是唐娇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宫殿,见到活生生的皇上。

那是个容貌极艳的男子,消瘦身姿包裹在龙袍之内,时不时以拳掩唇咳嗽两声,眼眶凹陷,面如黄纸,像盛极一时即将衰败的花枝。

身旁的妃子扶着他,用手帕轻轻捂着他的嘴,他将一口黄中带红的痰吐在里头,他抬头,两只枯黄的眼珠盯着唐娇,冷笑一声:“说实话,朕很想杀了你。”

唐娇看着他,一言不发。

“朕知道,你也很想杀了朕。”他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坐得能更舒服一些,目光冷淡的落下,“朕是你的杀父仇人,你是朕斩草除根的对象,咱们之间就不要扯什么叔侄亲情了,左右都是虚情假意,言不由衷。”

暮蟾宫坐在茶几后,眼见此幕,似乎有些紧张。

身旁王渊之按住他放在桌上的手,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即便有心却也无力。”唐娇扫了他手里的帕子一眼,笑吟吟道,“况且就你现在的样子来看……根本用不着我动手。”

唐棣哈哈大笑,笑完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狠狠道:“不错,朕已经没几日好活了,但朕宁可将这宫殿烧了,也不会给你哥哥!”

说完,他抬头看向唐娇:“我们来谈一场交易。”

“什么交易?”唐娇问。

“朕可不像某人那样小家子气,听说他从牙缝里挤两张地契给你了?真是笑死人。朕可以给你长公主的身份,听说你年纪已不小了吧?朕还可以给你指一门婚事。”唐棣指着席上两人道,“你看他们两个如何?”

王渊之和暮蟾宫齐齐一愣,然后一同看向唐娇。

唐娇头大如斗,对唐棣道:“我的婚事就不劳杀父仇人操心了吧?”

“反正你也是要嫁人的,为什么不嫁个好的?”唐棣桀桀桀的笑着,“暮蟾宫,你娘和她同时掉河里,你救谁?”

暮蟾宫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哪条河?”

“永河。”唐棣随口道。

“永河全长七百四十七公里,流经三州四十县。”暮蟾宫回答,“近几年干旱少雨,故下游时常处于断流状态,难以成河。去掉下游的一州二十县,剩下的两州二十县里,有十个县或偏僻或荒凉,可谓穷山恶水之地,家母和唐姑娘绝不会驾临那种地方,故再排除……”

“谁要听你说这些啊?”唐棣不耐烦的打断他,“朕只问你,你救谁?”

“微臣决不能下河。”暮蟾宫想了想,正经八百的回道,“我不会游泳,家母定会立刻抛下唐姑娘,过来救我的。”

唐棣:“……”

唐娇:“……”

王渊之咳了一声:“陛下,小孩子脸皮薄,这事我们私下讨论吧。”

唐棣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指了指唐娇,又指了指暮蟾宫:“你们两个退下吧。”

目送二人离开,他嗤了一声:“想不到朕的状元郎还是个情种,就知道帮着女人敷衍朕。”

“一个人不为钱财所动,不为权势所动,不为外物所动,那就只能为情所动了。”王渊之同样望着那两人离开的方向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微臣想,能够打动唐娇的,或许只有舍弟了。”

唐娇踏出宫门,深深呼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唏嘘短叹道:“总算是喘过气来了。”

暮蟾宫用一把檀香扇子拍拍她的肩:“走,请你吃青竹醪糟压惊。”

远近闻名的甜水铺子,门前挂着一只青葫芦,以示客人店内有酒水出售,店家是个微胖的妇人,见是常客,笑眯眯的舀了两大碗醪糟递来,江米雪白,加了许多蛋和枸杞,色彩明丽,散发一股清甜的酒味。

暮蟾宫端着黑釉碗,赞了声好,然后多付了十几文钱,叫老板娘用竹筒灌了一碗,作为礼物,带去拜见白老爷子。

久闻其名,不见其人,若非暮蟾宫带路,她又怎知这寻常至极的大门背后,住着一个足以左右天下大事的老人。

槐树花开,落花缤纷,在地上铺出一道香气四溢的道路,两人踩着落花而行,直至推开门扉,露出满屋满墙的脸谱。

白老爷子背对着他们坐着,膝上一张破碎的脸谱,右手提着一支毛笔,笔尖一层黄蜡,扫在裂缝间,心无旁骛的修补着。

唐娇和暮蟾宫静静在一旁等着,等到他放下脸谱,伸了个懒腰,转头看着他们,脸上一张木制脸谱,笑声从脸谱后滚出:“你们两个倒是好耐心,哦……是甜水胡同的醪糟么?正好老夫有些渴了,拿来!”

暮蟾宫将装醪糟的竹筒递给唐娇,唐娇接过,走到白老爷子身前,双手献了上去:“白老爷子请。”

白老爷子接过竹筒,将脸谱掀开一些,举起竹筒一口喝干,然后将竹筒丢还给她道:“行了,老夫这里不作兴繁文礼节,你有什么事直说吧。”

唐娇接过竹筒,笑道:“那我就直说了……白老爷子,您还记得我吗?”

白老爷子摸了摸下巴道:“老夫见都没见过你,还什么记不记得。”

果然如此,唐娇叹了口气道:“您见都没见过我,怎么还到处跟人说,那张脸谱在我手里?”

白老爷子盘腿坐在蒲团上,披衣抬头,哈哈大笑。

“原来是你啊!唐娇!”他摸着胡须,饶有兴致的看着唐娇,似在看一样稀罕东西,笑吟吟道,“先帝之女唐娇?唐棣的侄女唐娇?太子的妹妹唐娇?”

他问一句,唐娇点一次头。

“那就没错了。”白老爷子拍了拍大腿道,“脸谱就在你手里!”

唐娇怀疑他得了老年痴呆,急忙说:“您肯定记错了啊,能再想想吗?”

“你不必怀疑,老夫虽老,但脑子还没坏。”白老爷子看着她,精亮的目光从脸谱后射来,直钉在她脸上,他缓缓抬手指着唐娇,笑道,“脸谱在你那……只有你知道它在哪里。”

那目光洞彻人心,宛如一杆锋利的羽箭,将唐娇盯穿原地,竟发不出一句反驳的声音。

待白老爷子送客,两人出了朱红大门,唐娇望着天上晚霞,叹了口气道:“这老头真厉害,我竟觉得他说得是真的。”

暮蟾宫与她同样的感受,不由问道:“脸谱真不在你手里吗?”

唐娇转头看着他道,“若在,我一定送你。”

暮蟾宫身披晚霞,如白衣上开出灿烂的花,伸手撩了撩她耳边碎发,目光温柔:“嗯,回去吧,我送你。”

他将唐娇送回家,便自回宰相府去了。唐娇目送他离开,然后转身回家,撸起袖子,开始翻箱倒柜,灰尘漫天中,天机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靠在墙上看着她。

唐娇没发现他,抬手擦了把脸上的灰,反将小脸弄花,东西捡来捡去,渐渐烦了,便将新翻出来的册子向后丢去,那册子在空中翻转几圈,被天机抬手接住,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无声离开。

他回到房里,一间极简陋的屋子,一床一桌一灯一窗,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油灯旁放着一碗没吃完的饭,旁边一只鸽子,正卖力的啄着饭粒。

天机走过去,从它脚上取下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七个字:以情动人换脸谱。

垂眸半晌,他抬手点燃油灯,然后两指夹着纸条,递向烛心。

火焰舔上白纸,白纸黑字,一点一点烧为灰烬,他鼓腮一吹,烟消云散,不剩半点痕迹在人间。


  ☆、第80章 张张脸谱张张戏


唐娇原以为谣言止于智者,现在她只想呵呵……

与白老爷子的见面并未让事情好转,相反,事情反而愈演愈烈。

唐娇翻了一夜还是没翻出另一张脸谱,而第二天,达官贵人开始一撮一撮的往茶铺跑,且每一个都是来认亲的,只三天时间,唐娇就见了三个姑姑,六个远方表姐,四个远方表哥,每一个都拉着她的手,哭得泪人似的,说她瘦了受苦了,恨不得立刻将人拖回家中喂得白白胖胖。

一来二去,茶铺的生意便没法做了。

无需进门喝茶,只需站在门外便可欣赏这一出好戏。

这样熬了几天,唐娇便受不了啦,对眼前自称是她姑姑的贵妇道:“脸谱不在我这。”

那贵妇手里笼着只五蝶捧寿铜制小手炉,对她笑眯眯道:“太子是个无情之人,好侄女,你还没吃够他的苦头吗?”

看来对方压根就不信她的话。

好说歹说,终于送走这位御史夫人,唐娇看了看外面的夕阳,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铺子,叹了口气,叫伙计帮忙收了摊,转身回了家,家门口站着个人,一见她来,便走过来传话。

“听说您喜欢喝鸡丝粥,这是太子特地叫燕来楼的厨子做的,还热着呢,您回头给尝尝味?”送信的是个老人,冻的鼻子有些红,哆哆嗦嗦的,看起来有些可怜,怀里一只食盒,因怕粥凉了,故而一直抱得紧紧的,如今递到唐娇面前,带着些祈求的看她,“您就收下吧,您若不收下,小老二回不了家。”

皇上也好,太子也罢,一个两个都精明的厉害,知道她的软肋在哪里,知道怎样才能逼她收下礼物。

唐娇抬手接过食盒,对那老人道:“天凉了,您快家去吧。”

“好嘞!”那老人笑得开怀,临走之时,回头对她道,“公主,粥其实是太子做的,他再不好,也是你哥。”

这话的可信度是多少?唐娇回头就把粥给天机喝了,捧着脸问他:“好喝吗?”

“味道不错。”天机放下勺子道,“燕来楼买的?”

好吧,太子果然又骗了她。

第二天起床,唐娇没去茶铺,而是提着篮子出了一趟门,身后缀着十几个探子,穿过两条胡同,最后进一间破旧的四合院,出来时,手里举着一张丑兮兮的脸谱,道:“你们不是想要脸谱吗?出来!”

两班人马,十几个探子,争先恐后的扑出来,彼此怒目而视,手按刀柄,恨不得将竞争对手立刻斩于刀下。

“把脸谱给我!”其中一个探子道,“陛下绝不会亏待你!”

“别听他的!”另一个探子道,“全国上下,谁不知道唐棣的爱好是杀亲戚!”

“都别争了,听我说话。”唐娇朝院内招招手,两个穿得破旧的小孩在门后探头探脑,犹豫了半天,才走了过来。

唐娇摸了摸他们两个的头,对眼前的探子道:“这两孩子命苦,亲爹命丧战场,抚恤金少得可怜,全被母亲拿跑了,只能跟奶奶相依为命,为了养大他们两个,他们两个的奶奶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出来倚门卖笑,陪人一夜,只要一文钱。”

那两个孩子极瘦极小,一人抱着她一条腿,偷眼打量对面的探子们。

“如今他们的奶奶病得厉害,若她死了,这两个孩子也活不成。”唐娇举起手里的脸谱,对那群探子道,“谁能治好他们的奶奶,给她一份能够养家糊口的活,这脸谱就归谁。”

话音刚落,两班人马就跑得没了影,一盏茶功夫之后,背了一堆大夫回来,赶鸭子一样赶进院子,其中一个探子则直冲到唐娇面前,掏出一份长工契,一月两贯钱,雇奶奶扫洒院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换走了唐娇手里的脸谱。

反手将那长工契给了两个孩子,唐娇摸摸他们的脑袋道:“下次来茶铺,我请你们喝茶,你们把故事结尾说给我听。”

两个孩子将长工契抱得紧紧的,泪眼婆娑,拼命点头。

唐娇对他们笑笑,提着手里的篮子走远,路过甜水胡同,买了一竹筒醪糟,提在手里回了家。

往日门庭若市,今日门口罗雀,她推开家门,去厨房里洗了两只碗,回了屋里,将竹筒里的醪糟倒进碗里,倚在桌边翘着腿,单手将碗递到唇边,清甜入口,眯起眼睛。

天机来到她身边,举起另一只碗,喝了口醪糟道:“听说你把脸谱送人了?”

唐娇没回他,一边喝着醪糟,一边对桌上的篮子抬了抬下巴。

竹编的篮子,上面盖着一层布,散发着淡淡的菜味。

天机放下碗,修长手指落在那层布上,从左到右,忽的掀开。

阳光从窗外折射进来,落在篮内。

只见或大或小,或方或圆,一张张木制脸谱躺在篮内,做工粗糙,丑陋不堪,数量虽多,但加在一起怕也卖不出三文钱。

天机手里仍提着那层白布,抬眼看向唐娇。

“这是我跟李家兄妹买的。”唐娇端着碗道,“那两个孩子死了爹,跑了娘,跟奶奶相依为命,一家三口为了活命,老的出去倚门卖笑,他们两个小的就做脸谱卖,但做得太丑,卖不出去,我三文钱全给买下了。”

说到这里,她狡黠一笑:“太子和皇上会对它们感兴趣的,它们每一张都很丑。”

“你会惹上麻烦的。”天机道。

“拿不出脸谱,我照样要惹上麻烦。”唐娇斜睨着他。

天机无法反驳。

她现在的生活已经完全被太子和皇上打乱,一群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纷纷前来拜访,拜访的同时还要让人清场,待到茶铺入不敷出,便假惺惺的送她吃的喝的,然后劝她关了这赚不到钱的铺子,跟他们回家享福。

前方是福是祸?是龙潭是虎穴?唐娇不打算去闯。

嘴上的亲情并不是真的亲情,脸上在笑并不代表心里在笑,在她看来,眼前这群人压根就不是人,而是一张张脸谱,或刻怜悯或刻笑意,掩去了真实的表情。

唐娇不打算跟他们虚以委蛇,更不打算戴上同样的脸谱。

她直接从两个苦孩子手里,买来了三十张丑陋脸谱。

“你打算用它们换什么?”天机问。

“我在茶铺里听了很多故事,很多真实的故事。”唐娇放下手里的碗,从篮子里捡起一张脸谱看着,“皇上和太子争夺天下,下等人争的只是一碗饱饭,有不少人用自己的故事跟我换一口茶水喝,我只能听着,但改变不了什么……不过现在么……”

她抬手拍了拍身旁的篮子,笑嘻嘻道:“我可以给他们的故事换个结局。”

一篮三十张脸谱,足以拯救三十条性命。

被不孝子赶出家门,有家不可归,大冬天只能坐在家门口乞讨的老婆婆得到了接济,两个不孝子被官府中人带去教训了一顿,回来就将老母亲接回家里赡养,让她可以睡在可以遮风挡雨的屋子里,不必每夜每夜在家门前哭号。

事后,唐棣得到了一张脸谱。

在港口卸了三十年货,临到老了,生了场重病,结果三十年的积蓄化为流水,全还不够药钱,只得躺在床上等死的老刘得到了免费治疗,大夫救活的不是他,而是他一家四口,老刘不必死,老妻不必卖身换药,孩子不必变成孤儿,老母也不必为了给家里节省粮食而去上吊。

事后,太子得到了一张脸谱。

三十张脸谱用不了多久,这世上的可怜人实在太多,当最后一张脸谱用完,唐娇提着篮子,又出门一趟,回来时,篮子里又多了三十张脸谱,依然做工粗糙,形容丑陋。

可这样丑陋的脸谱,在快要活不下去的下等人眼里,却成了救命的宝物。

有不少得了风声的人,日日守在唐娇门前,只等她开门,就托儿带口的走上前去,可怜兮兮的看着她,希望她能赏下一张脸谱,给他们一条活路。

只是苦了唐棣与太子派来的探子,来来回回跑断腿,却没半点收获。

张张脸谱献上去,却张张打回来。

白老爷子可不肯收这种孩童之作。

唐棣与太子自觉受了愚弄,不好当面骂唐娇,怕将她骂到敌方阵营去,就只能迁怒探子,将他们一个个骂得狗血淋头。

探子们也是血泪往肚里流,往日他们走在路上,威风八面,行人退避,如今不用躲了,人人看他们如看青天大老爷,连街头的赖皮狗见了他们都会摇着尾巴,露齿而笑,仿佛他们是特意过来给它丢肉骨头似的。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最后是太子先沉不住气,星夜之时前来拜访,身旁侍从解下他身上千金裘,抱在怀中推到一旁,他袖中笼着一只盘龙手炉,慢慢踱到唐娇身前,面色不悦道:“这样的事情,做个一两次就算了,次数太多,就会使人生厌。”

唐娇扬了扬手里的丑脸谱,笑着说:“这怎么行?还剩二十张呢。”

太子摇了摇头,语气沉重:“你只顾着帮这些下贱人,却忘了父母大仇了吗?”

唐娇将脸谱丢回篮子里,笔直看着他道:“你还没看明白吗?”

太子蹙了蹙眉,冷淡道:“你指什么?”

唐娇对他莞尔一笑,发髻上一根步摇,微微颤着,发出清脆声响,在那响声中,她拍了一下手边脸谱,对他说:“我已经在报仇了。”


  ☆、第81章 鹦鹉无心学人声


烛火噼啪一声,打破屋内寂静。

“我上次见唐棣,就发现他面色很差,后来我问了天机,才知道他何止是身体差,他根本是半边身体躺进棺材了。”唐娇扫了身后的天机一眼,道。

“可这跟你到处送人脸谱有什么关系?”太子仍觉不解。

“你还不明白吗?只要他还活着一天,他就要为了这堆东西疲于奔命。”唐娇指着那篮子脸谱道,“而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他到死都得不到。”

太子总算是明白了过来,他看着桌上的竹篮,拊掌而笑道:“原来如此,不但求而不得,还得给你做牛做马,以唐棣的脾气,他就算不病死,也得给你气死……然后呢?”

“然后关我屁事。”唐娇支着脑袋,一脸懒怠道。

太子愣了愣:“你不帮我?就这么半途而废?”

“什么半途而废?跟我有仇的是皇上,他死了,我的仇就报完了。”唐娇厌烦的挥挥手,如同赶苍蝇似的对他道,“接下来的事就是你的事了,你想干嘛就干嘛,别拉上我就行。”

“我对你很失望。”太子语气深沉,“也罢,将脸谱给我,然后我们就分道扬镳吧。”

唐娇抱起篮子递过去:“你想要圆的方的还是五角形的?自己选吧别客气。”

太子险些被她气死,恨不得抓起脸谱掷她脸上,又怕她挨打以后,一怒之下投奔唐棣,只得暂时按捺了怒火,勉强挤出个笑容道:“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妹妹,相信下次见面,你能给我一个让人满意的答复。”

说完,他深深看了天机一眼,尔后拂袖而去。

唐娇脑袋往椅子上一靠,自下而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天机,道:“你要开始欺骗我了吗?”

天机自上而下俯视她,两缕鬓发从他鬓角处落下,扫在唐娇脸上,他道:“不。”

“我以为你会劝我把脸谱交给太子。”唐娇吃吃笑起来,抬手拽住脸上一缕鬓发,“你不是一直希望我们两个能和平共处吗?”

“如果脸谱真的在你手里,我会劝你这么做。”天机平静道。

“就算有,我也不给他。”唐娇紧了紧手指,眼中闪过一片冷意,“对他有用的人,他就和颜悦色,对他没用的人,他就弃如敝履。在他眼里人分两种,他自己,和其他人……这种人太可怕了,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感情,只有利用。天机,你不是很擅长看人的吗?为什么看不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天机沉默半晌,道:“人是会变的。”

唐娇冷笑:“就像你一样?”

“别这么剑拔弩张。”天机忽然扯了扯她的脸,叫她脸上的冷笑登时变得滑稽起来。

唐娇大怒,伸手拽住他两缕鬓发,狠狠扯着。

岂料天机竟顺势俯下身来,脸颊靠得很紧,呼吸近在咫尺,漆黑的眼眸直直看进她眼里,碰了碰她的嘴唇,对她说:“别跟所有人为敌,给自己留条退路。”

唐娇的脑子嗡的一响,面如火烧,哪里还听得进他的话,一把将他推开,又在他胸口狠狠捶打了几下,结果将自己打疼了,改用脚狠狠踢了他几下,然后一瘸一拐的扶墙而走:“出去!我不想听你说话!”

天机深深看她一眼,将身体隐入昏暗中。

唐娇叹了口气,脚步沉重的踱到床边,抱着被子蜷成一团,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默默流泪。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她的心思比过去通透了许多,但却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开心了。有时候她着实羡慕过去的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一味的爱着天机,并且觉得自己被他爱着,无忧无虑,每一天都很快乐,想着想着,不禁小声呜咽起来,怕被人听见,连忙将自己藏进被子里。

窗棂上倒映着一个人影,无声的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静静在窗外站了一夜。

第二天,两人都装出没事人一样,洗了脸,吃了饭,然后各干各的。

唐娇继续送脸谱,二十张脸谱送完,留了一张送给暮蟾宫:“你不是一直想清理贪官污吏吗?要不要拿去皇上那试试?”

“免了。”暮蟾宫苦笑摇头,“吏治这样的大事,不是一两张脸谱能决定的,别白白浪费了脸谱,趁着皇上还没翻脸,把脸谱留给用得着的人吧。”

唐娇哦了一声,有些失望的收回脸谱。

这脸谱,她最想送的是暮蟾宫,最想帮的也是暮蟾宫。

“更何况,皇上现在一看见这样式的脸谱,就眼冒血丝,头发无风自动,手边有什么丢什么,上次献上脸谱的人就被砸了满脸仙人球。”暮蟾宫朝她眨眨眼道,笑道,“我不会想见到满脸带刺的我吧?”

唐娇这才展颜一笑。

天气越来越冷,风吹在脸上如刀割一样,有钱买衣服的人纷纷把自己裹成球,没钱的就只好穿着单薄的衣衫,你挤着我,我挤着你,蹲在唐娇家门口,一边搓着手,一边等她回家,远远见了她的影子,一群人就簇拥上去,一只又一只手伸向她,眼睛里燃着祈求,痛苦,贪婪,狡猾。

暮蟾宫的侍从将他们拦下,场面一时间变得有些混乱。

唐娇冷静的看着他们,知道赠送脸谱这件事,怕是要到此为止了。

眼前这群人里,有可怜人,有到处混吃混喝的懒汉,有浑水摸鱼想捞一把的人,还有想要借机发大财的人,鱼龙混杂,难以分辨……至少唐娇是分辨不清了。

“送完这批脸谱,就不要再送了。”暮蟾宫也皱起了眉头,“抚恤百姓本就是官府的事,更何况……这里面混了很多不好的人。”

话音刚落,一名中年汉子忽然游鱼般,从侍卫臂下滑出,闷不做声的朝他们两个跑来,右手从怀里抽出,一柄短匕在手中寒光闪闪。

当的一声,匕首被人挡下。

黑色披风被风拂起,那人站在唐娇面前,三两下将对方斩于剑下,然后回身护着唐娇逃跑。

在一片尖叫声中,几个陌生男子立刻追了过去,人数不少,且在陆续增加。

“天机!”暮蟾宫已认出对方,刚要追过去,却被侍卫拦了下来。

“表少爷别去!他们是冲着唐姑娘来的!”侍卫不肯让他涉险,出手将他拦了下来,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他们手里有军弩,是官府的人。”

暮蟾宫悚然一惊,心中闪过唐棣那张越来越不耐烦的脸,以及一日比一日更加阴鸷的眼神。

满脸挣扎的看了看两人逃跑的方向,他咬牙切齿的吐出一个字:“走!”

马夫驱车而来,他上了马车,令马车立刻赶往宫中,他要面圣!

天寒欲雪,就在唐娇与天机生死存亡之际,就在暮蟾宫心焦似火之际,太极殿中,唐棣正斜躺在歧雪怀里,地暖烧得很热,铺在两人身下的波斯地毯细软如棉,躺在上面,令人如躺云端,浑身上下,每一条筋脉都松软下来。

“朕要杀了她。”唐棣闭着双眼,语似梦呓。

“为什么?”歧雪手里一只鱼纹掏耳勺,一边给他掏着耳朵,一边柔声道,“她不是坏孩子,她换的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是用在自己身上的,都给了旁人。”

“可她让朕很不痛快。”唐棣冷声道。

“陛下为何要这么想?”歧雪年龄渐长,模样越发像万贵妃了,但眉宇间的温柔却与之完全不同,那由内而发的慈悲像一条极其明显的分割线,将她与万贵妃彻底分隔开来,她道,“您付出的很少很少,三两五两银子的,还不够买一碗燕窝,却换来了百姓的感激涕零,拔一毛而利天下,这样的买卖并不亏,不是吗?”

“谁敢拔朕的毛,朕就放谁的血。”唐棣桀桀桀的笑着。

歧雪放下耳勺,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腹上,让他感受自己腹中的胎动:“就当是为孩子积德,少造些杀戮吧。”

“朕的孩子,就注定要走朕的老路。”唐棣摸着她的肚子,眼底浮过一层血光,“他的亲人就是他的敌人,他身边所有人都想利用他,背叛他,害他,他若见不得血,造不得杀戮,怎么活得下来。”

歧雪抚了抚他的脸颊,道:“陛下,你在这等等。”

她起身离去,不久提着一只鸟笼回来,里面一只翠绿鹦鹉正用喙梳着羽毛。

唐棣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你带它来做什么?”

两人间横着一张矮几,歧雪将笼子放在上面,鹦鹉抬头看着她,眼睛又大又圆,左右脸颊一团红色绒毛,看起来犹如点了胭脂似的,极为俏皮可爱,可是一张嘴,却像吃了毒药似的,骂道:“小贱人还不快给朕喂食,这点小事都不肯做,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吗?”

歧雪拿了只苹果来,用筷子挖出果肉,伸进笼里喂它,一边喂,一边道:“这些话是陛下教它的,对吗?”

唐棣冷笑一声。

“鹦鹉只会学舌,主人教什么,它就说什么。”歧雪转过头,簪子上的流苏在空中划了个弧,“陛下您一边宠着万贵妃,一边在背地里埋怨她,对吗?”

“是又怎样?”唐棣一脚蹬翻身前的矮几,笼子滚落在地上,鹦鹉在里面狼狈的乱飞乱叫,他低低笑着,“她背叛了朕,辜负了朕,差点杀了朕,还不许朕背后说她一句吗?”

歧雪从地上捡起笼子,抱在手里,柔声细语的安慰那鹦鹉,那鹦鹉受惊之下,变成话唠,骂人的话一句连着一句,听得唐棣冷笑连连。

“穿上凤袍仍透着一股猥琐,说得就是你这种人。”

不错,这话是他私下对鹦鹉说的。

“明明就想杀了所有人,还装什么大肚婆。”

他原本想讥她装大肚,一不小心多说了一个字,鹦鹉就是鹦鹉,辩不出病句,只会一味的学舌。

“我觉得我们是亲戚,我不会下蛋,你也不会下蛋。”

他不是圣人,相反,他是个弑兄夺位的卑鄙小人,万贵妃自己生不出孩子,就杀了其他宫妃的孩子时,他表面不说,其实心里是怨着她的,但那时太过在乎她,不忍当面责骂她,便只能私下对这鸟儿倾诉,然后借着它的嘴来出气,如今出气的对象没了,这鸟儿留着也什么用处了。

“对不起。”

唐棣愣了愣,看着它。

他从未教过它这样的话,而此时此刻,那鹦鹉却一句又一句的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歧雪捧起笼子,朝他递去。

鹦鹉在里面缩了缩脖子,有些怕他发火的样子:“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怕被你丢下。”

它不停重复这话,就像曾有人将这话对它说了千遍百遍。

“万贵妃她……一直很后悔。”歧雪将笼子放他怀里,隔着笼子看着他,眼睛明亮而又清澈,“她做了很多对不起您的事,可归根究底,是害怕失去您。”

唐棣慢慢抬头看着她,微红的眼圈,微楞的眼神,似乎正透过她看着另外一个人。

歧雪抚着他的脸颊道:“陛下,您并不孤独,至少万贵妃是真心爱着您的……到死都死如此。”

“是吗?”唐棣抱着怀里的笼子,俯首看着里面的鹦鹉。

“是真的。”歧雪道,“太子夜袭那晚,是万贵妃引开了追兵,是她救了你。”

唐棣忽然将笼子丢到一边,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抱着她,低声唤她楚楚。

歧雪的身子在他怀里僵了僵,然后渐渐软了下来,环住他日渐消瘦的身体,闭上眼睛:“我在。”

她幼年进宫,听着万贵妃和唐棣的故事长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深深为那故事里的两人着迷,当其他小宫娥描眉画唇,希望自己能长成貂蝉西施时,她却希望自己能长得像万贵妃,如此皇上偶尔路过御花园时,兴许能多看她一眼。

自古君王多薄情,谁能像唐棣这样,岁岁年年爱着同一个人。

如今能够取代万贵妃,依偎在他怀中,被他所钟情着,歧雪只觉得满心满肺的幸福,哪里还会有半分不满。

只要他爱她,她愿意当他的万贵妃。

大门忽然被人推开,暮蟾宫风尘仆仆的冲进来,几个侍卫追在他身旁,似要将他拉出去,他索性直接跪在地上,朝唐棣喊道:“皇上!请您高抬贵手,给唐姑娘一条活路吧!”

唐棣被他打扰,心情极不愉快,冷哼一声,不耐烦的对他道:“朕早晚要杀了她,但不是现在!”

暮蟾宫楞了,抬头看着他:“陛下,您没派人去杀唐娇?”

“废话!”唐棣吼完,忽然眉头一皱,“怎么,她被人杀了?”

暮蟾宫摇了摇头,然后冷汗忽然流下来。

“是太子。”他道,“太子在嫁祸于您!”


  ☆、第82章 人生之苦爱别离


第一刀砍下时,天机就知道对方不是唐棣派来的。

那一刀本该劈向唐娇的脑袋,中途却偏移了方向,朝她脸上划去,对方不是来杀唐娇的,而是来结怨的,所以那一刀并不取她性命,而是要毁她容貌。

天机眼神森冷。

当着他的面起这样的心思,对方真当他是死人不成?

天机把他的手砍了下来。

手臂落地,那人捂着断腕,跪在地上哀嚎,而天机则甩去剑上的血,一手提着剑,一手抱着唐娇,穿过眼前刀林剑雨,迅速逃逸。

生死之前,唐娇顾不得其他,直接化作一条八爪鱼,死死缠在他身上,牙齿打着颤,不住的呢喃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天机没说话,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巷弄前一排军弩对准了他们,菱形箭头闪着冰冷的光。

天机伏地身体,论近身短打的功夫,他独步天下,但面对这样多的军弩,他也许能够活下来,却不知要如何护住唐娇的周全。

却在此时,巷弄旁的民居忽然打开窗户,里面伸出一只盆来,十指一倾,一盆猪血倒下来,直接将一名刺客刷成血人。

那刺客猝不及防遭此厄运,转头与同伴面面相觑,然后吐出一口猪血箭,溅了同伴满脸。

好机会!趁着刺客们走神之际,天机犹如飞鸟般平地而起,带着唐娇跃上身旁屋檐,几个纵跃便落进另一条巷弄。

刺客们急忙追了过去,而楼上的窗户急忙关上,张屠户坐在地上,擦了把汗道:“唐姑娘,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且战且退,且战且躲,天机开始绕着巷弄打游击。

有些人害怕的关上门,有些人为他们将门打开。

破旧的民居里忽然丢出一张渔网,网住一个落单的刺客,曾被唐娇赠以脸谱,换来大夫无偿治病的老刘一家把人拖进屋,一家四口齐上阵,拳打脚踢总算将人打晕,老刘擦了把头上的汗,道:“唐姑娘,俺们只能帮你到这了。”

同样是受赠脸谱,换来官府插手,使其老有所依的崔老婆子杵着拐杖走出家门,她使唤不动几个不孝子,只能自己站在街头,佝偻着驼背,一双瞎眼翻着眼白,朝那群人怒骂道:“瞎了你们的眼!唐姑娘这么好的人,你们也下得了手?你们良心被狗吃了吗?想让这世上最后一个好人都死绝吗?”

刺客风尘仆仆的从她身旁跑过,没人停留,没人停手,她杵着拐杖一路走,一路喊:“我们是群苦命人,唐姑娘如果死了,这世上还有谁会可怜我们?你们现在不帮她,以后谁来帮你们?”

她骂着骂着,将一扇扇门,一扇扇窗骂开,里面渐渐丢下些香蕉皮仙人掌月经带来,要不了刺客的命,却能让他们摔一跤,停一停。

有个刺客受不了,回头刺了她一剑。

拐杖掉在地上,崔老婆子捂着胸口倒在地上,血流一地,打开的窗户反而越来越多,围上来的行人越来越多。

“官府的人在哪?”有人尖叫起来。

“杀人偿命!”有人愤怒了。

“打死他们!打死他们!”仗义每多屠狗辈,几个杀猪汉提起了刀。

唐娇咬着天机的肩膀,远远看着地上躺着的崔老太婆,眼中盈了一层泪光。

她赠人脸谱的初衷并不单纯,与其说是为人,倒不如说是为己,实在不值得崔老婆子这样做。

她张了张嘴,想让天机带着她跑远一些,离开这条巷弄,离开这群拼命想报答她的人,但看着他背上的箭,他面无血色的脸,他脚下一路蜿蜒的血,嘴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凄厉的哽咽。

“要是害怕,就闭上眼睛。”他低声道。

“不。”唐娇抱着他,哽咽道,“不,不。”

如果她足够聪明,就该煽动那群受过她恩惠的人,让他们用自己的躯体来保护她。如果她足够自私,就该闭上眼睛,让他替她挡箭,替她流血,拼尽最后一口气保护她。可惜她既不聪明也不够自私,在本来应该对他温言软语,求他庇护的时候,她却语气蛮横道:“我不信他们真会杀我!你放我下来,我要跟他们谈判!”

他们的确不会杀了她,天机心想,也许划画她的脸,也许砍掉她一条胳膊,也许打断她的腿,然后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告诉她,他们其实是唐棣派来的人。

忽然闷声一哼,天机停下脚步,一根羽箭没入他背中,箭上的尾羽还在微微颤抖,他转过头,看着对面那群人。

几个蒙面人或提军弩,或替长刀,远远看着他,眼神颇为复杂。

天机看着他们,一起相处了那么多年,别说只是蒙面,就算他们换了张皮,他也认得出他们。

“惹怒了陛下,还想跑哪去?”为首的中年人将一把小刀丢过来,对唐娇说,“割下脸皮,留下脸谱,皇上还能给你留条生路。”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却看着天机。

天机笑了起来。

“太子果然还是没变。”他道,“每个人都是可以利用的,每个人都是可以牺牲的,这时候我是不是有两个选择,指认唐棣或者说出真相?”

中年人愣了愣,继而大怒:“天机,你!”

唐娇立刻明白了过来。

“你们是太子的人。”她冷冷道,“你们在嫁祸皇上?”

中年人看也不看,盯着天机道:“为什么?这个女人值得你这么做?就算你以前骗过她,但你前前后后为她做了那么多,已经足够偿还了!”

“从前我太过计较得失,唯恐付出得不到回报,现在想想,真是蠢的令人发笑。”天机平静笑道,“何必算计得失,何必斤斤计较,何必一定要有回报,我爱着她,保护她,那是我自己的事,与她无关,也与你们无关。”

他将唐娇推到身后,提剑朝过去的同僚走去,头也不回的说:“自己跑。”

唐娇看着他的背影,他身上到处是伤,到处是血,唐娇不知道这些血是他的,还是敌人的,不知道他留下是因为要挡住敌人,还是因为已经伤重的跑不动了,她刚要开口,就听到他大吼一声:“跑啊!”

唐娇吓了一跳,反射性的朝巷弄外跑去。

身后传来短兵相接的声音,她捂着嘴,呜呜呜的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朝皇宫跑。

她要向唐棣低头。

别说是脸谱了,只要他肯派人来救天机,要什么给什么。

“唐姐姐!唐姐姐!”

身旁忽然传来孩子的喊声,她转头,看见烟尘滚滚,大批兵马朝这边跑来,一匹白马跑在最前头,上面坐着暮蟾宫和一个瘦弱小孩,却是为她制作了一堆丑脸谱的李家老大。

勒紧缰绳,暮蟾宫翻身下马,快步走来,眼中满是担忧,上上下下的打量唐娇:“你没事吧?”

唐娇擦了把眼泪,但更多的眼泪流了下来:“暮少爷,帮我救救他。”

说完,怕他不肯答应,自己转身就跑。

暮蟾宫愣了愣,急忙率着人马追过去。

沿途的刺客都被他们剪除,余下的见势不妙,立刻遁逃,最后唐娇停在巷弄口,巷弄里寂静无声,她手脚一起发抖,不敢进去,不敢看,怕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冰冷尸体。

最后好不容易才迈出步子,走进那条细巷。

两边都是灰白墙壁,一面墙上爬满爬山虎,枯黄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盖在天机身上,他单手杵着剑,背靠墙壁坐着,身旁全是尸体,每一张都是熟悉的面孔,他将头垂得很低,黑发掩去面孔,看起来很累很累,累到没了气息。

唐娇心里一阵抽痛,跑过去,跪在他身旁,伸手抱住他。

他的身体很冷,她努力抱紧他,却温暖不了他。

以前她一直以为人生至苦是坐牢,被人夹断手的时候,她觉得这世上再也不会有比这更痛苦的事了,直到今天,直到他再也不肯睁眼看她,她才发现人生至苦爱离别,她愿意再断十次手,换他睁开双眼。

“跟我说说话吧。”泪水模糊了视线,唐娇抱紧天机,贴着他冰冷的面颊道,“只要你肯再跟我说一句话,我就原谅你……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重新开始。”

天机犹如睡着了似的,靠在她怀中,一言不发。

唐娇等了一会,脸上渐渐绽出一个极丑的哭容,原来一个人难过到极致的时候,根本没有办法像书上写的那样梨花带雨,我见犹怜,脸上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肉都不受她控制,她扯着嘴嚎啕大哭起来。

“起来!起来!”她边哭边喊,“我不会原谅你的,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的!”

暮蟾宫与李家老大跑过来,焦急的对她说着些什么,但究竟在说什么呢?唐娇一句也听不见,只一个劲对天机嘶吼,似乎觉得只要自己声音够大,就能将他唤醒似的。

直到嗓子喊的嘶哑,身后一声叹息,然后一只手掌劈在她脖子上,唐娇这才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花卉虫鱼纹的帐幔映入眼帘。

唐娇希望刚刚的噩梦真的只是梦,可当她转过头,却看见天机躺在她身边。

身下是柔软床铺,绣着鸳鸯纹的锦被上,两人十指交缠,她将他的手握得很紧,以至于没人能将他们分开。

帐幔外,传来暮蟾宫的声音。

“大夫,他真的没救了吗?”

“药医不死人,他已是个死人,老夫拿什么救他?”

唐娇一言不发,侧首看着他。

他俊美的脸上,双目紧闭,没有表情,也没有呼吸。

唐娇看着他,眼睛黑洞洞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第83章 丑恶脸谱在眼前


黄纸在铜盆里静静烧着,将人的思念和寄托化作一缕缕轻烟,飘散在空中。

灵堂里放着一副柏木棺材,唐娇一身白衣,伏在棺材上,抚着棺材上的木纹道:“我真是贱骨头,你活着的时候,我觉得你什么都不好,你死了以后,我就觉得你什么都好。”

那过往的一切,他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为她做的每一件事,突然历久弥新,清晰的浮现在她眼前。

“你说得对,何必算计得失,何必斤斤计较。”她笑了笑,道,“茫茫人海中能够遇见已经很不容易了,能够在我未嫁你未娶时遇上就更不容易了,我娘就是晚三年遇上我干爹,结果遗憾一辈子。”

又将一把纸钱丢进盆里,看着火焰一点一点舔上去,将纸边烧得焦黑弯曲,她眼神空空的说:“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只要人活着,难过的事总会过去,受过的伤总能治好,做错的事情……总有一天能够弥补。”

一只官靴跨进灵堂。

暮蟾宫白衣如雪,站在她身后,眼睛看向灵堂上的牌位,不由得心中发苦。

“天机,你赢了。”他心想,“活人怎么赢得了死人……你不该这么做,你不该死,一死百了,痛苦的是活着的人。”

“暮少爷。”唐娇的声音响起,打断他的思绪,“能请你帮个忙吗?”

暮蟾宫回过神来,怜惜的看着她:“你说。”

唐娇伏在棺材上,慢慢转过头来,双十年华,脸上最后一点娃娃肥已被岁月咬去,标致的美人脸,增一点太肥,减一点太瘦,如今正是最好的模样,哪怕一身素白,无钗无环,不施粉黛,依然艳色惊人,风华绝代。

那双涟漪横波的眸子凝着暮蟾宫,里面盈的不知是泪水还是火光,她道:“替我向皇上和太子传句话。”

“什么话?”暮蟾宫疑惑道。

“他们不是很想要我手里的脸谱吗?”烛火摇曳,火光跳跃在唐娇脸上,使她的笑容看起来颇为诡异,“我给他们。”

棺材入土的第二天,唐娇来到白老爷子府上。

傍晚时分,唐棣与太子一前一后,登门造访。

双方入席之后,唐棣不耐烦道:“拖拖拉拉,打算把脸谱给谁,你说句话!”

“你还不明白吗?”太子面无表情,瞥了眼唐娇道,“她手里压根就没有脸谱,只会拿一堆赝品耍人。”

“脸谱的确不在我手上。”唐娇没有落座,她站在屋子正中央,浑身缟素,慢慢抬头望向蒲团上坐着的白老爷子,平静道,“但我知道它在哪。”

白老爷子单手支着脸颊,对她微微一笑。

而唐棣和太子则异口同声道:“它在哪?”

唐娇脸上闪过一丝嘲讽,她望向唐棣道:“杀了你的兄弟姐妹,现在又想杀了侄子侄女,皇位真的那么重要吗?”

“过去的事情总提它干嘛?”唐棣不耐烦的摆摆手,“说正事!”

唐娇本也无意与他多说,她慢慢转过头,盯着太子。

她身后挂满脸谱,哭的笑的喜的怒的,而她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用那张与他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孔,沉默不语的望着他,几乎像一面镜子。

太子背上渐渐出了汗,他皱起眉头道:“你为何看着我?”

“我想知道,你跟我们究竟有什么不同。”唐娇冷漠的看着他,“结果我看来看去,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并没什么不一样的,为什么你却能视我们如蝼蚁,随随便便的毁掉我们的人生。”

“我们当然是不一样的,我是太子啊。”太子笑了笑,然后正色道,“我肩负着伟大的使命,注定要君临天下,成为万民之主宰,你们两个,一个是我妹妹,一个是我的臣子,理应辅佐我成就大业,无论我让你们做什么,你们都不该有怨言。”

“我是你的妹妹,他是你的臣子,我们原本应该是你最亲近的人。”唐娇摇摇头道,“但你把我们都牺牲掉了。”

“如果你们不起异心,乖乖听我的话,我又怎么会牺牲你们。”太子叹了口气道,“天机落得如今下场,是他咎由自取,你可不要步他后尘。”

唐娇静静望着他的面孔,良久,才轻轻吐出两个字:“好丑。”

太子皱眉:“你说什么?”

唐娇环顾四周,目光从唐棣幸灾乐祸的脸上,移到太子傲慢的脸上,四面墙壁,无数脸谱,喜怒哀乐,环绕四周,他们的脸混在当中,又有什么不同呢?

“自以为自己高高在上,轻贱他人,把别人的牺牲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只想问你,你自己呢?”她慢慢偏过头,乌黑的发与白色的发带,一起顺着肩膀流淌下来,目光幽幽望着太子道,“为了你口中的大业,你能牺牲吗?你能牺牲多少?”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子微微一笑。“我既国家,怎能轻言牺牲。”

唐娇也笑了起来,她抬起一根纤纤玉指,指着他的脸道:“不就在这么?这世上最丑陋的脸谱。”

被那根手指指着,太子有些惊疑不定。

“你也一样。”那根指头换了个方向,指向唐棣,“别人的命就不是命,随随便便践踏他人,你们二人的嘴脸……就是这世上最丑陋的脸谱。”

说到这里,她冷酷一笑,那笑容被烛火一照,森冷的可怕,几乎是一张怒目而瞪的明王脸谱。

“轮到你们了!”笑声越来越大,她几乎是疯了一样笑道,“牺牲一下,把你们的面皮剥下来,制成脸谱送给白老爷子!”

“你在胡扯什么!”太子已经怒了,他转头看向白老爷子,正要说些什么,便见他胡须抖了抖,肩膀抖了抖,然后自那尤带裂缝的脸谱后,传出哈哈大笑声。

“有趣,有趣。”他拊掌道,“这样的解释,实在是有趣。”

太子又惊又怒,急忙道:“白爷爷,你可别跟着她胡闹啊。”

“什么胡闹?”白老爷子用极温和的目光看着他,“一张面皮换我白家百万大军,你不觉得自己赚了吗?”

太子只觉毛骨悚然,白老爷子从不正眼看他,如今看他的眼神这般温和,却是他平日看脸谱的眼神。

他可以眼都不眨的牺牲他人,却不能牺牲自己,见白老爷子心意已决,他只得转过眼去,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唐棣,心道若是他们两个都极力反对,兴许白老爷子会改变主意。

岂料,唐棣扫了他一眼,却拢了拢衣襟,淡淡道:“行,这事就这么定了。”

“你疯了吗?”太子不敢相信的看着他,他觉得唐棣疯了,唐娇疯了,白老爷子也疯了,这个屋子里正常的人就只剩下他自己了。

唐棣应承了此事之后,便起身离开,与唐娇擦肩而过时,别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

“慢着!”太子气急败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这个条件不公平!我的命还很长,你却已经半边身子都躺进棺材,日啖人参吊命了!你是不是想等自己死了以后,将面皮剥下来换取兵马?”

唐棣转头看他,对他冷笑一声:“你不服,你也去死啊!”

太子抖着手指着他,又指了指唐娇,气得说不出话来。

唐棣哈哈大笑,笑完,点了几个侍卫给唐娇,有些凹陷的眼眶内,两颗淡黄色的眼珠子盯着她道:“放心,朕不会让他杀了你,作为今日的回报,朕会让你活到他兵败如山倒,最后五马分尸的那天!只不过那一天,同样是你的死期!”

唐娇微微一笑,对他福了福:“多谢。”

人生在世,草木一秋,她可以选择浑浑噩噩的活,也可以选择痛痛快快的死,能够拉着这两人陪葬,她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在唐棣笑声中,在太子的咆哮声中,她离了白家老宅,回了自己的住处,唐棣的人马将她的院子围得严严实实,名为保护,实为软禁,她并不在乎,给伙计结算了工钱,关了茶铺之后,她让李家的两个孩子继续给她送脸谱。

人生的最后一段日子,陪伴她的是一个又一个穷苦百姓,她听他们的故事,然后将手里的脸谱赠给他们,有人用这脸谱换了一次免费看病的机会,有人换了一袋救命的粮食,只有一个人登门拜访时,拿起脸谱就问:“这个能换多少钱?”

青衣小厮,眉眼细长,来者正是小陆。

唐娇没好气的瞪他一眼:“通常来说,跟我要饭的人,我会给他钱,跟我要钱的人,我会给他饭!”

“行啊。”小陆放下脸谱道,“晚饭我要吃宫保鸡丁,红烧鲫鱼,豆腐花,土豆烧肉……”

他一口气说了二十道菜,唐娇急忙喝了口茶压压惊,抚着心脏道:“合着你是来蹭饭的吧?蹭饭之前,你是不是先把自己饿了十天?”

“没那么久,也就三天而已。”小陆摸了摸肚子。

“家里就一盘清蒸鱼,一盘花生米还一个蛋花汤,厨房里有半只鸡,你想吃宫保鸡丁就自己做。”唐娇无语半晌,对他道。

小陆还真不跟她客气,径自跑去厨房,做了盘宫保鸡丁来。

将盘子端上桌,他将叼在嘴里的筷子取下,夹了一筷子鸡肉丢嘴里:“我也不白吃你的饭,你不是喜欢听故事吗,我说个你感兴趣的事给你听吧。”

“啥?”唐娇问。

“太子最近略苦逼。”小陆嚼着肉道。


  ☆、第84章 寻他灯火阑珊处


太子最近的日子可不大好过。

他觉得自己既是齐国,但其他人可不这么认为,近日依附他的大小家族,文官武将,催命一样催他剥了自己面皮,好换得白家支援。

起先众人好言相劝。

他的未婚妻,裘将军之女裘凤头一个登门造访,将门之女英姿飒爽,直截了当对他道:“男儿在世,最重要的手里的权利,而不是一张脸皮,殿下您觉得呢?”

待到唐棣忽然立歧雪为妃,并将她怀有身孕的消息宣布出来,这群人便张牙舞爪,群魔乱舞起来。

“裘凤上回登门,是直接提着刀子过去的。”小陆往嘴里丢了一粒花生米,“那架势哪里是要割他的面皮,分明是要割他的头。”

唐娇拊掌,叹了口气道:“这可真是一出年度大戏。”

“可不是么?”小陆笑道,“我怀疑皇帝根本是故意的,他明明有孩子却瞒着不说,等到怀有异心的人都跳到太子的阵营里,他才跳出来说话。”

是故意还是天意,唐娇也说不清楚,只是感到有些遗憾:“可惜这样的好戏,我是看不见咯。”

细长眉眼瞅着她,小陆的语气颇为深沉:“被人软禁于方寸之地,日复一日的在院子里等死,你是否觉得愤怒,是否觉得不甘,是否觉得痛苦不堪?别忍耐,有我在,提供各种专业服务,精通千种暗杀技术,第一次还打八折哦亲。”

唐娇哑然看他。

“我提供各种专业服务。”小陆重复了一声,然后走到她面前,用手比了比彼此的身高,淡淡笑道,“包括狸猫换太子。”

唐娇的面色严肃起来。

如果能活,谁又会想死?周明月好不容易才将她养这么大,天机以命换命才救下她,她怎么可以随随便便死在这方寸之地?

立刻转身进屋,抱了一只盒子出来,里面放着地契和银子。

“这些够吗?”她问。

小陆扫了眼盒子,然后偏着头瞅着她,目光落在她的耳垂上,他道:“加上这对耳坠,这活我就接了。”

唐娇抬手摸了摸耳垂。

娘留给她的东西不多,大部分首饰都被玉珠拿去了,之后天机给她追回了一些,但不多,一对耳坠并着其他几样零碎首饰,在辗转颠沛中丢失了大半,只有这对耳环留了下来。

摸着坠在耳下的明珠,唐娇实在不舍:“我能打个欠条吗?”

“可以。”小陆伸手摘下她右耳上的耳环,握在手心道,“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万一有天我被刀砍死了,你负责给我收尸,顺便帮我养孩子。”

“你有孩子了?”唐娇心想高手在民间……啊不,是真人不露相,她还以为小陆这死抠门的一辈子都娶不到老婆,想不到他不动声色间已经领先她两步了。

“现在没,但不代表以后没。”小陆抛了抛手里的耳环,道,“这个就是信物了,我要是侥幸没死,孩子就不用你养了,你把女儿嫁过来,我帮你养吧。”

“我不会嫁人,也不会生孩子。”唐娇淡淡笑道,“找我当亲家,你亏大了。”

“呵呵,这可真不好说。”小陆扯开衣襟,“好了,脱吧。”

两人迅速对调了外面的衣服,若是只看身形,他们两个差距不大,从远处看已有三分相似,等到互相换了发型,便有四五分相似,这时小陆又从怀里掏出一只妆盒,用里头的胭脂水粉等物为唐娇涂涂抹抹,先是改变她的眉形,又描长了她的眼,渐渐将她变成了另外一幅模样。

“马车就在外面。”小陆收起盒子,认真嘱咐道,“待我弄出些动静,你就速度离开。”

“那你呢?”唐娇问。

“我可是专业的。”小陆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你院子里的这群乌合之众怎可能拦下我。”

见他一副“业余的走开,让专业的来”的模样,唐娇还有什么话可说,对他点点头道:“行,那就开始吧。”

小陆做女子打扮,自怀中抽出一只火折子,掩在唇前对她笑了一下,便转过身去,施施然进了里屋。

不一会,浓烟从窗口冒出,唐娇大喊一声走水了,便往门外跑。

守在院中的侍卫立刻冲进来,急匆匆的从她身旁跑过,将她当成登门求脸谱的客人,不加理会,眼睛只盯着浓烟中若隐若现的那个身影。

唐娇趁机跑出门去。

门外果然停了辆马车,她急不可耐的爬上车,对车夫喊道:“快快,快点出城!”

车夫扬起鞭子,车轮滚滚而动。

车子跑了一会,唐娇忽然觉得不对,她掀开帘子朝车夫喊道:“怎么回事,这不是出城的路。”

车夫身上罩着一件灰扑扑的披风,兜帽落得很低,平静的声音从帽檐下传来:“小陆一跑,城门就会锁上,我们现在赶过去,无疑自投罗网。”

那声音太过熟悉,叫唐娇楞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马车在一家客栈前停下,他下了马车,打开车门,仰头看着车内的唐娇,抬起右手,慢慢掀起一点帽檐,唇向两边弯起。

唐娇看着他,泪水渐渐盈满眼眶。

他竖起一根指头,贴在唇前,无声的嘘了一下。

她会意,急忙擦了把眼泪,扶着他的手下了马车,走进客栈,一前一后走上木制楼梯,鞋子将脚下陈旧的楼梯踩得吱呀作响,终于走进客房,强忍着的泪水立刻流下来,唐娇几步走上前去,从身后抱住他。

他侧过脸,拉下头上的兜帽,露出天机那张英俊坚毅的面孔。

伸手揽住唐娇,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抱着哽咽不止的她,用身体的温度,用有力的怀抱,告诉她,他还活着,他就在她身边。

“你又骗了我。”唐娇又愤怒又委屈,又欣喜又难过,控诉道,“你骗的我好苦。”

“不,我没有骗你。”天机道,“我只是在两个月前找上小陆,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帮我做一件事……但我自己也没想到,这件事竟然真的发生了。”

“什么事?”唐娇泪眼涟涟的抬起头。

“我让他帮我监视太子的动向。”天机淡淡道,“如果太子要出动大批人手对付你或者我,他就要站在我这边,不然你以为那天我们怎么在军弩底下逃生的?是因为小陆躲在暗处,将使弩的人都给杀了。”

想起那血淋淋的一天,唐娇就觉得身上发寒。

“那时候你身子都凉了,我怎么喊,你都不醒。”她心有余悸道,“对了,你是怎么活过来的?我……我明明亲手把你埋了的。”

天机沉默半晌,才缓缓道:“棺材质地太硬,差点没能爬出来,下次选张薄些的棺材。”

唐娇满眼惊悚的看着他,犹豫一下,小声问道:“你究竟是人是鬼……”

天机抓住她一只手,放到唇边哈了口气,热气吹在她掌心里,仿佛收拢手指就能握住那团热气。

“我只是炸死罢了。”天机道,“若不这么做,我就不能跳出局外,更无法看清事情真相。”

“什么真相?”唐娇问。

天机拉着她走到床边,床上放了一只蓝布包袱,他将包袱递给她道:“剩下的话我们路上说,先换衣服,我带你去见个人。”

包袱里是件老妇人穿的衣裳,甚至还有一顶斑白的假发。

扮作老妇人之后,她随天机走出客栈,走到半路,突然窜出许多衙役,四处捉拿青衣小厮,沿途的少年少女都受到了盘问,轮到她时,匆匆扫了眼便放过了。

她松了口气,继续跟着天机走,直至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石狮红门,门上悬挂一方牌匾,上书白府。

一切都在变,但白老爷子似乎永远不会变。

他总是坐在房间内,坐在蒲团上,脸上一张脸谱,手里一张脸谱,身周无数脸谱。

门扉吱呀一声打开,他回过头来,脸谱狰狞可怕,眼神锐利的望着来人,笑道:“这可真是稀客。”

唐娇摘下头上的假发,与天机一同走进屋,看了看他,又转头看着天机。

她实在不明白,这节骨眼上不去逃命,跑来找这玩物丧志的老头子做什么?

天机走到墙边,拿下一张脸谱,菩萨低眉,慈眉善目,他略一用力,脸谱上便出现了一道裂缝,惊的唐娇冲过去,夺过他手里的脸谱,向白老爷子连连道歉道:“不好意思,他手劲有点大,我赔,我一定赔。”

白老爷子一言不发的看着他们,面孔藏在脸谱后,看不出喜怒哀乐。

天机笔直看着他,平静道:“都说白老爷子爱脸谱成痴……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唐娇愣了愣,这才觉出不对来。

白老爷子盘腿坐在蒲团内,对她手里那张破裂的脸谱看也不看,一双眼睛直盯着天机,笑道:“说下去。”

天机抬头,环顾四周,或佛或人,或妖或魔,或喜或怒,一张张脸谱挂满四壁,仿佛在看着他,而他也同样看着它们:“任谁见了这样一间屋子,想必都会认为屋子主人是个痴迷脸谱的人,太子如此,唐棣如此,我也如此,从踏进这屋子的那一刻起,我们就走入了一个误区……”

他的目光落回白老爷子脸上,平静道:“或者说,是你故意误导我们。”


  ☆、第85章 孤帆远影碧空尽


一张张脸谱俯视下来,似乎在倾听天机说话。

“回头想想,我们究竟在做什么?”他淡淡道,“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浪费了无数时间精力,只为了争夺几张毫无用处的脸谱。”

白老爷子身上披着一件朴素的黑袍,单手支着下巴,坐在蒲团上,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唐娇竟觉得他在笑。

“为了这三张脸谱,双方都死了很多人,用两败俱伤来形容并不为过。”天机看着他道,“他们恐怕没想到,这间屋子里的脸谱是你用三年时间收集来的,有些还是从地摊上买来凑数的,压根就不是什么稀有货色。”

听了这话,唐娇立刻转头看向身旁的脸谱。

一直以来,屋子里的光线都很暗,哪怕是白天也点着蜡烛,她以为是白老爷子的个人喜好,如今想来,会不会是为了掩饰那些凑数用的脸谱。

“三张脸谱的主人,只有石娘子是你见过的,你选她,是因为知道她性子不好,软硬不吃,仇视官吏,憎恨世人,绝不会轻易将手里的脸谱交出去。”天机道,“选择商九宫也是同样的道理,身为一名贪得无厌的商人,他不会轻易将手里的货物卖出,一定会将双方的油水都榨干净,追求利益的最大化、”

他转头看着唐娇,微微一笑:“至于大小姐,她手里压根就没有脸谱,你选择她的理由再明显不过,你要让皇上和太子永无止境的争斗下去,为了那张莫须有的脸谱,消耗掉手中拥有的一切……我说的对吗?”

他一边笑,一边随手取下一张脸谱,朝白老爷子丢过去。

白老爷子哈哈大笑,接过他丢来的脸谱,随手掰成两半,细微粉末从断口落下,他看着天机道:“不错!”

身在局中不自知,听了他这话,唐娇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仿佛窗户纸被人戳开,冷风吹了进来,一口一口咬着她的肉,啃着她的骨。

“只是我不大明白,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呢?”天机问他,“内斗会使齐国衰弱,国家衰弱,对白家有什么好处?若是秦楚趁机来犯,举国上下都要遭殃,白家同样不能幸免。”

“若有这天,老夫又怎会坐视不理?”白老爷子抚须道,“若皇上和太子无法守护天下,老夫自会代劳。”

“原来如此。”天机笑了,“你想当英雄吗?”

“天下已经太平太久,也已经太久没有出过英雄了。”白老爷子笑道,“就像没有官员,锦衣卫就没有存在的价值,没有战争,我们白家也会一代一代衰弱下去,几代之后,或许只会犁地,连怎么握刀都忘了。”

“这可不行。”他喃喃了一声,缓缓转头看向唐娇,“唐娇,你想当公主吗?”

唐娇愣了愣,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她这个问题。

“回想起来,你父王曾经找过老夫,要老夫当托孤之臣。”白老爷子笑道,“当然,你我如今都知道,他是在戏耍我们,你不过是个吸引追兵的幌子,他要保护的人是太子……不过今天,老夫不介意真的给你当这托孤之臣。”

唐娇可不信他是良心发现,立刻道:“条件是什么?”

“老夫的长子玉山,年岁与你相近,且能文能武,品行端正,实为良配。”白老爷子声音放缓,带着□□惑道,“若公主肯下嫁于他,白家百万大军就是公主的兵,愿为公主扫清宇内,拿下窃据王位的叛逆,和性情残忍倒行逆施的前太子,还齐国一个朗朗乾坤,还公主富贵荣华。”

唐娇恍然大悟,将军已老,却不肯服老,渴望用一场战争让自己再次回到众人眼前,渴望再次成为万民称颂的英雄,她转头看着天机:“天机,你怎么看?”

“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你动心了吗?”天机问她。

“烦得很。”唐娇朝他翻了个俏皮的白眼。

两人相视一笑,她为他拉上兜帽,他为她戴上假发,两人如一对老夫老妻,手牵着手朝门外走去。

“慢着!”白老爷子在他们身后唤道,“不单单是荣华富贵,还有名垂千古的机会,你们真的一点不心动吗?”

两人将门推开,笔直一道白光照进昏暗的屋子,从他们脚下一路铺到白老爷子脚下。

门外一群侍卫,手提兵器,面无表情,将屋子围了起来。

“拿下他们。”白老爷子沉声下令。

夺的一声,□□射出。

一名侍卫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小陆坐在屋瓦上,手里端着一只短弩,脸上蒙着一块黑布,正在给弩上箭。

夺的一声,拔剑出鞘。

一名侍卫连闷哼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天机一剑刺倒。

抱起唐娇,天机犹如飞鸟般拔地而起,跃上屋檐,伸手入怀,掏出一大把银票递给小陆。

小陆收了尾款,这才将手掩在唇前,吹了一记口哨,宛若夜莺唱响天空,伴着这口哨声,大街小巷里钻出许多对男女,无一例外,都打扮成天机和唐娇的模样,若不走近看,一时半会还真分不清。

亲眼目睹这样大手笔的交易,唐娇忍不住啧了一声:“真是千金散尽穷光蛋。”

“你既不惜千金之位,我又何惜这千金之资?”天机对她一笑,抱着她几个起落,便落进人群,恍如落叶飘进树林,水滴落进海中,顿时便没了踪迹。

小陆阻了侍卫一会,眼见人一多,便立刻抽身离去,带着心爱的银票跑得无影无踪,待白老爷子冲出家门,放眼望去,便见满街都是唐娇和天机,登时瞪大了两只老眼,气得跺脚道:“以为这样就能逃出老夫的手掌心?休想!”

之后他命身旁侍卫出去抓人。

侍卫们每天出门,回来时能带回一百对唐娇和天机来……

穿得和那两人一样,打扮的和那两人一样,白老爷子每天光是认人就快认吐了,又不能把这事交给别人,那天机找了刺客帮忙,刺客多多少少都有些易容的本事,谁知道他们两个下一刻是老是少,是男是女?

就在白老爷子纠结老少性别时,两张棺材走水路离了京城。

小陆身穿白衣,暂时客串孝子,用染着大蒜子的袖子擦了把眼,泪水顿时绝提,直到赶着马车来到渡口,将棺材运上了船,他才一脚踢开棺材盖道:“死鬼爹,死鬼娘,起来吃饭了。”

打扮成尸体的唐娇睁开眼,从棺材里坐起来:“儿啊,晚饭吃什么?”

小陆提了把鱼竿丢给她。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此去天高海阔,策马难追,待白老爷子醒悟过来,派人来追时,只能看见白茫茫一片江上,一张白帆渐渐飘远。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三人杳无音信。

直至来年三月,桃花遍开之时,唐棣驾崩,指歧雪腹中孩子为太子,并封前太子唐离忧为静安王,唐离忧不服,退居扬州自立为帝,与之分庭抗争,自此齐国裂分南北,未出生的太子被称为北王,前太子被称为南王。

而就在唐棣驾崩的这一天,一部《脸谱话本》悄然问世,并被送到暮蟾宫和温良辰手里。


  ☆、第86章 没入荷花人不见


“听说了吗?南王和北王和好了。”

“怎么可能……哦,我明白了,贵妃生了个女儿?一山容不得二虎除非一公一母?”

“你睡傻了吧?你以为你是怎么从牢里出来的?还不是因为贵妃生了太子,大赦天下才把你给放出来的?”

“哎,总之不打就好,如果他们要打,我就去街上打劫,然后继续回牢里吃牢饭,至少没有性命之忧啊!”

街头巷尾都是类似的谈话,老百姓可不管南王是谁,北王是否还在流口水,他们只知道不用打仗,不用死人,不用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了,如此便已心满意足。

不高兴的人只有白老爷子。

他们两个不打了,联合起来对付他了。

“这两根搅屎棍!”白老爷子愤怒的将手里的《脸谱话本》摔在地上。

南方和北方密谈之后,便开始发行这部话本。据说太子试图篡改里面的情节,以便让自己显得更加英明神武一些,但被某人拒绝,并委婉的暗示他,不用怕,你不是最惨的那一个,还有人给你垫底。

这人就是白老爷子。

他不但不英明神武,反而显得有些老年痴呆,不但自己痴还要旁人同他一起痴,其痴傻程度只有太子能跟他一比,只不过前者痴迷名流千古英雄梦,后者痴迷着锦绣河山帝王梦。

既然这么害怕被世人遗忘,那就换一个方式让世人记得你。

茶楼里的百姓津津有味的听着他的算计,他的报复,他的梦想,然后付之一笑:“这老头吃饱了撑着,关起来饿几天!”

一名戴着锥帽的红衣少女走进茶楼,听了这话,不由一愣,继而对身旁的男子笑道:“他们说得好对,温饱思□□,有些人还是饿几天好。”

那男子披一件灰扑扑的短披风,帽檐拉得很低,虽然穿得朴素,却有一种令人难以言喻的气质,如渊如海,深不可测,却在转头看着那少女时,微微一笑,宛若被春风吹化的坚冰,流露出淡淡暖意。

二人在茶楼里坐定,伙计给他们送上茶水和瓜子,少女显是渴了,急忙满上一杯,刚刚递到嘴边,便微微一愣,两眼透过锥帽下落着的薄纱,望向一个方向。

只见熙熙囔囔的茶客中,坐着商九宫。

他坐在人群中,身子发福的厉害,脑袋也秃的厉害,前额向后的一块已经空了,剩下的被他精心打理的又黑又亮,但仍显得老,手里握着一只青瓷茶杯,笑着看着台上的女说书人。

那女说书人怀抱琵琶,正是豆蔻年华,明眸爱笑,发上斜插一根牡丹纹金步摇,一摇一晃,点点碎光。

一话说完,一名女童抱着托盘走过来,从茶客手里接赏钱,他从怀里摸出好大一锭银子,刻意向上一抛,丢在盘里,发出好大一声响,引得那女说书人转头看他,相视一笑,却不等他们说上话,一只手就从他身后伸出,将盘里的银子拿了回去。

商九宫一转头,顿时脸如苦瓜。

“你还欠着楼里二十八万赎身费呢。”小陆一边说,一边将银子塞袖里,也不知道是要帮他交给上司,还是直接贪墨。

“不是十万吗?”商九宫搓着手问,“怎么越还越多了呢?”

“你老婆还有那一百零八房小妾不要了?”小陆淡淡道,“加上你那堆女儿儿子,叔叔婶婶的,给你抹去零头算作三十万,你该感谢楼主的恩德。”

商九宫急忙摇头:“不要了,不要了。”

若他真的在意妻子,就不会娶那样多的妾,如果他真在乎妾,就不会铤而走险,连累她们统统去了教坊司,日日垂泪弹琵琶,亲情爱情友情他全部在乎,他只要自己快活。

况且没了旧的,还有新的,不是吗?

小陆望了望他身后的女说书人,淡淡一笑。

身为局外人,他比唐娇更早看出来,商九宫并不是喜欢她,而是喜欢她这种类型的女人,故而便是没了唐娇,他还可以找到李娇刘娇王娇。

转过头去寻那两人,却只见了桌上两杯热茶,茶烟袅袅,那二人却已经没了踪影。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唐娇气喘吁吁的站在湖畔,抬手唤来一叶扁舟。

“你跑什么?”身后,天机缓缓走来,“你欠他钱了?”

说起这事唐娇就五味掺杂,叹着气将自己与他定下娃娃亲的事情说了,然后抱着脑袋忧愁道:“不行,有个这么抠门的公公,我的女儿嫁过去肯定要吃苦。”

天机站在她身旁,披风被湖畔的微风吹起:“那要反悔吗?”

扁舟靠岸,两人互相扶持着上了船。

船桨一划,轻舟飘过数丈远。

唐娇抬手摘下一朵荷花,拈花低眉道:“我不想当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也不想女儿嫁过去做牛做马……哈,我想到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天机!”

“嗯?”天机坐在她身旁,应了一声。

“我们生个儿子吧。”唐娇严肃道。

“嗯。”天机严肃回,“我努力。”

此时小陆来到岸边,抬眼望去,却见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轻舟飘远,没入荷花深处,欲寻人无踪。

恨不得四处张贴寻人启事的不只是他,还有太子。

他与温良辰的矛盾越来越深,而温良辰不是天机,天机遭受猜忌陷害,不过抽身而去,温良辰遭受猜忌陷害,却立刻发作起来,与众人联手架空了太子,自己当起实际上的掌权者来。

如今温良辰要他穿红的,柜子里就找不出一件绿的,温良辰要他吃荤的,桌子上就十天半个月寻不到一根叶子,温良辰要他笑,他就不许哭,旁人哪怕七手八脚扯他的脸,也要扯出一个笑容来。

太子这才觉出天机的好来。

他将为数不多的锦衣卫叫来:“将天机给我找回来。”

锦衣卫领命而去,不见天机,却见天下歌舞升平。

待寻到唐娇故里胭脂镇,推门而入,却见桌上躺着一封信,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票一封书信,信上字迹极为熟悉,写道:“世代寻我。”

“指挥使是什么意思?”一个年轻些的锦衣卫问。

“意思是说,咱们找不到他就不必回去了。”年长些的扬了扬手里的银票,“用这些钱娶妻生子,隐姓埋名过日子吧。”

年轻些的急忙抢过银票看了看,见了上面的数字立刻大喜,抱心道:“早想这么干了,跟着太子前途无亮,还不如生个孩子,让他参加科举,若是考中了,那才叫光宗耀祖呢。”

年长些的敲着他的脑袋大骂,两人合计了一会,当夜就发了封急件回去,说天机这厮反跟踪能力越发精进,希望太子能再派些人来帮忙,又特地在信里点出十几个名字,都是心向天机的那班人。

太子不疑有他,派人出去,如此一来二去,忠于天机的,有心脱下锦衣卫衣服的,便都离开了他,随着天机一起消失在茫茫人海里,待太子反应过来,身旁就只留下仍然忠于他的锦衣卫,这群人真的很少很少,而且越来越少……

除却太子,白老爷子也在寻他们。

一册《脸谱话本》被宰相府出来的那班文人丢上风尖浪口,甚至成了这一次的科举考题,同一个人,两部话本,先后成为科举考题,仅凭此事,作者就已经可以名留青史了,同时名留青史的还有万贵妃和白老爷子。

可他一点也不想跟那愚妇相提并论!

捏紧手中话本,白老爷子怒吼道:“把人找回来!给老夫改剧情!”

已贵为西宫太后的歧雪也在找他们,孩子已经一岁大,会喊她娘了,她让孩子认了东宫太后做干娘,两个女人一块养他,东宫太后没有孩子,几乎拿他当自己孩子疼,玉珠暗搓搓的跑来,想亲近亲近那孩子,结果东宫太后二话不说,让嬷嬷们将她赶走,并语重心长的嘱咐歧雪:“这女人脑子有些毛病,觉得下到五岁,上至五十岁的男人都逃不出她的手掌心,为了这孩子,你这当娘的必须狠一些……对了,若是觉得宫中清冷,想找人陪这孩子玩耍,你可以找唐娇。”

歧雪也很想见见那位长公主殿下。

若不是她放了手,白家如今只怕早已兴兵,天下若是乱了,他们母子哪能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的坐在宫里。

她派人去找,可也找不着,天下之大,杳无踪影,只有一部部话本陆续抛出,写尽人间喜怒哀乐,书尽世间悲欢离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渐渐名传四海,成为一代话本大家。

百年后,有话本先生提笔写下了他们的故事。

一灯如豆,湖笔一管,白纸黑字,书道:“水墨字画白绫帐子里,传出剧烈的咳嗽声。好半晌,对方才止住咳,一只苍白枯瘦的手从帐子里伸出来,然后迅速被一双女人的手握紧……”

待写完,掩上青卷,在卷上提笔落了四个字《红线话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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