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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黑暗里,有光。

严方迷迷茫茫的睁开眼,目光追逐着那丝光亮,然后,终于看清楚了悬挂在他头顶上的那样东西。

那是一把刀。

刀尖向下,刀柄被绳子系在房梁上,摇摇欲坠,寒光烁烁,仿佛随时都能落下来,插进他的眼里。

“啊……啊啊啊!”严方吓得大叫起来,他试图翻下床,但失败了,因为有人像裹粽子一样,把他一圈一圈捆在床上。

“真是悲惨啊。”那个人如今就坐在他床边,身子埋在藤椅里,悠闲的架着二郎腿,十指交叉放在膝上,浑身上下罩在一件黑色披风里,从压低的兜帽底下传来怜悯的笑声,“只能一个劲惨叫,却没有一个可以呼救的对象,年近五旬,身边却没有老妻共度余生,也没有孩子承欢膝下,我是否应该同情你呢?虽然……落到眼前这幅光景,完全是因为你咎由自取。”

“你,你是谁?”严方转头看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咄咄逼人,“无知小贼,你居然敢到我家作恶,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你是秀才严方,十六岁中秀才,当年风光无限,谁知道之后连考三十年,都没能再更进一步,蹉跎至今已经四十有六,你仍旧是个秀才。”他慢条斯理道,“后来县太爷看你可怜,让你到私塾里教书,藉此勉强糊口。”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颜色浅淡的薄唇向上翘起,勾勒出一个邪恶的弧度。

“可你并不感激他。”他笑道,“相反,你觉得自己受到了冷遇,明明以自己的才具足以当个师爷,为何对方只让你当个教书匠?你觉得县太爷没有眼光,那些让你落榜的阅卷官也没有眼光,不肯将女儿嫁你的许御史也没有眼光,甚至整个镇子上那些取笑你的人都没有眼光……为此,你决定证明你自己。”

严方瞪大眼睛看着他,他是谁?为什么这么了解他?那一字一句简直像刀子一样,把他的心剖开了,取出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然后放在大庭广众之下。

“证明自己的方法有千百种,但你的选择却别具一格。”那名男子慢慢从嘴里吐出七个字:“你选择……成为一名帮凶。”

“我没有!”闻言,严方愣了愣,随即大声分辨道,“我严方一生行得正,坐得端,没做过任何亏心事,你莫要诬陷我!”

“是吗?”那名男子抬手摸了摸嘴唇,微笑道,“旁观者未必无辜,更何况你并不甘于当个旁观者,你无数次……站到了凶手那边。”

“你胡说八道!”仿佛被戳穿了心事,严方大声叫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没错!是其他人眼界太浅,看事情只能看到表面那层皮毛……只有我看清了真相,所以我必须说出来!”

“对,别人都是蠢货,是瞎子,只有你是聪明人,明白人。”那名男子掏出一把铜钱,在手心里上下抛玩着,“既然你这么认为,那不妨来猜猜看吧……”

说完,他手指一弹,一枚铜钱飞射出去,削过拴住刀柄的绳子,在上面打出一个微小的缺口。

望着头顶上摇摇欲坠的刀子,严方吓得尖叫起来。

“你认为自己有一双发现真相的眼睛。”那名男子右手握着剩余的铜板,铜板从指缝间漏下来,“那么现在,试着用这双眼睛,来拯救你的性命吧。”

严方已经吓得满脸是汗,他侧过头,看着铜板一枚一枚落下,从对方高举的左手,落进平举的右手心,一二三四……一共七枚。

“从现在开始,你有两个时辰的时间。”铜板尽数落入右手心,那名男子重新抛玩着手里这把铜板,对他笑道,“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投一枚铜板,而直到刀子落下来之前,你可以不停猜测我的来意……如果猜对了,我就放过你。”

“你,你这疯子!”严方怒道,“你把人命当成儿戏了吗?”

“哈哈,别这么说。”抛起的铜板,折射的微光,映在他身上,犹如黑夜中的微光,无法照亮这个夜晚,反倒将夜晚衬托得更加黑暗险恶,他的声音犹如从夜晚的空巷里响起,追着你的后脚跟而来,令人恐惧,令人战栗,他道,“当祸事发生在别人身上时,你总是替凶手说话,而现在祸事发生在你身上了……你为何不替我说话呢?”

红牙檀板娇声唱,百转千回绕画梁。

刘家面铺门口,唐娇正说到精彩部分,手里摇着红牙檀板,她低喝一声,道:“有道是恶人自有恶人磨,那严生可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更何况他过去做的那些事本就没什么道理!”

台下此时仍旧吃面的吃面,嗑瓜子的嗑瓜子,一副听好戏的模样,有好事的,居然还开出赌盘来,让大伙下注,赌今天这故事会不会发生。

眼见此幕,唐娇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丝忧虑,可又说不出这丝忧虑从而何来,又兼戏已开台,便只能继续把故事说了下去。

“却说一件,镇上有一户姓李的人,家里有一个女儿,生得姿容娇丽,身材婀娜,养到二八年华,原本想要配个好人家,谁知有一天,走在路上遇上了登徒子,被对方扯住胳膊不让走,还出言调戏了一番。”唐娇道,“那严生正好路过,眼见此幕,非但不出手帮忙,反而事后责备那少女的不是,非逼着她将这条胳膊给砍掉……”

“这故事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有听客喃喃自语道。

“哎,不就是十年前那桩事吗?”一名听客忽然对左右道,“你们年纪小的估计记不清楚了,不过当年这事闹得挺大的……本来嘛,这事完全是那登徒子的错,结果有个老学究,楞说是那妹子自己私德有亏,说什么若非她穿得那么花枝招展,还顾盼多情,登徒子也不会单单找上她!”

“这不睁着眼睛说瞎话吗?后来呢?真逼着她砍胳膊了?”旁人问。

“台上正在说,你不会自己听啊!”对方翻了翻白银。

可不是,唐娇正巧唱到此事的结尾,那姑娘平白受了此等不白之冤,被人说成了行为不端的浮艳女子,生生把一双眼睛都哭肿了,最后一时想不开,在自己房里上了吊。她死后,两个老的哭天喊地,没过几年也跟着去了,如今他们那破屋子还留在原地,但没有人住,外头的院子里长了一地荒草,几可淹至腰间。

“有人责备严生,他却振振有词,道旁人眼浅,唯他生了一双慧眼,能断生死,能知真假,还信誓旦旦道那少女乃是被他说中心事,于是自惭形秽故而上吊,却是死后比活着干净了许多。”唐娇道,“照他所说,被人侮辱,是因为美貌之错,被人偷窃,是因为钱多之错,这世上,可还有道理可讲?”

“岂有此理,世上居然还有这种人,的确可以称得上是帮凶了!”有人发出不平之声,随即朝左右问道,“喂喂,你们谁听出来故事里讲的是哪个了不?”

“我稍微有些眉目。”一人道,“但还需再看看。”

犹如抽丝剥茧,第一层打开之后,里面的东西便渐渐暴露在众人面前。

严生过去喜欢评判他人,却不知道有朝一日,会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评判他。

但听唐娇檀板一扣,低吟浅唱道:“道是慧眼真如炬,还是私心大过天?那严生多年来频发议论,但旁人同意什么,他便反对什么,相反旁人反对什么,他便同意什么,是他哗众取宠,还是这双眼睛真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东西?若是后者,他或有一线生机,若是前者,只怕他要作茧自缚……”

一枚铜钱割过,头顶上的绳子并着刀子一起摇晃了起来。

严方又是一阵惨叫过后,一贯严肃的脸上已经涕泪横流。

但他终究还有一份骨气与傲气,楞是忍着不求那男子,而是舔了舔嘴唇,再次问道:“你是来给李家那个女孩子……不,给他们一家人报仇的吗?”

那名男子抛了抛手里的铜钱,平淡道:“错了。”

又是一枚铜钱割过绳子。

刀影摇晃在严方脸颊上,他只得闭上眼睛,才能继续忍住心里的恐惧,不向对方求饶。

他已经不敢再随便开口了,因为他已经浪费了两个铜板了,之后每说错一句话,他的性命就更是岌岌可危,谁知道那条绳子经不经得住,万一下一枚铜板就把绳子割断了呢?

可对方既不是为了李家那三口人,也不是为了被贼人盗去巨款的刘家老爷,不是为了人命,也不是为了公道,那他是为了谁?为了什么?严方想得脑子发晕,最后忍不住睁开眼,看着对方,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虽看不清对方的容貌,但却能看到对方的身形,线条轮廓转折硬朗,抛玩铜板的手显得灵活有力,且身上那袭披风,虽然没有任何花纹,但是料子很好,那种仿佛能把附近的光都吸进去的料子,别说见了,严方过去连听都没听过。

危险,强大,而且充满恶意。

严方感到非常痛苦,他头一次以受害者的身份面对凶手,然后才知道,凶手居然是这么可怕的东西……

他该怎么做,才能保住自己这条命呢?


  ☆、第14章 七枚铜钱逆君心


“你是暮蟾宫的人?”严方这次想了很久,才犹豫着问道,“是他派你来对付我的?”

他原以为这事隐瞒的很好,但现在看着对方,他又觉得不自信起来,觉得可能哪里漏了马脚,叫对方晓得祸首是自己。

“但我没错。”严方努力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状,道,“暮蟾宫生于富贵,好,这是命!暮蟾宫十五岁便考中秀才,好,这是运!但之后算是怎么回事?县令将我们都当成瞎子了吗?一个刚刚参加科举的孩子,怎么可能连过乡试和会试!”

他怎能如此!

严方嘴上吼着,心里嫉妒的直流血。

他这辈子是没什么指望了,家徒四壁,没妻子没孩子也没钱,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只有一样,就是他的秀才头衔……十六岁的秀才,无论放在过去还是现在都是一件稀罕物,直到出了一个十五岁的秀才暮蟾宫。

旁人都说暮蟾宫是少年天才,但严方只看到了“父子情深”,他觉得定是暮县令在里面做了手脚,以便将案首的名头给自家儿子。气得牙痒之际,严方开始盼望乡试的到来,指望那个走后门的暮蟾宫在乡试里摔得头破血流。

同年,乡试开始了。

捷报传来,暮蟾宫乡试第一。

旁人都说暮蟾宫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但严方却看到了“官官相护”,他觉得暮县令肯定是同僚打了招呼,说不定还塞了钱,最后帮儿子把解元的名头也捞到手里了。严方开始感到绝望,他现在只希望暮县令官小钱少,触角伸不进礼部。

次年,捷报再传。

暮蟾宫会试第一。

何谓气冲牛斗,名动天下,暮蟾宫便是。整个平安县都欢呼雀跃,觉得县里要出一个大人物了。的确,只要再进一步,暮蟾宫便可三元及第,这种人,遍观史书也没有多少个,但凡出现,无论任何官职,都会名留青史。

眼见这一幕,严方觉得彻骨的绝望,他觉得自己看见了整个科举的*,买醉一夜后,他觉得自己必须站出来,即便不能根治科举的*,至少也要将那徒有虚名的暮蟾宫拉下马……哪怕空口无凭,但他至少有一支笔。

有一支笔,有一张嘴,就能散播谣言。

严方编造了许多谣言,然后传了出去,三人成虎,人言可畏,又兼暮蟾宫实在风头太盛,嫉妒他的人实在太多,于是这谣言愈演愈烈,逼得朝廷不得不派人出来彻查此事,最后虽然还了暮蟾宫清白,但却也错过了殿试,至于是补他一场殿试,还是让他明年再来,今上与官吏们又争论了许久,直到暮蟾宫的病讯传来,他们才松了一口气,派人传来消息,让他在家好好养病,病好了再来殿试。

严方得此消息,很是不服,但终究是没有再传谣言,一来这事闹得实在太大了,他怕被县令发现,然后把他从私塾里逐出去,那他便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二来暮蟾宫这次病的很重,知情人都说怕是熬不过今年了,严方觉得自己不必跟一个死人过不去,那样实在有失君子风度。

但如今,是否这死人想跟他过不去?

严方偷眼看着身旁那名男子,却见对方微微一笑,淡淡评道:“因妒生恨,因恨生魔。”

说完,拇指弹起一枚铜板,另一只手顺势一挥,一枚铜钱便飞射而出,割过系刀的绳子。

“啊啊啊啊!”这一次刀子摇晃的尤为厉害,严方忍不住惨叫起来,然后涕泪横流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周氏!你是周氏的亲朋好友对吗?”

兜帽底下目光一闪,那名男子一句话都没说,因为严方已经自顾自的说了起来:“但这能怪我吗?要怪只能怪周氏啊!我对她那么好,可她一点也不稀罕,反而对那个瞎子另眼相待,为什么啊?”

刀影在脸上乱晃,严方流着眼泪说:“当年我托人说亲,但周氏不肯接受,但我一直忘不了她,后来听说她要跟那泥腿子和离,我几乎天天守在她院子外头,对着墙内吟诗作赋,都没有一篇是重复的!可她看都不看我一眼,反而放那个瞎子进了门……”

“哦?”那名男子似乎对这孤男寡女,宅门*颇为感兴趣的样子,开口问了一句,“那你可曾亲眼看见他们做了什么?”

“我又进不去,我怎么看得见?”严方眼中射出妒恨道,“唐瞎子跟我说他们是清白的,说周氏只是怜惜他眼睛瞎了,写不了字,只能说书,结果时常是一本书说完了,最后出来的书换成了别人的名字,所以每逢他腹里有了新稿,就让他说给她听,她来帮他撰写成稿……这话你信吗?啊?你会信吗?”

那名男子缄默不语,只有一枚铜板在手心里上下飞舞,最后在严方充满希望的眼神中,化为一道直线,切过绳子的边缘,那急剧晃动的刀光直接将严方刺激得更加癫狂。

“疯子,你这个疯子!”严方惨叫起来,“你根本只是想来杀人的!”

又一枚铜板飞射而出。

“求你放过我吧,我真的不想死!”严方哭了起来,“我知道了,你就是看我这种人不顺眼,可我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吗?我没有啊!我就是嘴上不饶人,说了点乱七八糟的话……但只听过杀人偿命,没听过有人说话偿命的啊!侠士,你放过我啊……”

又一枚铜板飞射而出。

绳子已经支离破碎,再也拴不住刀子,眼看着刀尖就要刺进自己的眼睛里,严方终于崩溃了,他闭上眼睛,大哭起来。

“我不想死啊!虽然我老婆孩子都死了,但我还是不想死啊……”他闭着眼睛哭嚎道,“我知道,我这种人活在世上也没什么意义,没钱没权没朋友我什么都没有,除了嫉妒别人,我还能干什么?我也不想的,如果我像暮蟾宫一样,一出生就什么都有,我会嫉妒别人吗?我没有啊……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绳子渐渐开始松动,刀子朝着严方的右眼开始下落。

那一刻,严方脸上布满汗水泪水鼻涕,心中布满恐惧悔恨难过。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女儿,其实他曾经有过一个美满的家的,妻子虽不美,但勤劳忠贞,从不嫌弃家里穷,总是用温柔的眼神鼓励他,让他不要放弃自己的梦想和骄傲。后来他们生了个女儿,他已经很满意了,但妻子却一心想给他生个男孩子继承香火,所以带着女儿去寺庙里上香,结果遇上了匪徒。

他们侮辱了他的妻子,还抱走了他的女儿。

妻子蓬头垢面的回来,被他狠狠骂了一顿,结果隔天起来,就发现她上了吊。

锅里还热了饭,她回来就是为了给他做这顿饭。他吃饱了,她才能放心上路。

以前他总嫌她丑,没文化,还被贼人侮辱过,污了他家的门楣,可现在他快死了,脑子里来来回回却只有她。

要是就这么死了,他哪有脸见她。

他做了这么多的错事,其实仔细想想,他不过是想要引人注目,从而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是个乡野遗贤,证明她没有看走眼,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路越走越偏……最后进了一个死胡同。

“阿兰……”严方喃喃念着妻子的名字,流着泪说,“我错了……我只是想证明……这世界是需要我的啊……”

下一刻,绳子脱落,刀子笔直朝严方刺来。

最后一枚铜板射了出去,弹在刀子上,将刀子弹得倒飞出去,刀尖没入墙壁内。

“看,你已经找到了活下来的意义了,不是吗?”男人的声音含着一丝笑意。

严方慢慢睁开眼,有些迷茫的看了看对面墙上的刀,再看看他,大喜大悲,生死一线,他如今脑子里完全是一片空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严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涩声问:“你……来找我的目的,是想让我悔过自新?”

“你本是个受害者。”男人微笑着问道,“想想你受辱的妻子,还有你下落不明的孩子,你本该是最了解受害者苦痛的人,为什么最后会帮凶手说话呢?我来这里,并不是想杀死你,只是想让你回忆起来……这份作为被害者的痛苦。”

“是吗……是吗……”严方精神恍惚的看着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那把悬挂在房梁上的刀子没有杀死他,却一点一点的切开了他的心防。

“你落到现在这幅田地,是因为加害者。”男人的声音从兜帽底下飘来,非常缓慢悠长,就像纤细的蜘蛛丝,慢慢探进对方的身体里,不着痕迹的修改着对方的思想,“他们夺走了你的妻子,女儿,还有钱财朋友,你应该从他们身上讨回这一切。”

“我,我该怎么做呢?”严方迷茫的问道,“侮辱我妻子的那些匪徒早跑了,我根本找不到他们啊!就算找到,我也打不过他们……”

“找不到他们,就先从身边的人下手。”男人微笑道,“在你附近,难道就没有值得惩罚的加害者吗?特别是那种有钱无权的加害者……对付这种人,也用不着什么高超的武艺,你有笔,有嘴,擅长谣言,能煽动人心,拿出你对付受害者的那套手段来对付加害者吧……你会从他们身上得到封口费,也会从弱者身上得到感激,甚至能从旁人嘴里得到你梦寐以求的声誉……”

严方的瞳孔开始剧烈收缩。

他看着那男人的嘴,看着那薄薄的嘴唇在他眼前开开合合,说出令人无法拒绝的话。

“去吧,严方。”他说,“去成为你想象中的那种人。”

严方为这句话心驰神往,以至于对方什么时候拔刀走人的,他都不知道。

等他回过神来,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如果不是地上床上散落的七枚铜板,他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严方又在床上躺了好一会,才慢慢爬起身来。

身上的绳子早就被那个男人砍断了,严方从床上跳下来的时候,顺手把绳子扯下来,往旁边一丢,然后摸了摸肚子,觉得有些饥饿。

“先去面铺吃碗面,然后就开始吧。”严方心想,“我一定能成为我想象中的那种人。”

他推开门,朝面铺走去,一路上都在思考究竟要从谁开始下手,有钱无权的凶手,究竟谁最符合这个标准?

直到他在面铺门口,远远看见了唐娇和曹先生。


  ☆、第15章 谁有翻云覆雨手


唐娇与曹先生正剑拔弩张,谁也没瞅见有一个人,有一双手,正在用力拨开人群,朝他们快步走来。

“你说我诬陷你母亲,哈哈,你有证据吗?”曹先生狂妄笑道,“我话本里可有指名,可曾道姓?没有吧,我只是写了一名少妇出墙,与一名盲眼说书人偷情之事!这样的故事,你自己也没少写吧?”

他虽没指名道姓,但细笔描绘出那两人的特征,无论是音容笑貌还是穿着打扮,全都依葫芦画瓢,以至于见过他们的人,立刻就知道话本里说的是谁。

“哦?曹先生的意思,是让我赶紧回家写部风月故事,顺便把你死去的老娘从坟里挖出来当主角咯?”唐娇死死盯着对方的脸,冷笑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曹先生。”

人群外,那双手更加用力的扒开人群,朝他们走去。

“哼!”曹先生完全没注意到那只离他越来越近的手,他现在眼里只有唐娇……年轻的容貌,满腹的才气,以及层出不穷的新奇话本,这些都是曹先生噩梦的根源。商老板不明白也不在乎,但他这个同行却没法忽视这个后起之秀。

打压她,迫害她,毁掉她的才气,让她离开这个圈子,或者嫁给商老板当个以色事人的小妾……这就是曹先生想要做的事。

“你娘干的那些龌蹉事,我娘可干不出来。”曹先生笑了起来,他盯着唐娇的脸,一句话一句话将她逼至绝境,“说她红杏出墙,我可没冤枉她!不信你问问旁边的人,当年她有事没事就把唐瞎子喊进家门,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能干出什么事来?”

“你少在那胡说八道!”唐娇怒道,“你真把你胡编乱造的故事当真了吗?”

“我不是真的,难道你是真的?”曹先生哈哈一笑,“偶然被你说中了一次,你就真当自己未卜先知?薛婆子那事被你瞎撞上了,你再撞一次给我看看?”

话音刚落,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书生便从人群中挤进来,二话不说,冲到曹先生面前,左右开弓扇他的脸。

曹先生一下子被他打懵了,等回过神来,立刻捂着脸怒吼:“严方,你想干什么?”

那中年书生严方却不理他,他转过脸,一双泛着血丝的眼睛看着唐娇,脸上慢慢浮现出诡异的微笑。

“你放心好了,唐姑娘。”严方温声道,“你是个受害者,我绝不会袖手旁观,坐视不理。”

他的目光实在有些可怕,以至于唐娇忍不住后退一步,心想严先生……你今天吃药了吗?

“……严方,你今天吃错药了?”曹先生跟他可没什么客气的,当下怒道,“这是我跟她的事,你插什么手?”

严方慢慢转过头看他,目光诡异的让曹先生有些胆寒。

“路见不平之事,敢拔刀相助者为英雄,敢怒不敢言者为百姓,还有一种人,他既不当英雄,也不肯当百姓,他选择成为帮凶……”严方说话的声音平板的可怕,那说话的神态与语调都跟平时相差甚远,完全是另外一个人的声调,另外一个人的神态,他看着曹先生,一字一句的说,“你就是那个帮凶……而我,要成为英雄。”

……唐娇感觉这句话似乎有点耳熟,回忆片刻,忽然猛然想起,这句话,不就是黑皮册子上的第二个故事的结尾吗?

过去曾经一度只为加害者辩护的严生,在经历过一系列磨难或者说折磨之后,终于幡然悔悟,决定为弱者代言,从帮凶……变成一名英雄。

听到这个结局的时候,大伙都觉得是笑话,就连唐娇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而现在真正看到结局,她只觉得背上一阵凉……究竟要经历怎么样的折磨,才能让一个人,忽然之间变成一个与过去的自己完全相反的人。

黑皮册子里略过了此段,但细细思量,只觉得恐怖至极。

再看严方的时候,便觉得似乎有无数透明的蛛丝从他的手肘,脚踝,咽喉间伸出,被一个看不见的人抓在手里,操纵他的行为,与他说出的每句话。

有这种感觉的人还有许多,但严方自己却半点不觉得。

相反,他觉得自己成为了他想象中的那种人。

“你别口口声声说人家龌蹉,你那些龌蹉事要不要我说出来给大伙听听?”严方正气凛然的……开始散播谣言,“你抄袭同僚的话本,盗用徒弟的创意,现在又污蔑唐姑娘的母亲,打算让她们娘两名声扫地……说来说去,就是你妒贤嫉能,看不得别人比你好,特别是年轻人比你好!”

曹先生简直要吐血,对方是怎么晓得这些事的?他不知道严方是在胡扯,还当对方真知道些内幕,于是立刻变得忌惮起来,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变得微妙起来。

“哈哈!被我说中心事,不敢说话了吧?”严方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更加肆无忌惮的散播谣言。在他心里,曹先生是个加害者,那么用任何手段对付他,都是可以被原谅的,值得被赞颂的……

他要踩着加害者的脊梁骨,获得声誉和财富。

看着他的夸张表演,唐娇不知道自己应该感谢他的拔刀相助,还是好心的问问他的身体状况……最终,她慢慢转过头,看着身后的那群人,那群听她说过这则故事的人。

人群齐齐朝后退了一步。

唐娇环顾四周,望着她的目光里有好奇,有猜疑,有忌讳,有崇拜,但更多的却是恐惧……

他们似乎觉得……站在严方背后,用蛛丝操纵他言行的人就是她。

可是唐娇却清楚知道自己是无辜的。

她不知道严方身上具体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他这样的状况会保持多久,甚至连那则故事都不是她写的。

她更不知道……给予她黑皮册子的那个人,究竟想干什么?

带着满心的疑问,唐娇回到家里,临走之前,严方和蔼的跟她打了招呼,告诉她,他一定会为她讨回公道……至于曹先生,他现在跟唐娇一样,深深体会到了被谣言所扰的滋味……

反手关上房门,唐娇对眼前的屋子喊道:“出来。”

屋子里一尘不染,看来某人又效仿田螺汉子,将家里打扫了一番。

唐娇目光逡巡一圈,最后定格在书桌上,一条黑色绸带折得方正,当做书签,压在她昨天读到的地方。

她走过去,没想太多,捡起丝带,蒙住双眼,然后麻利的在脑后系了个蝴蝶结,待做完这一切,她才愣住了。

她为什么会对这一切习以为常呢?

她为什么要迁就对方,不惜蒙上自己的双眼呢?

她过去不是这样的啊,她总是直视对方的眼睛说话的……是什么,是谁在偷偷改变她?

她是不是……已经变成了第二个严方?

想到这里,唐娇立刻抬手,想要将眼上的丝绸带子扯下来。

却有一双手,无声无息的从她身后伸出,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向后一拉,扣进自己的怀里。

“还满意我为你做的一切吗?”他平静无波的声音在唐娇耳畔响起。

听到这句话,唐娇顿时什么都明白了。话本里写的故事怎可能成真,除非有一个疯狂的人,以严谨无比的态度,以及冷酷无情的手段,亲手将故事变成现实。

而现在,这个疯狂的人就站在她身后,温柔的将她拥抱。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唐娇问道。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你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他问。

“你说。”唐娇道。

“如果事实证明,你的母亲周氏不是暴毙,而是被人害死的。”他的声音贴在她的耳畔响起,低得近乎呢喃,“你会选择报仇吗?”

那一刻,唐娇只觉得自己脑袋里轰的一声,许久之后,才干涩的问道:“你说清楚一点。”

“第一个故事是薛婆子,她贪图你母亲的钱,所以骗她嫁给自己的女婿,也就是王富贵,如此等周氏一死,他们这一大家子就能名正言顺的占了你母亲的钱。”他淡淡道,“第二个故事是严方,他向我证明了一件事,你母亲跟唐拨弦是朋友之谊,而非男女之私……她每次喊唐拨弦过去的时候,都有四个人在场看着,一个是王富贵的母亲,一个是她贴身的丫鬟,一个是王富贵本人,还有一个是外面偷窥的严方,严方没有散播过谣言,那么,究竟是谁散播谣言,使她名誉扫地?”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慢慢绕到唐娇面前,右手捧着她的脸,薄薄的唇里发出诱惑的声调。

“告诉我,唐娇。”他问,“你想知道真相吗?你……想要复仇吗?”

唐娇的肩膀在发抖,袖子底下的手指紧了又放,放了又紧,最后,她抬起头来,隔着黑色丝绸望着对方的脸,沉声道:“我要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斗篷底下,薄薄的唇向上弯起,“肮脏的事情我来做,你只需要继续读我给你的话本就好。”

就这么简单?

唐娇听了这话,反而更加迷茫起来。

他在做的这些事情,说得好听叫除暴安良,说得不好听就叫做犯罪,连商九宫都不曾为她做这么多,连母亲和义父都不曾为她做到这个地步,他是为什么?

“你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唐娇忍不住旧事重提,再次问他这个问题。

“是的,我什么都不要。”他再次回答道。

“我真的什么都不需要做?”唐娇更加迷惑,“只需要做我自己就好?”

而不是像严方那样,一夕之间仿佛被改造成另外一个人。

“是的,只需要做你自己就好。”他的声音仍旧平静无波,但这样的声线已经越来越能安慰唐娇,不会变化,不会献媚,不会说谎,就像恒古不变的月光,“那些原本应该属于你的一切……就由我来帮你夺回。”

是什么让你为我付出一切?唐娇左思右想,最后仿佛灵光一闪般,脱口而出:“……你喜欢我?”

他的右手仍旧放在她的脸颊上,却从手指开始直到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

唐娇看不见,还以为他没听清楚,于是字正腔圆,很慢很慢的再次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第16章 细数相思知不知


唐娇等了很久,都没等来他的声音。

回答这个问题有这么难吗?

唐娇决定大发慈悲的提醒他几句。

“你亲过我了。”她补充了一句,“眼睛和手。”

“我怎会做出如此僭越之事。”他与她异口同声道,然后卡壳,不得不重重咳嗽一声,补充道,“那只是在安慰你。”

说完,他牵起她的手,无声的递到嘴边,冰冷的薄唇在她贝壳般的指尖轻轻啄了一下,发出轻轻的一声啾,然后匆忙解释道,“就像这样。”

视力被眼睛上的黑色绸带夺去,于是耳朵变得异常敏感,那声啾仿佛直接吻在唐娇的耳朵上,温热而又潮湿,就仿佛伸进来的不是声音,而是舌头。

“……哪有这样安慰人的!”唐娇觉得耳朵一股发热,她不知道自己是羞涩还是愤怒的嚎道,“还是说,你总是这样安慰女人?”

“女人?”一说起别人,他马上变得阴森恐怖,无声的微笑就像毒蛇的嘶鸣,“除你之外,其他女人都是一堆会走路的肉块……以及可以利用的对象。”

就像对付薛婆子和严方那样,他随时可以刑讯他们获取资料,也随时可以操纵他们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女人如此,男人也如此。

“……既然我是特别的,那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呢?”唐娇哦了一声,顺势问道,“反正你亲都亲了,摸都摸了……还强迫我摸了,现在想不负责任吗?”

说完这句话,唐娇就后悔了。

老实说她现在还没做好准备,让一个跟踪狂对她负责啊!

她痛苦,却看不见他比她更为痛苦。

兜帽下,薄薄的嘴唇抿成笔直一线,身后的黑暗里,仿佛伸出无数条锁链,铐住他的脖子手足与心脏,不允许他再发出一言。

他缓缓鼓动着胸膛,过了许久许久,才积存了一点力气,低哑的开口:“你……究竟希望我对你做什么?”

唐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究竟希望他为她做什么呢?他为她洗衣做饭,他为她惩罚曹先生,他为她寻找母亲暴毙的真相……那些她梦里都在干,却总干不成的事情,他已经全部为她做了。

她究竟希望他对她说什么呢?在她悲伤的时候,他安慰她;在她与商九宫分道扬镳的时候,他能几个时辰嘴不停的数落商九宫的不是;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她呼唤他,他就会回应她,让她知道……她永远不是孤单一人。

于是唐娇的嘴唇开合片刻,最后低声问道:“……无论我让你做什么,你都会答应吗?”

“是。”他毫不犹豫的回答。

“对我说。”唐娇,“我喜欢你。”

“……”他低嘶了一口气,沉声道,“除了这件事。”

“说。”唐娇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于是补了一句,“你说了,我就试着喜欢你。”

“……请不要这样。”他简直被她逼到绝境,每一个字都是费尽全力从胸腔里滴出,带着血味,低声喘息道,“这是不被允许的事……”

“不被允许?”唐娇扑哧一笑,“有什么不被允许的,你答应,我答应不就行了吗?”

听了这句话,他的气息有瞬间失控,一双手将她牢牢的扣进怀中,从肩膀到指尖,从睫毛到嘴唇,都在微微发着抖,仿佛拥抱的不是一个娇弱少女,而是一片带着荆棘的花丛……

“不要再说了。”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放开她,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不要再诱惑我了……”

唐娇等了许久,没再等到后续的话,拉下眼上的绸带,环顾空荡荡的屋子,她忍不住叹了一声:“为什么啊?”

慢慢踱到梳妆台前,她靠着菱花镜坐下,单手撑着脸颊,百思不得其解。若说无情,他万事都为她着想,若说有情,都走到这一步了,他却临阵退缩,这就叫算是个什么事?什么叫做不允许的事啊?

“莫非是因为脸丑自卑?”想着他宁可躲起来洗衣服,也不肯出来露个面的行径,唐娇忍不住低喃了一声,但很快便摇摇头,自个推翻了自个的推测,男看才,女看貌,这世上的男子除非丑的鬼斧神工,狗见了都吃不下肉包子的地步,否则都不算丑,叫长得粗糙一些。况且他……他根本不用跟人比脸,他比身材!

“那是因为出身不好?”这个想法刚刚出现便被唐娇掐灭了,因为她自己的出身也好不到哪里去,名义上的父亲是个泥腿子出身,养父是个说书人,旁人敬她的时候唤她一句女先生,不敬的就喊她那个说书的那个卖唱的都有,商九宫不就是拿这个当原因,要她做妾吗?所以无论他是商是农是工,只要他不是逃犯,那就没有谁配不上谁的。

想不通,唐娇渐渐困起来,她单手支着脸颊,脑袋一点一点,面容与最后一点夕辉同时照入菱花镜中,恍惚间,她似乎梦到了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也是这样的下午,母亲坐在菱花镜前梳妆,檀香木质地的梳妆台有三个柜子,拉开之后,一格放着时下流行的胭脂水粉,一格放着各式花钿,最后一格放着各式各样的发簪布摇。

母亲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根飞凤簪,斜斜的插进发髻里,她趴在一旁,垂涎的看着那根簪子,然后趁对方不注意,把那根凤簪拔下来,藏在自己身后。

母亲没有骂她,相反,伸手把她抱到膝盖上,将她不多的头发梳起,勉强结了个发髻,然后将那根凤簪插入发髻里,夕辉照在凤簪上,流光四溢,美不胜收。

“想要的东西不会自己走到你面前来。”母亲的面孔在菱花镜中模糊一片,只有丹红色的唇是向上勾起的,“以后你喜欢什么,就去夺取,去占有,就像今天这样。”

唐娇猛然惊醒。

菱花镜中只剩下她自己。

莲脸微匀,吐气如兰,犹如清水洗出的一朵芙蓉花。时间太久,唐娇已经记不大清楚母亲的脸了,但她相信自己跟母亲长得是很相似的,所以认识母亲的人,一定能透过自己的眉眼找到她。

唐娇在菱花镜前坐了很久,才低声说道:“娘,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喜欢他……有多喜欢他。”

但是这个世界实在太冰冷了,人与人之间永远在讲究利益与交换,不求回报一心为她的人只有三个,两个已经死了,就留下最后一个……唐娇无论如何都不想放手,一旦放手,她就又剩下孤单一个人了。

一无所有的时候,总想抓住点什么东西,抓住个什么人。

“娘,我想要他。”唐娇伸出手,指尖碰触镜面上倒映的那张面孔,“我认了,无论是商是农是工,甚至是绿林好汉都罢了……我想要他。”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唐娇完全没想到之后会有怎样的考验等着她。

她仍旧像跟踪狂嘱咐的那样,每隔三天便出去说一次新话本,故事自然来源于那本黑皮册子。

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多的人来听她说书,小小一家面铺根本坐不下,三娘子不得不从邻居家里借凳子桌子,最后还是不够,来迟了的人只能席地而坐,或者站着听。

镇上再没人讨论别的事,全在讨论唐娇,因为她说的话本一次又一次成真了,话本里影射到的人物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以至于曹先生再也不敢说手头的那部话本,反而时不时的跑来跟唐娇套近乎,没别的原因,就是怕自己也跟着完蛋。

等到散场之后,大伙就会凑到一起猜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人说是意外,有人猜是唐娇天赋异禀,有人说是唐娇跟人串通好了,也有人怀疑唐娇有神笔马良的血统……

但无论如何,唐娇这部无名话本终于有了名字。

私底下,大伙都称之为——三更话本。

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天明。

然后,在说到第七个故事的时候,某人敲响了唐娇的房门。

唐娇打开门,面无表情的看着对方。

“我们需要谈谈。”王富贵一边用真丝手绢擦拭着脑门上的汗,一边对她说。


  ☆、第17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王富贵进屋后,显得坐立不安。

“下一个是谁?”他忽然开口问道。

唐娇楞了一下,才醒过神来,他是在问黑皮册子写到的下一个人。

“我不知道。”她如实说,黑皮册子里只有七个故事,她已经说完了最后一个故事,后面的书页上完全是一片空白。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王富贵急了,“这话本可是你写的啊!”

当然不是她写的,但是这话唐娇心里清楚,却不会告诉他。她还清楚记得,跟踪狂允诺她,七个故事之后,母亲暴毙的真相就会自己浮现在她眼前,现在七个故事结束了,王富贵来到了她眼前。

王富贵被唐娇盯得心里发毛,肥胖的身体在椅子里扭了扭,最后咬牙问道:“这件事咱们心知肚明,你就说吧,下一个是不是我?”

为什么这么问?这句话已经到了唐娇嘴边,却在舌尖打了个卷,最后变成:“你终于知道了。”

“嘿,你瞒得过别人,瞒得过我吗?”王富贵讪讪一笑,“看看出事的都是些什么人?我丈母娘,你娘以前的丫鬟,还有我们家老太爷……你这是冲着我来的,对不?”

唐娇盯着他,一句话在嘴里咀嚼了许久,才慢慢吐了出来:“那你肯定知道是为什么了吧?”

王富贵不知道唐娇是在诓他,还以为彼此是在摊牌,于是犹豫片刻,叹了口气道:“我对不起你娘。”

“……你为什么要对不起她?”唐娇深吸一口气,袖子底下的手慢慢收紧,“我娘究竟哪点比不上翠花了?你说给我听听吧。”

“你娘很好。”王富贵沉默片刻,面无表情道,“她模样标致,气质高雅,琴棋书画养养精通,经史子集无一不会,当年我虽然是为了骗钱才跟她成亲的,但是相处几日下来,就觉得世上再没有比她更好的女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别的女人勾勾搭搭的?”唐娇顿时不明白了。

“你懂什么?”王富贵忽然大叫一声,“她根本看不起我!”

唐娇被他猛然这么一喊,吓楞了。

“她没对你露出过那副嘴脸,所以你不觉得。”王富贵深吸一口气道,“不错,我是骗了她,我是拿她的首饰送人了,可她已经嫁给我了啊!她已经是我王家的媳妇了啊!她的东西难道不是我的东西吗?她怎么能说我是偷呢?”

忆起当初,王富贵兀自愤愤不平,他来来回回的在屋子里走动,在心里压抑十多年的话一股脑的泼出来。

“她有那么多钱,却只肯给我五十两,其余的东西都跟防贼似的锁起来了。”王富贵想着当年的事,羞气的面颊都是红的,“我王家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我要养着我爹娘,还要给我哥哥张罗媳妇,给我妹子准备嫁妆,就这些钱,怎么够?她有那么多钱,为什么不能拿些给我用?”

“男子汉有手有脚,真要钱用,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挣?”唐娇奇道,“我娘又没欠你什么,凭什么必须让她来付出和承担一切?就这样你还敢说什么世上再没有比她更好的女人……我看你是想说世上再没比她更好用的冤大头了吧?”

“你说什么?”王富贵恼羞成怒,举起一个巴掌道,“逆女,果然是那个贱人的种!”

唐娇举起手边的黑皮册子,挡在脸前。

涌进脑门的热血立刻冻结,王富贵的巴掌顿在那黑皮册子前,册子半掩着唐娇的脸颊,她从后头露出半张脸颊,黑沉沉的眼珠子盯着王富贵,冷冷道:“你道不道歉?”

王富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黑皮册子,最后缓缓收回手去,冷硬道:“没什么可道歉的,她就是个贱人。”

唐娇刚要发作,王富贵就嘲讽一笑,打断了她。

“你知道吗?”他笑道,“你娘偷人,偷的不是别人,就是你那个义父。”

唐娇愣了愣,紧接着一股怒意涌上心头,忍不住大叫道:“你胡说!”

“我胡说了吗?她看不上我这个泥腿子,却看上了那个瞎子!”王富贵笑道,“她还三天两天趁我不在,把那瞎子叫过去颠鸾倒凤,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了,比如你娘的丫鬟,还有我娘!”

“胡说八道!”唐娇愤怒得简直要喷火,“没有证据,就别在那血口喷人!”

“你还想要什么证据?”王富贵哈哈大笑,“让你晓得吧,你娘不是病死的,是家里动了家法,把她按水里淹死的!要不是这样,她的名声迟早完蛋,还要连累我们王家的名声!你这小畜生也好不到哪里去,也要跟着她遗臭万年!怎么样?你现在还要帮你娘复仇吗?”

这不可能!唐娇脑袋里简直嗡嗡直响,跟踪狂说七个故事之后,她就能看见真相,这就是真相吗?

“……所以,你就放过爹吧。”歇了口气,王富贵软声道,“爹才是被害者啊……当年爹是真心想跟你娘过的,是她自己走错了路,才落到那副田地……阿爹不知道你究竟是请了谁替你出头,是不是县令公子?好了好了……爹不问这么多,就请你高抬贵手,跟他说一声,放过爹吧!”

唐娇紧紧盯着他的脸,他刚刚说的话似乎无懈可击,可是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究竟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可是无论如何,她都不相信母亲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证据……无论是人证也好,物证也罢,她想要更多的证据,来证明王富贵是在说谎,来驳斥得他哑口无言,逼他到绝境,不得不跟母亲道歉!她要证明给所有人看,母亲不是这样的人!

“……哎,话就说到这里吧。”见唐娇面色阴晴不定,王富贵以为她是暂时接受不了这么大的刺激,也不好再逼她,怕逼出反效果,便告辞道,“阿爹先回去了,你一定要仔细想想,想清楚啊!”

他再三叮嘱完,便转身离去。

待房门在唐娇眼前关上,一双男人的手臂就从她身后伸出,黑色的绸带无声无息的蒙在她的眼睛上,那个男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他在说谎。”他平静道。

听了这句话,唐娇吊在空中的心才算放了下来,接着便气得肩膀发抖。

“是他杀了我娘。”她颤抖着说,“还是用这么污秽的借口。”

“不然他拿什么当理由,来合情合理的占据你娘的财产。”他淡淡道,“不过没有关系,我很快就会让他说出真话……在所有人面前。”

唐娇立刻振作起来:“我需要做什么?”

“对付他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他按着她的肩膀,“有另外一件事要交给你做。”

“要我做什么?”唐娇奇了,一直以来他都是无私奉献,这还是他头一次对她提出要求。换了十几天前,她或许会犹豫不决,甚至怀疑他的动机,但现在不一样了,既然打定主意想要得到他,那么唐娇不介意为对方付出,或者说她很愿意为他付出……以免因为单方面毫无回报的付出,使得他心生厌倦。

“算算时间,县衙的人也应该来了。”他慢慢俯首,贴着她的耳朵道,“他们抓不到我,就会找上你,我需要你跟他们周旋,为我争取一些时间。”

唐娇心头跳了跳,然后重重点头:“好,我会骗过他们的。”

“不,你不能骗他们。”他平板无波道,“我要你跟他们说实话。”

这话把唐娇吓了一跳,她想了想,沉声道:“你不用试探我,我不会出卖你。”

“你没懂我的意思。”他轻轻摇摇头,“我不让你说谎,是因为谎言很容易被揭穿……所以我让你跟他们说实话。”

唐娇觉得自己要疯了:“这怎么行啊?我……”

“你见过我的样子吗?”他忽然出声打断她。

“没有。”唐娇道。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他又说。

“不知道。”唐娇摇摇头。

“你连我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他忽然无声的笑了起来,“所以县衙的人若是问你认不认得我,你能说你认得我吗?”

唐娇登时哑口无言。

“真话,其实也可以是一种谎言,一种最不容易被拆穿的谎言。”他放缓声音,仿佛要让唐娇记住他所说的每个字般,对她一字一句道,“所以你如果要骗人,记得对他说真话……至于选择什么时机,以及如何措辞,你可以自己去体会。”

唐娇楞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呐呐道:“可,可这也太难了吧。”

“逼不得已的情况下,你也可以九分真话,一分假话。”他嘱咐道,“切记真话一定要比假话多,否则的话,还不如不要说话。”

唐娇茫然的点点头,但还是不明白,对方不过是县衙里的捕快,又不是六扇门的总捕头,用得着这么小心翼翼,严防死守吗?

“万一他们严刑逼供怎么办?”忽然想到一点,唐娇连忙问道,“万一他们抓不到你,打算用我顶岗,那就是屈打成招啊!”

“他们不敢。”他淡淡道,“县令夫人会保你。”

“县令夫人……”唐娇嘴角一抽,觉得牙都疼了,“我觉得她会看着我死,然后火速用草席卷走……好给她儿子殉葬。”

“不会的。”他微笑道,“县令公子死不了。”

顿了顿,他又淡淡加了一句。

“因为……他身上的毒是我下的。”


  ☆、第18章 羁候所内戏开幕


跟踪狂探手入怀,取出一只小盒,然后拉过唐娇的手,把盒子放在她手心里。

“这是什么?”唐娇问。

“兰膏。”他回答,“我在里面掺了些解药,回头……若是县令公子要见你,你就抹些在头发上。”

唐娇面色复杂,犹豫片刻,终是握紧了手心的小盒,这代表着她已经决心成为他的帮凶,从此以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我晓得了。”她收起盒子,但还是有些不明白,遂开口问道,“只是……你为什么要给县令家的公子下毒?你们可是有什么仇怨?”

“这已经不重要了。”他避开了这个问题,“重要的是,你一定要想办法留在县令府中……相信我,有了这盒兰膏,要做到这点绝不会太难。”

“我当尽力而为。”唐娇应了下来,心头的思虑却更多,咬了咬唇,她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让我留在县令府里,可是有什么事要让我去做?”

唐娇原以为对方肯定是对县令一家别有图谋,否则也不会算计到这一步,岂料听了她的话,他想都没想,便直截了当道:“无事。”

“真没事?”唐娇有些不相信。

“没有。”他笑了起来,意味深长道,“我只是想让你习惯一下世家生活,看看他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以及如何跟这种人打交道。”

“就为这个?”唐娇嘴角抽了抽,脸上的表情只能用蛋痛菊紧来形容。

“嗯。”他道,“放心去做吧,我不会害你的。”

有了他这句话,很多话唐娇便不好问下去了,况且于情,对方帮了她这么多,她总该有所回报,于理,对方又没让她去杀人放火,只是让她混进县令家里住上几天罢了,故这事虽然从骨子里透出一股诡异,但于情于理,唐娇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瞒着我。”唐娇犹豫了一下,道,“现在不能说,不要紧,但能说的那天,你一定要告诉我。”

“……嗯。”他沉默半晌,应诺道,“会有这一天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唐娇把盒子塞进怀里,对他微微一笑,莲脸微匀,笑靥如花,“我在县令府等你!”

我等着那么一天,你我坦诚相见。

自此,两人暂且分道扬镳。

数日后,县衙来人,传她前去问话。

这一日凄风冷雨,羁候所外,两盏风灯在雨中飘摇不定。

待入得门内,唐娇便见到了几张熟面孔,木槛后头隐约是被毒哑的薛婆子,骂骂咧咧的严方,哭哭啼啼的李氏……一时间唐娇也分不清里头谁是疑犯,谁是苦主,谁是证人,以及……她自己该归到哪一类。

看见她,喧闹的人群立刻静了下来,她站定,旁边的人就跟退潮般散开。

就仿佛她就是本案真正的犯人一样。

唐娇低着头,绞着帕子一言不发。

直到刑讯室的大门打开,一个男人脸色泛白,摇摇晃晃的从里头走出来,尔后一名壮实的衙役推了推她,示意她进去。

唐娇一脚踏进去,一股腥风就扑面而来,抬眼望去,只见里头累着许多刑具,样样带血,件件腥臭,瞅见这一幕,还没开始审,唐娇心里就毛了起来。

见把她给镇住了,负责审讯这批人的小吏便磕了磕老烟枪,示意她坐过来。

两人间就隔着一张桌子,唐娇坐下后,还没开始审,那名小吏就伸手搓了搓指头……唐娇反应过来对方是在索取贿赂,便解下腰间荷包,把里面的铜钱都倒在桌子上。

小吏伸手把铜钱都划拨到自己面前,数了数,抬头对她笑道:“三更话本案子里,你可是头号疑犯,只凭这点钱,只怕不好办吧……”

“大人这话怎讲?”唐娇对他笑道,“外面那些人出事的时候,我都在面铺门前说书,有一堆人为我作证,我怎会是头号疑犯?”

小吏顿时没了笑脸,朝她哼了一声,一边把钱收起来,一边漫不经心道:“还敢狡辩?怎么别人写的话本没出事,偏生你写的话本都成了真?老实交代,这三更话本究竟是怎么回事?”

唐娇楞了楞,然后哭笑不得,没想到自己手头那部无名话本居然也有了名字,且是如此阴森可怕的名字,倒是像极它的真正主人。

“我也不知道。”唐娇没说谎,关于三更话本,很多地方,她自己也是一头雾水,“其实这话本不是我写的,是我偶然间得到的。”

“什么?”小吏顿时来了精神,拍着桌子道,“哪拿来的?”

“捡来的。”唐娇九分真话里掺了一句假话,然后接着说着真话,“我是个说书先生,有段时间我过得不大好,自己写的话本统统不能用,还受到前辈的排挤,最后还被赶出胭脂茶楼,后来得了这部话本,发现里面的故事闻所未闻,就干脆直接拿来用了。”

“你可有证据?”小吏眯着眼瞅她。

“话本就是物证。”唐娇笑着把插在腰带里的话本拿出来,平放在桌上,用手指慢慢推了过去,“我都带在身上了,您可以自己拿去看看,里面的字迹跟我的字迹完全不一样。”

小吏立刻把话本抢到手里,心想一桩大案就要在他手里破了,这可是实打实的功绩!可得了功绩又不够,还想从对方身上榨点钱,于是装出一副冷漠的样子道:“虽有物证,却无人证,你还是脱不了干系。”

“外头的人都是人证。”唐娇淡淡道,“况且他们出事的时候,我都在面铺门口说书,有一堆人可以为我作证……我是无辜的。”

这些话无懈可击,以至于小吏已经开始忍不住想,难道这姑娘真跟案子没什么关系,只是偶然之间捡到了犯人的笔记?

唐娇平静地看着他,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她天生就非常擅长这种事,看到对方被自己的一言一语所控制,看见对方被自己三言两语牵着鼻子走,以至于完全偏离正轨,走向了一条错误的道路,她居然觉得很有成就感。

这种感觉,就像她头次上台说书,看着台下的人为她欢欣鼓舞一样。

过去她感到快乐,以为这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事情,可现在,她不禁感到有些茫然。

或许她喜欢的不是说书……而是控制别人的这种感觉。

意识到这一点,唐娇忍不住心头咚咚直跳,继而拼命否认这件事。

“……也不对!”小吏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唐娇转头,看见小吏用奇怪甚至怀疑的目光看着她,沉声问道,“你为什么一点也不害怕?”

糟糕!唐娇心道不好,她刚刚一不留神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县衙这种地方,尤其是审讯室这种凶恶之地,平头百姓光是看着就要腿肚子打抖,进来以后不需要用刑,自己就能吓得大病一场,她不但是个平头百姓,还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豆蔻少女,来到这种地方,她怎么能一点也不担心,一点也不害怕,被人当成疑犯,还能脸不红气不喘的为自己辩护?

此等举动,放在小吏眼里,委实太过反常了些。

可唐娇又有什么办法,她心里的确有些害怕,可一想到有跟踪狂在,就觉得心里有了底气,心里的恐惧就不免淡了许多,余下的就只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冷静……以及控制的*。

但现在不是深究自己身上这些变化的时候,唐娇盯着眼前的小吏,现在她要做的事情只有一样,那就是消弭此人心中的怀疑!

电光石火间,唐娇叹了口气道:“我不怕,是因为有人给我撑腰。”

“看来你终于打算说实话了。”小吏冷笑道,“给你撑腰的是哪个?是不是那个凶手?其实你早就知道他要犯案了吧!或者说其实你根本就是他的同伙?哼!我就知道,只有杀过人的人,才能进了衙门都不怕!”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唐娇满脸疑惑的看着他,“给我撑腰的人,是县令夫人啊。”

小吏听了这话,脸都红了……被气的。

“看来不给你点苦头吃吃,你不会说实话。”他指着唐娇道,“来人,上夹棍!”

“谁敢上夹棍?”一个女人的声音忽然响起。

小吏和唐娇同时看向刑讯室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黄衫妇人,气质端雅,头戴金簪,顾盼间有种不怒而威的感觉,被她用眼一盯,小吏脸都白了……被吓的。

“唐,唐掌事,您怎么来了?”小吏立刻换了副嘴脸,端着凳子跑过去,一副对方打算坐哪,他就在哪里放凳子端茶捶腿的殷勤模样。

唐姓管事轻描淡写地扫了他一眼,便将目光放在唐娇身上。

“唐家丫头。”她微微一笑,笑容消弭了她身上的威严感,令她看起来可亲了许多,她对唐娇道,“你随我来。”


  ☆、第19章 此登蟾宫见月华


唐娇被带到一座大宅子里,门前装饰的朴素无华,待进了门才发现里头别有洞天,奇花异草,雕栏画栋,院子里甚至放养了一只仙鹤,舒翎展翅,信步闲庭,临水照影,花鸟相映,令唐娇忍不住在心里头嘀咕,都说暮县令是个清官,只是看这疑似人间仙境般的宅邸,却又不大像啊……

“唐姑娘。”四下无人,唐掌事忽然转过身来,淡淡道,“好叫你知道,以你涉案之身,原本应该待在羁候所里,是我家夫人少爷心疼你,怕你在里头受苦,才把你带出来,待会见了他们,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自个掂量清楚。”

唐娇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低下头去:“我晓得了。”

又盯了她半晌,唐管事这才将她引至东厢房,东厢房所在的院子又与别不同,没有奇花异草,放眼望去,只有一片墨竹,人走在里面,就像走进一张墨竹画里,风吹竹动,涛声似海,竹影深深,人渐无踪。

最后唐娇站在东厢房前,抬头望去,看见门上挂着一副牌匾,上面笔走龙蛇,写着三个字——幽篁馆。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唐娇正在心里头默念这首诗,冷不丁听见屋子里传来一阵剧烈咳嗽声。

房门打开,一名绿衣少女急匆匆从门里走出来,见着唐管事,登时两眼一亮,颇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唤道:“唐管事,您可回来了……啊!这位就是唐姑娘吧?夫人,少爷,唐姑娘来了!”

“吵吵囔囔像个什么样子?”一个愠怒的声音从里头响起,把那绿衣少女吓得低下头去。

“你且下去吧。”唐管事低声对她说了一句,然后引着唐娇走进屋子。

唐娇这辈子头一次进男人的屋子,还是一位官家少爷的屋子,忍不住抬头多看了几眼,只觉得眼前所见,与她心中所想,竟是完全不同,没有什么奢侈精贵的摆设,也没有什么海内难见的奇珍,却有许多乐器,萧笛古筝,琵琶月琴,以及一些她喊不出名字来的乐器,或贴墙放着,或挂于壁上,光看数量,很难相信这世上会有人能够如此多才多艺。

最后,目光落在水墨字画白绫帐子上。

咳嗽声渐歇,里面传来微弱的呼吸声。

县令之妻——王夫人坐在床沿,鸦鬓高挽,凤簪斜插,唐娇与唐管事走到她身后,她却恍若未闻,仍旧背对着她们,双手紧紧握着儿子的手。

“母亲。”半晌,白绫帐内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虽然沙哑难听,却带着一种能够安定人心的温柔与力量,不似风中残烛,倒像是照亮夜晚的篝火,他温声道,“可以让我和唐姑娘单独聊一会吗?”

“都依你。”王夫人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起身离去,由始至终,她都没有看唐娇一眼。

房门在唐娇身后关上,她皱起眉头,更加确定了自己现下的处境。

王夫人仍旧视她为蝼蚁,更何况她现在惹了官司,进了羁候所,若对方想让她病死或者意外死在里头,便如掐死一只蝼蚁般简单。

想留下来,想不被她杀死,就只能依靠白绫帐子中的那人……县令之子,差一点就三元及第的天才少年,暮蟾宫。

他必须活着!

想到这里,唐娇悄无声息的走到床边,在王夫人刚刚坐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白绫帐子中的少年似乎想跟她说些什么,可是刚刚开口,便又咳嗽起来。

唐娇看着露出帐子的那只手,枯如瘦花枝,白若水中月,消瘦的仿佛随时会随风而散,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那只手。

对方微微一愣,手上反射性的挣了一下,奈何咳得浑身没有力气,挣不脱唐娇这个天天吃肉的姑娘……当然,她自个是舍不得顿顿吃肉的,这些肉都是跟踪狂不知道从哪弄来,然后炖好烧好抄好喂她的。

过了一会,咳嗽声渐平,暮蟾宫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帐子里传来。

“你不害怕吗?”他问。

“怕什么?”唐娇略略倾身,抹了兰膏的头发垂了一缕在他的手腕上,蜿蜒若蛇,散发着一股淡若青梅的香气……

“我病的很重。”暮蟾宫轻笑道,“除了家母,旁人都不敢靠近我。”

“公子,您把我从羁候所捞了出来,我谢您都来不及,又怎会怕您呢?”唐娇努力将自己凑得更近了一些……主要是把自己的头发凑得更近了一些,谁叫她把解药都抹头发上了呢?也不知道抹的量够不够,是不是应该凑得再近些才能生效……

许是掺了解药的兰膏生效了吧,暮蟾宫竟不再咳嗽,而是躺在白绫帐内,侧着脸,静静看着她。

帐幔如雾,两人看着对方,都如隔雾看花,似真非真,似梦非梦。

唯一真实的,或许只有两人交握的手。

“好人有好报。”唐娇低声说,“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为了快点好起来,快来嗅嗅她!

“……呵,那就借你吉言了。”暮蟾宫微微一笑,然后转过头去,看着头顶上的帐子,抑制不住的咳了起来,唐娇想去帮他倒杯水,但被他轻轻扯住手指不放,分明一挣就脱的力道,偏生这人身上有一种古怪的气质,能令人平白无故对他亲近与不忍,就仿佛眼前是一件稀世之宝,令人不忍看他夭折消亡,亦不忍拒他负他。

半晌,他终于止住了咳,轻轻吁了一口气,温柔笑道:“不用给我倒水,我喝不下去的。”

“你这是什么病?怎么会连水都喝不了?”唐娇说,其实心底在想对方到底中的是什么毒。

“大夫也说不清楚。”暮蟾宫轻描淡写的撇开话题,然后温和道,“对了,唐姑娘,我许久没有出过门了,给我说说外边发生的事吧。”

“容我想想……”唐娇开始考虑给他说什么,世家公子会对什么东西感兴趣,她还真个不知道,想了想,决定给他说上个月镇上的灯会,岂料说了没两句,便被他咳嗽一声打断了。

“唐姑娘。”暮蟾宫温柔道,“灯会的事情可以过段时间再说……现在,我想听三更话本。”

唐娇心里咯噔一声,怎么又绕到这话本上来了?

“但是这部话本很长。”她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道,“公子,您如今身子不大好,听这么长的故事容易伤神,还是等身子好了再听不迟。”

“没关系。”暮蟾宫的声音仍旧那么温柔,温柔里有一种令人无法拒绝他的力量,“这个故事共分七则,你就讲第一则给我听吧。”

他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唐娇没法再拒绝他,只好凭着记忆,把第一则故事说给他听。

暮蟾宫闭上眼睛,犹如假寐,听到一半的时候,忽然睁开眼睛,沙哑道:“有点奇怪。”

唐娇正说到歹人往壶中投毒,令薛婆子回忆过去错人姻缘的片段,听他这话,心头突突,犹自镇定道:“有什么奇怪?不就是有人行侠仗义,打抱不平吗?”

“可这种事并不只有薛婆子一个人在做。”白绫帐内,暮蟾宫慢慢侧头看她,“为什么这名歹人会单单找上她?”

“……偶然吧。”唐娇试图误导他,“游侠儿偶然间听到不平事,于是热血勃发,为之打抱不平,这不是话本里常有的事吗?”

“话本里常有,世上不常有。”暮蟾宫依旧一副病重疏懒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清醒的可怕,“就算有,也是有一没有二。游侠儿纵有武力,但也是凡人,是凡人就会畏惧官府,所以若是游侠儿犯案,一定会立刻潜逃,不会留在镇上,接二连三的犯下类似的案子。”

唐娇试图不留痕迹的抽回自己的手……

她现在开始觉得握住他的手,是一个非常失败的决定,因为人害怕或者紧张的时候,面上可能看不出来,但是手心里会不由自主的开始冒汗……

暮蟾宫立刻反握住她的手不放……唐娇不知道他先前是伪装虚弱,还是现在解药开始生效,让他身上稍微有了些力气,总之她竟一时间没能把手抽出来。

“唐姑娘。”他捏了捏唐娇的手,笑吟吟道,“你怎么出汗了?”

“呵呵……”唐娇尽量让自己的笑容不那么扭曲,“男女授受不亲嘛!”

“噢……是我唐突了。”暮蟾宫松开手,一副无辜无邪,温润如玉的模样,歉声道,“刚刚我是说笑的,你别在意,继续说。”

唐娇完全不想再继续说下去,可是现在拒绝,岂不是显得她更为可疑?只好把薛婆子的故事说完。

故事说完的时候,暮蟾宫的手在床边摸索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她的手。

“男女授受不亲啊,公子。”唐娇横了他一眼。

“咳咳咳!”谁也不知道他是真咳还是假咳,咳完之后,暮蟾宫一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含笑道,“若不是游侠儿下手,那就是熟人复仇?这又有些奇怪了,对方有这种手段,想复仇,几年前就已经恩仇两清了,何必等到现在……是他谋划数年之久,还是说这个人……根本是最近才到镇子上来的?”

唐娇紧紧盯着他的手,以防对方突然伸手过来。

如果对方现在抓住她的手腕,定然会发现她的脉搏快得异乎寻常。

“况且以他的手段,明明可以把事情做得更加神不知鬼不觉,为什么最后要弄得这样人尽皆知?”暮蟾宫,“是打算凶名杨天下,还是想要把官府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以便袒护某个人,某个知情人……”

“我不知道。”唐娇咽了一下口水,双手交叉,握紧拳头。

“不,你知道。”暮蟾宫温柔道,“你认识他,对吗?”

唐娇等了很久,可这次对方再也没有笑着说,他是开玩笑的。

他猜到了吗?唐娇内心忽然感到一阵惶恐,不,不行!她握紧双手,仿佛要紧紧守护手心里的秘密,她对自己说,现在还不能被他看出破绽,如果她在这里出了错,那么……那个人就危险了。她必须想办法保护他,她必须想尽办法……跟那个人再次相见。

所以,她必须想办法骗过白绫帐子里的这个人。

唐娇这样想着,慢慢张开口,一句谎言眼看着就要脱口而出,一个平板无波的声音却骤然在他心头闪过。

“真话,其实也可以是一种谎言,一种最不容易被拆穿的谎言。”

在不被拆穿的前提下,选择说话的时机,选择措辞的方法,选择可以说的部分,以及应该隐瞒的部分。

电光石火间,一句话脱口而出,她说:“不,你错了。”

皑皑白雪般的绫帐内,暮蟾宫看着她,似乎在等她说实话……又或者欺骗他。

“我不认识他。”唐娇紧紧盯着他,目光不闪不避,一字一句道,“但我想……犯人,他认识我。”


  ☆、第20章 君为棋手我为棋


“时间大约是一个月前吧。”唐娇说,“我觉得有人在跟踪我。”

说这话的时候,唐娇两手抱着胳膊,看起来一副萧索害怕的模样。

羁候所里的错误她不会再犯,想要骗过一个人的时候,光靠语言是不够的,还要配合表情和动作。

想要真正掌握这门天赋,需要时间和天赋。

唐娇没有足够的时间,现在她只能希望自己有足够的天赋。

“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她绞着手,沉声道,“但后来家里莫名其妙多了许多东西,有吃的,有用的……还有那本三更话本。”

她毫不犹豫的坦白了这件事,因为若是官府的人到她家里细心搜索,就会发现许多蛛丝马迹,无论是碗边沿残留的青盐亦或是三更话本,都不应该是她这种人能拥有的东西……既然左右瞒不住,索性直接坦白吧。

“哦?都有些什么吃的?”暮蟾宫温声问道,“好吃吗?”

这句话看似寻常,其实绵里藏针。

无论唐娇说好吃还是不好吃,都代表她吃了对方送来的东西……可来历不明的食物,连狗都不会吃,更何况是人呢?

“我爹我娘死后,常有人接济我。”唐娇叹了口气,一副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女模样,“起初我没多想,以为是隔壁邻居,听书的客人,亦或者是……某些人送来的东西。”

这话倒也说得过去,她虽然家境不好,但无论姿色身段都很出挑,再配上一副吹拉弹唱的本事,自然容易引来中年好色,少年慕艾,趁她不在,偷偷往她家门前窗口塞些礼物,倒不算什么稀罕事。

“原来如此。”暮蟾宫笑着问她,“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不对的呢?

“自然是从三更话本开始。”唐娇一副后怕的样子,“我怎么也想不到,写在书上的故事,居然会成真。”

“既然觉得不对劲……”白绫帐后,暮蟾宫紧紧盯着她,“为什么还要坚持讲三更话本上的故事呢?”

“因为我穷啊!”唐娇尴尬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那段时间刚好跟老板闹翻了,被他从茶楼里赶了出来,我又不想跟他低头,只好在外头四处混着,恰好这个话本受欢迎,所以就一直讲下去咯!”

暮蟾宫也跟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开始咳嗽。

“公子,你没事吧?”唐娇看他咳的撕心裂肺,不免感到忧心忡忡,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又咳起来了?可是白绫帐太厚,隔绝了兰膏的药香?想到这,她便伸出手去,小心翼翼的扯开一点帐子……

在那一瞬间,暮蟾宫忽然毫无征兆地抬起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唐姑娘,你真有意思……”轻柔帐幔犹如云烟,缭绕在两人的指尖,温柔沙哑的声音从云烟后传来,他说,“为了钱,你选择成为那个人的帮凶吗?”

唐娇听见了自己的心脏剧烈鼓动的声音。

她看着对方的手,苍白的手指有意无意的搭在她的脉门上,她想他一定也听见了。

这个时候她该怎么做?是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的为自己辩解,还是愤怒的拂袖而起,大声责骂他的无端污蔑?

最后,她没哭也没怒,她笑了起来。

“我帮了他什么?”她反握住对方的手,沉声道,“把他的事宣扬的人尽皆知,然后让大伙都去抓他吗?”

“或许这就是他的目的。”暮蟾宫微笑道。

“若是为了扬名立万,总该留下个名号吧。”唐娇笑道,“可惜我每次说到他的时候,都是用张三李四,甲乙丙丁代替呢。”

暮蟾宫沉默了下来,拇指若有若无的擦过唐娇纤细的皓腕,良久问道:“你果真不认识他?”

唐娇低着头,那日临别之际,两人间的对话又再次浮现在她心头。

“你见过我的样子吗?”“没有。”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不知道。”

“你连我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所以若是有人问你认不认得我,你能说你认得我吗?”

原来如此。

唐娇忽然恍然大悟,她抬头看着帐子里的那人,突然醒悟过来,跟踪狂之所以从来不肯在她面前露面,从来不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只怕就是为了今天,为了应付帐子里的那个人。

若是她从一开始就不知道答案,就不必害怕被对方拆穿。

“不认识。”想清楚这点,唐娇也不知道自己心头是个什么滋味,一会觉得对方是为了自己好,一会又觉得对方恐怕是在利用自己,大有图谋,但面上还是一派自然道,“我从没见过这个人。”

“果真不认识吗?”暮蟾宫追问道。

“真不认识。”唐娇忽然有些兴味索然,眼前这一局,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对弈的棋手是暮蟾宫和跟踪狂,而她不过是盘中一枚棋子,就是不知道自己是最关键的那枚棋,还是随手可抛去的弃子。

暮蟾宫似有不甘,他开始反复提问,等唐娇问答完了,他又会把问题或者答案拆成无数零散细节,颠倒顺序,甚至修改细节,然后重新问她。

最后还是没能得出对方的身份。

反把两人累的够呛。

“哎,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暮蟾宫看起来非常失望,但仍旧和颜悦色道,“时候不早了,唐姑娘就在寒舍用了饭再走吧。”

唐娇早就被他折磨的疲惫不堪,见他肯放人,立刻掉头就走,如果读书人的脑子都长成暮蟾宫这样,她想她会在家门口贴上“恶犬与读书人不得入内”,因为恶犬会吃她的存粮,而读书人会吃掉她的脑子和自尊心……

在门口随便抓了个侍女,唐娇满脑空白的对她说:“送点吃的过来,你家公子留我陪他一块吃饭。”

侍女楞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过了不久,王夫人便携郎中大夫,厨子侍女以及一群仆妇冲进屋子,人数之多,竟生生将暮蟾宫的卧房挤满了。

“我的儿,我的儿!”王夫人握紧暮蟾宫的手,几乎要涕泪齐下,小心翼翼的问道,“你终于想吃东西了吗?”

暮蟾宫反射性的想说吃不下,结果话到嘴边却愣住了。

他隔着白绫帐子,看了看母亲,看了看厨子侍女手里端着的各种养生小粥,最后看了看正对着食物走神的唐娇,唇角微微向上一勾,温声笑道:“跟唐姑娘说了一会话,居然觉得有了些许胃口呢……”

“秀色可餐吧。”唐娇还在对着鸡丝粥走神,听他说话,随口回了一句,也不管这话是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

等她回过神来,转头一看,就看见王夫人双目灼灼的盯着她。

那眼神,就跟看见一碗绝品鸡丝粥一样。

“好,好,好……”这个起初正眼都不肯看她一眼的贵妇人,如今不但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还开口说了三声好,好在哪里?有什么好的?您该不会真相信她能秀色可餐吧?这分明是某人给的解药生效了……当然,这话唐娇绝不敢说出口,她只能在王夫人的逼视下,默默低下了脑袋,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开口让对方把她留下来。

所谓骑虎难下便是她这般,进,前途渺茫,退,直接进羁候所,想想那个充满斑斓血迹的地方,唐娇觉得,她最好还是继续走下去吧……

于是这一顿饭,勉强可以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尤其是亲手喂着暮蟾宫吃了小半碗碧米粥之后,王夫人更是喜悦开怀,不等唐娇开口,便吩咐下去,让人在西厢整个房间出来给她住。

“外头已经黑了,你今儿就别急着走,留在这里住一宿吧。”王夫人一边说,一边摘了只金镶碧石福字簪给她,摸着她的脸蛋,颇有深意的笑道,“不错不错,你这面相,就是个有福气的人。”

外头天黑了吗?金色夕阳晒在唐娇的半张脸颊上,她觉得自己今天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睁着眼说瞎话……

暮蟾宫虽可怕,但却及不上王夫人分毫……

王夫人看她的眼神,简直是在看十全大补丸。

说得夸张一些,简直是要搓吧搓吧把她捏成粉末,混进粥里给暮蟾宫进补。

唐娇懂这眼神的意思,可她真不打算嫁进他们家当冲喜侍妾,只能左顾而言他,以太极推拿手,把王夫人的明示和暗示都推了回去。

王夫人毕竟是世家贵女,若不是为了儿子的身子,压根就不会搭理眼前这等乡野村姑,见对方几次三番拒了自己的好意,面色便淡了下来,不多久,就派人送唐娇去西厢歇下了。

西厢与暮蟾宫的东厢相比,又是另一番模样。

暮蟾宫的居处孤高出尘,有一种遗世独立之美,却欠了几分人气,相比之下,西厢便显得有人情味多了,但见珠帘漫卷,屏风如画,屋子里没有熏香,只在一只荷叶碟里累了些时令水果,呼吸间都是一股清醒的果香。

晚上只匆匆喝了半碗粥,就被王夫人拉着说话,看到那盘果子,唐娇感到有些饿了,忍不住走过去,伸手拿了一个,还没等她送进嘴里,就听见有人敲门。

连忙将果子放回去,转身开了房门,见门前站着一名绿衣侍女,笑容似花,身段如柳,娉娉婷婷的立在门前,右手托着一只琉璃盘,盘子里放着一些唐娇喊不上名字来的小点心,个个精致小巧,香软可爱。

“唐姑娘,这是我家少爷让厨房给你做的。”绿衣侍女也不进门,笑着将盘子递了过去,“他说你晚上吃得少,怕你没吃饱哩。”

“有劳姑娘了。”唐娇伸手去接,结果手指头还没沾到盘子,那绿衣侍女就松了手。

琉璃盘落在地上,清脆一声,碎成一地星光。

“哎呀!”绿衣侍女掩着小口,尖叫起来,“你怎么这样不小心,这可是少爷最喜欢的琉璃盘呢!”


  ☆、第21章 宾主尽欢谢玉盘


唐娇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对方的脸。

……眼前这一幕为何看起来如此熟悉,依稀是这些年流行的宅斗话本里的段落。

问题是,用烂了。

十本宅斗话本里有九部会用到这招,不是摔盘子就是摔碗,心肠狠一些的还会摔孩子,前些年流行苦情戏,里头的女主角遇事只会啼哭,碰到这种事多半要脱一层皮,不是被迫留下还债,就是被迫嫁给盘子或者碗的主人……可这些年风向变了啊!故事里头的女主角要么有手段要么会妖法,严重些的还有个在西天当斗战胜佛的结拜兄弟!

即便剔除掉那些会妖法的靠关系的,唐娇手里仍有三十种以上应付的法门,可惜都不能用,因为……这是个多好的机会啊!抓住这个机会,她也许今天晚上就能让县令夫人拍板将她留在府邸里了!当然,是以还债的名义。

“不就是个盘子吗?我赔你便是了。”想通这点,唐娇唯唯诺诺,开始模仿几年前的宅斗话本女主角。

“什么叫这不就是个盘子!”绿衣侍女觉得对方看她的眼神很奇怪,但具体奇怪在哪里……她又说不出来,只得声色俱厉道,“这可是个不一般的盘子!”

“原来如此!这一定是只造价极其昂贵,产地超出国境线数千里,且被十位以上名人抚摸过珍藏过,最后被某位地位尊崇的长辈当做礼物送给你家公子的盘子吧!”懒得跟她废话,唐娇干脆一口气把宅斗话本里会用到的设定全说出来。

“……”绿衣侍女张口结舌,话都被对方说完了,她该说什么好?

“我居然摔碎了这样珍贵的盘子,少不得要去夫人面前一趟,听她发落了。”一寸光阴一寸金,唐娇哪有时间留在这跟她大眼瞪小眼,见她一直不说话,就顺口把她要说的台词补上了。

绿衣侍女总算是回过神来,看着唐娇的眼神像看白痴。

这什么人啊!被她一通话说出来,绿衣侍女都快要被她说服,以为盘子就是她摔碎的了!

“快带路啊!”唐娇催促道。

……她居然还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绿衣侍女觉得自己应该找个地方冷静一下,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有种诡异的不真实感,可是唐娇如狼似虎般在一旁催促着暗示着,让她不要偷懒快快带路,逼得她没办法,只得把人带到幽篁馆。

王夫人仍留在幽篁馆,一边面带微笑的陪暮蟾宫聊天,一边在心里头犯嘀咕…………儿子这该不会犯了相思病吧,否则怎会缠绵病榻这样久,一见那唐姓姑娘,病情就立刻有了好转。以至于侍女过来通报消息的时候,她略略皱眉,便放了人进来。

看着眼前出身低微,偏又不识抬举的少女,王夫人脸色淡淡道:“唐姑娘,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小女子是来向公子请罪的。”唐娇温驯的低下头,“刚刚我一不留神,打碎了一只贵重的盘子。”

王夫人略略一愣,目光扫向绿衣侍女,沉声道:“绿初,这是怎么回事?”

绿初连忙低下头道:“刚刚公子让我给唐姑娘送点心,我想着唐姑娘是家里的贵客,便选了只潜龙出渊琉璃盘给她装点心,哪知道给唐姑娘打碎了……”

说到这里,她小心翼翼的看着王夫人,一副颇为委屈的模样:“虽然咱们府里不缺几个盘子,但这盘子这样贵,总不能说摔了就摔了吧……”

看到这里,王夫人和唐娇哪还能不明白。

敢情这姑娘是自作主张演了这么一出戏,意图是为主分忧,以摔破了盘子为借口,逼得唐娇卖身还债云云……

可这事也做的太着痕迹了吧!

王夫人艰难的转过头,对唐娇强笑道:“不过就是只盘子而已,摔便摔了吧,唐姑娘无须在意。”

她倒是很想找个借口把唐娇留下来,可不能是这种理由!若是被旁人知道,就因为客人摔了一只盘子,就得到她家卖身还债,大家风度还要不要?百年清誉还要不要?最重要的是以后还有谁敢登她家的门,做她家的客?

“夫人如此菩萨心肠,更令小女子于心难安啊!”唐娇看透了她的心思,连忙往自己身上抹黑,“要知道那可不是什么普通盘子……之前听这位绿初姐姐说了,那只琉璃盘,可是公子最喜欢的。”

王夫人刚要开口,便听见身后咳嗽一声。

“绿初。”水墨画白绫帐子里,慢慢飘出一个温柔的声音,“自打外公将潜龙出渊琉璃盘送我,我便一直将它陈列在八宝阁里……你为什么别的盘子不选,偏偏要选它?”

听了这话,唐娇还没反应过来,王夫人已经瞪大眼睛,怒视绿初,眼睛里的火焰几乎要将她烧成灰烬。

绿初垂首静立,模样犹如临水的拂柳般惹人怜爱,尤其是两眼汪着的泪珠子,更像柳树叶子上的两颗水珠。

可王夫人只觉得她面目可憎。

若她只是设计唐娇,即便最后没能成功,王夫人也会念她的苦劳,觉得她虽然脑子笨了些,手段粗鄙了些,但终究是一心为主,以后说不准会更加亲信她重用她。

但若是想要一石二鸟,算计到主子头上,那便留她不得了。

“绿初姐姐虽有错,但我的错更甚。”唐娇拼命吸引众人的注意力,她就差原地蹦跶,然后对他们喊看我啊,快看我啊云云了,“若是夫人不嫌弃我,我愿意签份长约,在府上伺候夫人少爷。”

长约是工,卖身是奴,唐娇终究是不想为了这么场闹剧卖身的,日后若有什么变故,做工的还能连夜逃走,没人计较,做奴的一逃就成了逃奴。

“唐姑娘真有这心,便不要谈什么工啊奴的了。”王夫人忍着立刻烧死绿初的念头,转头对唐娇微微一笑,“我儿缠绵病榻,缺个人给他解闷,姑娘若是愿意,可以客居于此,不用做别的,只需每日抽些时间过来,陪他说会子话就好。”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唐娇立刻便答应了下来:“那我便当自己是公子的侍女,日日前来服侍他吧。”

王夫人笑着点头,心道以雕栏画栋养之,以锦衣华服裹之,以珍馐玉食喂之,定能将这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养成一只笼中雀,最后不怕她飞出这笼子。

至于另外一个人……

王夫人狠狠瞪向绿初,冷冷道:“随我来。”

绿初含着眼泪跟她走了,一步三回头,目光几乎要钻进白绫帐子里,扑在暮蟾宫怀里撒娇。

但白绫帐子里再没发出过半点声音,直至她离开,才微微一叹道:“绿初是我乳母的女儿,从小跟我一块长大,说是侍女,其实跟小姐差不多。”

……是在讽刺对方丫鬟身子小姐心吗?唐娇不知怎地,忽然升出一种古怪的感觉,她觉得眼前这名少年,虽然时刻都在微笑着,虽然说出的话比任何人都温柔,但骨子里似乎也比任何人都要冷酷傲慢……

是天才当得太久了,所以瞧不起凡人了吗?

“其实我不怪她,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是为谁做出这一切。”唐娇笑道,“如果这世上多些像她这样的人,那该多好啊。”

如果每个人都像绿初一样,脖子以上可以忽略不计,那世界将变得多美好啊。

“想不到唐姑娘是如此的温柔善良,连蓄意害你之人都可以轻易放过。”暮蟾宫温柔道,“以姑娘的人品气度,定会好人当到底,帮绿初逃过家法处置吧。”

这是在讽她一副伪善嘴脸,说是一套,做是另外一套吗?

“哎,我到底是个外人,怎能插手贵府家事?”唐娇连连摆手道,“况且现在能在夫人面前说上话的,只有公子您了,您一言可让她死,自然可以一言让她生。”

“哦,这就不必了。”暮蟾宫立刻说,“受点小惩也是好事,叫她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有什么东西能拿,什么东西不能拿。”

说到底还是恨啊……

虽然他完全没有表示出来,但唐娇猜他肯定很喜欢那只盘子……以至于听说盘子碎了,一下子气得他连本性都暴露出来了。

或许是被唐娇怜悯的眼神刺激到了,暮蟾宫忽然不自在的辗转几下,忽然微笑着问道:“话又说回来,你就这么想留在我身边?”

是说她死不要脸一定要借盘子的事,留在县令府里的事吧?

亦或者是在试探她留下来的真正意图?

“哎呀,瞧您说的,明明是公子希望人家留在你身边啊!”唐娇抽出小手帕在嘴里叼着,扭扭捏捏道,“府上人都说,你看到人家,连饭都多吃了一碗呢……”

暮蟾宫:“呵呵呵呵呵……”

唐娇:“呵呵呵呵呵……”

呵呵完,两人一起转过头去,在心里呸了一声。

虚伪!


  ☆、第22章 你说案子我谈情


唐娇被王夫人留在府邸里的消息传出去,负责三更话本案子的衙役虽有怨言,但人毕竟已经在羁候所里审过了,嫌疑又不是很大,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唐娇就此客居西厢。

但除了睡觉在西厢,其他时候多半是留在东厢陪伴暮蟾宫。

王夫人和家丁路过窗外的时候,看见的情景是这样的。

白绫帐子轻如雪,病弱的少爷斜躺在帐后,闭目假寐,侧耳倾听。美貌少女抱着琵琶坐在帐外,素手拨弦,歌声婉转,偶尔拨错了一个调子,帐子里的人便无奈的睁开眼,抬手招她过来,嘴唇隔着如烟似雾的纱帐,指出她的错误……

实际情况是这样的。

“唐姑娘,我突然发现一件事。”暮蟾宫隔着纱帐说道,“三更话本一案中,其他人都是受害者,只有你……是受益者。”

“哎呀,说得人家好像幕后黑手一样。”唐娇柔声道,“可人家又没得多少好处,至多挣了几个钱,最后还不是跟其他人一样,遭了牢狱之灾吗?”

“你怎会有牢狱之灾呢?”暮蟾宫摇摇头,“谁都知道犯人是个男人,就算是想栽赃到你头上,也栽赃不了啊……哎,也不知道真栽赃在你头上,那个人会不会挺身而出,前来救你。”

“若是这法子能成,小女子何惜此身。”唐娇掩唇一笑,“只是,公子可是即将三元及第,名留青史之人,若是众目睽睽之下,对小女子做出栽赃陷害这种事,只怕要受天下人诟病呢。”

“唐姑娘真是处处为我着想……”暮蟾宫笑道。

“哪里比得上公子对小女子的一往情深。”唐娇犹抱琵琶半遮面,娇羞道,“若不是公子仗义执言,只怕小女子现在早就为那只琉璃盘卖身还债了。”

“我不过是一次援手,哪里比得上那人次次相助。”暮蟾宫微微一叹,“简直让人怀疑,他是否对你怀有倾慕之心。”

“哪里的话,公子也一直在帮我啊。”唐娇笑眯眯道,“生怕我再被旁人欺负陷害,索性将我放在眼皮底下,日日相陪伴,直到夜里才放我离开……公子此举,该不会也是出自于倾慕之心吧?”

暮蟾宫:“呵呵呵呵呵呵呵。”

唐娇:“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某个路过窗外的丫鬟听见笑声,侧首往屋子里张望,脸上羡艳至极,心中忍不住感叹,少爷和唐姑娘真是郎情妾意,瞧他们笑得多开心啊。

外人纯看热闹,他两的痛苦只有他两自己知道。

言辞交锋这种事,原本是暮蟾宫的强项,奈何……他现在病的都快入土为安了,怎能跟精力充沛的小姑娘比持久?

唐娇胜在体力旺盛,但是……也只有这个优点了,比脑子比心智,她完全不是暮蟾宫的对手,在他的连番逼供之下,她终于艰难的摸索出一个应对的法门,既对方跟她谈案子,她就跟对方谈感情,无论对方逼问她什么,她都要反问一句,你这么关心我,是不是喜欢我?如此鸡同鸭讲之下,最后自然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这样高强度的战斗之下,两人都不免精疲力尽,进而胃口大增……

到了午饭的时候,暮蟾宫吃了整整一碗银耳粥,而唐娇……吃了一脸盆面。

闻此喜讯,王夫人脸上简直要笑出朵花来,看唐娇的目光也越来越和蔼,前几天还当她是十全大补丸呢,现在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人参精……

之后,让她嫁进门做妾的话题又重新提起,身边的人或明示或暗示,或唱红脸或唱白脸,对此,唐娇只能低着头装傻,心里头哀嚎道,你家公子缺的只是解药,而不是什么冲喜小妾,采补对象……

虽说府上还有一名小公子,但那是庶出的儿子,加上无论长相天资亦或者是未来的前程,都比不上大公子,所以见暮蟾宫渐渐好转,暮府的人都满脸喜色。

不过也有人例外,比如绿初。

隔天下午,唐娇仍留在暮蟾宫房里,今日的唇枪舌战告一段落,两人都有些乏了,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忽然听见一阵啼哭声,随后一名绿衣女子便冲进门来。

“少爷!”她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至床前,哭得肝肠寸断,“夫人就要把我配给来福家的侄子了,求你替我说说话吧!”

“绿初,你年纪已经不小了。”暮蟾宫仿佛刚刚从假寐中惊醒,声音有些慵懒低哑道,“况且来福家的侄子质朴能干,你又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少爷,我们两个是一块长大的,我对你的心思,你难道还不明白吗?”绿初一边哭,一边将抱在怀里的琉璃盘子慢慢举起,“之前是我的错,我不该拿这样珍贵的琉璃盘子待客,但是摔破盘子的人毕竟不是我啊!求你看在我陪了你这么多年的份上,原谅我这次,让我继续留在你身边吧……”

唐娇冷眼旁观,目光扫过那张盘子,被阳光一照,那张琉璃盘更显得流光四溢,里头的那只潜龙仿佛要飞腾而出,驾云气而入长空,只可惜无数的裂缝布满盘身,即便用胶补过了,但这盘子已经从绝品变成了次品,再难登大雅之堂。

暮蟾宫隔着白绫帐看着她,却久久的没有伸出手,去接这张盘子。

“少爷,你为何这么狠心!”绿初急得大哭道,“你一向宠着我的,前年我说喜欢听撕扇子的声音,你就你的扇子都给我撕,那些山水画扇,洒金绢扇合起来,难道还比不上一张盘子吗?当日对我千般宠爱,为何今日却要弃之如敝屐呢?”

暮蟾宫叹了一声,伸手出帐,接过那只盘子。

绿初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她也是被暮家人宠坏了,她娘是暮蟾宫的乳母,她奶奶又是王夫人的乳母,这层关系下来,使得绿初比别人都不同,不但打小留在暮蟾宫跟前,陪他一块长大,而且眉眼长开,刚刚晓事的时候,就被大夫人点着鼻子,说是喜她长得玉雪可爱,要她将来嫁给自己儿子做妾。

这不过是当日大人们的一句戏言,但绿初就以为得了诺,从此越发不把自己当奴婢,在大夫人和暮蟾宫面前还能节制些,到了小丫鬟面前,就要摆出一副姨娘的派头,指使人家做这做那,还不给好脸。

等到暮蟾宫病了,也没见她收敛,她总以为凭借自己奶奶跟大夫人的情分,就算不能嫁给大公子做妾,至少也能嫁给小公子做妾吧?这可是大夫人当年亲口承诺过的。

直到唐娇出现,暮蟾宫的病情也跟着好转起来,绿初的心思便又跟着不同。

比起小公子,终究还是大公子前程更为远大。绿初想到这里,便看唐娇不顺眼,觉得对方夺走了暮蟾宫对自己的宠爱,威胁到了自己的地位,可是无论是大夫人还是暮蟾宫都希望她嫁进来当妾,她不能违了主子的意思,自然只能在私底下弄些小手段,好叫她失宠的快些。

于是她从八宝阁里将潜龙入渊琉璃盘拿了出来。

这不但是暮蟾宫最喜欢的盘子,同时还是大夫人的父亲,王丞相送他的礼物,预祝他能三元及第,潜龙出渊,如今尚未及第就打碎了盘子,已是不详,日后若是暮蟾宫进京殿试,总是要过他府上一叙的,到时候若是大少爷三元及第了还好,若是没能三元及第,再被人提起这盘子,以及这盘子被某个侍妾打碎了的事……

绿初觉得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奈何中途便被暮蟾宫看破,不但看破,还出言提醒了大夫人。

大夫人想明白之后,立刻就要发落她,可是绿初心比天高了那么多年,哪里肯就这么顺着她的意思,嫁给一个大字不识的粗鄙汉子,于是求到暮蟾宫面前,也不敢再在他面前使小计谋,只想用过去的旧情打动他……

现在看来,这招果然有效,大少爷的心肠果然还是软的,他果然还是念着她宠着她的……

胜利在握,绿初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然后这笑容僵住了。

暮蟾宫这几天身子已经好了不少,虽不能站,但至少还能坐,只见他慢慢撑起上半身,端方的侧坐床上,乌黑的头发披在脑后,一段白色的袖子从帐子里伸出来,修长的指尖,似坠非坠地拎着那只刚刚修复的琉璃盘。

“绿初,你还是没懂。”他说完,松开了手指。

琉璃盘坠在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这一次,只怕再难重圆。

绿初愣愣的看着地上的碎片,她压根就想不明白,为什么琉璃盘会落得这个结局,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落得这个结局一样。

倒是唐娇旁观者清,看懂了一些。

恐怕暮蟾宫的意思是,我给你的东西,你可以接着,随便你怎么折腾怎么玩,比如那些扇子。但是我没给你的东西,你不可自取,比如那只琉璃盘。

其实这一点,大夫人也是一样的,她可以选择把绿初嫁给哪位公子当妾,但不会允许绿初自己来挑剔和算计两位公子。

绿初不懂,还过度恃宠而骄,于是犯了忌讳,不一会,外面就冲进来两个健妇,任她大哭大闹也不理,一人一边将她给拖走了。她们走后,又来了个小侍女,把地上的盘子碎片给扫走了。

“可惜了这琉璃盘。”她打扫的时候,忍不住嘟囔了一声,“好不容易修好的,怎么又打碎了。”

待她走后,暮蟾宫轻轻摇摇头,随口一问道:“唐姑娘也这么觉得吗?”

“其实也没什么可惜的。”唐娇也是随口一答,“既然没能保存好它,至少要亲手毁了它,留下绝世美名,总好过让它歪歪扭扭浑身是缝的留在世上。”

暮蟾宫微微一愣,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的笑声非常动听,犹如银瓶乍破,犹如珠滚玉盘,犹如飞瀑流泉,犹如云龙低吟……屋子里的乐器那么多,但没有任何一件能比得上他的音色。

好不容易才笑够,他抬手示意唐娇过去。

唐娇简直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满头雾水的走上前去,刚刚坐下,就看见一只苍白的手朝她伸来,灵巧的手指卷起她一缕鬓发,牵进白绫帐子里。

白衣黑发的少年端坐在帐后,犹如莲台上面容模糊的神祗,低下头,细嗅指尖缠绕的那缕发丝。

唐娇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了。

他该不会是发现了吧……

解药……就抹在她的头发上啊!


  ☆、第23章 宁为玉碎瓦不全


“唐姑娘。”暮蟾柔声道,“我们开诚布公吧。”

唐娇心中一凛:“暮公子有何指教?”

“我身上这不是病。”暮蟾宫道,“而是中了毒。”

唐娇心跳骤然加快。

“时间大约是半年前,我从京城归来,养精蓄锐,温故知新,打算为来年的殿试做准备。”暮蟾宫玩弄着指尖那缕发丝,淡淡道,“期间,却发现家里有一名下人,行为非常古怪。”

“怎么个古怪法?”唐娇问道。

“他找到机会就往书房里钻。”暮蟾宫道,“起初,我以为他是心中向往孔孟道,富贵自向书中求,后来发现,他对科考要用到的那些书,根本碰都不碰,相反,对家父的《暮园随笔》以及一些文书档案的兴趣极大。”

说到这里,他随口解释了一句:“《暮园随笔》是家父即兴之作,非诗非赋,而是记录每天发生的事情,有时候会记录一宗奇案,有时候只会记录中午吃了什么,就文采与作用来说,纯属自娱,对旁人没有太大作用。若是有心读书,不会选这本随笔看,若是有心讨好家父,也有许多其他选择,为什么偏偏钟情于这部随笔?”

“有人爱诗,有人爱赋,或许这世上就是有人喜欢看……观察记录吧?”唐娇好不容易才把流水账三个字吞了下去。

“我觉得此事蹊跷,所以开始观察他。”暮蟾宫笑道,“但他立刻就发现了。”

“然后呢?”唐娇有些好奇的问道。

“然后,他就先下手为强了。”暮蟾宫一想到那天的事,就想叹气,“他趁夜而来,卸了我的下巴,往我嘴里塞了一枚毒药。”

“……天底下居然会有如此凶残的下人。”唐娇已经基本确定对方的身份了,这么凶残可怕还总是随身携带毒药的人,翻遍平安县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公子,你为何不喊人将他拿下,顺便逼他拿出解药。”

这建议提了也白提,看暮蟾宫现在那副病入膏肓的样子,就知道他当日根本就没能奈何跟踪狂。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更何况对方是个比江洋大盗还凶残的歹徒。”暮蟾宫淡淡道,“不过还好,他没有立刻杀了我,而是留我一命,让我背诵最近二十年来的籍账。”

“……”唐娇不知为何想起那几个被跟踪割腕放血的阴媒人,忍不住嘴角抽抽道,“这是一种酷刑吗?”

对她来说,背诵任何一样她不喜欢的东西,那都是酷刑。

更何况是籍账这种枯燥无味的东西,而且一背还是二十年份。

“我倒应该感激户籍三年一造,县衙里的户曹又粗心,往年的籍账常常被他搞丢。”暮蟾宫自嘲一笑,“否则,当日他或许就不会留下我的命来。”

“那你……真的背出来了?”唐娇有些敬畏的看着他,这是何等非人的记忆力啊……

“嗯,背出来了。”差一点就三元及第之人,必有其过人之处,背诵几百本籍账对暮蟾宫来说根本就是件不值一提的事情,他看过,自然就能背出来,“背完之后,就被他打晕了,解药也没给我。”

“……”唐娇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这简直就是无妄之灾啊,而且还是因为脑子太好引来的无妄之灾,忍不住怜悯道,“你没找大夫吗?”

“找了。”暮蟾宫无奈摇头,“结果每个人都说我是突发恶疾……根本没有人发现我其实是中毒。”

“……公子,真是苦了你了。”唐娇的眼神更加怜悯。

“嗯,没事。”暮蟾宫轻描淡写道,“反正他留下的线索也已经够多了,我把一串线索总结起来,不难发现他其实在找一个人……一个女人。”

唐娇沉默了下来。

“胭脂镇,唐娇。”暮蟾宫玩着她的头发,就像抓住了一条重要的线索般,胸有成竹的笑道,“……就是他在寻找的人。”

唐娇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我尚有余愿未了,现在还不能死,所以我必须抓到他。”暮蟾宫说到这里,抬起一根指头,指着唐娇道,“抓不到他,至少也要抓住你……”

珍珠般零散的线索透过他这一句话,连成了串,唐娇脱口而出:“所以,你才说要跟我结阴亲……”

“他们果然去找你了。”暮蟾宫温柔一笑,“是谁帮你处置了那些阴媒的?我想想……你幼年丧母,前年丧父,跟王家人之间又是仇大于恩,身边又没有可靠的亲戚朋友,还有谁,会为你出头,对付那几个阴媒人呢?”

唐娇看了他许久,淡淡道:“这些终究是公子猜测的,而不是亲眼看见的。”

意思是没凭没据,你少在那哄人!

“就算没有证据,我仍然可以随意左右你的性命。”暮蟾宫说到这里,抬起一只拳头,抵在唇边重重咳嗽了几声,咳完,他似乎有些累了,于是身子向左边一歪,重新倒回床上,有些虚弱无力的喘着气道,“……我只是不想这么做罢了。”

虽然他看起来这么羸弱可怜,但唐娇却不敢掉以轻心,谁知道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陷阱?想想那天差点被阴媒干掉的惨况,想想连日来的倒霉事……究其源头,还不就是因为他么!

暮蟾宫又在床上喘了一会,转头看着她,虚弱道:“我已经没有时间了……唐姑娘,我们能不能不要再互相试探下去了?”

“是公子一直在试探我。”唐娇轻轻摇头道,“非是我纠缠公子啊。”

“我也是迫于无奈,才出此下策。”暮蟾宫无奈一笑,“需要我跟你道歉吗?”

“这个……”唐娇倒是想,但想想他为了一个盘子,就敢变得那么丧心病狂的模样,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道,“算了,咱们扯平吧。”

反正双方都坑了对方一把,而且照结果来看……快要入土为安的暮蟾宫明显被坑的比较惨。

“唐姑娘果然是个良善之人。”暮蟾宫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还请你好人当到底,帮我给他传句话。”

“别!”唐娇连忙说,“我真的不认识他!”

“能传便传。”暮蟾宫笑眯眯的说,“传不到,你听听也好。”

“好好好,你说你说。”唐娇现在看见他笑,心里就觉得烦,真不知道为什么下面的小丫鬟会形容他的笑容犹如海上明月共潮生……要她说,分明是海上有妖怪,大家快点跑才是!

“请帮我转达一声……我已经知道你想要什么了。”暮蟾宫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他淡淡道,“三日之日,将解药给我,我会达成你的心愿……否则,便玉石俱焚。”

唐娇虎躯一震,对他幽幽道:“焚的是谁?”

暮蟾宫看着她,笑而不语。

如果手边有把柴,唐娇真能一把火把他给烧了。

此等妖孽,怎能留他继续活在世上!

至于先前对他那点愧疚……现在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她只恨当时跟踪狂下手不彻底,你看看这货,只留下一口气都能这么折腾人,要是真解了他身上的毒,这个世界上的人还有活路吗?

两人又皮笑肉不笑的朝对方呵呵呵呵了一阵,暮蟾宫终于有些乏了,闭上眼睛沉沉睡过去,唐娇可没兴趣继续留在这欣赏他那张面目可憎的脸,转头就回了西厢,暮蟾宫和王夫人没派人来喊她,她索性门都不出了,吃过饭就躺在床上,盯着帐子上的牡丹纹发呆。

三天之内,给他解药……

她摸摸一直贴身放着的那盒兰膏,心里有些忧愁的想……不知道把这玩意兑水里给他灌下去,会不会有用。

若是没用,短短三天之内,她去哪里寻找跟踪狂的踪迹?

辗转反侧,入夜难眠,直到月上中宵,被王夫人派来伺候唐娇的侍女也在外头睡着了,时有时无的鼾声,在寂静的夜里轻轻响起,犹如蛐蛐儿的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侍女身边,手刀轻轻砍在她的脖子上,没要她的命,只是让她睡得更熟一些。

如此三番,让三名侍女都沉沉入睡之后,黑影犹如夜风般,吹进了闺房内。

唐娇背对着房门,枕着胳膊正在出神,冷不丁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盖在她的眼上。

刻在骨中心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他说:“别回头。”

唐娇楞了一下,然后猛然转过头来。

猝不及防,对方根本来不及躲,只好伸手一揽,将她小小的身子整个揽进怀里,眼睛鼻子嘴都压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另一只手抽下她扎头发的白色发带,轻车熟路的绑在她的眼睛上。

“你今天怎么了?”做完这一切,他扶正她的肩膀,关切的问。

唐娇推了他一把,低着头不说话。

没想到自己会被推开,他显然愣住了,半晌,小心翼翼的讨好她:“善后的事情,我已经做好了。”

唐娇:“……”

他:“很快就能还你母亲清白。”

唐娇:“……”

他:“被王家夺走的那些东西,都会回到你手上。”

唐娇:“……”

他:“……说句话吧。”

“……为什么所有的事情,我都是最后才知道的。”唐娇深吸一口气道,“你半年前就在找我,为什么?找到我,然后把我送到你仇人面前,为什么?”

“我所做的一切。”他异常诚恳的低下头,“都是为了你。”

“一切都是为了我。”唐娇面无表情的说,“我却不能知道为什么吗?”

“总有一天会告诉你一切。”他承诺道。

唐娇觉得心头起火,可却又无可奈何,就像他说得那样,他所做的一切,的确都是为了她——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如此。他为她做了这么多,她还要对他发火,这样似乎说不过去。可是……一直被蒙在鼓里,一直被蒙着眼睛,走在一条看不见前程的道路上,她觉得又是恼怒又是无奈,心里不禁生出一股撕掉眼睛上的带子,不顾一切回头看他的冲动。

好不容易把心头的怒火按捺下去,唐娇硬邦邦的说:“你不肯说,那也可以。”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唐娇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唇上,半是负气半是认真道:“想要我继续不闻不问,可以,亲亲我吧。”

跟踪狂整个人僵在原地。

“亲吻我。”唐娇笑出两颗小虎牙,对他一字一句道,“然后,我就不问你原因,不问你来意,照你说的去做。”


  ☆、第24章 天知地知你我知


跟踪狂看了唐娇很久。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拒绝的时候,一个吻,轻轻的落在她的唇上。

一碰即退,跟踪狂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直起身子,仍旧单膝点地跪在床边,一脸严肃的说:“来谈谈你最近的状况吧。”

唐娇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两只手捂着嘴,好半天才如梦方醒般啊了一声,张口道:“再来一次吧。”

跟踪狂:“……”

“刚刚速度太快了。”唐娇昂着头,红扑扑的小脸呈现出一副邀请的姿态,“再来一次吧。”

跟踪狂:“……”

“要不这样吧。”见三言两语没法打动他,唐娇舔舔嘴,正色道,“我会回答你的问题,不管你问我最近的状况,还是其他什么事,但作为奖励……你得亲亲我。”

“……”跟踪狂简直像笼子里的困兽,低着头,发出低沉压抑的声音,“请别这样……”

“反正已经亲过了,再亲一次又不会怀孕。”唐娇伸手去摸他的脸,纤细的手指抚摸着他的脸颊,笑着鼓励道,“而且这里只有我们,又没人会看见,无论你对我做什么,都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她的样子简直就像笼子外面的驯兽人,脸上挂着温柔甜美的笑容,手里提着食物和项圈。

跟踪狂不能反抗,也不能推开她,他只用一双漆黑的眼眸,无可奈何的望着她,叹出一口气,有些懊恼的喃喃自语:“为什么会这样……这个家里的人,到底教了你什么?”

“他们什么都没教我。”想起跟踪狂送她来此的初衷,唐娇忍不住嘻嘻一笑,“无论是世家风范,还是内宅之斗,我统统没碰上过……因为打从我进了这家的门,暮蟾宫就把我锁在他的眼皮底下。”

想起这些天的斗智斗勇,唐娇就不禁有些心有余悸。

“睁眼是他,闭眼是他,我这段时间的全部精力,都用在对付他身上了,压根就没时间想其他事情。”唐娇抱着脑袋,苦恼的说,“硬说学到了什么……估计我只学会了厚脸皮跟说谎了!”

跟踪狂歪着头看她,想了想,拍拍她的脑袋,奖励一句:“干得不错。”

“我不喜欢厚脸皮……可脸皮不厚,根本没法在暮蟾宫面前存活,一旦被他发现破绽,他就能张口把我吃掉。”唐娇朝跟踪狂伸出两只细细的胳膊,眼睛湿漉漉的,满脸委屈讨好,“我也不喜欢说谎,可我必须这么做……我要保护我自己……我要保护你。”

跟踪狂有一瞬间的动容,沉默片刻,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落地的黑色披风,宽阔的胸膛,有力的胳膊,将小小的唐娇完全笼罩,唐娇抱着他的脖子,然后顺势抬起头来,嘴唇贴在他的唇上,趁着他吸气的空挡,深深吸了一口。

跟踪狂吓得松了手,唐娇刚刚跌落在地上,他又立刻走上前去,打横把她抱到床上。

“……下次不可如此。”他的嘴唇略略发着抖,甚至连肩膀都在轻轻发抖,以至于一直以来平静无波的声音,此刻听来都像是另外一个人。

唐娇平躺在床上,伸出丁香小舌舔了舔嘴:“下次的事情下次再说。”

若是跟踪狂打从一开始就言辞拒绝还好,可现在,她已经尝到了得寸进尺的甜头,想叫她从此以后再规规矩矩的,只怕很难。

跟踪狂转头看着窗外,看着暮蟾宫所在的东厢的方向,表情有些阴森压抑,或许在他看来,唐娇之所以会变成这副模样,一定是因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被那厮给带坏了。

早知如此,他绝不将自己最宝贵的人送到这个地方来。

“我该善后了。”他眼睛里流动着血丝,喃喃自语道。

“嗯,善后吧。”唐娇仍在回味着刚刚那个吻,心里有一种别样的情愫,一半是恋情的甜美,一半是占有的快感,她翻过身来,抱着跟踪狂的胳膊撒娇磨蹭,“快点带我走吧……暮蟾宫已经发现不对头了。”

他摸摸抽回手,低沉道:“他发现了什么?”

唐娇浑不在意,枕着自己的胳膊道:“他让我转一句话给你……”

说完,她便复述了一遍暮蟾宫要她传达的话。

当然,重点是那句玉石俱焚。

“我留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她一脸严肃道,“你什么时候带我走?”

“半个月后吧。”跟踪狂想了想,终于给了她一个确定的答复,“万事俱备,我们来结束这一切吧。”

虽然一个月以上时间更为稳妥,但是他已经不想再把唐娇留在这里了。

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爱欲与占有欲,跟踪狂情不自禁的朝她伸出手去,却在碰触到她的脸蛋之前,就收拢手指,缩了回来。

“这里不能留了,我要尽快把你带到他身边。”跟踪狂在心里默默的说,“为了你,也为了我……”

是夜守着唐娇入睡之后,跟踪狂才悄悄离去,犹如一片影子般闪进暮蟾宫的卧房。

水墨画白绫帐子在月色下轻轻摇晃,帐子上画的墨竹仿佛活了过来,叶子惟妙惟肖的晃动。

暮蟾宫躺在一片竹影后,在他踏进房间的那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三更话本,说白了其实就是一本证据。”他转过头,看着站在床边的那人,眯着眼睛笑道,“你把人证物证都推到我面前来,是想让我为唐姑娘的母亲讨回一个公道吧。”

跟踪狂居高临下的俯视他,双眼在夜色中流动着冰冷的光。

被这样的目光打量着,暮蟾宫却屹然不惧,因为他知道,对方当初既然没有杀他,那么现在更不会杀他,他还有利用价值。

“你还真是喜欢她。”暮蟾宫微微一笑,他思来想去,最后得出这个答案,半是打趣半是试探道,“居然能为她做到这一步……而她似乎根本不知道有你这个人。”

“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情。”跟踪狂平静的说,“做你该做的吧。”

暮蟾宫眯起双眼,月光在他脸上流动,就仿佛覆上了一张白色的狐狸面具。他并不喜欢对方居高临下的语气,但脸上的笑容却丝毫不减。

“这已经是七年前的旧案了。”他有些为难的说,“而且官场的规矩,是民不举,官不办,我用什么理由来查这桩案子。”

“因为你需要解药。”跟踪狂淡淡道,“如果这个月身体再不好,你就赶不及参加两个月后的殿试了。”

“呵呵,你算计的真好。”这的确是暮蟾宫最关心的问题,是否能夺得三元及第的名声就此一举,他不容许自己有半点差池,若是因为生病这种原因,再次失去殿试的资格,他绝不会甘心,于是淡淡笑道,“行,给我解药,我就帮你。”

“解药已经送到你身边了。”跟踪狂平静道,“你难道没有发现,你的身体已经在渐渐好转了。”

暮蟾宫冰雪之姿,被他一提醒,立刻醒悟过来。

“你是说唐娇?”他若有所思道,“是她身上的香气吗……难怪了,我闻到别的气味就觉得胸闷,只有她身上的味道能让我觉得好受……”

想到这里,他不禁拿眼睛去瞟跟踪狂。

算计了那么多,谋划了那么久,居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一个小姑娘。

虽然怨恨对方给自己带来的麻烦,但暮蟾宫心里还是不得不感叹一句,这可真是江洋大盗中的一颗痴情种子……

“既然如此,就让她继续留在我身边吧。”暮蟾宫在心里琢磨了一番,温和笑道,“直到我的身子彻底好转。”

有这么个人质在手,他便不怕跟踪狂再出什么幺蛾子。

另外,他心里还有一个更深的想法。

虽然这次遭了一场大难,但私心里,暮蟾宫非常欣赏跟踪狂,无论是对方的阴谋武功,亦或者是心智手段,都可以算得上是生平罕见,这种人就像一条见血封喉的毒蛇,又或者是一把开了血槽的刀子,一般来说,这样的人是非常难以收服的,就算能收服也不敢用,就怕一个不留意被他反噬……

暮蟾宫原本也打算解药到手,就想办法解决掉对方。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大可不必这么做。

因为掌握了唐娇,或许就能掌握这个男人。

跟踪狂隔着帐子,静静打量了他一会,兜帽罩得太低,没人看得见他脸上的表情,没人猜得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好吧。”

暮蟾宫笑容温柔,心想野兽入笼了……

岂料他下一句话却是:“把她放你身边也可以,但你得教她些东西。”

这是什么鬼要求?暮蟾宫想破了头,也想不通对方到底有何目的,只好眯着眼问:“你希望我教她什么?”

跟踪狂:“教你擅长的那些。”

“……”暮蟾宫觉得这个范围实在太广了,身为天下闻名的奇才,他擅长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天文地理,诗词歌赋,乃至于各种乐器,他可谓无所不精,无所不会……

可对方为什么提出这样的要求?

让一个小姑娘学会这么多东西,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不等暮蟾宫想出个所以然来,跟踪狂又加了一个要求。

“对了。”跟踪狂严肃道,“不要教她奇怪的东西。”

暮蟾宫:“……”

……什么叫做奇怪的东西?

不知为何,天下闻名的天才少年暮蟾宫,心里有一种淡淡的被侮辱感……


  ☆、第25章 凤归梧桐风波起


那么,究竟要教她些什么好呢?

暮蟾宫斟酌半夜,最后,决定直接询问唐娇本人。

“你有想学的东西吗?”隔着白绫帐,暮蟾宫温声道,“告诉我,我来手把手的教你。”

唐娇满脸怀疑的看着他,浑身的毛都快炸起来了。

“或者,我可以让你跟着唐管事,她会教你怎么打理账务,管理下人,这样等她年纪大了以后,你就可以接她的班。”暮蟾宫笑容柔和,“如果想要轻松一些的话,就一直留在我身边,为我研磨弹琴便好,我不会亏待你们……”

唐娇抓住了最后两个字,略一琢磨,就明白了他的心思。

登时一股怒意就从心底喷涌而出,唐娇低着头,觉得呼出的每口气都带着几颗火星,对面,暮

蟾宫的嘴巴还在开开合合,可具体说了些什么,她完全没听清楚,心里头就只有一句话在愤怒叫嚣着……

休想跟我抢男人!

无论对手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凡是想跟她抢跟踪狂的都是敌人!

“谢公子好意,但这些东西,小女子都不感兴趣。”唐娇笑容满面的抬起头,“小女子只想学一样东西,还请公子教我。”

“哦?是什么?”暮蟾宫温柔笑道。

“取悦别人。”唐娇道。

“……”暮蟾宫顿了顿,才重新笑道,“这有什么可学的……”

“公子该不会是不会吧?”唐娇以袖掩面,一副恍然大悟状,“哎呀,既然这样就不要夸下海口嘛,还说什么手把手的教导人家,害得人家好生期待呢!还以为天下闻名的暮公子,真的无所不知,无所不会呢!”

暮蟾宫嘴角抽了抽,然后咬牙切齿的笑道:“唐姑娘说得对,这世上怎会有我不懂的东西呢……”

“真的吗?”唐娇马上用一根指头指着自己,一脸天真的笑道:“那来取悦我看看。”

“……”暮蟾宫嘴角又抽了一下,“这样不好吧。”

“公子做个示范吧。”唐娇一脸求知若渴,“不是说好了,要手把手的教导我如何取悦他人吗?”

“……”暮蟾宫面上笑得深沉,心里不停回荡着我做不到啊我做不到啊……

生来高贵,然后一路顶着天才光环走到今天的暮蟾宫,真的从来没取悦过任何人……尤其是女人……

所幸午饭时间到了,王夫人让人端着药膳过来给他进补,算是给他解了燃眉之急。可是暮蟾宫长出一口气的同时,不小心瞥见了唐娇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为了洗刷心中淡淡的耻辱感,暮蟾宫觉得自己必须教会她什么叫做取悦。

于是,这天夜里,约莫五更天的时候,唐娇被人从床上拖起来。

“你要干什么?”唐娇睡眼惺忪的看着来人。

“唐姑娘,请您快点劝劝公子!”来人是暮蟾宫的贴身侍女红菱。

那货又出什么幺蛾子了?唐娇只好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满脸情不愿的穿戴整齐,跟着红菱往幽篁馆去,到了馆外,远远便看见里头一片灯火通明。

“奴婢就不跟着过去了。”红菱将手里的牡丹灯笼交给唐娇,小心翼翼的说,“姑娘,你可一定要劝劝公子,公子现在身子还没好,怎么能这样磋磨自己……我说了他又不听,这要是传到夫人耳里……”

说着说着,她捂着嘴快要哭了出来。

“没事没事,我去看看他。”吃人嘴短,客居暮府的这段日子,唐娇老是被她喂食,这种小忙自然不能不帮,再说暮蟾宫与跟踪狂之间还有交易,在结清余款之前,他还不能死呢!于是唐娇提着牡丹灯笼就朝幽篁馆走去。

推开房门,只见里头点满了蜡烛,无数烛火犹如夜花,将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你怎么来了?”暮蟾宫坐在白绫帐里,转头见是她,一边淡定自若的问着,一边悄无声息的将一本册子塞到枕头底下。

“凉风有性,秋月无边,没想到公子也半夜三更睡不着,跟我一样四处扰人清梦啊!”唐娇反手把门关上,笑容满面的说着讽刺他的话。

“原来唐姑娘也睡不着啊。”暮蟾宫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仍旧一副温柔温润的模样道,“那刚好,我正想跟你说说何谓取悦之道呢……”

“哦?”唐娇眉头一挑,“愿闻其详。”

“取悦之道,最重相知。”暮蟾宫侃侃而谈道,“只要彼此兴趣相投,性格相合,加之志向相同,那即便是仇敌也能转变为情侣……”

“双剑记。”唐娇面无表情的说道。

“……”暮蟾宫。

“刚刚这一段是话本《双剑记》里头的引子,故事讲得是齐国女将与匈奴王子相知相守,最后化干戈为玉帛的爱情故事……”唐娇一脸无辜的看着他,“暮公子,说是不是这样?”

“咳,不错。”暮蟾宫掩饰性的咳嗽一声,“既然引子你已经看过了,那我们就进入正题吧……取悦之道,亦是勾引之道,就像艳丽之花才能吸引蝴蝶,女人想要吸引男人,必须让自己像花朵般绽放……”

“诱僧记。”唐娇面无表情道。

“……”暮蟾宫。

“刚刚这一段似乎是《诱僧记》里的片段啊……”唐娇有些无语的看着他,“蝶妖诱惑高僧破戒……暮公子,你半夜不睡觉,就是在看这个?”

“……咳。”就算隔着帐子,暮蟾宫脸上的红色都已经隐约可见了,“刚刚纯属口误……”

“下一本是什么?”唐娇天真的看着他,“《飞天记》,《玉楼春》,《游园之梦》还是《红袖招》?”

“……”暮蟾宫沉默了许久,才用微不可查的音量问道,“……为什么会知道?”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选这些话本当教材。”唐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不过你选之前,肯定没看过作者名吧?不好意思……小女子笔名娇娘子,正是《双剑记》与《诱僧记》的作者……”

“……”暮蟾宫。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最后是唐娇咳嗽了一声,和颜悦色的对他说:“时候不早了,公子,早些睡吧。”

“嗯……”暮蟾宫的回答有些有气无力的。

唐娇便走到桌子边,一盏一盏吹灭桌子上的蜡烛,最后屋子里的光源只剩下她带来的那盏灯笼,她才向暮蟾宫道了个别,提起灯笼,回转身去,推门而出的时候,忽然转过头来,笑容狡黠美丽的让满屋的烛火都黯然失色。

“想不到公子深更半夜不睡觉,居然是为了爬起来看我写的书。”手提牡丹灯笼,唐娇笑眯眯的对他说,“公子……你已经成功取悦到我了。”

目送唐娇离开,暮蟾宫坐在帐子里,久久不发一语。

直到确定唐娇已经彻底离开之后,他才猛然把枕头底下的话本抽出来,狠狠抽在被子上,一下又一下……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泄愤之后,暮蟾宫才单手抚额,咬牙切齿道,“我怎会被她给绕进去了……呵,取悦,待你见识过何为权之力,何为势之力,再看是谁取悦谁。”

第二天,县衙开庭,公审三更话本一案。

嫌疑人,受害人,证人,以及看热闹的人齐聚一堂。

与此同时,暮蟾宫的房间内,则开始私审另一桩案子。

一桩湮灭于历史,不为人知的冤案。

而当它真正浮出水面,却会不可阻挡的影响许多人的人生,甚至影响历史。

但此时此刻,在场之人,却没有任何一个知道这件案子所代表的真正含义,主导此案的暮蟾宫仅仅将这案子当做昭显自己手段的一样工具,王富贵甚至不知道自己害死的究竟是什么人……而唐娇,则被人系上一条黑色的眼带,一路走到这里,直到某人解下她眼睛上的带子的那一刻,她都不会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而知道的人,却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然后,将纸条上的墨汁吹干,慢慢卷成一个小筒,放进猎鹰腿上的信筒内。

“去吧!”他展臂一扬,猎鹰展翅高飞,渐渐化为天际一个小小的墨点,飞向那即将风起云涌的方向。

信筒内,只有寥寥八字。

凤归梧桐,计划开始。


  ☆、第26章 利令智昏吐真言


王富贵已经喝了三杯茶了。

第一杯茶下肚时,他心里还存了些不切实际的期待,目光时不时瞥向唐娇。

第二杯茶下肚时,他开始觉得有些忐忑不安,唐娇看他的眼神,实在不像是要认祖归宗,而暮蟾宫……一直坐在帐子翻书,压根就没抬头看他一眼。

手里握着第三杯茶,王富贵心里隐隐有了些不妙的感觉,正打算随便找个借口告辞,就看见门外进来一个人,衙役打扮,手捧书卷,恭恭敬敬的递向暮蟾宫,道:“公子,薛婆子已经在庭上招供,这是她这些年来坑害的那些人的名单……”

听了这话,王富贵再也坐不住了。

不好,这是要拿他开刀了!

“公子别听信谣言!”王富贵狠狠瞪了唐娇一眼,然后转头看向暮蟾宫,一脸恭敬道,“您可是文曲星下凡,未来的栋梁之臣,怎能因为一个女人的谗言,设立私刑审问她的父亲,您就不怕落人口实,日后受天下人嗤笑吗?”

“是不是谗言,你说了不算。”暮蟾宫一边说,一边舒展书卷,一副慢条斯理的模样道,“我亦没有对你动刑,只不过是要告诉你一声……县衙里头,家父刚刚审讯了薛婆子,他怀疑此案是有人寻仇,薛婆子就把自己得罪过的那些人统统说了出来,其中……似乎有个女人名叫周氏。”

“那又如何?我和薛婆子虽骗了周氏,但周氏也骗了我!”王富贵看了唐娇一眼,心想好你个小娘皮,以为找了公子给你撑腰,就能随意拿捏我,待我往你们母女身上泼几盆子脏水,看你拿什么在公子面前邀宠,“好叫公子知道,那周氏原就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她来历不明,问她家住何处,家里有什么人,一概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偏身边带着一笔丰厚嫁妆,旁人都猜她是青楼里出来的,或者是富商家里的逃妾,我好心好意娶了她,不问她的出身过去,她不知感恩,还背着我跟镇上的唐瞎子私通!”

覆水难收,更何况是污水,王富贵话音刚落,外头忽然进来一个人,照旧是衙役打扮,手里捧着记录衙门里案子审讯进度的书卷。

书卷递来,暮蟾宫没有接,而是挥手扬了扬,淡淡道:“念。”

衙役洋洋洒洒说了一大串,最后道:“王家婆子与李氏作证,道周氏不守妇道,她的死,属于罪有应得。”

“你看你看!”王富贵拍着大腿叫了起来。

“但是严方跳出来反对。”衙役紧接着说,“说当年,周氏是开着大门跟唐瞎子聊天的,身边还有王家婆子与侍女李氏作陪,道她们二人作了伪证!”

“严方算什么狗东西?”王富贵瞪着眼睛骂道,“我家里的事,他管得着吗?”

“他管不着,我总管得着吧?”暮蟾宫温柔一笑。

照理来说,暮蟾宫并非官身,是管不了他的事的。但如果他真要管,平安县这地界上,有谁能阻止他?暮县令还是王夫人?乡绅刘家还是大户裴家?就算这几位能阻止,又凭什么要为了一个泥腿子王富贵出头?

“您这不公平啊!”想清楚之后,王富贵开始示之以弱,肥墩墩的脸上开始流下眼泪,“您瞧瞧,我老母亲和李氏都说了,那个周氏就是因为明目张胆的偷人,老天都看不过去了,才罚她暴毙而亡,这就是真相,可您不信!你一定帮着我家那个蛇蝎心肠的不孝女,把真的变成假的,把假的变成真的啊!老天爷啊!您睁开眼睛看看啊!这世上还讲道理吗?”

暮蟾宫却不跟他胡搅蛮缠,他只问了一句:“真的是暴毙吗?”

这么多年了,就算他把尸体挖出来,也看不出什么了,于是王富贵斩钉截铁道:“不错!就是暴毙!”

暮蟾宫笑而不语,看了看唐娇。

唐娇立刻读懂了他的意思,于是提起细颈杏花茶壶,往杯子里注满茶水,给他端了过去。修长手指自白绫帐内伸出,接过茶杯,慢慢啜饮,直到第三个衙役出现在房门口,带来新的进展。

“王兰和王福招供。”衙役道,“王家贪图周氏带来的嫁妆,污她偷人,然后将她家法处置了。”

这下子王富贵彻底慌了。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他看着来人,眼睛都红了起来,心里来来回回只有一句话在回荡。

他们怎么可能说出来?

他们怎么可以说出来!

这是他们王家发家的秘密!这是他们王家一夜之间从泥腿子,变成镇上首屈一指的大户的秘密!母亲也好,大哥也好,小妹也好,还有家里请来的侍女李氏也好,大伙不是已经说好了吗?拿了钱以后,就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头,带到棺材里去,死也不会说出来!

“你以为你不说,其他人就不会说吗?”暮蟾宫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坐在水墨画白绫帐后,手里提着杯盖,轻轻划拉在杯沿,氤氲而起的白色茶烟朦胧了他的面孔,使他仿佛画中谪仙,“进了衙门,别说是人,就算是鬼,也能撬开你的嘴,让你说实话。”

王富贵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只地狱里的森罗恶鬼,披上了人皮,戴上了微笑的面具。

“不,我不信……”他兀自挣扎着,“这可是杀人重罪,承认了是死,不承认还能活,我不信他们会自寻死路!”

“要死的又不是他们。”暮蟾宫好笑的看着他,温柔的说,“是你。”

王富贵的嗓子顿时一哑。

“他们都已经招供了。”暮蟾宫扬了扬手里的几本书卷,平心静气的对他说道,“当年你们一家人垂涎周氏的嫁妆,可惜你在娶她之前,就已经约法三章,白纸黑字写着,这笔嫁妆全归她们母女所有,除非她们肯自己拿出来,否则王家的人不许动用半分。”

王富贵身上开始冒汗,如果那几个人都在,他还可以跟对方对峙,但是现在他们都不在,在这里的只有暮蟾宫手里的书卷,以及书卷里头句句是真的口供记录,于是他不禁开始怀疑起来……他们是不是真的说了?他们是不是背着他在后面有了什么协议?他们是不是想要把所有罪都推到他身上?

就像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一样,暮蟾宫脸上挂着温柔如满月的笑容,慢慢道:“为了顺理成章的拿到这笔钱,你们想到了一个万全之策……既然周氏活着的时候,你们拿不到半分钱,那只要她死了,你们不就能拿到钱了吗?”

王富贵抬起头来,死死盯着他。

“正好周氏与唐拨弦交好,她可怜这个盲眼说书人满腹才华,但日子过得清苦,于是主动提出,由他来口述话本,她来记录成书,然后送到书局出版,但为了避嫌,每次抄书的时候,她都会打开大门,并让你母亲,以及贴身侍女李氏作陪。”暮蟾宫一边翻着手里的书卷,一边温声念道,“然后,你的母亲和李氏背叛了她……她们指责她偷人,然后,你就借着这个借口,杀了周氏……”

“我……”王富贵忽然反应过来,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

“不错,就是你。”暮蟾宫居高临下看着他,淡淡笑道,“你的母亲,你的哥哥,你的妹妹,你家里的侍女……他们都已经招了,亲手杀死周氏的人是你,他们只是在一旁看着,顺便分了一笔钱而已。”

说到这里,暮蟾宫轻轻摇了摇头,极温柔的笑起来,就像仙人俯视世间丑恶,发出一声感叹道:“杀人者人恒杀之,害人者人恒害之……杀人偿命,死的人只会是你。至于他们……当年他们分了周氏的财产,现在他们来分你的财产了。”

唐娇隐隐听出有些不对,但她只是看了暮蟾宫一眼,便不说话了。

王富贵却快要疯了。

他为了钱,可以把老婆杀了,这种人怎么看着别人来分他的钱?

“他们真敢这样做?”王富贵心想,“不……他们有什么不敢的?反正现在死的人是我,等我死了以后,他们自然可以名正言顺的分我的钱,哈!不愧是我的好母亲,好哥哥,好妹妹……”

“姓暮的会不会在诓我?”他又想道,“不……他有什么好诓我的?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他想弄死我,用不着搞这么复杂……随便往我身上栽些罪名,就够我死上个十次八次,何必一定要费尽心思查这七年前的旧事!这么说……真是那几个人招供了?否则的话,七年前的事情,他怎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好哇!你们想让我当替死鬼!”王富贵越想越气,“想让我顶了全部的罪,你们好分了我的钱,快快活活的过日子!别说门了,窗户都没有!”

利令智昏,在钱财得失面前,王富贵终于失去了理智,他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另外几个人如何勾结在一起,如何想着法子害他,如何在害死他之后,如野狗般分食他的财产……

“公子……”想到最后,王富贵满眼血红的抬起头来,对暮蟾宫道,“我要招供!”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更咯!

啧。。。继续码第二更去【好希望有人跳出来说入V三更是湖绿啊,对吧?一定是湖绿吧?


  ☆、第27章 长恨明月不可求


暮蟾宫微笑着打了个响指,自有唐娇在一旁提笔记录。

王富贵看了她一眼,心中恨之入骨,只怪自己当年心软,没送她跟周氏一块上路,难怪旁人常说斩草要除根,否则春风吹又生。

但他更恨的还是那班亲戚。

“这杀人夺产的事情,是我老娘提出来的。”王富贵冷笑道,“她老人家啊……家里就算有一把盐,她都恨不得能抓在手里,哪里能容忍周氏占了所有钱财,代替她当这个家?”

看不得她,却又不能休了她,一家老小全都指着周氏那点嫁妆吃饭,若是把人赶跑了,他们就要打回原形,变回原来的泥腿子。于是王家婆子思来想去,最后出了这么个主意,还逼着儿子照办,否则她老婆子就要撞死在墙上,让他担上逼死母亲的恶名。

“我老娘以死相逼,让我把周氏杀了,我这个当儿子的能怎么办?”王富贵吐出一口浊气,“那个时候,我哥跟我妹子都在,但他们都不肯阻止我老娘,因为他们晓得,周氏死了,他们就能得一份好处。”

毕竟王富贵是家里头的老二,上头有哥哥,下面有妹妹,夹在中间两面不受宠,王老婆子疼老大,爱老小,却只有在缺钱的时候会想起他这个老二。看到王富贵娶了个有钱老婆,她立刻躺在他家门口,哎哟哎哟的叫唤,让他们把她给抬进去供起来,之后王富贵的哥哥妹妹就借口上门看老母亲,总是赖在他家里打秋风,张口闭口,都是问他借钱。

“我承认,溺死周氏的事,我是有份。”想到这里,王富贵眼前隐约浮现出那个水缸里上下起伏的绿色身影,他不禁眼角一抽,沉声道,“但是,这件事人人有份!我老娘自不必说,我妹子跟侍女李氏都诬陷周氏偷人,这才给了我借口动用家法,还有我哥!处理尸体,散播消息的事情全是他干的!难道这些人就是无辜的吗?”

他绝不甘心!

明明这件事大家都有份,凭什么担责的只有他一个?

暮蟾宫轻轻摇了摇头,对唐娇道:“都记好了吗?”

唐娇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忽然说:“公子,可以让我问他一句话吗?”

暮蟾宫嗯了一声,唐娇这才搁下笔,慢慢走到王富贵身前。

王富贵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大脑里的血气渐渐退了下去,终于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小命来了,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抱住唐娇的腿,流着泪说:“女儿,女儿……阿爹真不是有心的,都是他们逼我的,你看在你母亲的份上,替我说说情,只要你肯开口,公子一定会听你的……”

“我只问你一句话。”唐娇俯视着他,含泪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娘?”

如果真的不想杀死周氏,那为什么不偷偷把这件事告诉她?

王富贵哑口无言。

“你要是真的不想让她死,起码有一百种法子。”唐娇哆嗦着唇道,冷冷道,“你若想要她死,就只有一个法子。”

若真心想要周氏活命,王富贵可以选择告诉她实情,然后跟她商量对策,又或者是警告她有危险,让她出门避一避,甚至于可以直接拒绝家里那堆亲戚……他明明有这么多的选择,最后,却选择了守口如瓶,眼睁睁的看着周氏踏入陷阱,最终死去。

“我……我……”王富贵结巴了半天,终于说出一句话,“但我终究是你父亲啊,你真的敢大义灭亲,对我下狠手?”

“我的父亲是唐拨弦。”唐娇挥开他的手,冷冷道,“不是某个灭绝人性,杀妻求财的人!”

王富贵被她拨倒在地,面色黯然。

暮蟾宫静静看着此幕,抬了抬手。

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提着王富贵的胳膊,要将他提起来带走。

“……你以为这又怪得了谁?”王富贵被人提着,忽然抬起头来,朝唐娇大吼道,“你以为周氏自己就没有责任吗?”

唐娇一愣,不明就里的看着他。

“你压根没注意到吧……她看我的那种眼神……”王富贵被愤怒憋的满脸通红,“她看不起我,她看我的时候,就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一样……”

那不堪回事的过往,那看不见希望的倾慕,那个被他埋藏在心底多年,以为最后要带进棺材里的秘密,最后从他自己的嘴里吐露了出来。

“我曾经……是真的想跟她在一起,好好过日子的……”王富贵吼着吼着,忽然流下眼泪来,“翠花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你以为我为什么还要跟翠花在一起?还不是因为……只有跟翠花在一起的时候,我才会觉得自己是个男人!”

从没想过会得到这个答案,唐娇愣在原地看着他。

“你娘她……一直在等一个人。”流下这一滴泪水之后,王富贵骤然老了许多,他盯着唐娇,疲惫不堪的说,“我不知道她在等谁,但反正她迟早会跟别人跑了的……倒不如让我亲手杀了她,这样她就算生不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鬼!”

说完这句话,王富贵就闭上了嘴巴,任凭衙役们把他给提走。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暮蟾宫才慢慢转过头,看着唐娇。

他本来应该开口施恩,又或者暗示她记得要还今天的人情债,可是看着她默默流泪的脸,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酝酿了半天,才轻叹一声:“你娘……一定长得很美吧。”

否则的话,也不会把王富贵折腾成现在这幅模样。

贪嗔痴,求不得,怨憎会,爱离别……感情这种事情,暮蟾宫原以为自己很懂,但现在又突然间觉得不懂了。不过想想王富贵那张脸,他又觉得自己还是不懂的好……

“……我不记得了。”唐娇沉默一会,眼泪越流越多,串串如珠,从脸颊上滚落下来,她转过头,将这张脸对着暮蟾宫,笑道,“不过我们是母女,应该长得很像的,公子,你觉得我好看吗?”

暮蟾宫盯着她的脸……老实说,他已经很久没看过真正的眼泪了,世上尔虞我诈的事情太多,有些人忘记了怎么流泪,有些人则学会了眼泪收放自如。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觉得眼前的泪水有些珍贵……

因为觉得难得一见,他甚至希望唐娇能多哭些时间,好让他多欣赏一会她漂亮的哭脸。

不错……暮蟾宫觉得她哭泣的模样很美,比平时那副口不对心的模样顺眼多了。以至于唐娇好不容易止住泪,暮蟾宫立刻温柔的对她说:“嗯,好看,你娘活着的时候……一定是个美目盼兮的美人。”

唐娇抽抽鼻子,又哭了起来。

“别哭了。”暮蟾宫口不对心的说,苍白修长的手指从帐子里伸出来,温柔的沾去她脸颊上的泪水,“来,给我说说你娘的事。”

……一般人都会劝对方不要想伤心事,也只有这位暮公子才会让人不停的回忆难过的事情。

唐娇没察觉到他心里的那点变化,坐在床沿,一边哭,一边说着小时候的事。

暮蟾宫偶尔嗯几句,表示自己在听,但实际上压根就没在意她说话的内容,他笑眯眯的看着她,微笑的面具底下,渐渐绽放真正的笑容……一种跟温柔完全无关的笑容。

最后唐娇哭累了,红肿着眼睛,对他说:“公子……谢谢你陪我。”

虽然她真心道谢的模样也不错,但暮蟾宫眯起眼睛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看她哭泣的模样,不过来日方长,也不用急于一时,于是暮蟾宫温柔道:“不必客气,对了,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唐娇沉默了半晌:“待我回去想想吧。”

“我实话实说,你生在这样的家庭,若是无人庇护,往后的日子会很难过。”暮蟾宫话尽于此,余下的唐娇自己便能想到。

王富贵已经招供,但无论审不审他,唐娇的处境都会很难办。

周氏的事情还只是捕风捉影,她就已经找不到好人家结亲了,若是王富贵的事情抖出去,一开始镇子上的人或许会同情她,但从此以后,所有人都会用看异类的眼神看她,小孩子甚至会天真无邪的指着她喊,你是杀人犯的女儿……

“若没地方可去,就留下来吧。”暮蟾宫的声音适时响起,温柔的就像港湾里的海浪声。

……这的确是最好的选择,可唐娇实在不想跟他平分跟踪狂啊!

“让我想想吧。”不好当面拒绝,她只好敷衍了一句。

“嗯,我等你答复。”暮蟾宫笑着回答,实际上已经开始琢磨着,怎么软硬兼施让她留下。

虽然跟踪狂是不错,不过这个小姑娘也挺有意思。

目送唐娇离开房间,暮蟾宫将大拇指送到唇边,慢条斯理的舔去了指尖那滴泪水,喉头一滚,咽入肚中,然后绽放出一个与温柔无关的……暴虐的笑容。

“嗯……该怎么办好呢?”他喃喃自语道。

该怎样让她哭泣才好呢?

该怎样……才能抑制住这种暴虐的心思呢?

作者有话要说:现在可以猜猜看公子的属性了。。。。

ps今天就2更吧呜呜呜,脑汁已经榨干了啊哭泣。。。。明天送上美味的跟踪狂喂饱你们这群小妖精


  ☆、第28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


衙役取了王富贵的口供与画押之后,回到了衙门。

县衙内,审讯还在继续,王家婆子,王家兄妹,以及李氏原本还在死鸭子嘴硬,但是王富贵的口供送来之后,他们就没有再坚持下去的理由了,纷纷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知道的事都给吐了出来,引得外头观看的百姓一阵唏嘘。

一时间议论纷纷,谁也没发现有一个男人偷偷挤出人群,朝停在街对面的一辆马车跑去。

马车里下来一个妇人,穿着一身白色锦衣,长得又高又瘦,远远看过去就像一根针,正是王富贵的妻子翠花。来人将县衙里发生的事情说给她听后,她叹息一声,从袖子里掏出十几枚铜板交给他,算是赏钱。

“娘……”一个柔弱的声音从马车里响起。

蓝布车帘被一只白嫩的小手掀开一点,露出半张楚楚可怜的脸。

虽然唐娇也是镇子上出名的美人,但是车里的这名少女显然更符合当下的审美,但见她双目含哀,眉头微蹙,脸蛋纯净的犹如莲花瓣,活似菩萨跟前修行的玉女似的,有一种出尘之美。

“玉儿,回车里说话。”翠花一边往马车里钻,一边催促车夫快走。

“娘。”王珠玉握着她的手,满脸忧愁的说,“我们这是要去哪?爹爹和奶奶都在县衙里啊……”

“咱们保不住他们了。”翠花握紧她的手,“现在至少得保住咱们娘两!”

车子里放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有放衣服的有放吃食的,但最珍贵的一只小箱子就揣在珠玉怀里,里头存放的,都是周氏留下来的各种首饰,其中最珍贵的就是一对夜明珠的耳坠……那本是周氏给唐娇准备的成年礼物。

“姓王的一家犯了事,现在全被抓起来了,就算不死也要发配三千里,家产说不定还要被抄光……可这跟咱们娘两有什么关系?咱们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凭什么要因为他们几个,从此在镇上抬不起头来?”翠花拍了拍女儿的手,怜爱道,“要是只有娘一个,忍忍还能过下去……但你怎么办?”

“娘,我不怕吃苦的。”玉珠哭着说。

“你没有吃过苦,所以才敢这么说。”翠花笑了起来,“娘是挨过饿的人,那种滋味……真是再也不想尝试了。

玉珠本就是个没主意的人,打小又被王富贵与翠花娇惯坏了,真个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小姐,恨不得样样事情都有旁人替她拿主意,或者直接替她做好,听了翠花的话,立刻动摇起来,咬着唇瓣道:“那我们怎么办?留在县里要吃苦,可是出了县……我们又没亲戚可投靠。”

“一个人有钱,还怕没有亲戚朋友吗?”翠花见说服了女儿,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她虽然尖酸刻薄,对其他人都很坏,但对这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却是打心眼里的疼,如果玉珠执意要留下来,车里这些钱,说不得就真要拿出来打点县衙里的人了……

玉珠乖顺的倚在翠花的怀里,手指头一下一下梳理过怀里的红木盒子,柔柔道:“那我们去京城好不好?女儿常常听人家说京城的好,反正我们去哪都一样,干脆就去京城吧。”

什么叫做去哪都一样,光是地价就不一样,在胭脂镇买一栋房子的钱,恐怕还不够在京城里买一根柱子,但是女儿开了口,翠花也不愿逆了她的意思,抱着女儿,像拍孩子似的拍着她的背,翠花温柔道:“好,咱们就去京城,我的玉儿这般青春美貌,也只有京里的老爷才能配得上。”

“嗯。”玉珠娇羞道“玉儿日后一定要嫁个大官,比县令的官更大,然后让他给爹爹奶奶伸冤。”

“好女儿,还是你有孝心。”翠花叹了一声,“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连唐娇那个小贱人都能爬上县令公子的床,更何况是你……好好好,你一定要嫁个大官儿,当个诏命夫人,然后回来给王家平反……这样,你爹爹奶奶便是死也瞑目了。”

王富贵,王家的其他人是不是真的能死而瞑目?

不,他们根本就不想死。

一群人呆在牢里,眼巴巴的不停往门口张望,等待着翠花进来,告诉他们,相公,婆婆,大伯,小姨子,你们没事了,虽然费了些钱财,但我已经全部打点好了……

只可惜,他们这辈子是等不到了。

与此同时,西厢房内,粉白色的绣花鞋踱到镜边,唐娇慢慢拿起桌子上的黑色绸带,绕过眼睛,打了个结。

“出来。”她说。

一个身影默默出现在她身后。

“谢谢你。”唐娇叹道,“为我母亲洗刷了不白之冤。”

“为了你。”他平静无波的回道。

唐娇笑了笑,然后笑容渐渐从唇边散去。

“我母亲一直在等一个人。”她说,“现在你告诉我,她等的人,是不是你。”

“不是。”他平静回道,“是我的父亲。”

听了这句话,唐娇脚一软,跌倒在地上。

他赶紧伸手去扶,唐娇却攀着他的胳膊,嘤嘤嘤嘤哭了起来。

“你……你爹该不会是我爹吧?”她抱着他的胳膊不放,哭着喊,“我娘该不会是世家之女,结果爱上了自己的侍卫,珠胎暗结之后不得不私奔出来,结果路上失散了。乱世之中,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活不下去,只好找个老实可靠的男人嫁了,但心里一直在等着对方找到她……”

唐娇越说越苦,最后慢慢抬起头来,绝望的哭道:“你,你该不会是我哥吧?”

“……”跟踪狂沉默了好久,才无可奈何的说,“你想太多。”

“我想太多就好,我想太多就好。”唐娇按着胸口,心有余悸道,“那你究竟是什么人?你爹又是什么人?我娘为什么要等他……他,为什么一直不来?”

“早就想来了,可是一直找不到你们。”跟踪狂抬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用一种极为平淡的声音说,“起先约好了,要在平安县会和,可是过了时间,周氏一直都没有出现,我们只好一个个镇找,一个个乡找,一家家找,后来我爹病死了,就留下我一个人继续找。”

唐娇听得痴了,开口问道:“最后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先是去衙门里偷籍账,结果发现管理籍账的是个糊涂官,用不着的东西就乱丢乱放,我帮他整理了一个月资料……结果还是没找到我需要的东西。”跟踪狂淡淡道,“后来我听说县令喜欢写流水账,记录每天发生的事情,我就混进他们家当家丁,虽然没能找到有用的东西,但正好暮蟾宫回来了,我就逼他背诵二十年来的籍帐……然后发现周氏死了,你还活着。”

说到这里,他低下头,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语气对唐娇说:“我找到你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唐娇的心脏剧烈一跳,眼眶顿时一热,她抿了抿嘴,良久才半哭半笑道:“我也不会离开你。”

跟踪狂楞了楞,然后,双手情不自禁的朝她伸去。

伸到一半,却又折了回来。

他将双手紧紧禁锢在袖底,垂下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恭敬道:“不,您错了,你我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唐娇微微一愣。

“你,你想不负责任?”半晌,她一跺脚,气恼道,“你亲也亲了,摸也摸了……还逼着我把你也摸了,现在你还想怎样?逼着我去庙里当尼姑吗?”

“……您可以把我看做一样物品。”他沉默半晌,道,“一样只属于您的物品。”

“我不要。”唐娇说完,上前一步,抱住他的脖子,将自己的嘴唇贴上去。

跟踪狂连忙将脸别开,避过了她这个吻。

“你为什么要拒绝我?”唐娇立刻委屈起来,“你又不是我哥,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我……我应该是一件物品。”他被她闹得头晕眼花,但又不能推她不能骂她,只能好言相劝道,绞尽脑汁的解释道,“身为物品,我不应该有多余的感情,更不能对您这样尊贵的人有非分之想。”

“我不过是个说书人,父母双亡,名声也臭了,我有什么尊贵的?”唐娇冷笑一声,踮起脚,脸蛋贴在他胸口,整个人往他怀里钻,一边钻一边娇嗔道,“什么物品会这么烫,这么热,还黏糊糊的啊?”

黏糊糊……那是因为跟踪狂已经被她闹得汗都出来了。

“请别这样。”他不得不伸出手,像座牢笼般把唐娇抱紧,声音压抑道,“我真的不能这么做……”

他如果不理她还好,他忽然这样可怜的示弱,唐娇便忍不住心软了,她不再闹腾,就任由他这么抱着,良久,双手小心翼翼的抬起来,抱住他的腰,小声哭道:“为什么不可以?”

跟踪狂叹息一声,凑在她耳边说:“是时候了,您该知道真相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跟踪狂露脸=。=大概吧。。

ps既然有人问起了相亲少年,我就诚心诚意的回答你们吧!

他。。是。。个。。。基佬啊啊啊!

所以没有以后了!我要去寻找第二春!


  ☆、第29章 飞蛾扑火情难禁


“仔细想想,发生在您身上的事情,跟发生在您父亲身上的事情,简直如出一辙。”跟踪狂沉声道,“都是一大笔钱被别人给盯上了。”

“我的父亲?”唐娇愣了愣,然后反应过来,“你是说……我的亲生父亲?他是谁?他在哪?”

“主人……已经不在了。”跟踪狂沉默片刻,回道,“害死他老人家,夺取他财富的那些人,也是他名义上的亲戚。”

唐娇沉默了下来。

若是如此,那发生在她父亲身上的事情,跟她还真是如出一辙,都是身边至亲之人谋财害命,狠下毒手。

“还好主人早有防备,提前找好了五个托孤之人。”跟踪狂道,“第一个就是您的母亲,周明月,她原本是侍奉主人的贴身侍女,孤高不群,才华洋溢,加上对主人忠心耿耿,所以主人才选了她当你的养母,借口出门拜佛,偷偷带您离开,到平安县避祸。”

唐娇觉得头上被人打了一下,晕沉沉道:“我娘……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您的母亲早已仙逝,当年主人正是以祭拜生母为借口,让周明月带您离开的。”跟踪狂说到这里,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淡淡道,“原本按照计划,周明月应该带您到平安县,嫁一户老实人家,彻底隐于民间,然后照顾您,教导您,让您掌握您所应该掌握的一切知识,等时候到了,再出来与我们碰头,但是……”

说到这里,跟踪狂的声音似乎冷了一些。

“她辜负了主人对她的期望。”

唐娇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在他脸颊上拍了一下。

“不许你这么说她。”她含着泪,认真的说,“娘她已经很努力了……但是,鹤立鸡群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周明月最大的优点是孤高不群,所以她绝不会被人用钱收买。

但是她最大的缺点同样也是太过孤高,就像饮雪梳翎的仙鹤一样,自视甚高,就算勉强自己呆在鸡笼里,也不会容忍自己变成他们当中的一员。

如果她能稍微圆滑一点,如果她能对王富贵低下自己高傲的头颅,说不定她就不用死了。但是如果周明月真的肯在现实面前低头,或许早就把唐娇献给胜利者了,而不是在这个小镇子里苦苦煎熬,一日一日年复一年为旧主尽忠。

“……她和我一样,在主人下令那一刻起,我们就是您的私有物。”跟踪狂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眼睛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说,“我们不应该有多余的感情,如果是为了您的话,我可以跪下来磕头,她为什么不可以?”

唐娇眼眶一热,上前抱住他,哇哇哭了起来。

“……请不要为我们哭泣。”跟踪狂低下头,怜爱的眼神藏在阴森的兜帽里,淡淡道,“为您而生,为您而死,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娘已经死了,你也要离开我吗?”唐娇呜呜哭着,肝肠寸断。

“就算我死了,还有其他人。”跟踪狂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低声说,“我的父亲是第二个托孤者,他的任务是混淆视听,隐瞒您还存在于世的消息,等时候到了,再到平安县里来接您,把您送到另外三人那里,继承您父亲留给您的一切……他死了,还有我,我死前,一定把你送到另外三人那里。”

唐娇起初并不是真哭,只是想讨他可怜,现在她是真的哭了起来,因为她听得出来,跟踪狂说出的每句话都是肺腑之言,他是真的打算把命给她了。

可是她哭得肝肠寸断,他却完全不打算回心转意。

最后,唐娇不得不擦干眼泪,退后一步,一边抽泣一边看着他,看起来就像被打湿的小猫一样,异常可怜。

跟踪狂看着她,眼神充满怜爱,嘴上却不发一言。

她总要习惯的,习惯身边的人离她而去,习惯自己一个人承担一切,最后拥有一切……他不能任性妄为,犯下跟周明月一样的错误。

“你是属于我的私有物,对吗?”唐娇忽然对他说。

“是的。”跟踪狂单膝点地,朝她跪了下来,黑色的披风在身后展开落下,犹如被驯服的恶兽,犹如合拢的鸦色羽翼。

“告诉我。”唐娇抽了抽鼻子,“你的名字。”

这一次,跟踪狂没有任何迟疑,薄薄的唇里吐出两个字:“天机。”

“天机。”唐娇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呼唤他的名字,然后对他下了人生中第一道命令,“现在我命令你……陪我一块活下去!”

同生共死吗……

天机闭上眼,叹了一声:“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您……实在不应该如此珍惜我。”

“答应我啊!”唐娇朝他喊道,“你不是我的私有物吗?”

天机睁开眼,深深看着她。

就算眼睛上覆着黑色绸带,却也掩盖不住她脸上的爱欲与占有欲,过于激烈的感情简直像是火焰般,从她的鲜血与骨髓中渗透而出,烧得她整个人灿烂夺目。

她总是用这样的表情看着他。

而他……又是用什么样的眼神在看着她呢?

天机慢慢低下头,从胸腔里呼出一个字:“是。”

灰色的飞蛾,遇见了色泽鲜红的烈火。

他想,我已经不需要特地去看自己的表情了。

得到他的答复,唐娇笑了起来。

可是下一刻,一种极度的空虚与不满就在心中蔓延开来。

她已经拥有了这个人……但还不够,完全不够,她还想要更多,她还想要占有更多,想要他总是平静无波的声音为她而起伏,想要他冰冷似霜的身体为她而火热,想要这个人从身体到眼神,从心灵到神智全部都属于她……

父亲死了,母亲死了,所谓的遗产也都是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所谓的托孤者也都是些不知面不知心的人……只有他,她现在只有他了,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把他抓在手心里。

纵横的思绪,汹涌的感情填满了唐娇的整个身体,她胸脯起伏,半晌才冷静下来,张开口的时候,声音兀自有些沙哑。

“现在。”她一边解下眼睛上的黑色绸带,一边说,“让我看看你的脸吧。”

白皙的手指拎着黑色绸带,然后放手,任它从指间滑落。

天机的目光从黑色绸带,一路移到她的脸上。

然后,他抬起双手,将罩住容颜的黑色兜帽向后掀开。

与此同时,幽篁馆内,两鬓斑白的大夫收了针,对王夫人拱手道:“恭喜夫人,公子已经大好了,再调养几日,便可下床走路了。”

王夫人闻言大喜,给大夫封了厚厚一只红包,然后令贴身侍女送他离开,自己则坐在床边,一边擦泪,一边对暮蟾宫道:“好好好……这下你的相思病算是彻底好了。”

暮蟾宫楞了楞,慢慢转过头来:“……相思病?”

“是啊。”王夫人唏嘘道,“看不见唐姑娘,你就要死要活的,人家一来,你就什么病都好了,这不是相思病是什么?哎,你若是真的非她不娶,可以跟娘说啊,何必吓唬娘呢,下次可不许这样了,你这一病,把娘半条命都吓没了。”

暮蟾宫抬头看着头顶上的帐子,无语半晌,最后还是没想到更合理的解释,只好打落牙齿吞进肚,微微一笑,算是默认了此事。

结果王夫人下一句就是:“那你打算何时纳她进门?”

“……”暮蟾宫都快无法维持脸上的笑容了,他斟酌言辞道,试图打消对方这可怕的念头,“母亲有所不知,其实,唐姑娘已经心有所属,君子不夺人所好,我既……对她有意,又怎能强迫她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呢。”

他可不想洞房花烛夜的时候,被人倒吊起来喂上十几二十碗毒药。

王夫人看他面色不愉,还以为是戳到了他的伤心处,心中一凛,生怕儿子又要相思成疾,连忙道:“有什么关系,男未娶,女未嫁,你便是出手追求她,也不算违了礼法。”

“我……”暮蟾宫想说,他不怕违了礼法,他只怕没命啊……

“况且这县里头,还有比我们家更好的归属,还有比你更好的男人吗?”王夫人试图激励他,“别的不说,就说这三更话本的案子吧,其他人都对这位唐姑娘落井下石,也没见哪个男人出手相助,最后还不是你拔她出淤泥,放在身边体贴照顾着。”

“我……”暮蟾宫想说,他完全没有体贴照顾她,他把她放在眼皮底下,只是为了方便监视她,审问她罢了啊……

“你对她也算是情深意重了。”王夫人越说越感动,忍不住叹着气道,“绿初是打小陪着你一块长大的,你待她,也一直温柔体贴。可是为了唐姑娘,你二话不说就把绿初给逐出去了,娘这才晓得,在你心里,恐怕只有唐姑娘与别不同。”

“我……”暮蟾宫想说,她们当然不同,绿初是他的丫鬟,而唐娇是他的人质啊!他怎能为了一个丫鬟,伤害重要的人质呢……

王夫人本就是诗礼簪缨之家出生,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更是读的通透,如今她把事情从头到尾的顺了一遍,不由在心里感叹,别看儿子平时对谁都笑,其实心里对谁都冷,她一度以为儿子不会喜欢上任何人……结果现在看来,他只不过是没遇上喜欢的人。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令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王夫人忍不住吟了一句话本里的句子,然后对暮蟾宫叹息道,“娘不会再拦着你了,那姑娘出生不好,性子不好,娘都忍了,你若喜欢,就纳了她吧。”

暮蟾宫□□一声,倒回床上:“娘,不行,真的不行……”

情之一字,是不是能让生者死,死者生,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自己真听了王夫人的话,纳唐娇为妾,那他就真的死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公子简直就是一段插播广告啊,我觉得他又抢戏了ORZ

ps我已经找到天机的配图了,明天放脸哈哈哈


  ☆、第30章 以身入局识天机


唐娇看着眼前俊美的男子。

他单膝点地,温驯地跪在她面前,腰背笔直,犹如利剑插在地上,鬓角落下两束黑直的鬓发,犹如剑上的穗尾。

唐娇走到他跟前,伸手捧着他的脸,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指下的肌肤呈现一种硬朗的古铜色,他的面孔棱角分明,薄薄的嘴唇尤为美丽,细细抿成一线,带着一股禁欲的魅力。

唐娇看了他一会,低下头,将嘴唇凑了过去。

天机轻轻别过脸,避开了她的吻。

“我们来谈笔交易吧。”唐娇将嘴唇贴在他的耳边,低声说,“我对钱啊地位啊遗产啊,都不是很感兴趣,过去从来没有拥有过,所以丢掉也不会觉得可惜……”

“大小姐……”天机转过脸来,刚要说话,唐娇便将一根手指覆在他的唇上。

“但我对你很感兴趣。”她笑道,笑容娇嗔可爱,却令天机忍不住绷紧了背脊,“这样吧……我可以照你说的去做,无论是跟那些占了遗产的人厮杀到底,还是当个贤良淑德仪态端庄的世家小姐,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让我去哪,我就去哪,但是……”

“但是什么?”天机问道。

“但是……每当我做好了一件事,你就要给我一点奖励。”唐娇收回那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比如这一次……你想要我跟你走的话,就亲我一下吧。”

“大小姐……”天机无奈的看着她,脸上的表情非常苦恼。

唐娇看着他,忽然流下一滴眼泪,她哭起来的模样尤为美丽,旁人哭起来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眼泪鼻涕纵横满脸,但她哭起来的时候,永远是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不碎不破,笔直划下脸颊,宛然若画,也难怪暮蟾宫一见难忘。

“给人家一点奖励嘛。”唐娇哭着说,“真的也好,假的也好,稍微给人家一点爱啊,只要一点点就够了,只要一点点……我就能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了。”

天机静静看了她半晌,默默站直身子。

“……恕属下直言。”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唐娇,落下的影子犹如牢笼般将她锁在怀中,声音平静低缓,“这是一个很愚蠢的决定。”

“给我。”唐娇回答道。

“……闭上眼睛。”天机无奈的叹息了一声。

唐娇闭上眼睛,半晌,感觉有一只有力的手箍住了她的腰,轻而易举的将她托了起来。

薄薄的唇吻在她的唇上,没有深入,也不带任何香艳滋味,就宛若细雨落在唇瓣,清风刮过唇角,一个干净至极的吻……

天机垂下眼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眼睛里的肃杀与血腥味,似乎被细雨与清风洗去,剩下的只有一种干净至极的感情……

唇分,他迅速的低下头去,将所有外露的感情收敛至眼底,于是唐娇睁开眼睛,看见的仍是他冷漠平静的面孔,就仿佛刚刚啃的不是一个女孩子的唇,而是一只苹果梨子之类的东西。

没有看见他吻她时的表情,唐娇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心底深藏的感情。

此时此刻,她只觉得对方心冷如铁,心里的委屈烧得她浑身难受,唐娇抽泣一声,伸手抱住对方,脸颊深深埋在对方的胸口,闷声道:“好,我跟你走。”

天机俯视怀里娇小玲珑的少女,嗯了一声,伸手将她抱紧,小心翼翼的犹如抱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眼睛里再度流露出那种干净的感情……

唐娇没看见,她正把自己埋在对方怀里流泪,一边流泪,一边在心里闪过一个冷酷的念头……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如果不能拥有他的心,至少要拥有他的身体……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让他永远留在她身边。

两人达成共识后,此地便不必久留,唐娇待自己心情平复之后,便来到暮蟾宫房内,递出装着解药的盒子,然后开口跟他道别。

暮蟾宫此刻正为纳妾之事焦头烂额,听她开口道别,微微一愣,然后立刻反应过来,这恐怕是解决所有问题的最好方法。

只是……这法子由她嘴里提出来,不知为何,他心里头总觉得有些不痛快。

也不急着接盒子,坐在白绫帐内,对她微笑道:“唐姑娘为何要急着离开,那王富贵等人的判决结果还没出来呢。”

“此事已了。”唐娇摇摇头,“我相信公子会给我个满意答复的。”

暮蟾宫眯着眼睛看她,笑道:“你倒是信我。”

其实两人心里都清楚,没什么信不信的,无论是三更话本还是审讯王家人,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还周氏一个清白,其余皆是次要的,王家人是生是死是抄家还是流放,两人其实都不怎么在意……反正,真相既已大白,他们会得到自己应有的报应。

“你们想好去哪了?”暮蟾宫还是有些不死心,开口试探道,“江湖虽好,却非久留之地,北雁南飞,终需一个安稳的巢穴。”

“我心安处,便是我家。”唐娇压根不肯给他空子钻,直接将装解药的盒子放在床边,三根手指按在盒子上,慢慢朝他推了过去,“无论他想去哪,我都会跟着去。”

暮蟾宫单眉一挑,心中更不痛快,但他情绪从不外露,脸上仍旧保持温柔的笑容,伸手拎起盒子,温声道:“生死相依……这份感情,可真叫我羡慕。”

生死相依……唐娇又想哭了。

暮蟾宫何等敏锐之人,自然没有错过她这丝感情变化,指尖把玩着小盒,他若有所思的问道:“对了,两位何时成亲?这些日子以来,蒙唐姑娘精心照顾,我才能好得这样快。作为报答,唐姑娘的这份嫁妆就由我来出吧,还请不要拒绝。”

成亲……这下唐娇真的坚持不住了,一汪眼泪在眼眶里滚成泪珠儿,最后断线似的落下脸颊,楚楚可怜,美不胜收。

眼见这一幕,暮蟾宫觉得自己的心猛然跳了一下,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情愫犹如血液,流遍全身,让他觉得浑身都烫了起来。

“……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哑,修长苍白的手指伸出帐,抚向她的脸颊,“怎么哭起来了,莫不是被他欺负了吧?”

眼看着那只手就要触到唐娇的脸颊,电光石火间,一只古铜色的大手从她身后伸出,钳住了对方的手腕。

暮蟾宫皱眉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静静立在唐娇身后,身上笼着一件黑色披风,质地古怪,竟像是能吸收四周所有的光一般,让他所在之处,身周都受他影响,变得阴森昏暗起来。

同时被吸走的,还有凡人的目光。

但是暮蟾宫自问并非凡夫俗子,一开始他的目光的确被这件古怪披风吸引了去,但是很快他便回过神来,目光开始打量他全身,然后陆续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比如他腰间隐隐露出的几把匕首,有道是一寸短一寸险,更何况这几把匕首显然都淬了毒,那更是险中之险……堪称阴险。

还有他脚上的靴子,虽然样式普通,但是料子却是北方产的,南方根本买不到,就算买得到,价钱也不是一般百姓所能承担的。

诡异莫测的身手,寻常大夫看不出根脚的毒药,以及身上这幅行头……暮蟾宫回过神来,眼前这名男子绝不是一般的武林人士,能训练出这样一个人的地方,只怕非同小可……

只是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唐娇身边呢?

又为什么会对她这样死心塌地呢?

难不成,真是因为爱情?

兜帽落得很低,天机将自己的面孔藏在一片阴影里,只露出薄薄的嘴唇,淡淡道:“……把你的脏手拿开。”

“呵呵……”暮蟾宫半是试探半是恶意道,“弄哭她的人可不是我,我只是可怜她,想要安慰她一下罢了。”

“没这个必要。”天机丢开他的手,冷冷道。

唐娇夹在他们两个中间,不得不站起来劝阻。

“暮公子,日后有缘,必能再见。”对暮蟾宫随便敷衍了一句,她转过头,温情款款的看着天机,伸出纤细的手指,握住他的手,“我们走吧。”

暮蟾宫冷眼旁观,又觉得此幕碍眼。

直到他二人离开,他才狠狠一抛,将手里的盒子掷在墙上,盒子落地,盖子弹开,露出里头的兰膏,散发出暮蟾宫所熟悉的……唐娇头发上的香气。

“走得好。”暮蟾宫看着他二人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齿道。

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家伙,一个威胁他的生命,一个威胁他的婚姻,早点消失,对他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现在他们真的走了,为什么他心里却会感觉这么不舒服呢?

最后,暮蟾宫将此归结于好奇心。

“总有一天,我会解开你们身上的谜题。”他眯起眼睛,朝着窗外烟雨风光立誓。

烟锁江南,雨打花落,谁也不会料到,因为暮蟾宫的好奇心,会引发那样多的后事,若是早知会这样,只怕天机今天无论如何都会砍下某人的狗头……

而今,月上柳梢头,天机抱着唐娇飞檐走壁,离了暮府,来到一处荒郊野岭,然后对着远方吹了一个长处口哨,不久,一匹黑马就昂扬长嘶,从远处跑了过来,亲昵的用脑袋蹭着天机的脸。

“来。”天机单手托着唐娇上了马,然后翻身坐在她身后,目光阴森如蛇,望向通往京城的方向,沉声道,“时候差不多了……让我们去收割最后两个漏网之鱼。”

作者有话要说:找了半天觉得这个最好。。。反正就是这个感觉吧!最主要的是身高差啊!ps:图来自鸡腿子!


  ☆、第31章 落血成灰难瞑目


事情的起因是一根簪子。

王玉珠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尤其喜欢漂亮。

奔赴京城的路上,她百无聊赖,每日除了吃了睡,睡了吃,便只能打开怀里的红木盒子,把里面的首饰挑出来把玩。

翠花说了她几次,她都没有听进去,也压根不懂得什么叫做财不外露。这日马车停在溪水边,

她洗过脸之后,对着溪水搔首弄姿了一会,总觉得身上少了些什么,于是转身回了车里,拿了一根红石榴缠枝簪,以水为镜,斜插在发髻里。

日头底下,簪子上头三朵石榴花惟妙惟肖,开得艳丽夺目,晃花了车夫的眼。

“这簪子可真漂亮。”车夫笑着凑过来,有意无意的试探道,“恐怕要值三两银子吧。”

玉珠想都没想,便随口答道:“哪能呢!我娘说了,这簪子起码值得三百两,小县城里压根就当不掉,还得去京城那样的大地方找当铺……”

“说什么鬼话呢!”翠花连忙堵住她的嘴,半是掩饰半是警惕的对车夫说,“小孩子不懂事,随便乱说的,这簪子哪里值得那样多的钱呢?去去,回车里去!”

玉珠压根就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样的忌讳,哦了一声,便回了车里。

左右无事,她便又犯起困来,恍恍惚惚睡醒的时候,发现母亲跟车夫正在外头吵架,车夫似乎不肯收银子了,一定要母亲用她头上的石榴簪子当车钱,还口口声声的喊:“反正车钱也是三两,你这簪子也是三两,老子不管,要是不给我簪子,我就把你们娘两丢下车,你们另外找车坐吧!”

荒郊野岭的,去哪儿找别的马车,翠花没了底气,只得跟对方妥协,回来的时候,伸手把玉珠头上的簪子拔了下来,反手丢给车夫。

“娘!那是我最喜欢的!”玉珠连忙摇着她的胳膊,不满的喊道,“你怎么随便拿人家的东西送人!”

翠花本就在心里窝了一把闷火,听她这样说,再也忍耐不住,抬手在她脸上抽了一下,怒道:“老娘还没死呢,东西怎么就成你的了!”

玉珠被她抽得歪倒在车里,也不肯起来,趴在车厢内,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翠花见女儿哭得泪人似的,心里有些心疼,但最终还是狠下心肠没去理她,好叫她记得这次的教训,以后不要再犯一样的错误。毕竟周氏留下来的钱财虽多,但终有花完的一日,她们娘两又

不会挣钱,便更要想着怎样省钱。

只可惜,她想法虽好,老天却不给她这个机会。

几天之后,翠花夜里惊醒,发现车夫趴在车厢内,偷偷摸摸的扯玉珠怀里的盒子,立刻大叫一声,跳了起来。

车夫见她醒了,登时不管三七二十一,扯过盒子就要往车下跳。

“杀千刀的,把东西还给我!”翠花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大叫道,“玉儿,玉儿快起来!”

玉珠早就醒了,但没敢上前帮忙,一声不吭的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地看着他们,模样像一只无辜的羔羊。

“滚开,死老婆子!”车夫一脚把翠花蹬开,抱着盒子跳下车去。

那一脚踢在翠花脸上,她的右眼登时就看不见东西了,在地上翻滚哀嚎了一会,翠花挣扎着爬起来,哆嗦道:“玉儿,快,快扶我去追他!没了那笔钱,我们娘俩就得去要饭啊!”

此刻车夫已经跑远,玉珠心里的恐惧稍微平息了一些,连忙爬过来扶起翠花,两人互相搀扶着,朝车夫逃跑的方向追去,拨开树丛的时候,两人心中都是沉甸甸的绝望……

结果,却看见车夫趴在地上,一副生死不知的模样。

一名高大男子站在他身边,全身上下都笼在一件黑色披风里,缓缓转过身来,面容隐藏在兜帽下,只露出弧度优美的薄唇。

玉珠盯着他的脸,而翠花盯着他手里的那只盒子。

“壮士!”翠花一只手按着血淋淋的右眼,摇摇晃晃的跪在他面前,乞讨般伸出一只手,指着他手里的盒子道,“谢壮士仗义出手,帮我们母女两个夺回了财物……我在这里给您磕个头,谢谢,谢谢!”

她只说谢谢,却绝口不提酬谢。

男子慢慢勾起唇,举起手里的盒子,声音低沉:“这是你的东西?”

“对!是我的!”翠花斩钉截铁道,“是我老母亲传给我,让我一代一代传下去的盒子……里头,里头的东西虽然不值钱,但都是我母亲的旧物,求壮士还我。”

男子呵了一声,笑声阴森可怕,透出毫不掩饰的嘲讽。

翠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心道别是前面走了狼,后面又来了虎……

所幸男子只是静静俯视她们母女片刻,便将手里的盒子掷了过去,然后转身离开,夜风掀起他的披风,犹如滚滚而动的乌云,他的声音,随着夜风而来,一个字一个字刻在翠花心底。

“钱财虽好,也得有命享受。”

翠花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琢磨不透他的意思。

至于玉珠,看着他的背影,就像看着话本故事里的英雄豪杰一样,眼神烂漫,脸蛋通红,芳心可可,随君而去。

直到完全看不见对方,翠花才松了一口气,一边抽出手帕捂眼,一边喊着玉儿玉儿。玉珠这才收回目光,扶着她的胳膊道:“娘,咱们两个女人,远赴京城多难啊,为什么不留下他?”

“留下他干嘛?把今天晚上这事重演一次?”翠花现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咬牙切齿道,“不要外人了,就咱们母女两个上路!”

可没了车夫,她们两个又不会赶车,就只能轮流牵着马走。

按理来说,翠花伤得重,这事应该由玉珠来做。可她娇生惯养,亦或者说是好吃懒做惯了,起初还说要尽孝道,由她来牵马,结果在日头底下晒了一个时辰,就借口休息回了车里,背对着翠花躺下后,便一动不动,任凭翠花如何喊她骂她,她就是不起来,动手扯她,她就哭着说自己中暑了。

翠花无可奈何,只好搜了块干净的绢布出来,撕成条,绑在右眼上,忍着剧痛,下车牵马。

玉珠半卧在车内,睁开一只眼看她,见母亲的背影踉踉跄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内疚,但内疚归内疚,却还是不愿意到日头下面暴晒,怕晒坏了自己身上的细皮嫩肉,于是索性翻了个身,眼不见,也就心不烦了。

如此反复,几日过后,因为得不到及时治疗,翠花渐渐觉得身体越来越不舒服,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瘦了下去,在太阳底下牵马的时候,摇摇晃晃,昏昏沉沉的,有苍蝇逐血而来,巴在她右眼上的血布上吮吸,她也没有力气去赶。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翠花只好爬回车里,跟玉珠软磨硬泡,见还是说不动,干脆几个巴掌打过去,玉珠这才哭着下了马车,一脸怨愤的牵起马来。

而这一幕,皆被披着黑斗篷的男子看在眼里。

病重,折磨,隔阂,痛苦……

“时候差不多了。”他低不可闻的说道,然后身形如影般,消失在林子里。

过了一会,一群衣衫褴褛,却手持棍棒刀子的强盗就冲了出来,大喊大叫着,朝前头的马车追去。

玉珠远远见了,吓得尖叫起来:“娘!娘!有强盗!”

翠花刚刚歇下,便被她叫了起来,掀开车帘,看见这一幕,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伸手把玉珠拉上马,然后不管不顾的将鞭子抽在马背上。

老马吃疼,嘶叫一声,飞奔起来。

马车里,各种东西翻来滚去,但是翠花紧紧抱住了玉珠,用自己的身子护着她,以免她被磕着碰着,而玉珠,则理所当然的缩在母亲怀里,哭哭啼啼。

人腿哪里跑得过马腿,眼看着两人就要把那群强盗甩开,岂料老马脚一拐,摔在地上,连累整辆马车都翻了过来。

翠花跟玉珠滚出马车,所幸旁边是个泥潭,两人摔进一池泥泞里,虽然很是吃了几口泥水,但终究没死。

“快,快起来。”翠花眼睛上的绢布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一边流血,一边流脓,她却恍若不知,只拼了命的从泥泞里爬起来,一只手抱着盒子,另一只扯着女儿的胳膊。

“娘!”玉珠跪在地上,死死抱着她的胳膊,哭喊道,“我的腿软了!”

翠花叹了一声,使出浑身力气把她提起来,背在背上,像头忠心耿耿的老牛一样,粗粗喘着气,朝前方跑去,一路上,眼上,身上,腿上,滴下来的血在她身后蜿蜒成一条血线。

所幸老天有眼,她远远看见了炊烟。

定是有商队在官道边上宿营!

只要跑过去,她们母女两就有救了!

“快,快下来跑!”翠花一口气拼到现在,已经是油尽灯枯,眼睛阵阵发晕,两腿微微打抖,她不得不把玉珠放下来,扶着她喊,“跑过去,咱们就有救了!”

玉珠也看见了那炊火,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

她回头看了母亲一眼,漂亮的双眸里,倒映着母亲憔悴难看的面容。

稍微犹豫了一会,她朝翠花伸出手。

翠花以为她要搀扶自己,便将右手伸了过去。

岂料,玉珠避开她的右手,一把夺过她左手拎着的那只红木盒子,然后头也不回的朝前面跑去。

翠花楞了一下,朝着她的背影尖叫道:“玉儿!”

王玉珠听见了,但没有回头。

强盗就快追来了,她不敢回头。

母亲身上伤太重了,扶着她跑,怎样也跑不过强盗的,所以她不想回头。

她还年轻,还这么的漂亮,她还有灿烂的未来,她不能死在这里,所以她不要回头。

“娘,对不起。”玉珠一边哭,一边在心里说,“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一定用这笔钱,雇人把那些强盗都杀光,一定不会让你死不瞑目的。”

作者有话要说:如无意外的话。。。。下一章会出来新男配~~~~冷艳高贵系的哟

来吧小妖精们快来爱我,你们忍心霸王我吗,太残忍了,简直比相亲少年还要残忍啊!


  ☆、第32章 烈酒为媒乱人心


强盗冲上来,将翠花乱刀砍死。

听见身后的惨叫声,玉珠吓得腿都软了,她抱着盒子拼命跑,结果一把刀子从后面抛了过来,扎进她的后腿里。

玉珠惨叫一声,跌在地上,盒子脱手而出,滚落在地,里头的金簪步摇,耳坠手镯撒了出来,犹如天上坠下的星星似的,即便在这样的深夜里,也能兀自散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一群强盗见了这一幕,登时连喊打喊杀都忘记了,一个个抽着气,举着刀,目光死死的盯着那堆宝贝。

以至于连背后多了一个人,都没有发现……

“别杀我,别杀我!”玉珠抱着受伤的腿,像待宰的猪一样嚎着,“东西我不要了!你们拿吧,你们拿吧……拿完放我一条生路吧!”

一席黑色披风犹如树影,从她身边一晃而过。

玉珠泪眼朦胧间,看见一双石青靴子从她身边走过,然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垂下来,仔细将地上的首饰收回盒子里。

“是你!”玉珠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对方速度很快,拾完珠宝后,默默将盒子盖上,将弓着的身子重新直起来,那一刻晚风猎猎吹起他的披风,一轮弯月挂在他身后,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玉珠,右手反握一柄短匕,匕首边缘滚下一滴血珠,殷红刺目。

玉珠这才反应过来,她回头一看,只见刚刚追着她而来的强盗,已经全部倒在地上,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有一条红线,正往外头溢着血。

恐惧过后,就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玉珠转过头,用掺杂着崇拜与爱慕的眼神望着眼前的黑衣男子,又哭又笑道:“恩公,你又救了小女子一命……”

对方沉默不语,反握匕首,朝她慢步走来。

玉珠连忙对他露出自己最美的笑容,只是她似乎忘记了,现在她那张脸蛋上满是泥泞与泪水,彼此纵横交错,将她的面孔涂抹得丑恶而又肮脏,不笑倒罢,一笑反似森罗恶鬼。

“小女子,小女子的腿受伤了……”她献媚讨好道,“恩公,你能背我去镇子上找大夫吗?”

对方一言不发,右手缓缓提起,眼看着那柄匕首就要抹上她的脖子,留下一条红线,却不想,身后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他猛然回头,兜帽底下的眉头微微一簇,迅速将匕首插回腰间,然后解下腰间挂着的一只圆形坠子,手一抹,坠子就拉直成了一只小筒,小筒顶端是一片疑似琉璃的镜片,他将小筒放在眼前,远处的景色立刻被拉近到他眼前,令他登时面容一变。

永远肃穆冷静的面孔上,闪过一丝极为厌恶的表情,就仿佛看见了阴沟里的老鼠,浑身溃烂的嫖客,搜刮民脂民膏的恶吏……总而言之,他就像是看见了人间一切丑恶之事的化身,骑着马,朝这边赶来。

迅速将小筒收好,他转身看着玉珠,电光石火间做出了决定。

他翻开盒子,迅速从里面挑出一对簪子,一只玉镯,一根步摇,最后是那对夜明珠耳环,其余的一样未动,随手掷回玉珠怀中。

玉珠不明就里,又不敢出言阻止他,只能又惊又敬,又疑又爱的看着他,直到看他要离开,才惊叫一声,挣扎着爬过去,牵着他披风的边角,楚楚可怜的说:“恩公,你要去哪里?求你不要抛下玉珠啊!”

对方回过头,却没有看她,而是看了远方一眼,然后低下头来,俯视她。

“你记清楚了。”他淡淡道,“如果你想活命,待会有人问起来的时候,你就说自己姓周。”

说完,他回转身去,犹如一只夜隼般穿林跃树,瞬息之间便消失不见。

他走后没多久,马蹄声便由远至近。

玉珠抱着盒子,看着来人。

那显然是在前头扎营的商队,只是观其装扮气度,完全不带一丝铜臭气,马背上的骑士们个个身穿白衣,腰佩长剑,容貌俊美,举止高贵,看她的眼神……就像看泥巴里的蚯蚓,充满厌恶,指指点点。

玉珠被他们看得心里最后一丝底气都消失了。

她刚跟翠花出县城的时候,还踌躇满志,觉得以自己的容貌姿色,一定能在外面出人头地,就算当不成国公夫人,起码也能嫁个大官,结果现实太过残酷了,在她的花容月貌面前,车夫照样抢劫,强盗照样杀人,谁都没有因为她漂亮,就心慈手软……而今,眼前好不容易出现了一群世家公子,也都坐在高头大马上,对她指指点点,没有任何人肯下来,拉她一把。

就在玉珠沮丧的快要哭出来的时候,一名白衣少年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她喊道:“把你怀里的盒子交出来。”

玉珠一愣,反将盒子抱得更紧,哭着对他说:“不,不,这都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

对方才不理她,翻身下马,将盒子夺到手里,打开一看,先是被里面的珠光宝气震得两眼一花,随即皱眉道:“这是……你刚刚说这些东西是哪来的?”

“是我娘留给我的!”玉珠哭着喊道。

对方深深打量了她一眼,丢下一句:“在这等着!”

之后,他便抱着盒子转身离开,玉珠挣扎着想要抱住他的腿,结果没成功,只好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直到一个声音响起,喊的是:“公子来了!”

那声音犹如抽刀断水,将白衣少年们分作两股,留出中间一条笔直大道,然后,一名俊美青年策白马而来。

玉珠抬头望着他,那一刻,疑是平地吹起漫天风雪,在她眼前铸起一个冰人。

那马通体上下无一杂色,白的似雪,那马上的人也浑身上下尽着白色,只余下一双眼睛,一头长发是黑色的。饶是如此,玉珠看着他的眼睛的时候,仍是忍不住心头打了个颤。

他的眼睛虽是黑的,却比雪还要冷。

“盒子是你的?”他俯视她片刻,忽然问,声音霜冷似雪。

“……是,是。”玉珠一边回他,一边注意到,他托着盒子的手上,套着一幅似丝非丝,似绸非绸的白手套。

如今又不是冬天,相反,六月一过,日头就越来越烈了,他还戴着这样一幅手套,也不觉得热?

“你刚刚说,这盒子是你娘留给你的。”他冷漠的问,“你娘姓什么?”

玉珠刚要回答,黑衣人的身影就从她心中闪过,她张了张嘴,最后干涩的说:“周……我娘姓周。”

白衣公子听了这个答案,眼神一动,眯起眼睛,仔细盯了她片刻,忽然抬手一挥:“把她带走。”

“是,公子。”一名白衣少年立刻低头回道。

很快就有两名白衣侍女过来,居然是一对双胞胎,容貌娇美,胜过玉珠无数,但都作侍女打扮,一左一右搀扶着她,朝队伍扎营的方向走去,其中一个忽然指着后头问道:“对了,那个女人是你什么人?”

玉珠正沉浸在得救的喜悦中,听了她的话,微微一愣,转过头去。

身后,翠花的尸体已冷,但仍瞪大眼睛,看着她。

玉珠打了个哆嗦,转过身,低头喃喃道:“那,那是我家里头的忠仆,一路护着我过来的,你们……你们能帮我把她埋了吗?”

“这要问过公子。”侍女犹豫了一下,“只是……公子现在有急事,只怕不会多做停留。”

“那,那就算了吧。”玉珠立刻就放弃了,她低下头,轻轻道,“我这也是迫不得已……她那么疼我,一定不会怪我的。”

于是,一群人渐行渐远,留下强盗和翠花的尸体,招来了乌鸦与野狗。

罩着斗篷的男子远远听见了狗吠声,心里不禁有些担忧,忍不住加快脚步,很快就回到了扎营的地方。

地上的篝火明亮温暖,唐娇裹着毯子,蜷在火堆边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似乎并未被犬吠声吓醒。

看见这一幕,天机将兜帽拉下来,很是松了一口气,走上前去,拍了拍守在唐娇身边的黑马,然后解下马背上的酒囊,解开带子,递给它喝。

黑马高兴的打了个响鼻,然后将嘴伸过去,让天机把酒倒进它嘴里。

“一匹马,居然这么爱喝酒。”唐娇忽然睁开眼睛,对他娇娇一笑,“也难怪你给它取名字叫阿酒。”

“你醒了。”天机收起酒囊,温柔的看着她。

唐娇依然蜷在火堆边,指了指酒囊道:“我也要喝。”

“这酒太烈了。”天机摇摇头,“等到了京城,我带你去我朋友那,他酿的桂花酿闻名天下,很适合女孩子喝。”

“不行。”唐娇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我已经找你说的去做了,按照咱两的约定,你现在得奖励我。”

天机立刻头大如斗。

先前他去追猎翠花母女,唐娇吵着要一块去,但他实在怕中间有所闪失,只好跟她约定好了,若她肯乖乖睡觉,回来他就奖励她。

他不怕杀人,也不怕被杀,但现在……却有点怕她火热的眼神。

“要不这样吧……我就尝尝味道,尝完就吐出来。”唐娇像蛇一样,从摊子里慢慢爬出来,“但我吐出来的酒,你得喝下去,怎样?”

天机为难地看着她,良久才狠下心来:“好吧。”

一边说,一边解了另一只新酒囊下来,在阿酒不满的响鼻声中,递了过去。

唐娇接过酒囊,拔开盖子,嗅着里面呛鼻的液体,皱了皱眉,小心翼翼的喝了一小口,然后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吐出来。”天机将手掌伸过去。

唐娇摇摇头,一边嘟着嘴,一边伸出一根手指头朝他勾勾。

“怎么了,大小姐?”天机不明就里,单膝点地,凑了过去。

唐娇立刻像捕猎的花猫一样,扑进他怀里,两条柔软雪白的胳膊绕过他的脖子,然后将娇美鲜甜的唇递了过去,贴在他的唇上,烈酒顺着两人的唇角,慢慢溢出,化作一条白线,凝在下巴尖。

身旁的篝火发出哔哩啪啦的声响,天机扶着她娇小的身躯,浑身僵硬似铁。

唇分,唐娇夺过他手里的酒囊,斜睨着他道:“你没喝下去……所以,我们再来一次。”

说完,她举起酒囊,再饮一口。

作者有话要说:新的美男子出现了,还是骑着白马出现的哟。。。。会不会有人觉得他是白马王子型呢~

啧啧你们这群饥渴的小妖精,一日不看见女痴汉就不舒服斯基是伐。。好!满足你们!女主再次被痴汉附体了!天机开始自救中。。。。。。。。


  ☆、第33章 策马扬鞭京城前


天机为难地看着她,见她一副无论如何都不肯改变主意的模样,只好一咬牙,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将薄唇贴了过去。

唇齿交.缠,他饮尽她口中烈酒。

“……可以了吧,大小姐。”唇分,他以手背擦着嘴角残余的酒水,声色低哑。

唐娇舔了舔嘴,火光跳跃,照着她那张餮足的脸,嘴上却颇为不满的说:“为什么这幅表情?亲吻我……让你觉得这么难受吗?”

“……不是的。”天机垂眸,把真正的心意藏在眼底,低沉沙哑道,“大小姐,我知道您想要什么。”

唐娇戏谑的盯着他,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但是你我的身份……注定了我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天机抬起头,语重心长的对她说,“如果被人发现,他们会看轻你,笑话你……”

“我不在乎。”唐娇赶紧说道,说完,坐在他腿上,歪着脑袋,笑容有些狡猾,“怎么你在乎?那到底是我重要,还是旁人重要,你宁可在乎他们的感受,也不肯在乎我的感受了吗?”

许是跟暮蟾宫处久了吧,她变得愈加舌尖嘴利,难缠得紧。

深深看她一眼,天机无可奈何的对她妥协:“这样吧,大小姐……在私底下,你想怎样亲我都可以,但是不可以更进一步,也不能在别人面前这么做。”

唐娇依旧戏谑的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神渐渐变得哀伤起来。

因为这一次,他死守底线,他的眼神他的表情他的神态,都在向她诉说,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向她妥协。

“……如果我做到了,你会奖励我吗?”唐娇抿抿嘴,忍着心头的悲伤,试探道,“你会一辈子陪着我吗?”

“可以。”这一次,天机没有丝毫犹豫,他像一头温驯的狼,对她低下高傲的头颅,“从今往后,我誓不娶妻,誓不生子,我之躯体,我之性命,我之下半生……全都属于您。”

唐娇沉默不语的看着他,过了一会,双手捧起他的脸,把脸凑了过去。

天机把这个吻当做是她的答复,于是闭上眼睛,温柔的回应了这个吻,含,舔,试,缠,用成熟的技巧满足她。

如此便好……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要表面功夫做得好,私底下又不踏破最后一线,那便无人

可以当面指责她。而于他而言,也有了一直留在她身边的借口,从此往后,他便可以默默看着她,守着她,疼惜她,直到她厌倦为止。至于其他人……他们最好闭嘴,不闭嘴,他有的是办法让他们闭嘴。

唐娇自是听不见他心中所想。

若是听见了,她便会知道,她早已经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而现在,她只感到悲伤,痛苦,甜蜜,以及强烈的不满足。

她都做了些什么啊?唐娇在心底质问自己,明知道他不喜欢自己,还一而再再而三的迫他亲吻自己,逼他立誓不娶,逼他立誓无后……如果她不是他的大小姐,估计早就被他乱刀分尸了吧?不过可惜了,这世上没有如果,她是他的大小姐,他必须听她的话,就算被他憎恨也无所谓,她一定要把他绑在身边,大不了以后她也不嫁,也不生子,红尘人间碧落黄泉,她既当他的大小姐,也当他的妻子跟女儿,好叫他此生不会感到孤单寂寞……或许有朝一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肯转过身,给她一点爱。

怀着这样的心思,唐娇结束了这个甜蜜又悲伤的吻,之后不肯起来,就坐在他腿上,像一棵蔓藤似的缠在他身上,笑容枕在他怀里,悲伤藏在心底,有一句没一句的跟他聊天,直到困意袭来,就在他怀里入睡,睡着的时候,仍旧用手抓着他的衣服不放。

天机轻手轻脚的把她放在篝火旁,抬手扯过毯子,盖在她身上,确认她已经完全熟睡之后,伸手擦了擦她嘴角的口水,然后俯身吻了她一下。

除了身旁将熄未熄的篝火,谁也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第二天,两人草草洗漱片刻,便上马赶路。

天机并未特地避过昨夜留下的痕迹,于是马蹄碎步踏过官道,唐娇一低头,便看见了官道上横陈的尸体,有几具只剩下森森白骨,其余大部分已经残缺不全,几头野狗正在埋首进食,听到马蹄声,其中一头回过头来,嘴里还叼着血肉。

唐娇没忍住,转过头,呕吐起来。

天机便停下马,随手在枝头上摘下几片叶子,射向野狗,待它们哀嚎逃走,才扶唐娇下马呕吐。见她吐得难受,心里不禁感到有些后悔,一边拍着她的背脊,一边解下水囊递过去:“漱漱口……我们绕路走。”

唐娇接过水囊,匆匆喝了几口,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他:“我没事了。”

说完,她心有余悸的回过头,目光望向一堆花花绿绿的碎衣服,以及里面残存的骨骸,问道:“那是翠花吗?”

“嗯。”天机淡淡应了一声。

唐娇昨夜跟他聊天的时候,便从他嘴里知道了一切,晓得他只收回了一部分珍贵珠宝,其余不甚重要的,则用来算计一个人,也晓得翠花为玉珠付出了一切,最后却被她抛弃。

钱不钱的,唐娇倒不是特别在乎,有了娘最喜欢的几件首饰,她已经很满足,更何况天机已经向她保证,这些东西迟早会一样不少的回到她手里。至于翠花……她摇摇头,指着那堆白骨道:“算了,把她埋了吧。”

“您要原谅她吗?”天机淡淡道,虽然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里有一点失望。

唐娇几乎立刻就感到后悔了,她何必为了一个仇人让他失望,可是想了想,最后还是坚持己见,因为她心里头有一个预感,如果她立刻就反悔,他也许会更加失望。

“不,我没有原谅她。”她摇摇头道,“但是一命偿一命,她现在已经死了,我也没有必要再很她了。”

说完,她忍着身体的不适,以及心里的恐惧与呕吐感,走到翠花的骨头边上,有些两腿发软的蹲□,捡了把强盗留下的刀子,在地上刨坑。

“如果一个人为了自己的爱憎而不折手段,就会变得越来越卑鄙,比如翠花。”她一边刨坑一边说,“如果一个人的心里只有自己,心就会变得越来越小,小到只能容纳她自己,比如玉珠……”

挖好坑之后,唐娇用刀子把翠花的骨头扫进坑里,用土填好,然后直起腰来。

“不择手段的下场,我已经看见了……”她微微有些喘,低声喃喃道,“我现在亲手埋了她,好叫自己记得清楚些……以免日后步了她的后尘。”

天机一直没有帮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她,失望早已消退,留下的只有赞许。

只有唐娇自己心里知道自己有多绝望。

翠花不择手段对一个人好,最后却落得这个下场。

那她呢?只顾自己的意愿,不管旁人意见,不折手段的想把一个男人留在身边,她的结局会是怎样呢?

唐娇不想承认自己是错的,也不想放弃,但是心里头开始觉得有些迷茫了,以至于接下来的路途上,都显得浑浑噩噩的,心里头百转千回,都找不到一个两相其美的法子。

天机自是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只以为她被死人给吓坏了,见她近日来沉默寡言,吃得越来越少,以至于小脸迅速瘦成一个尖尖,不禁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行为,跟一只商队擦肩而过的时候,特地追过去,带回来一袋子松子糖。

“后天就到京城了。”他骑在马背上,手里一只松子糖,递到唐娇嘴边,“再坚持一下。”

唐娇舌头一舔,把松子糖从他指尖舔进嘴里,因为走神的缘故,完全没注意到对方手指的颤抖,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问道:“到时候,就能见到其他托孤者了吗?”

天机正在感受指尖那种奇怪的酥麻感,稍微走了一会神,才回道:“不,先去我故友家。”

一边说,他一边又递了颗松子糖过去。

唐娇依旧恍然不觉,歪着脑袋舔糖果,对方这次捻的有些紧,她一次性没舔进来,索性舌头卷着他的手指多舔了几下,然后一边咬着到嘴的糖,一边好奇的问:“你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天机迅速拿起第三颗糖递过去,嘴上随口道,“若不是过于懒散,恐怕三元及第的冠冕还轮不到暮蟾宫来戴。”

唐娇其实不是很喜欢吃松子糖,再加上天气这么热,吃太甜的东西,嘴里会觉得有些腻,于是伸手推了回去:“你吃吧,我不吃了……”

“哦……”天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他收回手,毫不犹豫的将那颗松子糖递进嘴里。

两人一前一后的坐在马上,唐娇在前,自然看不见他俯视自己的眼神,更没看见,他正一下一下舔着自己的手指……那刚刚被她舔舐过的地方。

若不是天色转阴,隐隐有雷声传来,恐怕他能舔到天荒地老。

仰头看着天生乌云,感受着刮过面颊的凉风,天机有些遗憾的放下手,沉声道:“抱紧我。”

唐娇反手抱住他精壮的腰。

尔后,策马扬鞭,黑马长嘶一声,犹如平地起了一朵乌云,四蹄飞速踏过地面,带起奔雷般的声音,与天上的乌云你争我夺,终于抢在下雨前,跑过了京城大门。

作者有话要说:从这里开始修修~


  ☆、第34章 花间浪子温良辰


长安之繁华,自非平安县那样的小县城能够比拟。纵使天上已经阴云密布,但是西市的街道上依旧热闹非凡,小摊贩们着急的收着摊上的货物;茶楼酒家则派人倚门吆喝,召路上的行人进门避雨,顺便点一壶茶,喝一杯酒;进门的行人除却黑眼睛黄皮肤的本地人,还有高鼻深目的大食商人,面覆轻纱的波斯舞姬, 白衣金发的传教士等等。

天机勒了勒缰绳,停在一家胡姬酒肆前。

门前立刻迎上来两名绿眼胡姬,一个笑着为他牵马,一个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招呼他进门。

时值傍晚,酒肆里的人还不多,天机匆匆一扫,便侧首看着胡姬,低沉道:“带我去找温良辰。”

那名胡姬听到这个名字,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叽里咕噜说了许多话,但唐娇都没听懂,只知道对方很喜欢这位温公子,因为她基本上每说五个字,就要重复一遍温良辰这个名字……

聒噪一路,最后胡姬终于把他们两个引到一间雅阁前。

门上用金色和红色勾勒出巨大的太阳,充满异域风情。

“两位客人在这等等。”胡姬回眸一笑,“我先进去通报一声。”

她推门而入,不一会,里头传出一个懒散到骨头里的男声。

“还等什么。”他说,“快把所有柜子都搬过来,把门堵上。”

“……”门前,唐娇抬头望着天机,无语半晌,才开口问道,“里面真是你朋友?”

“嗯。”天机答了一声,然后毫不犹豫的把房门给踢开。

门后响起一片惊叫声,包括刚刚引路的胡姬在内,六名舞姬惊魂未定的看着他们。

这六个舞姬有胡人,有波斯人,也有汉人,各有各的美,各有各的俏,胡姬做飞天打扮,身披璎珞,发髻高挽,眼线用金色描进鬓角,充满一种佛性之美;波斯舞姬脸覆面纱,纤细的腰上,以及□□的脚踝间,都缠绕着一串舞铃,随着她一举一动发出悦耳的声响;而汉人舞姬则身穿绿衣,水袖修长,犹如西子湖里走出来的一片碧影……

只是这样的美色跟她们身后的那人一比,竟什么都不是了。

就像露水见了沧海,就像萤火见了皓月,就像凡人见了神祗,只能匍匐在他脚下,岂敢与之争辉。

唐娇站在天机身后,看着那个男人。

她这辈子见过不少好看的男人,譬如商老板温雅如风,譬如小陆清冷似水,又譬如暮蟾宫皎皎似明月……至于天机,在她心里,万般都好。

但无论见了谁,都不会像看见这个男人一样,隐隐有一种昏眩感。

窗外风雨如晦,但这个男人睁开眼,望过来的时候,唐娇几乎以为屋子里平地升起了一轮金红色的太阳,神魂几乎要为之所夺。

天机往她身前一站,挡住了她的视线,然后目光冷冷的往舞姬们身上一扫,最后落在那名男子身上:“温兄,让她们先退下吧,我有正事要跟你商量。”

“这次又找我干嘛?啊……停,停,你不要说了,我不想听。”温良辰枕在一名舞姬的膝盖上,将手伸进袖子里摸索了一下,然后抽出一叠银票,懒洋洋的递过去,“反正你的事全是麻烦事,我可不想沾,我破财消灾可以吗?”

天机没接银票,也没说话,就这么居高临下的俯视他,直到温良辰枕着的那名舞姬怕的哭了起来,他才无可奈何的拍拍手:“好了好了,大家先下去吧。”

一边说,一边随手将银票塞给那名哭泣的舞姬,然后笑着拍拍她的脸,让她带姐妹下去分。

舞姬立刻止了啼,脸蛋红扑扑的,一步三回头的带人离开了。

确定她们都离开了之后,天机才将唐娇从背后拉出来,推到他面前。

“干嘛?”温良辰半躺在貂裘上,一只手握着琉璃杯,一只手撑着脑袋,由下往上的看着唐娇,笑道,“哪找来的小姑娘,长得挺可爱的嘛……来来,过来让我枕枕膝盖。”

唐娇转头看向天机。

天机面无表情的说:“这是我家大小姐。”

温良辰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利索的从貂裘上坐了起来,上上下下将唐娇打量了一番,然后一根指头指着天机,一边嘴角往上一勾:“你少诓我,昨天公子渊就已经把人给带回来了,你这个又是从哪里找来的……”

他话没说完,天机就已经掏出一个小包袱,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对簪子,一只玉镯,一根步摇,以及最显眼的一对夜明珠耳环。

见了这些东西,温良辰愣了愣,继而哈哈大笑。

“哈哈哈!”笑完,他摸着下巴,饶有兴致的看着唐娇,“这么说来,这边这个才是真的咯?

那另外一个是谁?难道当初送出去的是两个人吗?”

“一个村姑。”天机面无表情道。

“……哈哈哈哈!”温良辰再次大笑出声,一边笑,一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普天同庆,喜大普奔!来来,都过来陪我喝酒,这个消息值得咱们共饮三百杯……哎呀,我真是迫不及待了,真想连夜过去嘲讽那厮一番!”

“不急。”天机绕到他身后,缓缓伸出手,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现在咱们先干正事。”

“……你想干嘛?”温良辰反手抓住他的胳膊,面上在笑,但是手臂上的肌肉已经开始鼓起来。

“大小姐。”天机脚底下的地板都已经开始皲裂,但是脸上仍旧一派云淡风轻道,“跪下,给他磕三个头,然后喊他一声师傅。”

“……不!”温良辰愣了愣,然后开始剧烈挣扎,可惜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他挣扎了半天,最后被天机反剪双手按在地上,充满异域风情的波斯红袍耷拉下来,乌黑的发丝从肩膀一路蜿蜒流进胸膛,就像一笔翰墨顺势描出妖异的蔓藤与花,最后,他叹了口气,仰头看向唐娇,略带琥珀色的眼睛凝视着唐娇,低沉笑道,“大小姐,来,命令他停下来……然后,我会好好奖励你的。”

明明是同样的称呼,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大小姐三个字,就像涂了蜂蜜与麝香一样,散发出一种勾人摄魄的气味。

唐娇又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她已经不想再看他的脸了,索性低下头,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喊他一声:“师傅。”

温良辰痛苦的□□一声。

身后,天机松开手,面无表情道:“喜得佳徒,恭喜恭喜。”

“你闭嘴,我最近一个月不想听见你的声音!”温良辰单手掩面,好半天才缓过气来,他神色复杂的看了唐娇一会,叹气道,“大小姐,帮我喊个人进来。”

唐娇在他身边也感到有些不自在,听了这话如蒙大赦,立刻出去喊了个胡姬进来。

“带她下去,洗个澡,换件干净衣裳。”温良辰吩咐道,“这是我家贵客,不要怠慢了她。”

唐娇转头看着天机,天机对她点了点头,她这才跟着胡姬离开。

待她们走后,温良辰便转身,红袍黑发一起披散下来,犹如门上绘的那朵金红色的太阳,他紧紧盯着天机:“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明月死了,死前没能完成自己的任务。”天机淡淡道,“大小姐现在需要一个新老师。”

“你可以去找公子渊。”温良辰没好气的说,“他虽然性格方面有点问题,但是给大小姐当个师傅,还是绰绰有余的,最重要的是……他是千肯万肯,我是不情不愿!”

“我不能这么做。”天机转眸凝视他,一字一句道,“托孤者中有叛徒。”

温良辰盯着他,没说话。

天机转过身去,从桌子上拿了几个杯子过来,然后屈膝半跪,坐在他面前,手里的琉璃杯一字排开,然后往里面注满葡萄酒。

鲜红色的酒水流进杯子里。

温良辰走过来,一掀袍子,坐在他面前,单手支着下巴,垂下眼眸。

五个琉璃杯,代表五名托孤者。

天机拎起最左边那只杯子,道:“周明月不是,她若是背叛了主公,大小姐压根不可能活到现在。”

说完,他将杯子递到唇边,一饮而尽。

“商九宫也不是。”温良辰懒洋洋的伸出一只手,拿起最中间一只杯子,“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只要给他足够的筹码,他可以背叛任何人……但筹码不够,他绝不会背叛。更何况据我所知,他这些年似乎一直在找寻大小姐,或许……想要效仿吕相,做一笔奇货可居的买卖。”

说完,他慢条斯理的将杯子拎到唇边,浅斟低饮起来。

“我父亲也不是。”天机拿起靠左的那只杯子,淡淡道,“他就是被叛徒出卖,然后重伤身亡的。”

说完,他将杯子往唇边递去,满饮此杯。

“这么说来,叛徒就在这二人当中咯?”温良辰笑眯眯的看着最后剩下的两只杯子,伸手弹了弹杯面,发出清脆的嗡鸣声,“宰相王恒之,将军白渡。”

“不错。”天机目光似雪,扫过那两只杯子,声音淡冷道,“所以我决不能将大小姐交到王宰相的孙子……公子渊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好=。=阵营选择完毕。

其实这就是个乙女游戏的开局啊,如果选择女主开局,则开局送一只跟踪狂,然后可以就近攻略温爷一只,也可以后期翻墙攻略敌方变态一只。。。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玉珠开局。。哼唧没发现她就是一肉~~文女主的属性吗!

啊。。好想做个女主属性表格。。


  ☆、第35章 美人话本始诞生


第三十六章美人话本始诞生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温良辰便派来马车,到两人下榻的客栈门口接人。车轮滚滚而动,载着他们两人一路驶进了永安胡同,最后停在一座大宅邸前,一对石狮子静静守着一扇朱漆大门,门上挂着一张鎏金牌匾,上书两字——温园。

这里就是温良辰给他们安排的落脚点,他们两人日后的家。

这宅邸本不姓温,但温良辰连夜叫人把它买了下来,其他地方一动未动,只换了张牌匾,从原来的李府变成了温园,只留了几个粗使丫鬟,其余人等都给了些钱打发了出去,换成温良辰自己带来的人。

人数不多,但都很精干,来了没多久,便把宅邸打理的井井有条,就连荒废已久的花园都给整了出来,移植上各种各样的名花异草,一部分是用来观看,另一部分是供家人采摘,然后自己或研或蒸,制成茉莉粉,玫瑰露,蔷薇硝等物,放在汝窑瓷盒里,代替寻常的胭脂水粉使用。

有两名侍女,不做其他,专门伺候在唐娇身边,她喝茶的时候,其中一个给她倒茶,另一个温声软语的对她说:“斟茶只斟七分满,茶满不但意味着欺客,而且不便于握杯啜饮。”

她说完,倒茶的侍女刚巧放下茶壶,接上道:“放置茶壶时,壶嘴不能正对客人,否则就是请人速速离开的意思。”

她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吃穿住行的时候,教导唐娇各种各样的规矩。

唐娇原本并不喜欢学规矩,但是她们两个说话的时机总是选得很好,而且内容新奇有趣,一点也不会显得古板枯燥,故而唐娇不知不觉间就学了个大半,虽不能让她立刻变成名门闺秀,但至少看起来有了点样子,不至于让人一眼就看穿她的出身和底细。

半个月后,温良辰如约而来,伸手就问她讨要修改过后的话本。

成稿一共十万字,其中天机写的结尾部分就占去了三万字,因为时间仓促,其中难免有些不足之处,但总体的框架和结构却已经出来了,至多缺了些润色。

温良辰一边品着唐娇沏的茶,一边仔细看完了整部话本,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天机,你的眼光很不错。”他狭促的看着天机,嘿嘿笑道,“唐姑娘这么有才华,你以后可以靠她吃软饭了。”

天机斜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将腰间佩剑抽出来擦拭,威胁的意思简直溢于言表。

唐娇倒是一点也不在意温良辰的调侃之词,若是天机不在场,她保不准还会握住温良辰的手,惺惺相惜道:“你的眼光也不错啊,你是怎么看出我们之间有猫腻的?”

现在顾忌天机的脸面,她只好说正事:“稿子不需要改了吗?”

“这话不用问我,问他。”温良辰瞥向天机,笑道,“你觉得这稿子修得怎样?”

无论稿子本身如何,天机都不喜旁人当着他的面质疑唐娇的能力,当下道:“大小姐文笔娴熟,架构宏大,人物生动,故事跌宕……”

“停!”温良辰喊完,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天机,你变了,你以前从来不会奉承人的,现在你奉承你家大小姐奉承的如此肉麻,看看!我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说完,他便真的卷起袖子,让天机看他的胳膊。

“行了行了。”天机简直忍无可忍的甩开他,眼角余光扫过桌上那部话本,淡淡道,“不要再拖了,就用它吧。”

温良辰收敛起脸上的调侃之色,端着白玉烟枪,懒怠笑道:“好。”

原本以为他们两个还会像上次那样,就话本之事争执许久,唐娇肚子里甚至已经备好了七八份腹稿,要是温良辰不喜现在这份稿子,她立刻就能拿出七八份备用品。哪知道他们两个三言两语间就拍案做出了决定,反让她有些不安。

“如果再给我一些时间,我应该能把稿子修得更好。”她提议道,第一次帮天机做事,她希望能够尽善尽美。

“那倒不必。”温良辰摆了摆手,似笑非笑的看向天机,“反正对某人来说,这部话本受不受百姓欢迎,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紧要,对不对?”

天机平静的看了他一会,觉得是时候向他透点底了,这才缓缓道:“不错。”

他居高临下的俯视桌子上的话本,黑色的影子从他身上落下,将那部青皮册子笼罩,眼睛里没有温度,也没有感情。

“这部话本,本就不是写给百姓看的。”他淡淡道,“是写给敌人看的。”

是夜,这部话本被温良辰送到了一处地下书局,连夜印刷出版。

温良辰本身没有出面,出面的是他拐弯抹角找来的一个书商,书商收钱办事,压根就不知道在为谁干活,哪怕被人抓到,也不用怕人顺藤摸瓜,摸到温良辰身上。而这书商本身是个落第书生,身上有些雅骨,看这话本没有名字,居然大手一挥,在封面上加了一个名字,唤作《美人话本》。

出版用的是最好的纸,最好的墨,还请了京城最有名的几位说书人传唱,只为了在最短时间内让它传遍京城。

有人吹,有人捧,加上故事内容也颇为新奇有趣,一时间还真叫它风靡京城,夸的人有,骂的人有,但只有极少数人看过之后,有了不同寻常的反应。

譬如宰相府嫡长孙,王渊之。

午后晴朗,王渊之坐在书房里,风吹开身旁的藏青色窗帘,漏进点点碎光,金灿灿的洒在他身上,仿佛一条条金色的锦鲤在他的白衣上游走。

他身边放着一只汝窑茶杯,里头的茶烟已经变得稀疏,他却无心去喝,而是眉心微拧道:“接着念。”

幕僚捧着一本精装《美人话本》,深吸一口气,继续念道:“唐美人握住天侍卫的手,柔声道:‘今后在这宫里,咱们两个相依为命,我不把自己当妃子,你也别把自己当侍卫,咱们两个不争宠,不献媚,就在这偏僻的院子里,安安稳稳的度过余生,好不好?’”

抬头看了自家公子一眼,见他闭目养神,一点叫停的意思都没有,幕僚只好接着念,直到念到天侍卫被人害死,唐美人半夜提灯,来到他埋骨的孤坟前,流着泪说:‘是我的错,我早该知道,在这宫里头,没有权利,就没有办法保护自己,更没办法保护你……你看着吧,从今天开始,我会去争,会去夺,我一定要成为这个宫里头最有权势的女人,我要让所有人付出代价。’”

幕僚啪的一声,将书一合。

“大逆不道!离经叛道!”幕僚义愤填膺道,“是什么人写出这样的邪书,真该直接把他拉出去车裂!其他看过这书,收藏过这书的人,也要受罚!”

“是吗?”王渊之淡定道,“听闻你家夫人很喜欢这部话本,三天两天叫戏班子入府,将这话本排成戏,反反复复的唱给她听。”

“这个……”幕僚呐呐,“回头我就整治她!”

“我府里的姬妾也很喜欢这部话本,基本上已经人手一本了。”王渊之又道。

幕僚这下傻了眼,他能整治自家老妻,难道还能替公子整治他家里的姬妾吗?只能在心里狂扇自己的嘴巴,怪自己没眼色,原以为公子不待见这部话本,他才对其贬低唾骂的,如今看来,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另一名幕僚心中窃喜,连忙跟他唱反调,摇着羽扇道:“世俭兄何必妄下结论,这部话本既然能得公子青眼,显然是有它的不同之处的。以在下所见,这部话本虽然不讨我们这些大老爷们的喜欢,但却很讨女人喜欢,可以说是一部专门写给女人看的奇书,算是把后宫女人之间的争斗给写尽了。”

王渊之两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平静的吩咐:“接着念。”

幕僚再不敢造次,开始认认真真的读起话本。

王渊之闭着眼睛坐在梨花木椅里,忽然开口道:“倒回去。”

幕僚听了,连忙往回翻了一页。

王渊之又道:“倒回去。”

他又跟着倒回一页。

一连倒了十数页,王渊之才缓缓睁开眼睛:“你们看出来了没有?”

两名幕僚虽然喜欢内斗,但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人,被他一点拨,立刻回味过来。其中一人皱着眉头道:“这话本……似乎是两个人合写的?”

“不错。”王渊之淡淡一笑,“前面的儿女情长是一个人写的,最后的结尾是另一个人写的,而整部话本最有价值的部分,就是这个结尾。”

两名幕僚连忙审视起这个结尾。

跟前头跌宕起伏的故事比较起来,这个结尾显得有些枯燥乏味,而且颇有些不合实际,在两名幕僚看来,无论一名妃子多受宠,皇帝都不会特地在临死之前,特地安排几名前朝大臣辅佐她,照顾她,在没有继承人的情况下,让她以太后之名坐镇朝纲,这不是将江山社稷白白送到女人手里吗?

见他们两个迟迟不发评论,王渊之淡淡道:“结尾写的这件事。是真实发生过的。”

两名幕僚悚然一惊,齐齐看着他。

“先帝病重的时候,是找了五个人托孤。”王渊之看着幕僚手里的话本,缓缓道,“就是这话本中写的五人。”

听了这话,两名幕僚再看手里的话本,感觉登时就不同了。

只觉得那大段大段的描写,不再显得冗长拖沓,而是字字精确,将五个人的形象完完整整的给勾勒了出来,为首的那一个,正是他们家老爷,宰相王恒,而另外几人,也都非同小可。

“两位不是外人,这事我也不瞒你们。”王渊之淡然道,“当年先帝曾安排了五名托孤之臣,家父就是其中之一,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这托孤一事,也就不来了了之。”

两位幕僚自然他指的是什么。

当今圣上是先帝的弟弟,行谋朝篡位之事,不但谋杀了先帝,还谋杀了年幼的太子,然后对外宣称两人是暴毙,自己登基大宝。

“往事重提,却是为了什么?”幕僚皱眉道。

另一名幕僚直接拱手道:“请公子下令,派人将这写书之人找出来。”

王渊之闭了一会眼睛,然后睁眼道:“人,是一定要找的,但不是现在。再过几日就是会试,我若是这个时候动静太大,难免遭言官弹劾,你们先暗地里去查,等会试结束之后再动手。”

“诺。”两名幕僚一并拱手。

王渊之让他们退下之后,再次闭上眼睛。

他没有选择现在动手,是因为觉得这不过是一件小事。

早已尘埃落定的事情,再拿出来说,又有什么用呢?先帝死了,太子死了,甚至其他皇亲国戚也都死了,能继承大统的人只有当今圣上一人,无论他做过什么,至少他现在已经坐在了那个位置上,就凭一部话本,就凭一段往事,能把他拉下来?

“你究竟是谁?”他慢慢拿起桌子上的话本,举在眼前,两眼眯得细长,“将这东西送到我面前,是为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理顺了,不卡文了-。-

ps开启女主卡牌!

目前属性如下。。

容貌:9【你年轻貌美,能够从小摊贩手里以折扣价买到货物】

气质:6【总是跟大妈一起抢购折扣品的你,浑身洋溢着平民气息】

心性:10【总是跟变态在一起的你,渐渐发现自己能够一边吃拉面,一边看天崩地裂,世界末日】

才华:7【风月小说作者,小有才华】

战力:1【战力不足,跟踪狂来补】

外交:9【你已经渐渐掌握了与变态们打交道的技能】

好感度列表:

天机:100【大小姐就是我的一切】

暮蟾宫:50【想要狠狠弄哭她】

商九宫:40【吃不到的肉,摘不到的花,总是令人念念不忘】

小陆:20【没钱不要跟我说话】

温良辰:30【好吧,开启光源氏养成计划,首先从胸开始吧……】

公子渊:0【不知在哪里不知在干嘛……】

没出场的人以后再说=。=

明天出玉珠的人物属性卡!哈哈哈。。。。。【应该有人想看吧=。=这好歹是gal game的两个开局人物啊!玉珠难度还比较低呢!


  ☆、第36章 美人话本现贡院


五天之后,就是会试的日子。

天才蒙蒙亮,暮蟾宫就走出了举子驿舍,与其他举子们一起,朝着贡院的方向走去。

“暮兄,你的病要不要紧?反正你还年轻,也不用急于一时,今年若是不成,来年再来便是,可别熬坏了身子。”同行的举子也不知是出于好心还是恶意,如此劝道。

暮蟾宫的面色微微还有些苍白,但已经脱了病态,对他微微一笑,皎皎如玉,如月满人间,温和道:“我没事,多谢赵兄关心。”

两人擦肩而过,赵姓举子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恶毒的念叨:“痨病鬼,怎么不干脆病死你。”

对每一个有志于成为状元的人来说,暮蟾宫都是他们的平生大敌。

而暮蟾宫对每一个嫉妒他的人都很和蔼可亲,无他,不遭人妒是庸才,这班人越是羡慕嫉妒恨,越能烘托出他的才华和气度,所以暮蟾宫欢迎大家来嫉妒他。

至于这班人会不会被他气死,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又过了一会,禁鼓声响起,贡院大门徐徐打开,里面出来两列官员,开始按照省份点名,被点到的举子便持着手中的铜牌上前,验过之后,便可进入贡院,待到所有举子进门之后,两重大门轰然关上,一群彪悍卫士立刻走来,守在门前,从此刻开始,除非有圣旨,否则任谁来都不许开门,哪怕是当朝宰相乃至公侯,只要敢擅闯入内,也要格杀勿论。

暮蟾宫很快就被分配到一间房间内,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桌一椅。

坐定之后,暮蟾宫一边细细研着磨,一边等待着考官们唱试题。

这个流程已经几百年没有变过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接下来,主考官将会开卷,然后将上面的考题念给他们听,一共三遍,一共三题,题目不会很长,以供他们将这题目抄录在白纸上,然后做文章。

可等念题声响起,所有人都呆住了。

因为念题的人,居然是个宫女。

而她所念的内容,竟是京中流行的一部话本小说中的内容。

“民间女子唐氏,姿容妙丽,雅擅丹青,十六岁时被选入宫中,为睿帝所喜,赐其美人封号……”

一句话掀起轩然大波,贡院中的举子们不禁瞠目结舌,议论声迭起。

“吵什么?”那宫女呵斥道,“贵妃娘娘亲自给你们出的题,你们还不快点凝神听着!”

暮蟾宫眉头一挑,贵妃娘娘?

那位恨不得抽干整个国家的血液,来供养她一人的万贵妃,居然将手伸到会试上头来了?她想做什么?这事皇上知道吗?

有人和暮蟾宫一样,在心里默默琢磨着这件事的深意,但也有人按耐不住怒气,直接跳了出来。

“牝鸡司晨!”一名举子推门而出,不顾侍卫的阻拦,朝考场中心坐着的那名女子怒骂道,“后宫不得干政,你一个妇道人家,怎能主持这等国家大事?更何况出此下作题目,羞辱我等读书人!”

考场中心,铸有高台,高台之上,可以俯观整个考场,历来由正副两名考官坐镇。

而今,那高台之上放着一张华美的太师椅,椅中坐着一名盛装妇人。

第一眼看见她的人,很难相信她会是宠冠后宫的万贵妃。

因为她实在算不上漂亮,那张至多只能算是清秀的脸上,已经生出了些许皱纹,眉眼间更是含着一股戾气,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像是有两把刀子,要夺眶而出,伤人性命。

“你叫什么名字,敢在本宫面前聒噪!”她冷笑一声,问那莽撞的举子。

那举子大声叫出自己的名字。

“来人,把这名字记下来。”万贵妃立刻吩咐左右道,“叫户部查清他家三代,三代之内,有功名的除功名,有官名的除官名!至于此人,赶出京城,永不录用!”

那举子的脸色先是一白,然后一红,怒发冲冠道:“岂有此理,齐律共四百二十条,我犯了齐律哪一律,哪一条?你凭什么对我做出这样的处罚,我不服!我不服!”

侍卫用布条塞住他的口,将他拖走,他这一走,贡院里再次恢复宁静。

兔死狐悲的宁静。

暮蟾宫垂下头,眼神冰冷。

他知道万贵妃是想杀鸡儆猴,但她似乎弄错了一件事,这里不是后宫,而是贡院,坐在这里的也不是妃子,而是未来支撑齐国的栋梁,他们不是鸡,也不是猴!

心里虽然愤怒,但是暮蟾宫知道现在还不是发作的时候,想要求一个公道,他至少得先见到皇上!一个状元说的话,总比一个普通学子说的话有分量!

这个时候,宫女的念题声再次响起。

暮蟾宫深吸一口气,按捺下心头的怒火,开始凝神听题。

全文十万字,会试却只有一天,当然不可能把每个字都念完,所以宫女念的时候多有删减,但饶是如此,文笔和风格还是很明显,让暮蟾宫听着听着,面色不禁变得古怪起来。

这剧情的走势……

这措辞的风格……

这让人肉麻兮兮的对话……

这仿佛要冲破纸张,扑面而来的狗血味道……

他怎么越听越熟?

“唐娇……”暮蟾宫咬牙切齿,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怎么走哪都有你。”

唐娇自是不知道自己又坑了可怜的暮少爷一把,更不知道这部《美人话本》即将掀起的巨大风波。

她现在正坐在一家茶楼里,听说书人讲《美人话本》。

近日正是《美人话本》最红火的时候,无论走进哪家茶楼,都能听见唐美人和天侍卫的名字,而这家茶楼显然也不能免俗,醒木一响,年过半百的说书人正说到精彩之处,引来客人一片片的叫好声。

唐娇看着这一幕,开心的眯起眼睛,弯弯的,月牙似的。

每个人都有虚荣心,看来唐娇也不能例外。

只苦了跟她一块出来的两名贴身侍女,一部话本再好看,听个三四遍也想吐了,更何况唐娇这几天带着她们俩个,见了茶馆就进,有《美人话本》就听,没有《美人话本》就走,换家茶楼继续听。

导致两侍女现在听不得唐字和天字,看见名字里带这两个字的人就想打。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她们两个坐在离说书人最远的座位上,远远看着唐娇,唉声叹气道。

唐娇正听得津津有味呢,忽然听见一个嫌恶的声音响起。

“去去去,哪来的病鬼!”

唐娇转过头,见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她,一身玄袍,微微有些咳嗽,正被旁边那桌的客人驱赶。

出门在外,与人方便,唐娇招招手:“这有位置,你过来坐吧。”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看了唐娇一眼。

唐娇这才知道旁边那桌的客人为什么驱赶他,那男子年过中年,容貌甚为华美,但看人的眼神很不友好,居高临下似视万物为蝼蚁。

唐娇有些后悔叫他过来了,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总不好再赶人走,只好看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他坐下来的时候,身上飘来一阵浓重的药味,把唐娇熏的咳嗽了一声,这一声咳嗽似乎带动了他身上的病,他也用拳头抵着嘴,低头咳嗽起来。

两名侍女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唐娇身后,看那男子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会自行走动的病源。

唐娇接过侍女递来的水杯,狠狠灌了一口,这才止住了咳,见那男子还咳个不停,不禁心生怜悯,提起茶壶,把另一只杯子灌满,递了过去。

那男子扫了茶杯一眼,一边咳嗽一边嫌弃道:“茶太粗,咽不下去。”

唐娇尴尬的把茶杯移回来,自己小口小口的喝了起来,心想你咳死算了。

两人继续听着说书,中间谁都没开口说一句话,直到说书人讲到结尾部分,他才发出一声冷哼。

“狗屁不通!”他冷笑道。

唐娇立刻转过头:“你说什么?”

那人转头看着她,眼神不屑:“我说这文写得狗屁不通!也只有你这样的无知妇人才肯信!”

唐娇顿时被他气乐了,忍不住反唇相讥:“哟,就你有文化?你倒是说说,这文哪里狗屁不通了?”

“光是这结局就不对。”对方道,“皇帝如果真的那么喜欢那个女人,就不会在自己死后,还把她单独留在这个世上。”

“这位大叔,你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唐娇立刻反驳道,“不信你回家问问你老婆,你若是死了,她肯不肯给你殉葬……”

唐娇话没说完,对方的脸色就变了。

一股阴鸷到极点的气息从他身上蔓延出来,他看着唐娇,两只眼睛里隐隐有血丝爆出,从喉咙里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你再说一遍。”

旁边的客人眼见不好,已经跑了一大半,唐娇的两名侍女留下来一个,另一个已经悄悄离开,去唤留在外面的护卫了。

护卫很快就进来了,但是那中年男子挥了挥手,他就像撞在了全力奔驰的马车上一样,倒飞出去,砸坏了一路的桌椅板凳。

唐娇跟茶楼老板同时在心里哀嚎:“出门没看黄历,怎么遇上个疯子!还是个孔武有力的疯子!”

那人收拾完护卫,一步一步朝唐娇走来,停在她身前,居高临下,用一种残忍倨傲的表情俯视她,一字一句的说:“把你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

唐娇脑子抽了才会照他说得去做,眼角余光扫过,看见侍女又跑了出去,显然是去找天机了,而在天机赶到之前,她必须得保证自己的安全。看对方凶神恶煞的模样,或许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了她,但保不准会在她脸上划几道口子,或者打断她的胳膊跟腿。

深吸一口气,唐娇昂头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忽然笑了起来。

“大叔。”她笑得很甜,很好看,“咱们有话好好说嘛。”

有位伟人说过,会笑的女孩子,运气都不会太差。

“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那中年男子俯视她的笑容,总算没立刻把她打死。

“我一提女人,你就发火。”唐娇眼珠子一转,“大叔,你是不是刚刚跟女人闹翻了?”

对方的面色立刻又难看了几分,本来放下去的手掌又再次举了起来:“关你什么事?”

“咱们今天相见是缘,我还请你喝了茶呢,只是你不肯给我面子!”唐娇连忙阻止他,“看在咱们这么有缘的份上!大叔不妨把烦心事说出来,我好替你出出主意啊!”

对方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冷笑道:“就凭你?”

唐娇神秘一笑:“女人最了解女人。”

这话似乎促动了此人的心弦,叫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过了好一会,他才不冷不热的丢下一句:“这里不是说好的地方,跟我来。”

说完,转身朝楼上的雅间走去。

唐娇松了口气,对方脾气这么差,显然身边是不会有什么朋友的,而没有朋友,遇到事情就找不到人商量,只能郁结于心。现在为了保平安,她只能暂时扮演一下善解人意的大姐姐角色了。

侍女想跟着她一块上去,但唐娇摇摇头,让她留了下来,反正她跟上来也没用,倒不如留在下面照看受伤的护卫。

“你还不上来?”那人停在楼梯口,回头喊道。

“来了来了!”唐娇没奈何的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一间雅间。

雅间之内,四扇雕花窗大开着,繁华京城一览无遗,犹如一张长处壁画,车水马龙一同挂在墙壁上。

中年男子负手而立,站在窗口,听见唐娇进门的声音,便缓缓道:“我快死了,本想让我妻子陪我一块上路,可她不同意。”

他慢慢回过头,眼睛里是丛丛血丝,神态间充满一种暴戾的病态:“你说说,我该怎么让她改变主意?”

作者有话要说:玉珠目前属性如下。。

容貌:10【你完全符合时下审美观,你的身体就是你的武器】

气质:5【注意,你的言行举止正在严重暴露你的村姑出身】

心性:1【如果生命受到威胁,为求生,你能摆出48种姿势】

才华:4【今年终于小学毕业了】

战力:1【警报!请迅速攻略一只忠犬,否则你将……】

外交:9【你已经渐渐掌握了与变态们打交道的技能】

好感度列表:

天机:0【你谁?】

暮蟾宫:0【你谁?】

商九宫:20【有美人兮,有空来吃】

小陆:0【你谁?】

温良辰:0【你谁?】

公子渊:60【是她?非她?】

玉珠开局属于简单模式,只要控制公子渊,迅速把娇娇干掉,就有一定几率俘虏天机,然后进行地牢play,之后可以一直把公主当到底,期间跟其他托孤者xoxoxo毫无压力啊!多美好的肉文女主开局!为什么要严打!


  ☆、第37章 可恨之人可怜处


第三十八章可恨之人可怜处

怎么第一个问题就这么难!

唐娇不想刺激他,斟酌半晌道:“这个……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尊夫人还是活生生一个人。与其逼她跟你一块死,不如让她继续活在这世上,孝顺公婆,照顾幼子,一家人时时刻刻想着你,爱着你,这样难道不好吗?”

中年男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整个人安静下来,过了半晌,才更加癫狂的笑道:“我父母早就死了,我也没有孩子!”

唐娇被他笑得有些心寒,但还是硬着头皮道:“那你就更该珍惜这唯一的亲人。”

“我就是因为珍惜她,才让她陪我一块死。”癫狂的笑容渐渐从他脸上散去,眼前的中年男子又恢复成了最初那副倨傲冷酷的模样,“坐吧。”

唐娇战战兢兢的坐了。起初她还觉得这个中年男子跟暮蟾宫有些像,现在看来是她错了,暮蟾宫只是身体有病,可这男子看起来俨然是脑子有病,虽然两人都要吃药,可危险性却完全不同。

坐下之后,她给彼此都倒了茶,然后问道:“大叔,我有些不懂你的意思,为什么珍惜她,反而要她死?”

中年男子盯着眼前的茶水,面容忽然剧烈扭曲起来,就在唐娇打算夺门而逃的时候,他忽然叹了口气,又暂时变回了正常人。

“……我家里人都很讨厌我妻子。她长得不好看,出身也不好,而且脾气很大,根本没有容人之量。当年所有人都反对我娶她,但我还是娶了。”中年男子慢慢道来,“我怜惜她过去过得贫寒,什么好东西都不曾吃过,不曾有过,为了补偿她,便给了她最好的生活,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仆从如云,只要她想要的,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我都会摘下来给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整张脸都变得温柔了起来,让人毫不怀疑他的真心。

唐娇小心翼翼的问道:“然后呢?”

“然后,她就被我宠坏了。”笑容渐渐从他脸上消散,他冷冷道,“她得罪了所有人,所有人都恨不得她去死!只是因为我还活着,所以才没人动她,等我闭了眼,她会有什么下场?不是被人乱棍打死,就是砍了手脚丢到街上当乞丐,与其让她死得那么凄惨,不如让她现在风风光光的陪我殉葬!”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唐娇问道:“这话你跟她说过了吗?”

“说了,可她怎么都不肯答应,还一个劲的跟我闹,好似我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中年男子忽然抓着头发,浑身颤抖,戾气森森道,“是……我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对不起很多人,但我至少对得起她!”

真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但唐娇并不打算同情他,她把椅子挪远了一些,对他说:“大叔,如果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那尊夫人是绝不可能答应陪你殉葬的。”

“为什么?”中年男子抓着头发,抬起头来,两眼血红的瞪着唐娇,“她当年只是个一文不名的小丫头,全靠我才有了今天!”

“正因为她当年什么都没有,才会更加珍惜现在拥有的。”唐娇道,“你自己刚刚不是说过了吗?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仆从如云,你什么都给了她,现在叫她怎么放弃手里面的一切,跟你去死?”

中年男子哑口无言,半晌才喃喃道:“全是我的错咯?”

唐娇见他神色不对,怕他犯病,连忙补救了一句:“也不能全怪你,要怪只能怪人心易变……”

“但我没有变过……”中年男子恍惚道,“生同衾,死同穴,我没有变过……”

他脸上没有疯狂,没有癫乱,只有深深的眷恋,唐娇忽然真有些同情他了。

“那你让她走吧。”她叹了口气道,“给她点钱,让她隐姓埋名,走得越远越好,免得你走了以后,你家里人往死里折磨她……你要是舍不得她,可以安排个人,等她寿终那天,把她的棺木移回来,跟你合葬。”

中年男子抬头看着天花板,良久不言,终是长长一叹:“或许只能如此了吧。”

他举起桌上茶杯,将里面已经没了热气的粗茶一饮而尽,然后一边咳嗽,一边步履阑珊的朝门外走去。

楼底下,侍女走来走去,焦急的等待救兵,见只有他一个人下来,背后却没有唐娇的影子,顿时吓了一跳,白着脸问道:“我家小姐呢?”

中年男子看都没看她一眼,径自朝门外走去,跨出茶楼大门之际,与匆匆赶来的天机擦肩而过。

天机整个人楞在原地,半晌,才猛然转头,看着那中年男子的背影。

心中翻江倒海,一柄袖剑已经滑落手心。

“天机!”唐娇的声音由远至近的响起。

天机心神一动,等醒过神来的时候,那中年男子已经消失于人海之中,再也找不着了。

“刚刚真是吓死我了!”唐娇扑过来,抱着他的胳膊,“哎,快扶着我,我腿软了……”

“……刚刚那人是谁?”天机本打算不留痕迹的将手臂抽出来,听了这话,只好小心翼翼的扶着她,怕她没了自己,就会跌在地上。

唐娇孩子似的挂在他身上,想了想,道:“一个可怜的大叔咯。”

可怜的大叔?天机心里忽然升出一股荒谬感。

如果刚刚那中年男子真的是那个人……

那么按照辈分,唐娇的确该叫他一声叔叔。

只是茫茫人海,来来往往,在没有任何人插手的情况下,偏叫他们两个遇上了,这算不算是一种天意?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却说那中年男子离开茶楼之后,一边咳嗽,一边走到了宫门前。

宫门前,一名老太监来来回回的走,胖胖的脸上不停淌着汗,直到抬头看见了中年男子,那张愁容满面的脸骤然放出光来:“皇上!”

他圆润的滚了过来,一边哭一边说:“皇上您这是跑哪去了?老奴找您找得好辛苦啊!您要是再不回来,老奴也没脸回去见贵妃娘娘了,只能在城门口自挂东南枝了!”

“皇上!”另外两名文官打扮的男子也冲了过来,二话不说,就先跪了下来。

中年男子,也就是当今圣上唐棣看着他们,皱眉道:“你们两个不是应该在贡院监考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两名文官闻言,不禁流泪道:“皇上!微臣有负皇上所托,恳请皇上责罚!但微臣死不足惜,但请皇上为我齐国的未来着想,快些阻止贵妃娘娘吧!”

唐棣心里生出不详的预感:“她又做了什么?”

两名文官对视一眼,最后由副考官,龙图阁大学士刘半山拱手道:“今日贵妃娘娘擅闯贡院,将我二人赶走,说是要重设考题,由她来做主考官……”

“放肆!”唐棣话没听完,就已经怒发冲冠,“她居然敢……咳咳,咳咳咳!”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太医,快叫太医!”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唐棣躺进了寝宫之中。

太医小心翼翼的给他把脉,房间里除了他们之外,再没有其他人,连一直伺候唐棣的老太监刘洪,都被他赶了出去。

“朕还有多少时间?”唐棣躺在床上,忽然睁眼道。

“一年……”太医艰难的开口道,“但若皇上能放下杂务,修养身心,大约还能多活两三年……”

“一年吗……”唐棣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忽然睁开双眼,阴鸷凶狠的瞪着太医,“这件事给朕保密,知道吗?若是有第三个人知道了这件事,朕便诛你九族……不,十族!”

“微臣知道,微臣知道!”太医吓得跪了下来,不停给他磕头。

“行了,下去吧。”唐棣不耐的挥挥手。

没人愿意跟这暴君呆在一块,太医连忙抱起医箱逃走,结果跑得太急,直接跟门前的万贵妃撞了个满怀。

“大胆!居然敢冲撞本宫!”万贵妃踉跄一步,被七八个宫女争相扶住,她甩开宫女的手,指着太医的鼻子喊道,“来人,把他拖出去乱棍打死!”

“谁敢!”唐棣一声大吼,顿时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除了万贵妃。

唐棣又咳嗽了几声,才缓缓道:“楚楚进来,其他人都给朕滚!”

众人立刻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只余万贵妃一脸霜寒,大步流星的走进门来,一边走,一边哭,最后立在床边,对唐棣冷冷道:“你变了。”

唐棣无言的看着她。

“你说过要一辈子疼我惜我,不让任何人欺负我的。”万贵妃流着泪道,“刚刚那个老畜生当着你的面冲撞臣妾,你不处罚他,反过来还要吼臣妾……你变了,你真的变了……”

唐棣仍旧一言不发,静静看着她流泪的脸。

“你哭起来可真不好看。”他忽然说道,“你这一哭,别说那些千挑万选上来的妃子,就连你身边那几个宫女,都比你好看了。”

万贵妃柳眉倒竖,刚要翻脸,唐棣便洒然一笑道:“但我看重的又不是你的脸,而是你我之间同甘共苦的过去。”

“……过去有什么好的?”万贵妃抿抿嘴,在床沿坐下,“臣妾最讨厌的一个词就是过去,过去有什么?只有挨饿,受冻,被人欺负,还有遭人冷眼……”

所以她最不堪回首和想要隐瞒的,就是她的过去。

她甚至很讨厌万楚楚这个名字,这会让她想起过去那个卑微的扫地宫女,想起自己当宫女时的卑躬屈膝和谄媚伺人。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所有人都只记得万贵妃这个名号,只用这个名号来称呼她。

唐棣摸了摸她的头发,不发狂的时候,他容貌华美宛若繁花满树,淡淡病容并不能衰减他的姿色,反让他生出一股开到极致即将凋零的壮烈美感。

与之相比,万贵妃的脸没有他好看,她的头发甚至都不如他的长而柔顺,虽然用了很多茉莉头油,但摸上去仍有些稀疏枯燥,可是唐棣一点也不嫌弃,而是温柔的说:“朕最近倒是总想起过去,想起父王,想起我那两个哥哥……他们两个都是人中龙凤,只有朕生下来就有病,总是忍不住要见血,总是忍不住要发怒,所以亲人都嫌我,下人都怕我,只有你一直不离不弃的照顾我。”

“那是当然,这个世上最在乎你的人,可不就是臣妾。”万贵妃道:“臣妾还记得,那年冬天,大殿下落水没了,他身边的大宫女指着你说,是你把大殿下推下去的……那时候臣妾吓坏了,拼命跟人解释,可没人肯信。后来陛下震怒,把你关在寝宫里,不给吃,也不给喝,臣妾只好半夜爬狗洞出去,偷东西回来给你吃。”

“是啊,若非有你,我早就成了一堆累累白骨。”唐棣叹了一声,“情深意重,不敢相负。”

万贵妃立刻顺着梯子往上爬,赌气道:“说什么不敢相负,最后还不是只给了个贵妃的位置打发臣妾,却把皇后的位置给了白真儿。”

“除了没个皇后的头衔,你哪样不比她强?”唐棣宠溺道,“你把真儿挤兑的连长乐宫大门都不敢出,每天在宫里面吃斋念佛,朕都没说你一句,你还想怎样?”

“怎么?你心疼她了?”万贵妃立刻不满的说,“臣妾就知道,臣妾老了,不好看了,讨人嫌了……”

“我嫌了你什么?”唐棣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真能瞒得过朕?前些年受宠的林家姐妹为什么会突然暴毙?真儿是怎么滑的胎?还有这后宫这么大,嫔妃那么多,为什么朕却连一个孩子都没有?”

万贵妃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冷笑道:“是,都是臣妾做的……可是臣妾也一个孩子都没有,凭什么她们可以有?”

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唐棣无言的注视着她,一开始太医诊断出万贵妃因为年幼时营养失调,导致身体虚弱,无法怀孕时,他的心里只有深深的疼惜,以至于万贵妃向崔皇后下手,下药弄没了她的孩子,他也没有因此而责罚她。岂料自此之后,她就变本加厉起来,像一只蜘蛛般在后宫吐丝结网,对网中的女人们虎视眈眈,不允许任何人怀孕生子,谁敢违逆她,她就让谁一尸两命,逼得后宫女子不得不服用避孕之物,以求一条活路。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或许就像今天那小姑娘说的,她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全是他的错。

一念至此,唐棣就觉得身心都变得疲倦起来,万贵妃还如斗鸡似的瞪着他,他却没有心思再去安慰她,挥挥手:“算了,你走吧。”

万贵妃愣在原地。

“过几天,朕会派人送你离开京城。”唐棣疲惫不堪的说,“吃穿用住都会给你准备好,虽然比不上在宫里,但足够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万贵妃吓坏了,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求道:“不,皇上,臣妾不走!”

“你不走,那是要留下来给朕殉葬吗?”唐棣淡淡笑道。

万贵妃立刻哑了,呐呐说不出话来。

“朕已经跟你说过很多很多遍了。”唐棣一字一句,发自肺腑道,“朕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等到朕死的那天,你觉得其他人会放过你?至少真儿的父亲,西北大将军白度就第一个不会放过你!楚楚啊楚楚,你倒是告诉朕,除了这两条路,你哪里还有第三条路可走?”

唐棣苦口婆心的劝,但却没能打动万贵妃的心,或者说,她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太久,风光了太久,已经舍不得下来了,于是她在地上跪了一会,慢慢的,慢慢的抬起头来,两只眼睛看着唐棣,里面充满熊熊燃烧的*和贪婪。

“有的。”她说,“还有第三条路。”

唐棣只觉得胸膛里那一颗心,渐渐冷却了下来,他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却还是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看着她,缓慢道:“说。”

“陛下既然身体不适,可以选几名顾命大臣,辅佐臣妾。”万贵妃一脸热切的,将自己真正的愿望吐露出来,“臣妾愿代陛下,治理齐国!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玉珠利用完毕,现在退场了,接下来全是女主的养成戏份!明天的戏份超燃哦!不要错过!

ps跟基友讨论了一下,蟾宫少爷是万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病娇】,小陆是唐门【面具+弩箭还附带地图嘴炮呢】,公子渊是道长【不是白衣服他不穿】,商九宫是藏剑【土豪的气息十里飘扬】,温爷是明教【自动波斯舞姬当背景的男人】

。。。。。那剩下的女主和天机是什么。。。。七秀和打奶丐吗?不。。这不是真的。。。


  ☆、第38章 图穷匕见杀气浓


第三十九章图穷匕见杀气浓

万贵妃图穷匕见,终于将自己的野心昭示于唐棣面前。

但恐怕连作者本人,都没料到这一部《美人话本》,会被万贵妃当成裹着匕首的那张图。

此时此刻,《美人话本》的两位作者正在街上闲逛,唐娇趁天机不注意,偷偷买了个剑穗子,正琢磨着该怎么送给他,却不料迎面走来一大群人,险些将两人给冲散。

天机连忙将她拉到身旁,抬手护着,而唐娇看着那一群书生举子,有的青衫儒巾,有的鲜衣怒马,但无一例外,脸上都带着不忿不甘之色。

“牝鸡司晨,牝鸡司晨……”走在人群最后的,是一名脸色苍白,两眼呆滞的举子,此人正是被万贵妃革去功名的倒霉蛋,一路上失魂落魄,来来回回只念叨着这一句,路过唐娇的时候,却似突然发了疯一样,仰头大喊道,“苍天,你怎不睁眼看看!太祖太宗,你们怎能眼睁睁看着那妖妃祸国殃民!”

其他举子脸色一变,急忙走快了些,好跟他拉开距离。

唐娇被他吓了一跳,躲在天机怀里,小声说道:“这是会试的举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天机眼含深意的扫了他一眼,然后拉着唐娇离开。

“咦?”一名举子忽然停住脚步,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暮兄,你在看什么?”走在他旁边的人问道。

暮蟾宫若有所思的收回目光,笑容温和的对他说:“没什么,刚刚似乎看见了两个熟人……”

那人瞥见他的脸色,忽然狭促的笑道:“能叫暮兄念念不忘,定是个美人。”

“的确是个美人。”暮蟾宫古怪一笑,“也的确让人念念不忘……”

见眼高于顶的暮蟾宫都露出这样的表情,那人顿时来了兴趣,忍不住踮起脚来张望,奈何佳人已去,倩影不留,那令暮蟾宫魂不守舍的美人,已随天机离了人满为患的大街,走小路回了温园。

回到温园的时候,侍女们早已经备好了饭,吃过之后,唐娇兴致勃勃的抱着毛巾跑到后院,天机已经等在那里,身旁放着一只铜脸盆,温水里面荡着一只木勺,旁边还放着一块香胰子,其气如兰。

一张红木椅子放在院子中央,唐娇在椅子上坐下,身后,天机伸手拔下她的发簪,将她的青丝打散,低声道:“大小姐,把头侧过来一点。”

唐娇侧过头,任由满头青丝从一边肩膀上滑落,末梢部分垂进脸盆里的温水里,犹如一尾黑色的鱼,在里面游游荡荡。

天机用木勺盛起热水,慢慢从她头顶上倒下去,等到她的头发湿透之后,将香胰子抹在手心,打起泡沫,然后将手指插进她头发里,轻柔的抓揉。

“这块香胰子,是我自己做的,里面放了些特殊的香料。”天机说,“以后你不要用别的,专门用它,大概七八次之后,就能够让头发自然散发出一种香气,蚊虫不近。”

“想不到你还会做这个。”唐娇想起他做的美味饭菜,给她梳的漂亮发髻,忍不住感叹一声,“真是能者无所不能。”

天机笑了笑:“这东西很容易做,明天我教你。”

唐娇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不,我不学,我就喜欢你亲自给我洗头。”

天机一边抚摸她的青丝,一边回答:“好。”

这个时候,头发已经洗得差不多了,天机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干净毛巾,把她的头发包起来,揉捏擦拭,动作非常温柔,唐娇幸福的眯起眼睛,像一只被主人抚摸的小猫似的,喉咙里几乎要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了。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她眯着眼睛说,“你帮我洗头,我也帮你洗头,咱们两个你帮我,我帮你,别理外面那堆恩恩怨怨,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过日子……”

天机给她擦头发的手停顿了一下。

“停,你不用开口,我知道你不会答应的。”唐娇睁开眼睛,苦笑道,“其他事情以后再说,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找人寻仇。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来京城这么久了,连仇人的面都没见过……”

天机又重新给她擦拭起了头发,一边擦拭,一边平静道:“你虽没见过他的样子,但一定已经听说了他的名字。”

“哟,还是个名人?”唐娇笑着问道,“说来听听,我看看是哪位大人物。”

天机用他那一贯平淡的声音答道:“当今皇上,唐棣。”

“哈哈,你最近学会说笑话了?”唐娇听了,却压根没信,哈哈笑道,“你不是说夺我家产的人是我亲戚?当今皇上要是我亲戚,我是岂不是公主郡主?”

“你是平安公主。”天机平静道,“你父亲是荣庆帝,母亲是白美人,你是他们的女儿,排行第三,封号平安。”

唐娇慢慢转过头来,强颜欢笑道:“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当年唐棣弑兄夺位,不但杀了你的父亲荣庆帝,还杀了你的哥哥姐姐。”天机看着她,郑重其事的说,“殿下,此仇不能不报。”

许是夜寒露重,唐娇已经觉得有些手冷脚冷。

她曾经设想过自己的身份,也设想过自己的仇人是谁,在她看来,自己顶天是个世家之女,自己要对付的人,顶天是个朝廷大官,但从来不曾想过,自己要对付的那个人,竟是坐拥天下的皇帝。

怎么对付?拿什么对付?有没有命对付?

唐娇想要退缩,又舍不得眼前这个人,楞了半天,才喃喃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天机抬手摸着她的脸颊,低声说:“别害怕,他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难以对付……”

话音刚落,一个懒怠的声音忽然由远而近。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温良辰手里端着一杆白玉烟枪,大袖翻飞,踏月色而来,一道道白烟从烟枪里飘出,弥漫在他身周,犹如云卷云舒,云起云灭,其风姿真乃谪仙人也。

天机与唐娇同时转身看他,唐娇脸上恍恍惚惚的,显然没听清楚他说的话,满腹心思都在自己的仇人身上。而天机仍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淡淡道:“两个消息,其实是同一个消息吧。”

温良辰面色一僵,然后没好气的说:“你再拆我的台,咱们以后就不能在一块愉快玩耍了!”

“究竟什么事,说。”天机一点也不体谅他的心情,单刀直入道。

温良辰这才收敛起玩笑的姿态,将烟嘴递到嘴里,慢慢抽了一口,然后悠悠吐了一口白烟,懒懒散散的说:“你们两个的《美人话本》,被选作了今年的会试考题。”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事把唐娇给雷了个里焦外嫩,简直怀疑温良辰也在跟她开玩笑。

“不会吧?”她嘴角抽搐道,“科举改革了?加试小说科了?还是说宫里面开始招御用说书人了?”

“我一介江湖散人,花中浪客,你让我揣摩美人儿的心思还成,让我揣摩出题人的心思,我可没这能耐。”温良辰斜睨天机,似笑非笑道,“天机,你怎么看?”

“万贵妃贪婪成性,沟壑难填。”天机淡淡道,“当今圣上膝下无子,又没有兄弟姐妹,所以万贵妃便心生妄想,希望圣上临死之前,能将大权转移给她。而《美人话本》成为会试考题,不过是她的投石问路之举,表面上是让举子们论女子掌权之利弊,实际上是在询问圣上……可否如书中所写那样,安排五名顾命大臣,来辅佐她,帮助她掌控这个国家。”

“只怕在看《美人话本》之前,万贵妃还不曾生出这样的妄想。”温良辰声音懒怠,眼神却明亮无比,洞彻人心,“之前你曾说过,这部话本,是写给你的敌人看的……呵呵,这个敌人,莫非就是万贵妃?”

天机慢慢笑了起来。

夜寒风冷,他的笑容像一把镰刀,静静的挂在夜色中,令人有些不寒而栗。

“你既然能说出这番话,想必,是已经派人查清楚了殿下的身世了吧?”天机笑着将唐娇推到身前,自己犹如影子般隐在她身后,笑着对温良辰说,“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主动权顿时转移到了天机手里。

温良辰兴师问罪而来,而今却陷入了两难境地。

他深深凝视着唐娇,缓缓道:“你真是先帝之女?”

一时间心中千回百折,最终唐娇在心里微微一叹,回道:“是。”

“这可真让人意想不到。”温良辰的面色变得古怪起来,“圣上当年可以说是斩草除根,片瓦不存,你居然能逃出来……”

他转眸望向天机,懒怠一笑:“不,是你居然能带她逃出来。看来圣上还是小看了你,还有你背后那群人。”

天机不置可否,仍旧是直入主题道:“现在你可以选了,是站在万贵妃那边,还是站在殿下这边。”

温良辰洒然一笑,毫不犹豫道:“我哪边都不选,我选当今圣上。”

这才是聪明人之举,无论是选择万贵妃还是唐娇,都有巨大的风险,而且风险过后,还不一定能得到回报,倒不如顺天应命,保持现状,等待皇帝自己选择继承人。

但天机似乎早料到他有这么一答,于是淡淡道:“你选不了唐棣。”

“为什么?”温良辰仍旧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天机平静无波的说:“因为他就快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要开始炫耀最近得到的小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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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风来茶楼听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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