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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作者:莫妮打) TXT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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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第四章

  1.

  丁遥从小就知道,人是很复杂很复杂的。

  比如奶奶。

  她对人和善又亲切,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热心肠,不仅无偿帮忙割稻栽秧,还会教育淘气的小男孩儿不准欺负小姑娘,但这份好意全付出给了外人,留给丁遥的只剩下了刻薄。

  又比如叔婶。

  他们把自己带去了余江,提供了更好更安稳的生活。他们希望丁遥安分守己,好好学习,却在她成绩太好后,愈发地冷漠。

  奶奶常说:能吃饱饭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而叔叔会讲:女孩子家大学上不上都无所谓,没必要念书这么辛苦。

  丁遥初时觉得他们老封建,长大却品出些不同的感觉。

  是嫉妒。

  因为自己活了下来,而她的孩子没有,所以嫉妒。

  因为自己比他的孩子多吃许多苦,却比他们更会念书,所以嫉妒。

  很长一段时间里,丁遥对生活的理解只有煎熬二字。

  似乎她的运气在五岁以前就已经花光了,那个被人宠爱的徐悦婉留在了那些模糊不清的记忆里变成了一个抽象的符号。

  刚来余江那会儿,每晚入睡前丁遥都会花很长的时间来做明天就被抛弃的心理准备。

  她也会偷偷的想,也许自己的生活就是一部被实时监控的连续剧,在这个电视框框之外,会有一堆的观众,同样也会有另外一个幸福的自己。

  她会跟爸妈住在暖和的房子里,可以每天都去上学,不用担心下一顿能不能吃饱,也不用担心会不会挨打。看着电视里的“丁遥”,觉得更应该珍惜现在的生活。

  再长大一些,她又觉得兴许存在一个跟自己现状一模一样的徐悦婉,接着忽然出现一个狂拽酷炫的霸道冷酷总裁。

  他帅得要死,有无尽的金钱和滔天的权势,最主要的是对她绝对的一心一意,为此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然后他来找到她、保护她、最重要的是永远不会再抛弃她。

  她依靠着这些幻想在如死水的生活里,保留些念想。

  后来年岁愈长,现实和幻想的鸿沟让她明白自己的斤两。

  她不再渴望被救,而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力量。

  遗憾的是,除了自己,没人相信她可以改变什么。

  然后薛问均跟着生日礼物一起出现,像谁特地派给她的考验,用来验证她想要依靠的自己的力量,到底是不是虚浮的口号。

  而那个关于徐悦婉的幻想也随着薛问均的出现被证实了。

  这让她感觉到了幸福。

  2.

  丁遥回忆着视频里的细节,在草稿纸上描着刀,那把杀掉薛问均的刀。

  她能想到的方法,只有尽可能地去联系到自己世界的薛问均。

  问题是去哪里找。

  目前的情况,堪称地狱级别。

  不在同一条时间线,又不能去薛问均的世界亲自调查。她能依仗的只有那段未来的录像。

  脑子像是放在了搅拌机里似的,一下子就失灵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画漫画了。”李施雨探头过来看。

  丁遥将纸举起,拿远一点,眯起眼睛看:“哪有啊,明明很写实啊。”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你昨晚去老张办公室那老半天干嘛了?”

  “没干嘛。”丁遥老老实实交代,“就是昨天机房里东西查漏了,所以再去确认一下。”

  李施雨咋舌:“嚯,你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丁遥跟她解释过很多次薛问均的事情,无奈李施雨说什么都不信,觉得她是小说看多了,有点分不清楚现实跟梦境,是精神出了点问题。

  为了不被拉去看医生,丁遥只好认下自己是在做梦、做连续剧一样的梦。梦里她是薛问均从天而降的英雄,不救活他没法儿醒。

  李施雨这次倒理解了,并且坚定地认为丁遥这是撞邪了。

  丁遥:“......”

  “你别不信啊,我说真的。”李施雨言辞诚恳。

  好好的科学解释她不信,玄学她倒是一门心思笃定。

  丁遥被按在那儿,听她从佛祖讲到王母,没好意思纠正这俩根本不是一个体系的。

  “你不要太听梦里人的话。”李施雨一脸严肃,“他很可能是在蛊惑你!”

  丁遥心说比起来自己才像是蛊惑人的那个。忽然要做好事,忽然告诉薛问均死期将至必须自救。

  她捧住李施雨的手,顺着话往下说:“那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找到根源,彻底了结这个问题?”

  “不,不用吧。”李施雨迟疑道,“回头等到农历十五,去庙里磕几个头应该就行吧。”

  “那我还要等到十五,而且万一磕头也不行呢。”

  “你就直说,你想怎么办吧。”

  “我想找到他。”

  3.

  李施雨此刻心里有一万头羊驼奔驰而过。

  她都把情况的邪乎讲得这么透彻了,丁遥怎么还敢这么莽撞的?就真的什么也不害怕是吗?就算中邪也不在乎是吗?

  丁遥听她一连串的质问,只平静地回道:“对。我要找到他。”

  给她带来希望的薛问均应该好好的。

  去生活、去长大、去得到更多她没办法得到的。

  李施雨跟丁遥从高一开始同桌,期间去艺考培训,很多时候都不在余江,但这并不妨碍她跟丁遥的感情。

  她清楚丁遥骨子里是个极倔的人,只要是认定的事情,不管多艰难都要去试。就算最后的结果不好,起码她试过了。

  见她心意已决,李施雨一咬牙:“行,你找,但你要带着我一起。”

  “啊?”

  “干嘛啊,我就不能也有点冒险精神了?”李施雨拨了拨头发,神气道,“哼,有我这么个同桌,你简直不要太有福气。”

  “什么冒险啊?”前座沉迷写题的张博文回过神来,一脸好奇。

  李施雨挥挥手:“没你事儿。”

  “没劲。”张博文抱怨了句,接着看到回来的林川,忙道,“你快来,她们俩去冒险不带我!”

  李施雨嫌弃道:“行不行啊张博文,多大人了还告状,告状就算了,你告林川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林川不服气,瞥她一眼,“说说,你给丁遥洗什么脑?别把人家带坏了。”

  “喂喂喂,你偏心眼子都把另一个堵死了吧,怎么就是我带坏了。”李施雨不服气。

  林川不看她,望着丁遥:“到底什么事?”

  丁遥平时流畅的撒谎能力到他面前就发挥不出来了,磕磕巴巴地说:“没、没什么。”

  林川拧眉。

  丁遥被这张脸看得浑身不自在。尤其他这一本正经的表情,总让她觉得是薛问均走出屏幕了。

  丁遥拽了张卷子:“我卷子忘记交了,李施雨你让一下,我去办公室。”

  她是跑了,李施雨还在。

  林川对她这心虚的举动更加起疑,看向李施雨:“怎么回事啊?”

  李施雨道:“我们女孩儿的事儿,你们臭男人刨根问底干什么?”

  “瞎说!我都听见了。”张博文推了推眼镜,相当得意,“丁遥要找人。”

  “张博文!”李施雨怒道,“你太没素质了!”

  竟然偷听她们说话!

  “我没有偷听。”张博文不承认,“我这是抽空听了一耳朵。”就光听到说找到谁,然后冒险什么的。

  “你这是不认真!怪不得模考就那么点儿分呢。”

  “我那是考试紧张的!你怎么还人身攻击呢!”

  “得了吧,三年你有哪回考试不紧张的吗?”

  两个人的重点一路跑偏,林川扶额,从中调停:“行了,这是重点吗?”

  张博文一脸受伤:“这怎么不是重点了,她在攻击我幼小的心灵!”

  “社会很复杂的,我这是帮你提前免疫。”李施雨大言不惭。

  林川不为所动:“丁遥要找谁?”

  “你这么好奇干嘛?”李施雨故意模糊重点,起哄道,“是不是对她......”

  “我怕她上当受骗,到时候受伤耽误高考。”林川根本不上套,“你不是也一样吗?”

  李施雨明白自己闭口不谈,林川只会越来越好奇,最后还是会去问丁遥。

  与其让林川去给丁遥施加压力,不如自己编一个完美的借口,让这件事儿到此为止。

  “网友。”电光火石间,她略微点头,肯定地说,“她要找的是一个网友。”

  3.

  薛志鹏布置好早饭,眼看着到点了,却不见薛问均出来。

  他走到门口准备敲门叫人,又顿住,让吴佩莹过来。

  吴佩莹嫌弃道,“这点破事儿还分什么人啊。”

  话是这样说的,她还是替换了薛志鹏的位置,敲响了房门:“问问,你起来没?”

  薛问均是被这动静惊醒的。

  他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被困在一个房间里,四周全是电视屏幕,每一格都在播放着有关薛衡的一切。

  他找不到门也无处可躲,只能看着。

  吴佩莹依旧在门外,询问他有没有事。

  薛问均起身将门打开。

  吴佩莹被他煞白的脸色吓到:“呀,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感冒了?”

  “没事。”薛问均偏头躲开她伸来摸额头的手,“睡过头了,有点晕。”

  “是不是被子太薄了?”吴佩莹边说边走到床边捏了捏被角,“是要换个厚点的了。”

  她立在一旁,随意打量着。

  薛问均是个领地意识很强的小孩,平时房间也都是自己打理,从不让人进。

  这会儿一看,样样东西都摆放整齐,桌子地板也都擦得干净,连桌角闲置的电视,都用布盖上了。

  她视线划过墙上的万年历:“咦,这怎么坏了?”

  薛问均顺着方向看去,淡淡地说:“早就坏了。”

  “那你怎么不讲一声?这多难看啊。”

  他又看了眼花花绿绿的配色,道:“本来就难看。”

  吴佩莹当没听见:“你等着,我今天放假,我给你弄下来修修。”

  薛问均想说别修了,扔掉算了,又想到丁遥还要靠这个确认日期,就闭了嘴。

  洗漱好到了餐桌,薛志鹏如往常一样在看报纸,像没看见他一样。

  薛问均也不在意埋头吃饭。

  吴佩莹有一搭没一搭地同薛志鹏聊着家常,“哦,对,宋琦已经安顿好了,豆豆学籍的事儿让我跟你讲声谢谢。”

  宋琦是薛问均的表姐,前几年跟着老公去了东北。近几年在东北发展不好,宋琦就想着还是回南方,换个环境比较好。

  选来选去觉得余江不错,消费低,又有吴佩莹这个小姨在,彼此之间能有个照应,就来了。

  本来薛问均对这事儿是不怎么关心的,但想到昨晚丁遥了解到的情况,忍不住感慨,他们老吴家人还真都是一个思维,甭管大小事儿,先走着再说。

  “城关小学现在插班不不好弄。”薛志鹏道,“你让宋绮等等,我看看下学期能不能把豆豆从城南弄出来。”

  “嗯呐。”吴佩莹道,“哦对了,这周五宋绮叫我们去吃饭,你晚上没自习看吧?”

  “没有。”

  “那行,咱一起过去。”吴佩莹对着抬头的薛问均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拒绝无效。人家豆豆老在就在念叨你这个老舅了......”

  薛问均不想继续听絮叨,干脆点头应下,随后将筷子一放,捞起包就走。

  “你来不来得及啊?不行让你爸送你啊。”吴佩莹在后头喊。

  薛问均头都不回一下,砰地一声就把门带上了。

  吴佩莹叹了口气,扭头看到薛志鹏看着大门发呆,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别看了,人在的时候没长嘴,走了演给谁呢?”

  薛志鹏收回视线,抖了抖报纸,硬梆??梆地说:“你多问他一句做什么,他一直本事大。”

  吴佩莹白他一眼,抱着凳子就走。

  “你做什么去?”

  “你儿子房间里万年历坏了,我去修。”

  “你放着吧。”薛志鹏夺过她手里的凳子,“我来弄。”

  吴佩莹抱着手,自言自语道:“当人家面这么积极多好。”

  她清清喉咙,提醒说:“再给他换个厚被子。”

  “嗯,知道了。”

  4.

  丁遥提出的有关凶手的三个特点,薛问均都很认同。

  既然找不到三个特点同时具有的,那起码也得占上一头。

  人际交往薛问均不行,所以还是要指望刘东。

  “屠宰场?”刘东洗着手,疑惑地重复,“你问这个做什么?”

  “周五家里有人吃饭,我妈想买点新鲜的牛羊肉。”

  刘东扬眉:“呀,跟你爸和好啦?”

  薛问均眉头稍拧,“关他什么事。”

  “哦,好吧。”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我还以为你们终于把话说开了呢。”

  刘东是知道薛问均家情况的,不过也只是知道个大概皮毛,并不清楚其中内幕。

  高一文理分科的时候,薛问均的意向表一直没交。

  刘东当时已经是班长了,跟薛问均关系算不上太好,点表格的时候,怎么数都不够,对来对去发现缺的是他那份,便从班主任那里要来了薛问均的地址跟电话。

  提前打好招呼后,刘东到了薛问均家门口,还没敲门就听到里面薛志鹏厉声质问,声音之大,隔着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刘东知道不是个好机会,于是转身就走,刚下两节楼梯,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薛问均半边脸上印着红痕,看见他脚步随之一顿。

  屋内男声怒道:“你好好看看,你对得起你哥吗?”

  声音由远及近,薛志鹏冲了出来,他手里抱着个相框,那黑白照片一看就是遗照。见到有别人在,他也住了口,只是眼神依旧凶狠,对薛问均道:“滚回来。”

  薛问均不理会,将那张揉成一团的表格递到刘东手上。

  他眼神冷得要结冰,仍耐着性子,用平静地语气说:“麻烦你了。”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刘东大概知道了薛问均跟父亲关系紧张的事情,从而开始有意地同他亲近。

  薛问均从不解释,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一堆烂事儿,但也默默接受了刘东的好意,同他成了朋友。

  刘东家里是做回收旧衣的,他从小在各种人里打交道,对南巢的大街小巷更是熟悉不过。

  薛问均:“跟他没有关系。”

  “我知道的屠宰场有七家,但都是杀猪跟鸡鸭的。牛羊肉嘛,一般都是外地人带过来卖的比较多,挑赶集的时候去早市能碰到那种卡车拖来卖的。”刘东回他。

  “咱们有同学家里是做这个的吗?我想找人买新鲜的。”

  “那用什么找同学,找我呀!”刘东笑容一扬,“五里路菜市场的正德肉铺,老板跟我爸是朋友,我偶尔去赚赚外快。他们这些老板都有联系方式的,你要想知道牛羊肉,我帮你去问。”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薛问均也不好继续问,只能点头道:“好,我回头问问我妈。”

  5.

  “为什么只问屠宰场啊,医生呢?有没有谁父母是做医生的?”丁遥不解。

  从专业角度来看,杀猪哪有解剖尸体的精准啊。

  薛问均失笑:“不是每个医生都能解剖尸体、上手术台的,而且你认为谁家医院心会大成这样,还让医生的小孩练手的?”

  丁遥一顿,那倒也是。

  “那你怎么办?继续打听?”

  “我周末去南巢的市场找一找。”

  “南巢应该不小吧,你要找到什么时候去?”

  “不知道,总要碰碰运气。”

  薛问均倒没那么着急。毕竟事情不会因为着急而出现转机。

  “这样,你把你爸妈的电话号码报给我一下。”丁遥捧着手机,“我明天试试看能不能打通,万一他们没换号码呢。”

  薛问均依言照做了。

  “唔,对了,我想问你,你家在余江有没有什么亲戚或者邻居啊?”丁遥说,“我还是想找到这个世界的你。”

  薛问均沉默了。

  他明白丁遥的意思,但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有些害怕。

  死亡的既定结局,他已然知晓,并有时间去改变,所以即便惶恐也可以游刃有余。

  可另一个薛问均却是完全未知的。

  他过着怎么样的生活,跟父母关系是否还好,性格是不是糟糕,一切都是未知。

  丁遥就这样找上去会受到怎样的反馈,会不会发现自己隐瞒的那些过往,他更是拿不准。

  “薛问均?”丁遥手里拿着笔,做好了记信息的准备,却见他毫无反应,忍不住出声提醒。

  薛问均没有纠结太久,在生死面前,那点矫情不值一提。

  “薛志鹏是独生子,我还没出生的时候爷爷奶奶就去世了,至于我妈,是被分配来的,在这里也没什么......唔,不对,我听我妈说,我有个表姐搬来余江了,最近刚安顿好。”

  “那好啊,你表姐住哪里?什么时候来的?”

  “我不知道。”薛问均说,“不过周五晚上她要请我们吃饭的。”

  “那好啊,你到时候去问清楚一点。”丁遥说,“除了你表姐还有吗?你爸妈在余江的朋友之类的。”

  “我妈的朋友基本都是警察,但是十年了,我也记不得十年前有哪些熟悉的叔叔阿姨了,更不能保证他们还在余江。”薛问均说,“至于薛志鹏......我班主任吧,杨文龙,你可以去找找看,不过他家住在南巢。”

  “啊,那我现在过不去诶。”丁遥有些为难。

  且不说她总要在店里帮工,就说高三的课程紧张得要死,原本就没给她太多的时间。

  她看了看笔筒上挂着的线圈本。

  那是她自己做的倒计时,现在是薛问均的 11 月 18 号,距离他被杀还剩下 38 天;是她的 5 月 15 号,距离她高考还剩下 23 天。

  她一边处理着他的问题,一边还要解决自己的人生大事。她没有复读这条路可以选,假如失败就永远不可能离开。

  “没关系。”薛问均说,“你现在高考最重要,别让我的事耽误了你的前途。”

  假如换个人说这句话,丁遥一定会怀疑这是在阴阳怪气,可薛问均满脸满眼的真诚。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的性命,没有她的前途重要。

  丁遥很想反驳一下,说些“生死面前一切都不重要”之类的话,但她说不出口。

  她再怎么心软,也没有办法完全把薛问均的死活摆在最前面。

  她没办法放弃自己的未来。

  那是她期盼已久的,去找徐伟丽的梦想。

  她只能垂下脑袋,歉意地说:“对不起啊。”

  “丁遥。”薛问均眉头稍拧,“以后不要对我说对不起。”

  “总是道歉的人,会被人觉得很好欺负。”他抬眼望着她的脸,郑重道,“你没有做错什么,所以不要道歉。”

  不要对任何人抱歉,不要把别人放在最前,要永远相信自己的第一感受,要把这些都当成无关痛痒的过眼云烟,要强硬地选择自己做唯一的主角。

  你的世界,本来就是以你为中心的。

  你并不渺小,你很重要。


19.坏运气

  1.

  对于死亡这件事,薛问均一直看得很开。

  但这仅限于自己了结,不包括被谋杀。

  薛问均绞尽脑汁,恨不得把刚过去的那十几年揉碎了,还是没有头绪。

  如果知道自己将会死于谋杀,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报警。

  可这法子对薛问均来说明显不成立。

  他既没有证据也没有怀疑目标。就算走进了警察局寻求法律保护,光凭借自己会在未来被谋杀的论调,肯定会被当成扰乱正常工作的神经病。

  薛问均靠在椅背上,手指转动着笔,望着窗外走廊发呆。

  午休时分,走廊安静得出奇,一点动静都被无限放大,挑动着神经。

  刘东手里捏着成绩表,小声道:“可以啊,又是第一。”

  薛问均挪回视线,看着那上头醒目的数字,感受不到一丝开心。发生在未来的既定事实,像是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冲散了他对一切的注意力。

  “你怎么了?”刘东敏锐地问道,“考第一了还不高兴啊?”

  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后只成了一声“嗯”。

  刘东懵了:“啊?”

  “分数不够好。”薛问均心不在焉地回。

  “大哥,你都比第二名高十分了还不够高呢?”

  “嗯。”

  “……哦,不好意思忘了你以前都得高个二十来分的。”

  薛问均拿过他手里的成绩表。

  既然是熟人办案,那就更加不会无缘无故,他能想到最直观的对自己有杀心的,就只能是跟自己有竞争关系的人。

  杀人凶手就在身边,这个念头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了。一下定决心要去怀疑,那就是看这个也可疑,看那个也可疑。

  毫无头绪。

  薛问均烦躁地将表格塞回刘东手里。

  刘东找出胶水放在手边,只等午休铃声打响将表格贴到前边。

  “你生这个气做什么。不就一次考试吗?再说了,你不是准备保送吗?”

  “还不一定呢。”薛问均回他。

  他的论文一直在推进,跟丁遥的联系,让他开阔了很多的思路。只不过到时候能不能成功还是要看情况,没必要把情况说的这么死。

  “扯呢吧。”刘东惊讶道,“你不会真被老杨洗脑了,想要放弃吧?”

  薛问均摇摇头,不想多说。

  关于丁遥的事情太过离奇,把其他人牵扯进来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何况,他本能地就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丁遥。

  她是他的秘密。

  刘东将他的不在状态看在眼里,对杨文龙说的话很是好奇。

  究竟是讲了那些利弊,能让前几天还寸步不让的薛问均动摇成这个样子?

  他眼中情绪变化不定,最后化成一抹坚定。

  2.

  铃声打响,寂静的办公室也跟着热闹起来。杨文龙拧开水杯,喝了口茶。

  桌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抬头,刘东站得有些拘谨。

  “老师好。”他声音紧紧的。

  “哦,刘东啊,什么事儿啊?”

  刘东手不安地捻着棉衣下摆钻出来的线头,下了很大的决心般:“我是想来问您保送的事情。”

  太阳迎面,刺得眼睛都睁不大开。

  薛问均拧开水龙头,掬了把凉水,扑在脸上。

  “你别跟着我!”有点严厉的女声压低了传来,“我要去上课!”

  回复她的男声透着股吊儿郎当的懒散:“没跟你,我也得去教学楼吧。”

  “你!”

  赵晓霜恼怒地一跺脚,耳朵根子发红,什么也顾不上了,埋头往前冲。

  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个高大的男生。这么冷的天气里只穿一件单薄的长袖,有些格格不入。

  单眼皮,高鼻梁,晒得有点黑,而最惹人瞩目的,莫过于那头红色的板寸。

  薛问均很快就想起刘东的表述,对上了那人的姓名——查勇亮。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打量,查勇亮也看了过来。

  他眼睛里原本那些逗弄人的笑意,一瞬间便被抽空了,连同嘴角也很快拉平。

  他用一种森寒的视线上下扫视着薛问均,让人想到黑夜里蛰伏的某种冷血动物。那种打量也不含尊重,像在看商品,衡量它值不值得标出的价格。

  查勇亮讨厌他。

  薛问均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这个念头。

  可为什么?

  就因为赵晓霜找自己举旗子?

  不等薛问均想清楚,查勇亮已经挪开了眼。

  “走慢点儿。”他恢复成那懒懒的模样,好像刚才的打量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赵晓霜竟真的放慢了脚步,等反应过来时又是满肚子懊恼,回头凶巴巴地说:“你不要再跟我说话了!”

  查勇亮也不生气,爽快地应下:“好嘞。”

  赵晓霜又气得跺脚。

  3.

  不等丁遥找到机会故技重施再探机房,学校就因为电路检修而取消了今天的晚自习。

  阳光闷热,傍晚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橘色棉花糖。四人结伴出了学校。

  “明天又要理综模拟了。”张博文怅然道。

  “模呗。”李施雨毫不在乎,“总共也模不了几次了。”

  “你们是洒脱,我可还苦着呢。”

  林川已被录取,李施雨学校分数线低,丁遥不用说了,之前模考提前一个小时交卷还考了个全校第一。只有他,高不成低不就,夹在他们中间毫无优势。

  林川冷不丁道:“照现在的趋势看下去,你也能去清北。”

  “谢谢你的鼓励,你的爱果然盲目。”张博文很是感动。

  可就他这成绩,再怎么照也是去不了的。

  “我没说你。”林川表情无语,将他拨走,看向丁遥。

  张博文:“......”

  丁遥垂头,踢开脚边的小石子,说:“上次试题简单,我是运气好。”

  “简单吗?”张博文愤愤地说,“夹在你们中间真是气死人。”

  “那就别夹了。”李施雨落后几步,拽着张博文的书包,“走,陪我坐车去。”

  “我们俩又不顺路。”

  “烦不烦,坐 9 路绕城一圈,哪里都顺。”?李施雨强制性拉走了这个没眼色的二五仔。

  转眼间站牌前只剩下了林川跟丁遥。两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说些什么好。

  林川先说话:“走吧,我送你回家。”

  丁遥没拒绝,顺势坐下。

  林川悄默声地往她那边挪了挪,没有贸然找话聊。

  丁遥数着地砖,感受到了身边人的靠近。

  男孩个子高脚也大,麂皮鞋面擦得干干净净,鞋舌上的 logo 反着光。

  在那白色旁边是只小巧很多的帆布鞋,鞋头洗得发黄,破损的鞋面钻出来几根短短的线头,坚挺地立着,跟着风微微晃动,一副岌岌可危的模样。

  丁遥眼神一暗,将脚往旁边藏了藏。

  “你在看什么?”林川靠过来顺着她视线看。

  “没什么。”她抬头道,“在想题目。”

  夕阳从前边斜过来,将她的眼仁折成浅浅的棕,像是块宝石闪闪发亮。

  林川喉咙有些痒,支支吾吾了半天,憋得耳朵通红。好在丁遥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沉默又一次蔓延,心口的火热便在这无声的风里缓缓降温。

  4.

  公交车缓缓向前。

  林川还是开口:“我听说,你要去找网友?”

  这事儿李施雨已经跟她以前对过口供了,丁遥早有准备,便应下了。

  得到她肯定的回应,林川不自觉皱眉:“你网友什么来头,男的女的?”

  “没什么来头。”她避重就轻,“就一个普通网友。”

  不过别人聊天用的是互联网,他们聊天用的是虫洞,高级一点。

  想到这里,她又有点想笑。

  林川想问,又觉得这几站路问不出什么,于是道:“我爸今晚做锅包肉,你来我家一起吃呗?”

  丁遥脑子里的一根弦瞬间绷紧,拒绝道:“不了。”

  “为什么呀?”林川语气惊诧,“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啊?跟我们你就别客气了。我妈前几天还说是不是我得罪你了,为什么你都不来我家了。”

  他们小时候就认识,男女界限没那么清晰的时候,丁遥是林川家的常客。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去的频率就少了,就连偶尔需要去找林川拿东西,也只是在楼下等着,从不会上去,更不进门。

  丁遥:“没有,是我要回去写卷子。”

  “又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林川仍旧劝她,“这个点,你回去了,也是随便对付两口,还不如跟我回家呢。”

  他望着丁遥,眼神期待又关切,打心眼里为她操心挂念。

  公交车一个急刹车,堪堪停在站牌前。

  丁遥心绪沉了沉,猛地站起身道:“我突然想起来卷子忘在教室了,我回去拿。”

  说完,直接下车跑了。

  如此明显的疏远,傻子都能看得出来。

  林川看着她背影逐渐远去,怎么也想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

  西斜的太阳仍有余威,热辣地照在身上,丁遥却感觉不到一点温度。

  她一刻也不敢停留,小跑着,从另外一条街绕回了家。

  5.

  薛问均敏锐地察觉到今晚丁遥的状态不佳。

  在他分析自己对凶手一筹莫展的时候,她明显心不在焉。

  “你怎么了?”他直截了当地问。

  丁遥抬头,看到他一脸认真,眼中透露出冷静、理智,关心也是不含同情的。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愿意隔着网线跟人聊天了。

  因为有距离,因为陌生。

  她的故事,他不必完全知道。

  而他的生活,她也不会出现参与。

  他们没有任何机会出现在彼此的世界里,正因如此,才有机会成为世界上关系最稳定也最平等的“网友”。

  冲动驱使着丁遥去倾诉全部的心情,坏的和更坏的。

  但她还是忍住了。

  “没什么,我在回忆 26 号的视频。”丁遥含糊着说,“哦,今早我没有看见日期,是你做什么了吗?”

  “对,我昨天忘记跟你说了。”薛问均略微侧身,指了指墙,“我的万年历拿去修了。”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会在房间里放这么,这么......”丁遥想着如何可以不伤害他。

  薛问均却坦然:“土,是吧?”

  “因为不是我的。”他回,“而且很沉,我也懒得动它。”

  说着,他顿了顿,忽而摆出投降的语气:“好吧,我坦白说,因为这东西是薛衡送给我的。”

  丁遥心快了几拍,为自己这张破嘴,也为他突如其来的坦诚。

  明明前两天提起来还是一副忌讳的模样,为什么今天就又不一样了?

  “你别误会。”薛问均道,“不是我念念不忘,在我这里他早就过去了。过不去的是我爸妈。我们家里跟薛衡有关的所有东西都必须留着,这是他跟我们之间的......羁绊。”

  似乎到自己来安慰他了。

  可是。

  丁遥挠了挠脸颊。

  她又不知道前因后果啥的,应该说点什么呢?

  很少有人会跟她倾诉负面情绪,在他们看来,她是弱者,同她讲自己不开心的事情,有种“班门弄斧”的感觉,因为他们真的很难惨过她。

  犹犹豫豫半晌,丁遥说:“没关系,都会过去的。”

  她有些不安,手指习惯性地搅在一起,并不晓得自己的话有多蹩脚。

  薛问均一怔,嘴角微扬,望着她的眼神里多了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柔软。

  他问:“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是。”丁遥脸颊绯红,看他的表情,顿了顿,试探道,“很失败吗?”

  “超级。”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她说:“对不......咳咳,我不擅长这些。”

  “好了。”薛问均将椅子往前挪了挪,身体前倾,“现在到你了。”

  丁遥傻眼:“我什么?”

  “到你说今天为什么不开心了。”薛问均望着她,眼神认真。

  丁遥这才明白过来,这人忽然提到薛衡什么的,原来是交换。

  他说出了不想说的事情,理所当然地,她也要交换一个。

  这算什么啊。自己这点情绪能跟薛衡比吗?明显不是一个量级的好吗?

  丁遥婉拒:“我这个不值一提。”

  “值不值得是我判断的。我都说一个了,你不亏。”

  “又不是我让你讲的。”

  “嗯,你也没说不听啊。”

  “......你这是强买强卖。”

  “那你也上了贼船了。”

  “......”

  “说说吧,丁遥。”薛问均支着脑袋看她,姿态放松,“我想听你说。”

  少年眼眸中的冷漠疏离不知何时已渐渐融化消散,黝黑的眼仁中是轻浅的笑意。那种感觉就像一望无际的雪原终于等到春天,露出了冰层之下清澈明朗的湖水。

  丁遥忽然觉得自己跌入了一座巨大的温泉之中,暖洋洋地被包裹着,不自觉就想露出全部的弱点。

  6.

  等她从这种感觉中挣脱出来的时候,已经把林川邀请自己去吃饭,而自己拒绝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薛问均放下了手,坐得板板正正,与此同时,脸上的表情也重新冻上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多了,她总觉得这张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我都说了不值一提了。”她悻悻地摸了下耳垂。

  薛问均是很想笑笑安慰丁遥的,但他确实做不到。

  从听到林川这个名字开始他就觉得烦。

  不是烦丁遥,是烦林川。

  怎么又是林川?

  怎么老是林川?

  出于“知心哥哥”的职业素养,他就算不开心也决定继续问下去。

  薛问均调整好心态,问道:“那你是想去还是不想去?”

  丁遥迟疑了一会儿才摇头。

  薛问均:“是什么原因?”

  话都讲到这个份上了,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

  “以前,我很愿意去朋友家的,不只是林川,李施雨家我也爱去。我觉得自己虽然不讨人喜欢,但也不至于让人讨厌。他们留我吃饭,我就刷碗;没碗刷,我就擦桌子拖地......总之不会闲着。我一直觉得自己做的还挺不错的,但有一回,我听到有人跟林川爸爸开玩笑,问我是不是林川的小女朋友。”

  “别瞎说八道的,这就我儿子一同学。”

  “这不是长得标标致致的吗?跟林川站一块儿多般配啊。”那人打趣地说,“还给你端茶,你好福气啊。”

  “福气个屁。这茶你敢喝你喝。别怪我没告诉你,这小姑娘,命贼硬。那身边亲人一个个的,非死即伤,特别容易把人克死克病。当朋友还行,当儿媳妇就太不吉利了。”林川爸爸顿了顿,忽而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她奶算命的,天天管她叫血煞星,你说说这要不是真命硬,谁家大人这么说自家孩子啊?有时候,我看她来这儿心里都发怵,生怕给我克个什么半身不遂的。”

  那是丁遥第一次看清自己跟林川之间那条无法逾越的沟壑。

  是家境,是迷信,是永远不能更改的偏见。

  而那些不幸的事实就摆在那里,她甚至无法为自己反驳。

  薛问均脱口而出:“这是封建迷信,说明他爸脑子不好。”

  “也不能这么说。”丁遥垂着脑袋,“他们老一辈人,总是信这些东西。”

  薛问均冷笑:“那是他们没文化。”

  丁遥说:“你这么激动干嘛呀,我这不是说过去的事情吗?而且,可能他们真的没说错呢?”

  “放屁。他们懂不懂什么叫唯物主义的?”

  丁遥惊了:“咱俩现在这情况,你跟我说唯物主义?”

  薛问均振振有词:“我们这是科学,是虫洞,当然唯物主义。他们说你不......那就是无端揣测,根本没有事实依据。”

  “有的。”丁遥说,“我小时候我爸就去......去外面工作,后来我跟我奶奶住一块儿,初二那会儿她得了胃癌,再后来我住我叔叔家,我婶婶也得了癌症。这么多事儿都跟我有关,一下子拎出去讲,他们觉得忌讳也正常。”

  “那是他们自己身体不好的,怎么能怪在你头上。那干脆连拍手打死只蚊子都怪在你头上好了。”

  丁遥本来以为事情说出来会很难堪,但看着薛问均认真反驳的样子,她又想笑。

  似乎“不吉利”这事儿也不是这么让人难过了。

  “薛问均,其实我从小就不怎么走运的。”丁遥声音很轻地说,“真的,我运气特别特别的差,有时候,我自己都怕带着别人运气变差了。”

  “那我呢?”薛问均道,“你不要忘了,你是来救我的。没有你,我可能就不明不白地死了,是因为你,我才有机会提前准备的。”

  “唔。”丁遥玩笑道,“那你要小心一点哦,可能你也会变倒霉的。”

  “我活该。”薛问均想也没想就说,“我本来就不是好人。遇到你是我走运,遇到我才是你的坏运气。”

  丁遥愣愣地看着他,扑哧一声笑了。压在心头的那些乌云忽然就转成了晴天。

  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也许等到自己的秘密被发现的那一天,对面的这个人也还是会相信她。

  见她笑了,薛问均也放下了心。

  他不动声色道:“我觉得林川他们家氛围不行。这种思想都是有家族传统的,你还是换个人喜欢吧。”

  “我都让你别瞎说了,我才不喜欢林川。”笑容一秒收回,丁遥恼怒地瞪他。

  薛问均嘴角勾起个小小的弧度,稍纵即逝。

  他别过脸,冷酷地说:“你最好是。”


20.没区别

  1.

  宋绮原本以为自己要过很长时间才能适应这湿冷的天气,没成想骨子里的南方基因让她比那爷俩快了不少。

  “豆豆,你快点儿,马上要迟到了。”宋绮远远催促了句,又喊,“江河,你人死哪儿去了,赶快送你儿子上学。”

  江河裹着夸张的羽绒服,从房间里钻了出来。

  宋绮看不过眼:“你快别丢人了,这才十一月,你就穿这老些,等到下雪你穿什么?”

  江河一脸惊异:“什么?南方还会下雪?”

  “干嘛啊,合着全中国的雪都必须在你们东北呗?瞅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儿!”宋绮从房间里拿来件厚外套,强制性地让他换下。

  “豆豆,这都几点了!你还搁这儿磨磨唧唧的!”江河边换衣服边催促卫生间里的小孩儿。

  洗手台前的小胖墩知道拖不住了,慢吞吞地放好毛巾,走了出来。

  “喏,给你儿子系下。”宋绮将红领巾递过去。

  早饭她懒得做,打开皮夹抽了张零钱,塞到了豆豆的书包里,嘱咐道:“记得少吃点儿啊。看你这肥的,多不健康啊。”

  眼看着要出门了,小胖墩又回头问:“妈妈,我能不能不去上学啊?”

  “找抽是不?”江河看不下去了,瞪他一眼,“搁东北就不爱上学,到余江还不爱上,咋地,你不上学要上天啊。”

  小胖墩想到亲爹的“爱”,缩了缩脖子不敢作声了。

  “你乖乖去上学,今晚咱们上饭店吃。余江小红头,听说过没有?这边儿特产,可好吃了。今晚让你吃个过瘾。”宋绮替他整理好衣领,“姨奶奶他们都来,还有表舅。你不是总好奇表舅吗?等晚上你就能见到了。”

  “可我就是不想去......”

  “为什么呢?你说出原因来。”宋绮耐着性子问。

  小胖墩眼神游离,有些难以启齿。

  宋绮也不催他,安静等着。

  小孩子嘛,有几个能喜欢上学的?

  头两天,转到新学校的兴奋劲儿一过,可不就不想去了?

  小胖墩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最后还是屈服了,不情不愿地点了头,说去上学。

  宋绮直起腰,面带微笑,对着江河从唇缝里挤出话来:“他要是半道又闹脾气,给他狠狠打一顿长长记性。”

  家庭教育嘛,总要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相辅相成不是?

  江河回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领着小胖墩走了。

  2.

  一大清早,杨文龙就发了很大的火气,在讲台上把数学老师留下来的三角板摔得啪啪响。起因是有个人早读背书,背着背着睡着了。

  这很常见,高三压力大,好多人都学到两三点,早读声又跟催眠曲似的,很难不困。

  之前也有人被抓过,杨文龙只当没看见,除非睡得打呼了,不然不会把人叫醒。不知怎么今天忽然就爆发了。

  “高考没几天了!看你们松懈成什么样子!早读不好好读,有机会也不知道把握住!”他视线直直地往走廊边跑,“说话也不听,跟老师害你们一样!那几个想申请保送的,来我办公室一趟!”

  杨文龙气冲冲回了办公室,坐在椅子上,脸阴沉沉的。

  几个人站了一排,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倒是刘东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叫你们过来,是想告诉你们,我们学校的保送名额只有一个!我们班是实验班不假,那其他班也有好几个有资格的保送的,你们竞争对手多了去了。”

  如果不是场景不合适,薛问均真想掏一掏耳朵。

  “光指望保送根本是不现实的,念书高考是你们中间大部分人必须要走的路。现在一门心思扑在保送上,万一没成功,明年高考拿什么考试?”

  他说话很快,语气又严厉,几个人被当场吓住了,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

  只有薛问均说:“不是明年二月就确定吗?三个月复习也不短了。”

  杨文龙差点骂脏话:“你以为你中考呢,抱抱佛脚混个高中上就行了?你是去高考,你以后扫大街还是坐办公室就靠这个了!你讲得真轻巧。你不想念书就回家,别在这儿影响人。”

  薛问均眼皮一跳,又想反驳,身边的刘东却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

  杨文龙喝了口茶润嗓,道:“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高考是必须准备的,保送名额,是你们自己争取的。别天天来我办公室说什么退出不退出的,也不看看高考成绩能有几分!真是怪事了,是不是觉得自己都很有本事,很大公无私啊?”

  刘东头垂得更低,跟被电了似的,从耳朵麻到了脖子。

  这段话,杨文龙基本是盯着他说的,只要不瞎都能看出来是说给谁听的。

  薛问均当下也明白过来,自己昨天那段模糊的发言给了刘东错觉。

  刘东以为他烦的是杨文龙让他别保送的事情,竟然直接找杨文龙沟通说自己退出竞争。

  “还有同学不要给我耍心眼子。”杨文龙狠狠瞪了薛问均一眼。

  他似乎是真的气到了,连两家交情都顾不上了,怎么难听怎么说:“再让我知道有人在背地里搞小动作,我直接让你家长来领走。”

  刘东忍不住反驳:“老师,我......”

  “都回去上课!”杨文龙气头上,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下次月考你们几个不在前五名,等着写检查吧!”

  刘东还欲再说,这次??却是薛问均拦住了他。

  两个人走出门,刘东满脸歉疚,小声地说:“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杨老师会这么理解,我真的没提你,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这么认为了,昨天就发了好大的火......”

  “杨老师就那样。你放心吧,我不会怪你。”薛问均道,“你不应该找他说要放弃的,这样对你不公平。”

  刘东低着头,手指捏着袖子:“我就是觉得你状态太不好了,想着能不能去抗争一下,谁知道弄成这个样子。”

  薛问均摇头,“你不用为了我这样的。”

  “你跟我说这话?平时你都不知道支援我多少套试卷了。要不是你,我说不定都没有保送资格。”刘东说。

  “跟我没关系。刘东,是你自己有能力。”薛问均认真地反驳。

  刘东一顿,闷声道:“我不想你因为我的家境感到负担,觉得抢了我的未来。而且也没人规定成绩好,就必须要去高考的。老杨没资格那么做。”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家庭是每个人都无法选择的,但每个人都拥有选择成为自己的权利。

  他并不觉得家境有影响到刘东的优秀独立,他们也没什么区别。

  薛问均平静地说:“这件事本来就是公平竞争。我不会退出,你也不要退出。我们各凭本事。”

  刘东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他抬起头,镜片之后的眼睛有些雾蒙蒙的。

  他看了薛问均好一会儿,之后扶了下眼镜,重重点头,似乎是承诺:“好。”

  3.

  昨天没能问到网友的详细情况,林川一直耿耿于怀。

  他还是担心丁遥上当受骗。

  这年头网友是人是狗都不确定,丁遥前几年埋头念书,什么都不管不顾,交际圈子窄的要死,现在忽然冲出个网友,猛然就得到她信任了,这还不够诡异吗?

  谁知道是不是故意盯准了丁遥的情况,投其所好的?真要是出点什么事儿那还了得。

  林川决意要把这事儿的重要性跟丁遥聊清楚。于是起了个大早,候在了丁遥家的下一站。

  时间还早,林川又困,所以决定先眯一会儿。

  这一会儿有点长,他再睁眼时,太阳正好,14 路公交车已经发动,最后一排靠窗捧着英语书的正是丁遥。

  “师傅!师傅停一下!”林川立马站起来。

  谁知道由于睡的姿势不对,两条腿麻得都没知觉了,不仅没跑起来,还直接跪下了。

  14 路车一鼓作气上了路,留下跪倒的林川和看热闹的人。

  林川耳朵烧得滚烫,脸也麻麻的,像被人狠狠扇了几下。

  丢脸,太丢脸了。

  他只能自己安慰自己:没事儿,丁遥没看见就行。

  他将短袖卫衣的帽子一扣,摸着候车凳艰难地起身,总算在下一辆 14 路车到来前缓了过来。

  到了教室,丁遥已经在早读了。

  空调还没开始通电,只有吊扇呼呼转着。

  怕困,她站在座位上,将书摊在大开的窗台上,嘴里念念有词。

  林川将书包放下,抽出笔记,也站起来。

  丁遥在背文言文,声音清脆:“......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

  林川没想好怎么开口,干脆跟着一起读起来。

  少男少女的声线叠在一起,跟和声似的。

  丁遥越读越觉得好笑,忍不住道:“你换一篇背行不行?”

  林川合上书,道:“那你给我说说那个网友。”

  班上人还没来齐,他声音小到只能两个人听清。

  “那你继续背吧。”丁遥转身坐回位子上,铁了心不想告诉他。

  林川愣在原地,心里有些酸酸的。

  丁遥已经有了很多很多的秘密,李施雨知道、网友知道、但他不知道。

  他非常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将书摆在她桌上,坐在她对面,继续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给我说说。”

  丁遥知道他刨根问底的性格,顺水推舟回道:“你可以理解成侦探游戏。他给我线索,我推理他的地址。”

  林川:“......”

  这合理吗?

  “他也要你的线索了?”

  “没有。”

  “是你没说还是他没要。”

  “他没要。”

  林川嘴角微抿,“你不会是遇到骗子了吧?”

  丁遥看着他道:“林川,我不是傻子。”

  “我当然知道。”林川道,“但是你这个网友的事情这么蹊跷,谁也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你家里人都靠不住,你又保不了自己。没有人给你兜底,你真出点事情要怎么办?”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丁遥,你跟其他人不一样的。”

  他表情真挚又关切,清澈的眼底满是怜惜和担忧。

  丁遥看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蜇了一下。

  4.

  丁遥从小就很聪明,念书学得快,性格不知道像谁,不服输,强硬得要死。

  她的“叛逆期”来得很早,几乎是上学的那一天起,她就下定决心,自己这辈子绝对不会继续呆在这里。她会长大,离开村子,去找妈妈。

  丁奶奶这个人很奇怪,她面对丁遥也偶尔会有好脸色,不过大部分时间她都是讨厌丁遥,几乎每天都会找理由骂她打她。

  丁遥都是忍着,痛狠了也不掉眼泪,有时候挨完打还会顶回去。

  她不要软弱,就算悬殊她也要寸步不让。

  直到有年秋天,丁奶奶的钱不见了,想都不想便怪在她头上。

  丁遥反驳说没有,是丁海拿的。

  丁海是丁建中的大儿子,彼时刚考上余江二中,是老丁家学历最高的人。

  “丁海那么大人了,能这么不要脸?你个小撇役!嘴怎么这么贱!我打死你!”

  丁奶奶大半辈子的怒气,似乎在这次被点燃,一下子爆发了个干净。

  柳条、扫帚、拖把、火钳,最后是冰冷的河水和不停捅在肩膀上的扁担。

  “说!钱去哪了?”

  “我没偷。”

  咚——

  “是丁海偷的!”

  咚——

  “不是我!”

  岸上,丁奶奶提起那只小猫,捏着它的脖子用力一掐,小猫立刻发出阵阵孱弱惊恐的呼叫。

  她恶狠狠地说:“你再不承认,我就把这畜生跺死!”

  丁遥忽然明白做没做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奶奶眼里,她已经是犯人了。

  冰冷腥臭的河水灌进鼻子和嘴里,温热的眼泪奔涌而出,她看清楚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拿了。”她抬起脸,浑身冰凉,终于屈服,“是我拿的。”

  很快,丁建华就发现了丁海偷钱的事情,把人带过来道歉,把钱也补给了丁奶奶。

  “没事儿,我的钱就是给我乖孙的。”丁奶奶声音柔得发腻,像只温热的软体动物爬过肌肤。

  丁遥身上的伤还没好,给丁海倒水的时候得知钱被他拿去买了高档球鞋,愤愤不平地瞪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便又换来了一计耳光。

  丁建华连忙上前阻拦:“干什么?你又打她做什么?”

  “我告诉你!别以为你那顿打是挨错了,是冤枉你了!你没拿你承认什么!你肯定偷过,只是没被我发现!再说了你瞒着家里养什么撇役东西,就是错的!”丁奶奶眉头扬得老高,皴黑的脸像是只老鼠,嘴里振振有词,“贱丫头就是欠打!以后记住,别什么吊东西都往回捞,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撇役!少管闲事,没个人样,滚!”

  她以一种刁钻地角度踹在丁遥的背上。

  丁遥吃劲儿,一下子跪倒。

  她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这老太婆总说自己腿不好腰不好,但每次打自己的时候还怪灵敏的。

  抬头,丁海正怔怔地望着她,眼色震惊又同情。

  丁遥觉得脸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一种陌生的感觉从背脊往上,席卷全身。

  她忽然想哭。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觉得丢人。

  真正的贼体体面面地坐着,没有错的她却跪倒在地上,顶着那种刺眼的眼神,那种比火钳更灼人的眼神,就好像自己天然地低他一等一样。

  或许是愧疚,没多久丁建华就将她带走了。

  来到余江,她的日子慢慢变好了些,不缺吃不缺穿,也不用再害怕挨打。

  但和丁海生活在同一屋檐下,那样的眼神无时无刻不落在她身上。

  丁海对她很好很好,而越好,丁遥就越会记得,这些好是从何而来,又是为什么。

  后来她学会了很多词语,才会精准地表达——是尊严。

  这些好是从她跪在地上,丢掉尊严的那刻开始的。

  5.

  林川热心、善良、关爱弱小,什么都好。

  可这些好,对丁遥来说像一把刀。

  她没有办法接受,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和丁海一样。


21.冷空气

  1.

  薛问均得了丁遥的命令,为这次聚餐做足了准备。

  放学后,他收拾东西回了家,先去给丁遥留了纸条说今晚不用等他,接着又让吴佩莹给杨文龙打电话请假。

  吴佩莹觉得稀奇:“前几天不是耷拉个脸说不去吗?”

  薛问均又不能直说,便道:“不去也行。”

  “嘿,这小孩儿,找人办事儿还这个态度呢。”吴佩莹一脸嫌弃,“跟你爸一个德行。”

  薛问均眉一皱,显然是很不高兴听到这种话。

  吴佩莹当没看见,到旁边打电话去了。

  吃饭的地方定在了余江最好的饭店。

  穿过装潢华丽的长廊,来到包厢附近。薛问均忽然一阵恍惚,几年前他也曾推开这样的一扇门,入目是望不到尽头的花圈。他上次来这里,还是薛衡出完殡之后的解秽酒。

  薛志鹏偏执到了脑子有点问题的地步。他包下了整整一层楼,菜式也按照最贵的来,似乎是想用这种近乎浪费的规格来让大家记住薛衡。

  “愣着干嘛,进去啊。”吴佩莹说着,越过他推开了包厢门。

  薛志鹏是下了班直接过来的,正跟江河一起泡茶喝。

  “啊呀呀,问问来啦。”宋绮立刻起身,走到他跟前。

  “姐姐好。”薛问均打招呼道。

  “好好好。”宋绮伸手虚虚比了下他的个子,“嚯,这老高呢,江河,你快过来,你俩站一块儿,看看谁高点儿。”

  “是挺高,都赶上我们那块儿了。”江河也不扭捏,特别自来熟。

  吴佩莹笑笑:“小不点呢?来,让姨奶奶看看。”

  “豆豆,别写啦!快过来叫人。”

  只见一个圆滚滚的墩子滑了过来,豆豆仰起脸,一笑,眼睛便眯成了缝,像年画里瓷实的胖娃娃。

  他脆生生地叫人:“姨奶奶好!文文舅舅好!”

  “不是文文,是问问。”宋绮纠正他。

  吴佩莹已经上手,在那肥嫩的脸蛋上掐了一把:“没事儿,想叫什么叫什么。”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寒暄着,然后开始拉扯起来,一边儿是吴佩莹要给豆豆见面礼,一边儿是宋绮“感谢有你”要给薛问均包红包。

  薛问均不想参与战斗找了个位置坐下,离薛志鹏远远的。

  大人们一顿操作,总算消停。

  江河道:“豆豆,你坐老舅那儿去。”

  宋绮也附和:“对对对,把你那不会的题给舅舅看看,舅舅可马上就是大学生啦。”

  吴佩莹又谦虚几句,换来加倍的肯定和夸赞。

  小胖墩抱着书包往薛问均那儿挪,等他们说完了又吊高了声音说:“我都会,我同桌都教过我了。”

  宋绮这下倒有些惊讶,“你哪来的同桌呀?你们老师调位子了?”

  他正好是班上的第四十三个学生,个子不小人又壮实,被老师暂时安排在最后一排,一个人坐。

  “不是,今天我们班又来了个男的做我同桌呐,他老厉害啦,什么题都会写。”

  小胖墩神采飞扬,一改白天里不想上学的颓势,小嘴叭叭地,讲得那叫一个起劲儿。

  讨人喜欢是一种天赋,小胖墩明显是个中好手,就算讲的事情幼稚得要死,一大桌子人还是愿意逗他,连薛志鹏都罕见地放下了冷酷,开始捏着声音同他一问一答。

  薛问均虽融不进去,却不觉得厌烦,甚至还有点儿羡慕。

  他现在可以回忆到的童年除了薛志鹏挥舞的鸡毛掸子和薛衡的叹息,就只有医院白白的天花板。

  因为三天两头要候在医院,所以他呆在学校里的时间很少,又因为家里的事情不方便往外说,他也没交到什么朋友。

  别人常说小时候是最快乐的,无忧无虑,烦恼不值一提,友情还来得快又稳固。薛问均一点都体会不到。可现在看到这个忽然冒出来的表侄,他好像又有点理解这句话了。

  圆桌斜对面薛志鹏偏头微微笑着,笨拙地学起东北口音,眼角眉梢溢出一种温柔来。

  薛问均愣住了。

  窗户缝里灌进来阵寒风,贴着脖子往衣服里钻,刮得他好冷。

  2.

  “为什么会有这么莫名其妙的人啊,什么鬼侦探游戏,这不是明摆着骗人吗?”林川一脸不爽,“更过分的是,我好心好意劝她,她还不理人了,为了这么个破网友,不理我!什么人啊!”

  路灯下的推车升腾着热气儿,老板利落地装好鸡蛋饼,往前一递:“学生,你的饼好了。”

  张博文乐呵呵地上前,一个劲儿地点头:“好嘞好嘞。”

  刚出锅的鸡蛋饼还有点烫手,薄薄的饼皮透出些许辣酱的红,一口下去......

  “烫烫烫——”张博文张着嘴,不停往外哈气,就这样还是舍不得嘴里那口饼子,死都不吐。

  林川更不爽了:“你能不能等会儿再吃?”

  “你说你的呗。”张博文见怪不怪道,“我这不是听着呢吗。”

  “窜出来一个李施雨还不够,现在又窜出来个网友。对方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一点戒心都没有。我就看他不像个好人,咱都高三了,他这种时候跑来耽误丁遥,真是不要脸!”

  “不是说丁遥也没说自己情况吗?指不定他不知道呢。”

  林川道:“从小到大,我什么事情瞒过她了?她倒好,一问就是不想说,一说就是说不清。这公平吗?”

  张博文:“那你自己愿意说的,人家也没非让你啥都说啊。”

  林川:“......你到底哪头的?”

  “我?我当然你这头的。”张博文咬一口饼,“这不是要客观点儿帮你找找问题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拉倒吧,越分析越乱。”林川没好气地说。

  反正他也就把不开心说出来而已,才不指望这个狗头军师能出什么主意。

  “我现在就一个问题。”张博文伸出指头,“你这到底是生网友的气,还是生丁遥的气啊?”

  林川被问住了,顿了顿,道:“有什么关系吗?反正我就是很不爽。”

  “老实说,你不爽哪个都没办法。”张博文老实作答,“网友你不知道是谁,有火也没地方撒,至于丁遥,你敢跟她撒火吗?”

  “......”

  他确实不敢。

  “张博文!你到底哪头的!”林川恼怒道。

  “这不重要,关键是你怎么想的,你想让丁遥怎么做?”

  林川沉默了半晌,说:“其实我能理解她交网友交朋友,但我就是怕。怕她被人骗,也怕那谁顶替我的位置。”

  张博文“哦”了声:“你怕丁遥网恋啊?”

  “......你把嘴闭上。”一副被戳中心事的样子。

  张博文心里叹气,真不明白又什么好装的。

  他真不说话了,林川又着急了,忍不住道:“你还没说有什么法子呢?”

  张博文早已习惯了他口是心非的样子,很给面子地说:“丁遥要是不想说,那就是铁桶一块儿。你真想知己知彼,还不如去问李施雨。”

  林川有些颓:“你以为我没问吗?我刚晚自习趁丁遥不在就一直在问呢,李施雨什么都不肯说。”

  “你把利弊给李施雨讲清楚,她也想丁遥好,肯定不会不管这事儿的。”

  林川不甚乐观,勉强道:“那我明天再试试吧。”

  3.

  一个瓷实的鸡蛋饼下了肚,张博文心满意足地扶着站牌,数了数公交车还有几站到。

  林川站在闪烁的广告牌前,略微垂头,明显还在思考。

  张博文想想,还是问出口:“林川你想过远点儿的事情没有?”

  “什么事儿?”

  “高考之后,你和丁遥。”

  “当然。”林川抬头,脸上总算多了些神采,道,“她的成绩去北京不是问题,我们还可以一起学习。”

  张博文平时脑子跟不上趟,这种东西却拎得门清。他道:“林川,问题不是她的成绩能不能去北京,是她家里人让她去吗?”

  “为什么不让?”林川很吃惊,“她成绩那么好,上清北都是应该的,这么光宗耀祖的事情,她家里人又不是脑子有病。”

  张博文心里叹气。

  好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啊。不像他,家里各种亲戚的一笔烂账和千奇百怪的婚姻问题,听了不知道多少。

  “林川,你好好想一想。丁遥有把他们当成是家人吗?”

  林川本能反驳:“那是他们不把丁遥当一家......”

  他忽而一顿,明白过来。

  张博文无奈道:“你也发觉了吧。”

  是的。

  既然都没有把丁遥当成是家人,那又怎么会在乎丁遥到底会不会受到最好的教育?更别说北京还意味着更高的消费水平,那一大笔钱的支出,他们又凭什么就愿意了?

  “国家不是有很多助学贷款吗?我也能凑一点,反正我也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林川道。

  张博文低头看了看他那双限量版球鞋,没说话。

  “我还能去当家教,毕竟有清北的头衔在,在余江肯定很多人愿意找我补课。实在不行,我爸妈肯定也愿意帮忙......”

  张博文实在听不下去:“你觉得丁遥能愿意吗?”

  她当然不愿意。

  平时连在家里拿钱交饭卡,她都要一笔笔记在本子上,想着等以后工作了还。更别说同意让林川父母供她了。

  “那就当我们家借她的好了。”林川道,“再不行,我们按银行利息算,她总不会拒绝了吧。”

  “好,那就假如这一切都按照你的设想,钱的问题解决了。叔叔阿姨呢?他们会怎么看丁遥,会怎么看你们?就算这些问题统统不成立。丁遥如果以后不愿意回余江呢?那你们怎么办,你家不要了?”

  “那当然搬走了。”林川想也没想道,“以后我好好工作赚钱,也可以把我爸妈接走的。”

  张博文有种无力感,林川天真到这个地步真是不知道让他说什么好了。

  他父母的意愿,他完全默认是跟随的,可用脚想也知道,哪有人在一个地方安稳富足地生活了半辈子能一点留恋没有的?就算他们再喜欢丁遥,知道自己要为了丁遥去委曲求全心里终究是个疙瘩。

  丁遥呢,现在的家庭情况就已经够不顺心的了,以后怎么可能还重蹈覆辙。在这种事情上,就是一点点的阻碍,她也会退缩的。

  可是林川太认真了。他相信自己,相信未来。他现在的脑子里只有丁遥,没有合适。说白了,他现在沉溺在自己的畅想里,根本意识不到问题。这种情况说再多都是白搭,刚那些话能在他脑子里留个印象都算好的了。

  但谁又能说这样不好呢?

  张博文忽然觉得自己想法这么老气横秋,好丢脸。

  他们这个年纪不天真多可惜啊,而且也许真能感天动地,克服万难呢?

  他悠悠地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由衷地感叹:“诶,你这没被社会毒打过的样子,真让人羡慕。”

  4.

  北风袭来,割得脸生疼,天气预报说,今晚又有一波冷空气。

  刘东缩了缩脖子,拽着手套上破掉的那块往前,将手伸进口袋里,沿着烂掉的荷包底在棉服里摸钥匙。

  年迈的卷闸门锁轴转动得很是吃力,发出轰隆隆的噪音。

  “吵死了!”

  几乎是门拉起的瞬间,怒骂就和酒气一同劈了过来。

  刘龙富不耐烦地踢了脚地上的酒瓶子,骂骂咧咧道:“真他妈扫兴。”

  瓶子咕噜噜地滚到墙边,发出的声音同样刺耳。

  刘东一言不发地转身拉好卷闸门,沿着墙壁往后头走。

  “站着。”刘龙富又一声大吼,抄起桌角的秆称,“你他妈长本事了,老师电话都打家里来了。老子让你念书,一年花那大价钱让你竞赛,你搞什么?哪个叫你退出的?哪个准你退出的?”

  刘东还是不说话。

  没必要跟个酒疯子辩论。

  酒喝得太多,刘龙富头一跳一跳的疼,胸口被块石头压着一样,整个人都觉得特别压抑。

  他敲了敲头,盯着面前倔强站着的儿子,越看越觉得厌烦。

  像无数个过往的日子一样,刘龙富走过来,称秆上吊着的铁坨子摇摇晃晃。

  刘东麻木地转过身去,将书包裹在外套里,紧紧抱着。

  “老子打死你个逼养的。”

  刘龙富尽情发泄着那股横冲直撞的情绪,他愤怒于刘东那不知好歹的仗义,不满他的沉默寡言,更恼怒自己权力受到的反抗。

  到后来,这场教训又混合了些别的,一些纯粹的对生活的怨恨。

  “要不是为了你,我日子不晓得多快活!”

  是的,就为了养这个孩子,他牺牲了多大啊!尊严、时间、还有青春。他的一切都被毁了,被这个孩子,被他那个不要脸的妈。

  她哄得他放下一切私奔来到这里,又丢下着一大家子人跑了,让他一个人做着丢脸的工作,养这个没用的孩子。

  都是他害的,都是他们害得。

  他们把他毁了!毁了!

  刘东望着面前的墙壁。石灰受了潮掉落,水泥日复一日的消磨,隐隐要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墙。

  他忽略掉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逐渐感受到落在身上的力度越来越轻。与之相对的,刘龙富的骂声也更加难听,只是中间多了好多喘息。他似乎在以这种方式,去弥补动作上的后继无力。

  他老了,开始力不从心了。

  这个认知让刘东感觉到了快乐,一种即将刑满释放的快乐。

  刘龙富终于停下,他气喘吁吁,胃里泛上来的酒精,烧得喉咙有些痛。刘东还是那个样子,面对着墙壁站着,疼痛的身体缩在一起,在阐述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他回到方桌旁边坐下,举起剩下的半瓶啤酒咕噜噜往下灌。

  “老子养了你这么些年,供你念书是要享福的,不是看你表演公平的。你以为自己做点奉献的事儿就能跟别人一样吗?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

  他将酒瓶往地下一扔,玻璃渣子崩得老远。

  刘东已经形成了肌肉反应,在门口拿来扫帚,沉默地将地上的碎片扫起来。

  刘龙富仍在骂骂咧咧:“看你这样子就来气,跟你那个妈一个晦气相!”

  刘东握紧了扫帚,头垂得更低。

  “你要怪,就怪你自己不争气讨打,怪你那个妈,把那个赔钱货带走了,留你一个在这里。”

  刘东终于忍不住了,看着刘龙富,眼中满是愤怒。

  “她走了没带你,你不知道为什么吗?”刘龙富却没有生气,他忽而发觉了另一种折磨人的方式。

  刘东不说话,抱起地上的书包,往后面走。

  “你跑不掉的,你出去了也要回来!你不回来,老子就去你学校,去你公司。你要养老子,一直养到死!”

  身后刘龙富爆发出一阵得逞的笑声,恶心得他想吐。

  刘东低头看着怀里的书包。

  他会离开的。

  他一定会。

  5.

  丁遥看着那黑漆漆的显示器,竟然有些不适应。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几秒,很快就被脑子里要抓紧时间做题的念头覆盖。

  一道有点难的数学题,她怎么算得出的数值都奇怪。

  丁遥没有犹豫,撕了张草稿纸,将题目誊在上头。

  这段时间通过实验,他们已经发现了,挂断“视频”的条件跟拨通差不多,只是时间有点差异,挂断更久一点,需要 34 分钟。

  起初丁遥还有点不习惯,因为画面消失以后,还能听到对面的声音,所以有种在电话自习的感觉。

  后来慢慢就自在了,遇到没有把握的问题,还会读给薛问均,听他思路。

  好几次,题目没讲完,通道就关闭了。这种情况下,薛问均就会写好答案,放在桌前,传给她。

  今天也不过是倒转了一下。

  丁遥将相机固定在屏幕上,将纸摆在显示器前,又换了门试卷做。

  没过多久,黑屏的显示器忽然亮了。

  丁遥惊讶地转头,看到同样惊讶的薛问均的脸。

  薛问均刚洗过澡,就穿了件宽松的半袖,五官带点潮意,不似寻常时凛然紧绷,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有点炸毛。

  丁遥倒也不是头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毕竟在跟他联系上之前,她可是默默“偷窥”了很久的,比这更随意的样子都见过,但那是在他不知情的时候。现在这猝不及防的“视频”多少有点尴尬。

  薛问均道:“你......我不是说了你不用等我的吗?”

  听到问题,她举起桌上的纸条,示意道:“我是准备问你题目的。”

  “哦。”薛问均围上件外套,拿起笔,“那你说。”

  丁遥将题目念给他。

  两人一起在各自的草稿纸上演算着,直到完全解决。

  “今天有问到什么吗?”丁遥问。

  薛问均脸上有些疲惫:“问过了,他们九月来过余江,十一月份全家都过来了。而且,他们搬来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家在这里,能有个照应。既然在你的世界里我们已经搬走了,他们估计也不会过来。”

  那就没有办法了,只能抽个时间去跑一趟南巢找杨文龙了。

  两个人简短地交流一番后,盖上了相机镜头。

  “丁遥。”薛问均呼出一口浊气,缓缓道,“我们来聊天吧。”

  在那场无聊冗长的饭局后,他有点想见她。

  明明已经留了纸条,明明知道她会在看书、在学习,还是想要试一试。

  假如呢,假如可以见到她呢?

  结果真的见到了。

  她睁着圆圆的眼睛,满脸的错愕像是一直被吓懵的小猫咪。

  那一瞬间,薛问均就觉得好像被拽住了。原本漂浮在半空中停不下来的候鸟,忽然就遇到了最合适的栖息地。

  一片净土般的栖息地。

  “啊?聊天?”

  “嗯。这么长时间总是在找凶手,太累。”薛问均语气轻松不少,“我也不想以后你再想到我,满脑子都是谋杀案。所以这半小时,我们不要再提凶手了。”

  “好啊。”丁遥笑起来,将做完的卷子折起来收好。

  说是要聊天,谁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

  薛问均选了张唱片塞进 CD 机里,没有连耳机,直接播放。隔着相机穿越过来的歌声,像经过了几轮转播,变得不怎么清晰。

  “We hit a wall and we can't get over it

  Nothing to relive it's

  Water under the bridge

  You said I get it

  I guess it is what it is ……”

  “这是什么歌?”

  “《It is what it is》”

  “谁唱的?”

  “一个乐队,叫 lifehouse,译名是生命之屋。”薛问均介绍道。

  丁遥没听过这个乐队。

  薛问均见怪不怪。

  这支摇滚乐队本来就很小众,名气也不高。

  丁遥往回找补:“我听的乐队也冷门,五条人,你听过没有?”

  “没有。”薛问均老实回答。

  即便早有预料,丁遥心里还是失落了一下。

  “诶,正常啦。不过我有预感,他们会红的。”

  “你手机里有吗?我想听一听。”

  “有是有。”丁遥有些迟疑,“但是我不能保证你就会喜欢。”

  “放吧。我想听听看。”薛问均语气平静。

  丁遥不再推辞,用手机放了自己最喜欢的那首《晚上好 春天小姐》。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林川他们都不大理解她的喜好,觉得五条人不够摇滚也不够民谣,歌词不美,也不朗朗上口,只有旋律堪称魔性。

  丁遥其实不懂那些,什么编曲、flow、大俗大雅的,她都不在乎,她喜欢五条人的原因很简单——熟悉。

  他们的口音跟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很像。

  所以每次听到那种不怎么标准的普通话唱腔时,她就好像被拉回到了在外婆家的时候。

  院子里种着桂花,等到十月,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往下掉。外婆总会在树下铺好塑料纸,招呼她一起摇花。

  小学课本上有一篇课文叫《桂花雨》,里面写的场景,亲切到她差点以为是自己写的。

  她不自觉说了很多,薛问均一直在听,自然地说:“好,我明天找找看。”

  “不用。”丁遥疑惑道,“你找他们做什么?”

  薛问均顿住笔,看着手掌下的草稿纸。杂乱的圆圈占据了所有空隙,交叠着叫人眩晕。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找,好像潜意识里觉得她提了,就要去找才行。


22.抑制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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