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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我回来了,虽然不知道从哪儿回来的


第106章 我回来了,虽然不知道从哪儿回来的

  陆寒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混沌里。

  四周没有上下左右,只有两缕光。

  白的像雪,黑的像墨,在他身侧纠缠翻涌,发出细若游丝的嘶鸣。

  识海深处传来钝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一下下凿他的魂核,可这痛又与寻常不同,每一下都凿开一道裂缝,让某些被封存的碎片顺着裂缝往外涌。

  “小友,跟着光走。”

  幻心尊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这次带着股奇异的韵律,像是用某种秘咒渡进识海的。

  “你现在看到的,是被剑意封印的记忆。它们本不该这么乱,是那剑灵残魂和你自身神魂撕咬太狠......”

  话音未落,白光突然暴涨。

  陆寒下意识抬手遮眼,再放下时,眼前已换了幅景象——

  青石板铺就的小院,老槐树下支着个铁砧,火星子劈里啪啦溅在粗布围裙上。

  他听见自己十六岁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师父,这柄短刀的刃口该再淬遍水。”

  “臭小子,急什么?”

  打铁的老头甩了甩汗津津的毛巾,脸上的皱纹笑成朵菊花。

  “你师娘熬了绿豆汤,先喝一碗再练。”

  陆寒的喉咙突然发紧。

  他记得这老头是镇里最有名的铁匠,收他做学徒时只说“这娃子手稳”,却在他被地痞围殴时抄着烧红的铁钳冲出来;记得师娘总把他的破棉袄补得整整齐齐,针脚密得能数清;记得某个暴雨夜,他蹲在屋檐下看师父修剑,老人突然说:“小寒啊,好刀要经千锤百炼,人也一样......”

  画面突然扭曲。

  黑芒如蛇窜入,槐树变成了药田,绿莹莹的灵草间站着个穿月白裙的姑娘。

  她背对着他,发间的青玉簪子闪着微光,声音却裹着哭腔:“我阿爹说,月上柳梢头时,要带阿娘去看灯。可他们现在......”

  陆寒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塞了团棉花。

  姑娘缓缓转身,眼角还挂着泪,可看见他时又立刻抿紧了唇,别过脸去用袖口擦眼睛:“你、你不许笑我!我只是......只是想起小时候阿娘教我认药草......”

  “苏璃。”

  陆寒终于喊出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惊到的颤抖。

  他想伸手碰她的肩,指尖却穿透了那团光影——原来这只是记忆的投影。

  可苏璃后颈的月牙痕突然亮起来,和方才草棚里的一模一样,像颗被捂在灰里的星子。

  “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回家......”

  “叮——”

  玄天宗的晨钟声突然炸响。

  陆寒的识海剧烈震荡,黑白双芒绞成一团,竟在半空撕开道裂缝。

  他看见年轻的萧无尘立在演武场中央,腰间铁剑嗡鸣,眉峰紧拧:“陆寒,剑修最忌心乱。你昨日练剑时,第四式的弧度偏了三寸。”

  “是,师尊。”

  记忆里的他垂着头,耳尖发红——其实偏的不是剑,是他的目光总往药田方向飘,那里有个穿月白裙的身影,正踮脚摘灵果。

  “够了。”

  幻心尊者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

  “再陷在这些情丝里,你的神魂要被撕成碎片了!”

  陆寒猛地抬头,看见黑白双芒中浮着幻心的虚影。

  老头的道袍被识海乱流撕得破破烂烂,可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清醒:“那白光是你本真神魂,黑的是上古剑灵残魂。它们争了千年,现在又在你识海里争——你若被回忆牵着走,就会变成它们的养料!”

  陆寒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能感觉到,那缕白光正在变弱,黑芒却顺着他对苏璃的愧疚、对师父的怀念、对师尊的孺慕之情疯狂蔓延。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听见黑芒里传来冷笑:“乖乖把身体让给我,我替你杀了秦昭,替你带那姑娘回家......”

  “不。”

  陆寒咬着牙,舌尖尝到血腥气。

  “这是我的命,我的债,我自己背。”

  他突然想起方才草棚里,苏璃掐他虎口时的触感——凉丝丝的,带着点药草的苦。

  她那时说:“陆寒,你要醒着。”

  “我醒着。”

  陆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清光流转。

  “我醒着。”

  识海里的乱流突然平息。

  白光裹着他的神魂往上涌,黑芒发出尖啸,却被他用那缕清光死死压在识海深处。

  幻心尊者的虚影笑了,酒葫芦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手里,不过这次没喝酒,只是冲陆寒比了个拇指:“小友,你比我想的硬气。”

  陆寒还没来得及回应,识海突然剧烈震动。

  他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回到了草棚外。

  夜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苏璃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轻得像片羽毛。

  “三日后。”

  沙哑的男声突然从荒原深处飘来。

  陆寒猛地转头,却只看见漫天星子——不,不对,那声音里带着刻骨的阴毒,是秦昭。

  “归墟之战,三日后开启。”

  同一时刻,幽冥宗总坛的密室里,秦昭将青铜残片拍在石桌上。

  幽绿的光顺着残片纹路爬满整个密室,十二位长老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十二根插在地上的黑桩。

  “那小子恢复了部分记忆。”

  秦昭扯下伪装的面皮,露出左脸狰狞的刀疤。

  “更麻烦的是,苏璃后颈的月牙痕......是归墟之钥的觉醒征兆。”

  “那又如何?”

  左侧红袍长老嗤笑。

  “不过是个被我们下了毒的弃徒。”

  “你懂什么!”

  秦昭的手掌按在青铜残片上,指甲几乎要嵌进石头里。

  “当年那老尼姑把归墟之钥封在苏家血脉里,就是为了等这把钥匙开归墟门,放上古剑灵出来!现在陆寒的剑意觉醒,苏璃的钥匙觉醒,归墟门......要开了!”

  密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最上首的灰袍长老突然开口:“你要我们怎么做?”

  “封锁所有通往归墟的路径。”

  秦昭的刀疤随着嘴角咧开。

  “三日后,等他们进了归墟,我们就......关门。”

  草棚外,陆寒正用湿布擦苏璃脸上的血。

  月光落在她后颈的月牙痕上,那抹光比方才更亮了些。

  他刚想把外套脱下来给她盖上,身侧突然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陆公子。”

  低低的女声像片羽毛,擦着他耳尖飘过去。

  陆寒猛地转头,只看见道白影闪过,却在转身的瞬间,摸到了腰间多出来的东西——是枚刻着幽冥宗标记的玉牌,牌面还带着体温。

  “三日后,归墟入口。”

  那声音又轻又急,像怕被风刮跑似的。

  “我在......”

  话音戛然而止。

  陆寒握紧玉牌,望着白影消失的方向,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柄未出鞘的剑。

  草棚外的沙粒还黏在陆寒指腹,他握着那枚尚有余温的玉牌,耳际还萦绕着方才那声若有若无的“我在......”。

  月光突然被一片阴影遮住,他本能地旋身,却见穿月白纱裙的女子正站在三步外,腰间银铃未响,连衣袂都敛得极静。

  正是幽冥宗圣女候选人冷月仙子。

  陆寒的指尖无意识地扣住腰间剑柄。

  这是他自小在铁匠铺养成的习惯,遇到危险时总想去摸最称手的铁器,如今换成了剑。

  月光从她发间金步摇的镂空花纹漏下来,在她眼尾投下细碎光斑,却掩不住眼底的青灰:“你怎么......”

  “我可以帮你。”

  冷月的声音比夜风更轻,却像根细针扎进他耳膜。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放过幽冥宗普通弟子。”

  她突然攥紧袖口,露出腕间几道新鞭痕。

  “他们大多是被诱骗入门的凡人,或是走投无路的散修。我见过太多人被当作血祭材料,被当作试毒傀儡......”

  她喉结动了动。

  “我不想成为下一个你。”

  陆寒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在玄天宗演武场偷听到的闲言,说幽冥宗圣女候选人手段狠辣,曾亲手处决三名犯了门规的外门弟子。

  可此刻她眼尾发红,睫毛上还沾着星子似的泪,倒像极了当年在药田里被灵蜂追得乱跑的苏璃。

  “为什么选我?”

  他声音比平时更沉。

  “你该知道,我和幽冥宗的仇......”

  “因为你看苏姑娘的眼神。”冷月突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点自嘲。

  “上个月我替大长老监刑,有个小弟子求我放过他妹妹,说她才十四岁。他说‘仙子,你眼里有光,和我阿娘看我时一样’。”

  她伸手按住后颈,那里有道极浅的疤痕。

  “我才惊觉,原来我也曾经是这样的人——被师父骗着说‘杀够十人就能见爹娘’,结果杀到第二十个时,才知道他们早被卖给了人牙子。”

  夜风卷起她一缕碎发,扫过陆寒手背。

  他忽然想起幻心尊者在识海里说的话:“黑芒总爱挑最痛的地方啃。”

  原来这世上,不止他一人背着血锈的过去。

  “我答应你。”

  陆寒松开剑柄。

  “只要他们不主动动手,我不会多杀一人。”

  冷月的肩膀明显松了松,像卸下块压了十年的石头。

  她正要开口,陆寒识海突然传来灼烧般的热意。

  是那缕被他压在识海深处的黑芒,此刻竟不再撕咬,反而泛起温润的光,与白光缠绕的速度慢了下来,像两尾终于愿意共游的鱼。

  “你......”

  冷月刚要后退,却见陆寒闭目抬手,指尖凝起半透明的剑影。

  那剑影先是黑白分明,接着缓缓交融,最终凝成月白色,映得他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识海里,混沌突然翻涌成星河。

  陆寒看见那柄上古剑灵浮在星群中央,剑身的裂痕里渗出与他神魂同色的光。

  剑灵的虚影开口时,声音不再是冷硬的杀伐,倒像故友重逢:“这一剑,该为自己而斩了。”

  他的意识沉入更深的黑暗,却不再恐惧。

  白芒与黑芒在识海最深处撞出火花,第十层与第十一层剑意的壁垒轰然崩塌。

  陆寒想起师父打铁时说的“好刀要经千锤百炼”,此刻才明白,原来最狠的那一锤,是敲碎“我该成为谁”的枷锁。

  “这一剑,为自己而斩。”

  他轻声说,再睁眼时,眼底的清光比月光更亮,连呼吸都带着剑意流转的嗡鸣。

  冷月的银铃终于轻响了一声。

  她望着陆寒变化的气息,秦昭让长老们在窟口布了'九幽冥火阵',但......

  她指尖抚过玉简表面的暗纹。

  “我在阵眼埋了颗'离火珠',三日后丑时会自动熔断阵心。”

  陆寒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的瞬间,整座幽冥宗的结构在他脑海里立体呈现。

  他注意到玄冰窟深处标着个红色小点,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归墟之钥共鸣处”——正是苏璃后颈月牙痕的位置。

  “为什么帮我?就算我答应不杀普通弟子,你背叛宗门的下场......”

  “我娘说过,人活一世,总要为自己活一次。”

  冷月后退两步,身影渐渐隐入夜色。

  “三日后丑时,玄冰窟外的老柏树下,我会引开守阵弟子。记住,归墟门开的时间只有半柱香,你必须在那之前......”

  她的声音被风卷散。

  陆寒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忽然发现自己掌心还沾着方才擦苏璃血迹时留下的淡红。

  月光落在他腰间玉牌上,幽冥宗的标记泛着幽光,像只睁着的眼。

  识海深处,那团融合后的剑意突然一颤。

  陆寒皱眉按住太阳穴,有段记忆的碎片闪过——他看见自己站在极高的悬崖上,脚下是翻涌的黑色雾气,怀里抱着个穿月白裙的姑娘,她后颈的月牙痕亮得刺眼,而远处,秦昭的刀疤在雾里若隐若现,嘴里喊着“钥匙!”

  “陆寒?”

  苏璃的声音带着点沙哑。

  陆寒转头,正看见她撑着草棚柱子坐起来,后颈的月牙痕仍在发光,却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她望着他发亮的眼睛,露出丝笑意:“你刚才......好像不一样了。”

  “我回来了。”

  陆寒伸手帮她理了理乱发,指尖触到她后颈时,月牙痕的光突然缠上他的指尖,像根温热的线。

  “这次,是真正的我。”

  识海最深处,那片被剑意封印的记忆突然裂开道更宽的缝。

  陆寒望着苏璃的眼睛,听见自己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你还没想起,当年是谁抱着你跳下归墟悬崖。”

  夜风卷着沙粒掠过草棚,将陆寒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柄终于出鞘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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