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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前路(2)


第408章 前路(2)

  “之前……人不还在这儿呢吗?!”

  千炀将头左右转了几圈, 一脸茫然。

  最后,他也只得挠挠脑袋,咧开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姜小满叹口气, 叉着腰审视着他,

  “之前,之前是多久之前?”

  其实也没过去多久。

  只不过那道雪白身影宛如闪电一般, 倏忽便穿过北漠几重光秃秃的荒丘,落在一片较为平坦的空地之上。

  “你放开我!”

  怀里的女子挣扎了许久,总算从男人怀中挣脱出来。她狠命将那道壮硕身影一推,满脸恼怒地站在一旁喘息不已。

  偏生北漠风急如刀, 卷着砂砾扑面而来,倒把她脸蛋吹得红彤彤的, 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你生气了?”男人还想再近一步。

  “你别过来!”羽霜立刻举起手挡在身前,厉声喝道。

  眼前的男人大变了模样。

  一袭黑衣变成了雪色甲胄, 一头总是披散的墨发也变得雪白。白发被规整地束起,连带一身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光, 一身圣洁的气息也与从前浑然不同。

  可纵然如此,羽霜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她喝完后很快回过神,开始四处转头找路:“糟了。君上, 君上——”

  刚张开翅膀, 准备飞扑而出,却因先前耗尽力气而重重跌倒。

  凌北风上前扶她,却再度被她发狠地推开。

  “别碰我!!!”

  羽霜声音发颤, 又抬手一指, “我说了不许过来!”

  凌北风被推开, 只是这次, 他真不再动了。

  “霖光对你, 有那么重要吗?”

  “与你无关。”

  “我说她没事呢?兵器若得手,白猿会收到讯号。既然没有,那便是没事。”

  羽霜依旧喘息着,“和你无关,你闭嘴。”

  凌北风便也不再说话。

  沉默之中,他抬起手来,徐徐翻掌结印,指尖金光游走,藏物术阵随之打开。倏忽,一块鲜红之物呈于手上,扑通扑通跳动着。

  这抹光芒吸引了羽霜的注意。

  她从喘息到立定,眼神从疑惑到蓦地睁大,

  “这是——!”

  那是一颗完整而鲜活的心魄。血色莹润,跳动如初,而其上萦绕的气息,于她而言再熟悉不过。

  只这一瞬,羽霜心中所有防备尽数消散,任由眼前的男人步步靠近。

  “是灾凤的心魄。”凌北风的声音低沉幽缓。

  他拉过她的手,将那颗跳动的心脏小心翼翼地放入她的掌心,

  “蓬莱原想用它做神树的养料,特意施术封存住脉象,方才能保存得如此鲜活。如今,它归还与你,做你想做的事吧。”

  羽霜怔怔地望着他。

  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双眼闪烁着莹润的光芒。

  她低头凝视着掌心中那颗跳动的心脏,久久沉默。

  温暖、熟悉,又无比安然。

  这是她记忆深处久违的,雏鸟之时曾伴随她的温暖火光。

  自失去风鹰之后,羽霜心头时常泛起犹疑。曾经手足情深,离巢后却各事其主,她只得将那些情谊深藏心底,假装再无挂念。

  直到那一日灾凤挡在她身前,替她拦下致命一击的画面,却将这份藏匿的情感尽数翻了出来。

  她不想再失去灾凤。

  羽霜抬起手,指尖凝起细密的冰雪,似有生命般蜿蜒流转,轻柔地将那颗心魄层层包裹。

  又伴随着她低低的吟诵,整块冰晶逐渐爬上裂痕,“喀拉”一声裂碎、飞散开去。

  这一刻,时光仿若静止。

  凌北风沉默不言,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边。

  羽霜抬起头,注视着散落的点点冰晶,感受着火脉的气息一点一点回流。

  随着心魄的消散,早已停歇的命数终于斩断,火脉从此重归轮回,回到瀚渊、神山之巅,回到那最初诞生四鸾的原点。

  虽然,神山所赋予的力量也在日渐衰弱,终有一天,或许会再无法轮回吧。

  但至少,在力所能及的时间里,她要竭尽所能守护所有重要之人。

  良久,羽霜才转回视线,轻声道:

  “谢谢你。”

  这时,她才第一次认真端详起眼前的人。

  雪白的甲胄下系着蓝紫领巾,腰间暗纹皮带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身形。而高扎的束发比之从前披散的模样更显整齐利落,连眉眼也变得更加锐利,更年轻。

  一瞬,又让羽霜感到陌生。

  原来天岛的飞升成神,是这般模样。

  明明那般残忍、祭献了众多无辜族人之命带来的新生,却是让人更朝气蓬勃、光鲜夺目,这对吗?

  凌北风未察觉她心头的波澜,只点头道:

  “我说过,答应你的事,我都会做到。”

  落下这般话,他便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开。

  这样的态度倒让羽霜莫名升起一丝不满,鬼使神差般在他身后开了口:

  “你这就走了?”

  凌北风顿住脚步,侧头却未回身,

  “我如今已是三战神之一,日夜浸泡神元池,周身无时不受浮生镜监视。如今明瞳一死,浮生镜得了破绽,我才能以白猿之力障目,却也只能撑半日。我不想让他们发现你的存在。”

  “怕我污了你战神的名声?”

  “我是怕你再遇危险。”

  羽霜闻言一怔,心头却更烦躁起来。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随意一句话,便能让她心里涌起不安,带出一种微妙的愧疚感。

  她什么都不在意,却唯独不想欠他什么。

  羽霜攥紧了拳头,声音带着颤音:

  “你又救了我一次。告诉我,我还能为你做什么?就算再与你床笫欢合也无妨,只要你说,如何才能还清?”

  “你可以还清,但不是现在。”

  “什么意思?”

  “……”

  又是沉默。

  半晌,凌北风才终于转过身来,凝重地看着她:

  “自从与白猿融合之后,这股力量便无时无刻不在冲击我的心神,妄图吞噬我的心智。如今,是我与它之间的较量,在胜负未决之前……我或许不是真的我。”

  “吞噬?”

  羽霜一震,难得流露出一丝关切,“天岛到底想做什么?”

  凌北风注意到她眼中的神情,便放缓了声音:

  “我知道的其实也不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动用兵器,绝非仅仅为了覆灭魔渊这么简单。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我若战胜了白猿,下一步便是击败兵器。四大法相完全觉醒之后,必然会有一场最终的次序之战,届时最强的法相将主导一切。”

  他浮起一丝笑意,“而我,也一定会赢。”

  羽霜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男人。

  他如今的模样,外表明亮似天上星辰,瞳仁之中也多了一片亮色,就像是开了灵识的凶兽立在光里。

  可偏偏,就是这样冷酷又危险的眼底,却又带着一点炙烈的温度。

  一丝很不协调,却又存在于那里的温度。

  羽霜陷入迷茫,心底的混乱更重了。

  “为什么……”

  她咬着唇瓣,“我不明白。”

  “比我优秀的人数不胜数,我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让杀人不眨眼的你如此惦记,放在这么特殊的位置上?”

  “人山人海,唯有你不可替代。”

  凌北风凝望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近了,才抬起手,指尖触到羽霜微凉的脸颊,

  “在你眼里,我看不见崇拜,看不见仰望。你所渴望看到的,是我狼狈、无措,甚至彻底失败的样子。”

  “偏是在追求力量这条路上,遇到你的存在,让我第一次生出别的念头,好像既定的道路忽然出现了岔道。让我觉得休息一会儿,与你待在一起,好像也不错。”

  羽霜睁大了碧青的眼眸。

  休息一会儿……

  是那句话。

  恍然间,一段快要遗忘的记忆浮现出来。

  【

  那是芦城之行的那晚,满山谷萤火虫飞舞,如梦似幻。

  大约便是在那时吧,她离凌北风最近的一刻。

  一路行来,他总是冷峻又强势,唯独那晚例外。

  那时,向鼎随口一问:“要休息吗?”

  而凌北风却是转头问她:“你想休息吗?”

  “我?”

  羽霜眨眨眼,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尊殿,难道在意奴家的想法吗?”

  凌北风一脸如常的冷淡,并未出声,可那双幽暗的眼睛却定定望着她,似乎真在等待她的回应。

  羽霜也没多想,随意地点了个头。

  凌北风便即刻转身,“那好,我们便在此停歇。……我也累了。”

  “啊?”向鼎以为听错了,“你累?我没听错吧,无敌的狂影刀也会说累?”

  “没有说给你听。”

  凌北风眼神冷得可怕,向鼎连忙拢过宋秉伦,两人一脸挤眉弄眼偷笑着跑到一旁扎起了铺盖。

  而男人再转过头看羽霜时,眼底似乎第一次不那么锋利了。

  他只说:“早些休息,明日继续赶路。”

  】

  ——累。

  那时,羽霜还没意识到这个字是多么难得。

  此刻重新忆起,她才恍然明白,那或许就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真正卸下一切防备、放松下来的模样。

  其实回想起那晚,在杂乱草堆里和他的第一次,她是感到愉快的。凌北风虽然生涩却无比认真,甚至到了第二天,还一本正经地说要对她“负责”。

  虽然那时仙魔不相容,但她对这个男人,多少还是带了些兴趣的吧。

  一丝丝也好。

  ……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到后来,会越走越偏,直到如今,

  竟走成了这副陌生又可怕的模样?

  “胡说。”

  羽霜抬起头,咬紧了牙关,“既然你说我不在乎你的狼狈,那你为什么……还要拼尽一切杀我的族人?杀秋叶,杀岩玦,夺取他们的心魄,飞升战神,走到今天这一步?”

  “……”

  她双眼发颤,满是无法压制的悲凉与憎恶,“你说啊?就算是想成神,为什么非要做到这种地步?至少,以前的那个你,还不会让我这样讨厌、害怕……”

  “因为这是我唯一会做的事。”凌北风接道。

  他声音平静而淡漠,那双眼睛的亮白也有些黯淡,

  “不变强,再变强,一直变强下去,我就什么都不是,什么也做不了。”

  时间耗费了许多,这次,他也不欲再多说,直接转身走了。只是转身之际恰巧风起,吹得襟口微敞,肩胛之上,赫然一道如爪痕般的印记。

  羽霜也认得。

  那是血月之前,那间阴暗的囚室中,他紧紧抱着她,饮她的血缓解痛楚时,她用爪子亲手在他肩头刻下的追踪之印。

  以防他下次毒发时还能找到他——

  不过现在,他脱胎换骨、得到新生,想是也不需要了。

  只是印记还留在那里,倒有些讽刺。

  凌北风的步伐停了一停,没有回头,低沉的嗓音飘来:

  “既然我锁不住你,也留不下你,那便只能为你铲除一切你所顾虑的威胁。等到那一天,我会再来找你。”

  “到那个时候,我要你的眼里、你的心里,都只有我。”

  他留下这句话,便没有再停留。

  背影渐渐远了,他脚下所过之处浮起无声的印记,最终化作半透明的传送阵,将他悄无声息地隐没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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