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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前路(1)
少女赤着双足, 一步一步迈出碎裂的废墟,沾满灰尘的脚踏上冰凉的石阶。
“霖光……”
金翎神女这才狼狈从地上爬起来,却是睁大眼睛, 惊愕地喃喃出声。
太像了。
纵然五官面貌全然不同,可那眉眼神情、周身的压迫感,却和记忆里的霖光惊人地相似。
甚至有一种——
比之身边这个黑角“本尊”, 更像的错觉。
更何况,少女周身散发的那股力量,竟仿佛与自己体内的黑虎彼此呼应,宛如失明巨兽与引路者之间的奇妙感应。
难道, 这就是神司之力?
“哈!果然如此,本君早就知道, 凌蝶衣当年定然成功了!”
意识到这点后,金翎神女猛然咆哮:“所以她才敢给荆芸写那种密信!她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可本君早已将她的密语破解殆尽,本君真是天才!”
“怎样啊, 怎样!让你继续假装‘姜家之女’,任你自由行动,竟真叫你找到了打开神司记忆的方法!”
云海那蠢货还不信。竟敢说她杞人忧天, 简直愚不可及!
姜小满却只是冷冷看着她絮叨, 面无表情,“那又怎样?”
“啊?”
“本尊解读出神龙之梦,却与你何干?”
这样轻蔑的口气最令金翎神女生怒, 她顿时气得浑身发抖, 咬牙切齿:
“你这混蛋……待本君捉了你, 自然剖开你的脑子取出那段记忆。到时本君就能得到天赐恩宠, 别说满足黑虎, 便是成就最强法相,也未尝不可!”
话音落下,她陡然厉吼一声,鞭剑翻飞,朝姜小满扑杀而去,招式狠辣无比。
不仅要用“焰蛇绝缠”,还要用“虎步燎天”将眼前这人狠狠教训一顿,以报天山之仇!
可惜剑影未至,姜小满却已掐诀起术,数以万计的冰针倏地浮现,携浩荡灵气直射而出,霎时间便将金翎神女打得狼狈不堪,滚落在地,节节败退。
姜小满随手再一挥,凝出一道晶莹湛蓝的冰锥,径直朝金翎神女疾射而去。
金翎神女怕极了,坐地拼命后退,可再退,也根本躲不过这一击——
危急关头,冰锥却被另一只手稳稳截住。
金翎神女仓皇抬头一看,竟是黑角霖光挡在自己身前。
她顿时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一脸惶恐却变为笑意。
对方是霖光又如何?自己这边这个也是啊!
不,应该说,按照天元仙尊立下的规矩,她身边这个才是真正的本尊,而对面的,只不过是个……
“赝品!”
赤甲神女立时神气活现,伸手一指姜小满,狂妄至极地喊着,“快,干掉她!干掉这个赝品!”
下一瞬,身旁之人倏然抬手,毫无迟疑地发动猛攻。
顷刻间,两人同时凝起的冰锥凌空冲撞,术法交击所掀起的气浪席卷四方。
不仅如此。
黑角霖光被余波掀动后退一步,身上层层缠绕的白布随之崩散。
她抬起手,开始结出一道特殊的手印。
金翎神女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白地生水!
没想到啊,这“兵器霖光”被雉羽仙尊带回去返修一番之后,竟然连祝福技都可以使用了!
意识到这一点,金翎神女心中顿时大定,自觉胜券在握,面色得意至极。
姜小满显然也看到了这手势。
她只微一蹙眉,手腕翻动间,掀起一道冰雾来。
冰雾急旋,迅疾逼向黑角霖光,迫得她不得不改变手势,仓促凝起一道冰盾相挡。
下一刻,姜小满手中水箭凝成,螺旋而出。
水箭与冰箭不同,高温高压,锋锐逼人,冰盾无法完全抵御。如此一来,“霖光”只能再次变换手势,调动凝固的印术来阻挡。
然而这一下凝固,却耗尽了储备的术能,将积蓄的高优能量彻底抽空。
此般境况,恰恰与需要快速凝聚方能爆发的“白地生水”相悖——当然,这是霖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
这两招之后,“霖光”势必无法再施展可怖的白地生水。
但姜小满想要的不只是这个结果。
她同样转动手势,转换印诀。
此刻,体内源源不断涌出新的力量。烈气似乎也不需要调转,如今随意调用,取之不尽。早先打破房屋的招数,用的便是黑水之力的烈气之技。
调取出来的烈气先是聚于脑部,令她满头青丝尽数化作银白。
如今,这副身体几如真正的四象之躯一般。
那她也不客气了!
姜小满使出的,是她稍作改良的白地生水。不引爆鲜血,不虚空抽水,而是直接操控血脉内气息,令对方的表层皮肤寸寸崩裂,筋脉一节节断开——
一招之间,便能让对方身体暂时瘫痪,其上施予的术法自也暂时失效。
果然,这招奏效。
黑角霖光腰部、腿部噗嗤爆裂,是印术崩坏的显现。
顷刻间,她猝然跪倒在地,失去了一切反抗之力。
数招之间,胜负已显。
金翎神女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躲到兵器身后去。
姜小满则迈步向前,正要乘胜追击,却察觉“兵器”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黑角霖光跪伏在地,喉间竟发出“喀拉拉”含混不清的声响,似有什么话语想要挣扎着吐露。
细听之下,却是:
“救我……”
“救我……”
“救……”
姜小满本来迈出的脚步一顿,面色一凛。
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她时常梦到的场景,泥沼深处,子桑怜的脸呼唤求救的声音吗?
照归尘所说,蓬莱这些人也不知用了何种邪术,竟能用仿造的人格碎片强行覆盖本尊的意识……
她试探地:“子桑怜?”
果然,那声音越发急促,颤抖不已,喉咙里呜咽低吟。
姜小满急忙靠近,上前再问:“子桑怜,是你吗?你……还活着吗,还有自己的意识吗?”
那声音仍断断续续:
“我……”
“啊……”
“子桑……”
姜小满实在听不清,只得更靠近些,一时完全卸下了防备。
可就在她临近跟前时,那断续的声音忽然一顿,骤然变得清晰异常:
“子桑怜——”
黑角霖光抬头,扬起一抹瘆人的笑,“不在这里。”
话音方落,她猛地出手偷袭,将姜小满猝不及防击飞出去!
随即,又一把拉过身后的金翎神女,一手扣肩,一手贴上对方后颈窝,掌心术法光芒爆发。
金翎神女来不及挣扎,意识便感到剧烈的抽离,体内黑虎被强行唤醒,与兵器的力量在识海中撕咬对抗。
不像云海,她就没怎么好好“养”过黑虎,此刻根本不是对手。
不多一会儿,黑虎便发出驯服般的低吟,开始反过来吞噬她的意识。
更有霖光的声音贴近她的耳畔,阴冷地低语:
“去厮杀吧,作为本尊的盾牌,战斗至死方休。”
金翎神女浑身一哆嗦,心底一抽,暗道不妙。
而就在此时,忽有爆裂声响,眼前几团炽热的火焰呼啸砸来。
红发壮汉破墙而入,一眼见姜小满倒飞受伤,顿时大喝:“霖光!”
烈焰滚滚扑至,金翎神女连忙侧头躲避,身后的黑角霖光则跨步上前,施术将火团迅速扑灭。
便在这空隙之间,电光火石的一瞬,
金翎神女猛地反身,从怀中掏出一根闪耀着金光的尖刺,毫不犹豫地扎进黑角霖光腰部的要穴。
黑角霖光仰头一声大叫,身躯剧烈抽搐片刻,随即栽倒下去,失去了意识。
金翎神女才松了一口气。
这尖刺本是雉羽仙祖赐给她的“备用制控之物”,相当于留了个紧急关停的“后门”。兵器一旦躁动失控,难以驾驭,便可用此物令其瞬间陷入瘫痪状态。
虽说眼下并非彻底失控,但情势所迫,她也已别无选择。
金翎神女抹了把汗,趁千炀和姜小满还没再度攻击,当机立断唤道:
“快!开启传送阵!”
打是打不过了,却也并非毫无收获——至少,最关键的情报已然确认无误。
此刻,她自然不想把命也丢在这里,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场中天兵虽已所剩无几,却也听到金翎神女的命令后立刻行动。
十数人围成一圈,掐诀连结,顷刻间传送阵光纹明亮铺展。
阵光一亮,神女拖着昏迷的“兵器”率先钻入。
其余天兵紧随其后,鱼贯撤退。
千炀此时方才反应过来,顿时大怒咆哮:
“混账蝼蚁,哪里逃!”
他挥舞大刀冲上前去,一道狂猛的烈火劈砍而下,正斩在尚未完全闭合的阵纹上。
火光爆开,传送线被生生烧断,术法溃散。
最后几个来不及撤离的天兵当场被烧得满地打滚,哀嚎不绝。
千炀眼见他们滚爬哭嚎,正要补上一刀,将这些漏网之鱼斩得干干净净,却被姜小满伸手拦下。
“别杀他们。”姜小满沉声道。
“为何?”千炀却是不解。
少女才刚刚缓过兵器那一下偷袭,此刻还揉着腰子。
“这些留下来殿后的,定是天岛地位最低微、最无足轻重之人。你杀了他们解一时之气,对局势又有什么帮助呢?”
她看了眼哀嚎的天兵,“无谓的杀戮不必再行。斩尽杀绝,只会迎来对方的殊死反扑,我怕凌司辰那边吃亏。”
千炀听得云里雾里,只挠着头:“噢……那怎么办?”
姜小满转头面向地上那几个天兵。
这几人半边身躯被烧得焦黑一片,正蜷缩着瑟瑟发抖,她上前几步,那几人顿时惊恐地往后退缩:“魔、魔物……你,你想做什么?”
姜小满神情平静:
“别怕,只是试个术法。”
她摊开双手,掌心的的子桑族符记亮起莹莹光泽。
自从告别梦境,她的手心便多了这道同子桑怜、子桑楚额头一致的印纹。
那是属于子桑楚、凌蝶衣的记忆。
古老的神司之力、浩瀚的知识术法,此刻尽数镌刻在这方寸符文之内。
姜小满掌心向前,遥遥朝向那几个天兵一引。
刹那间,天兵们的身躯僵住,如被无形力量凌空托起,悬在半空。
他们的头颅不自然地后仰,口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低吟,似有什么不可言说之物被硬生生从喉咙里拉扯而出。
千炀在旁皱起眉头,心中不禁暗想:
这看起来,倒比杀了他们更加瘆人些……真不愧是霖光。
少顷,姜小满手势一收,术光随即熄灭。
那几个天兵便如同被斩断了线的木偶,重重跌落于地面,却并未丧命。
只是他们伏地一刻便疯狂呕吐,不过瞬息,原本青春健壮的身体便干瘪枯萎,发丝尽数转为苍白,肌肤起了道道深刻的皱褶。
转眼功夫,这几人竟似老去三四十岁,蜷缩着痛苦呻吟,再无半分之前的气势。
千炀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脸惊奇:
“霖光,你刚才……究竟做了什么?”
姜小满收回手,掌心的光泽逐渐渐隐没,似已将某种力量沉淀于其中。
“我收回了他们偷窃的神龙之力……一部分。”
事实上,从她自温泉池苏醒,到与金翎神女对峙,再到走近这些天兵之时,始终隐约感应到某种奇异的牵引力。
此刻真正将其抽离,她才明白这股力量的来历——
这便是蓬莱仙果所赐予的“神力”?
神司的知识传承之中,唯有神识方能驾驭神权,而神权之力则可行造物、赐长生,更能化作“祝福”福泽世人。
莫非,蓬莱将子桑怜吸取的那一半神识藏入仙树之中,再以开花结果的方式施予祝福,而她刚刚所吸取的,便是这曾经消弭的祝福之力?
姜小满目光一睁,忽又忆起赤帝古城那幅壁画上的一句话:
【寻回所有祝福……】
难道所谓“寻回祝福”,就是指的现在这般,利用神司的职能,将蓬莱飞升者身上分散的力量一一收回?
千炀还在状况外,一脸茫然:“神龙之力?那又是什么东西——”
话没说完,却听身旁急促凌乱的脚步响起,转头一看,那几个地上的天兵竟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开始往外奔逃。
千炀一怔,随即大怒:“喂!你们几个还想跑?”
他抡起大刀便欲追击,却又被姜小满拦下。
“让他们去吧。”姜小满道。
千炀满脸不解:“霖光,不杀也就罢了,怎连点惩罚也不给?他们方才可是要杀你的!”
姜小满叹了一声,道:“他们刚刚被我抽去神力,重新落回凡人之躯。由长生不死的神明,再次回到凡尘俗世,去尝遍生老病死。这,便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了。”
千炀听得一知半解,却也只得无奈地放下刀。
姜小满见他这副郁闷的样子,便转了话题,侧头带着几分兴味,
“倒是你呢?非得在墙外看戏这么久,直到最后才肯过来帮忙?你知不知道兵器有多难打……我差点没被她那一下痛死。”
她这般发着牢骚,千炀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抬手搓了搓鼻子,小声嘀咕:
“想是想来的,可看你胸有成竹正在单斗,我不想妨碍你嘛。你以前不是也说过嘛,我俩的技法没法共振,贸然上阵反倒误事,本王可不想像五百年前那次一样又挨你骂……”
平日里威风八面的红发壮汉,此刻脸上竟有点小委屈,声音都低了。
姜小满看着他模样,却是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回想当年,为了配合霖光修出一套合技,千炀不知费了多少苦心,前前后后琢磨尝试了无数次。甚至不惜一再削弱自身的术法威力,想方设法去迎合霖光的要求。
可他天生就浑身上下皆是攻击技法,丝毫不擅协应之术,而霖光对共振又极为挑剔,非得一攻一辅,且她为主锋才肯满意。
如此这般,便是数百年过去,二人竟始终没能修成一招真正的合技。
想来倒也是难为千炀了。
姜小满唇角一扬,
“下次再试试吧。”
“试……试什么?”
“共振技啊。渊主之间的技法共振,是为不同脉术的彼此成就,威力远胜单打独斗。咱们两个一直修不出合技,瀚渊因此损失多少战力了?”
千炀眨了眨眼睛,呆呆愣愣的,
“可之前你不一直说咱俩技法重合,没法共振吗?”
“这次不同,”
姜小满抬起眼来,仰头看他,“这次换我来协应你,如何?”
千炀登时瞪圆了眼睛,惊得下巴险些掉下来:
“啊——?你、你说什么?霖光,我没听错吧!”
姜小满忍俊不禁,哼了一声,“我说,别摆出这么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协应也很难做的好么?那可是脑力活,不是谁都可以做好的!”
“本王自然晓得……可是以前你明明——”
“哎呀,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嘛。”
姜小满说着,神情微顿,声音也柔缓下来:
“现在,总该有所不同了。”
是啊,现在的确不同了。
现在,她走的是自己的路。
【用姜小满自己的方式,去完成霖光未竟的心愿。】
想了想,从她当初记忆初醒说出这句话,便像盲头苍蝇一样,在一团浓雾中孤单又莽撞地前行。她循着自己认定的方向,经历过质疑、痛苦、别离,甚至与凌司辰渐行渐远。
可她都不曾后悔。
她只是执拗地往前走,一步又一步。
而直到此刻,眼前的迷雾才终于渐渐散开,那条她坚持的道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
与千炀这一番畅谈之后,姜小满心头轻松不少。
她本是刚从梦境清醒,脑子里许多事还没来得及细想,便猝不及防迎来一场恶战。被强行打断了思绪,反而暂时得了片刻的空白。
此时冷风萧萧,拂过身上才令她觉出一丝寒意。低头看看自己,还是单薄的里衣,于是便在一片狼藉之中找回自己之前脱下的外袍,抖了抖灰尘,重新披上。
整顿好衣物,她再抬头环视四周。
此刻庭院之中一片狼藉。断壁残垣,满地焦黑破碎的残躯碎片,无不昭示着此前还经历过一场惨烈鏖战。
也亏得有千炀在,否则仅凭羽霜,再加上谢芳一众凡体修士,怕是真的撑不到自己出来。
想到这里,姜小满才忽然回过神,左右环视,面露疑惑:
“对了,他们人呢?”
“羽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