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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第255章

  这片虚幻之境中, 只悬着一轮伪饰的月亮,映出的光不算皎洁,照到面容上便有些影绰的暗色。

  卫常在的目光清而冷, 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没有半分温情, 但眉眼被这份晦暗柔和,反倒让秋瞳有些恍惚, 就像见到了以前的他。

  此时的氛围已经足够让人冷静下来。

  秋瞳仿佛也被他那套歪理说服, 此时此刻,她竟然凭空冒出一个想法,卫常在只是暂时变心, 又不是死了……

  嗯?

  她悚然一惊, 被这个可怖的想法吓了一跳,眼里的湿意当即憋了回去, 她瞪着卫常在的同时连连后退。

  如果卫常在开设一个邪教,说不定在短时间内便能与密教比肩。

  怎么会有如此能自圆其说之人!

  “先等一等, 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在你身上找别人的影子?”

  卫常在停下脚步, 拉长的影子几乎将秋瞳遮覆,他轻声道:“秋瞳,你眼中的我,是现在的卫常在吗?”

  秋瞳讶然于他的敏锐,却又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他却自顾自给出答案:“你们看的都不是我,你们看的是另外一个卫常在,我猜你不会像现在一样怕他,世上会有第二个我吗?

  我本该出生在东平仓的事,是那个‘卫常在’告诉你的吗?”

  眼前这人浸满了冰冷与漠然, 但同时又杂糅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些东西,她曾经在林斐然身上见过。

  正因如此,他才没有继续逼近,而是选择停下脚步。

  秋瞳脑子混乱起来,无法判断是否应该告诉他重生一事,如果说了,现在的局面会有变化吗……

  静默之中,她忽然开口:“是。你相信世上有重生之事吗,我们前世就如张春和所言,是一对道侣。”

  卫常在眼中并没有惊讶,而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所以,师尊当初说的卜算之事是假,他对自己的未来了然于心,所以当初在村子附近停留三个月,又在妖兽袭村后救下他,将他收作弟子带走。

  一切都是如此顺畅。

  两人此刻心思各异,秋瞳抬眸看他,轻声问道:“前世,我们成亲之事……”

  卫常在看向她,目光平静,他试图带上一些情愫开口,可又的确却没有:“前世之事,我并不知道,而且,我想那不是我。”

  秋瞳目光闪动,此时冷静下来,复又想起自己方才那样激烈的反应,一时气闷自己如何不争气,她抿了唇,挺起身,转身向前行,也道。

  “我也不是要和你回忆往昔,只是方才突然提起成亲,我想到了一些事。

  前世,我们亦是在初春成亲,但却是在狐族,而非什么往生之路。

  这个地方听起来也有些熟悉,我或许在哪里听过……”

  卫常在侧目道:“往生之路是很久以前的称谓,现在又被称作三桥,寓意天地人三通之桥。”

  秋瞳面露讶色:“往生之路便是三桥?!”

  她立即想到前世二人游历时,就是在三桥之下遇上林斐然。

  三桥虽然是通路,在最初却是为了救人而造,带有极为复杂的法阵与浓蕴的灵力,为此,不少医修都聚集在那里。

  彼时的林斐然去往那里,就是为了治疗自己破败的灵脉,但是无果,再后来遇上他们二人,急火攻心,惊怒不平而亡。

  如今他们把一切都挪到那里……

  秋瞳再想到密教的筹谋,灵光乍现之际,却又一窒,她道:“不,成亲是假,捉拿林斐然是假,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要她应劫而死!

  林斐然前世便死在三桥之下!

  可,为什么一定要她死,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拿到他们要的东西……”

  卫常在目光一顿,乌眸露在月色下覆上一点霜白,他轻声道:“死劫?”

  ……

  偏殿之中,已然绘出一个极大的法阵,阵里符文勾勒,层层封禁,显出一抹游动的绯色。

  “已经生灵的宝剑,与寻常铁剑不同,只要剑灵在一日,这剑便断不了,但这也是一种制衡,剑灵有损,剑也会随之生裂。”

  张春和收回手,目光平和看向他亲自搭出的法阵,继续向另外几人解释。

  “但损毁剑灵并不如诸位想的这么简单,它们是伴生的灵物,与世间天材地宝同源,想要毁去,便得寻出与之相克的灵宝。

  此阵暂时能将剑灵拘束,你们还得寻出当年铸造此件的熔铁,以同为灵物的无根火淬炼,至少要神游境以上的尊者出手,才可一举击毙。”

  毕笙蹙眉道:“竟然如此复杂?”

  张春和勾出一抹淡笑,眉目间反倒有些傲意:“世间宝剑万千,可生出剑灵者,却是万中无一,若是随意便能击毁,又岂会有如此多人趋之若鹜?”

  毕笙心中沉思,密教同样宝物万千,不论是无根火还是神游境修士,一应俱全,只除了这铸造灵剑的熔铁……

  谁知道金澜那滑头用的什么东西,定然不是寻常之物!真是死了还在给他们找事!

  她看向这法阵,那抹绯红的确被困其中,目光又变得幽微,心道:张春和如此“洁身自好”,这一次到底为什么愿意与密教合作?

  诸事不顺已久,毕笙心中早就憋着一口气,对张春和这样深浅难测之人更是心生烦躁,正打算寒暄两句便离开时,先前静坐的老者便站起身。

  “时日将近,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找当年铸剑的熔铁,便由我来罢。”

  张春和目光一动,探究看去,毕笙从始至终都没有介绍过这人的来历,只称其为陈老。

  他先前便在寒暄时仔细巡查过,这人修为极浅,脉弱而无力,几乎与凡人老者无异,这样的人能到这里商议,他时至此刻也仍旧有些疑惑。

  陈老撑着木杖起身,在阿澄的搀扶下走上前来,浑浊的双目倒映着法阵光芒,看起来仍旧普通。

  随后,他微合双目,伸出枯朽的手,满是干纹的嘴唇轻启,开口说了什么。

  如此近的距离下,张春和竟然什么也没听清,但在下一刻,阵法中那道被擒获却仍在游动的绯光竟然凝滞一瞬。

  不需要所谓的熔铁与无根火,只以言行之力便将其震慑其中。

  张春和忽然明白什么,视线从探究化为讶然,他很少露出这样的目光,但此刻却忍不住直直看去。

  此人便是存活于传闻,但销声匿迹了近乎百余年的天行者。

  世间早已没有他们的音讯,如今的少年一辈也甚少听闻,这样言出法随的可怖之力,早已经成了传说。

  他以前见过阿澄,这个少年几乎形影不离地跟在毕笙身边,凡是与密教九剑有过接触的人,几乎没有不认识的。

  有人将阿澄认作天行者,对他颇为忌惮恭敬,但像张春和这样的人却不会误认,阿澄只是在拙劣模仿,眼前这位,才是货真价实的天行者。

  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能力帮助人皇,于万里之外为林斐然种下一道生死咒。

  对于他们而言,咒言都是以孱弱的身体与短暂的寿命为代价,每下一道咒,对自身而言都是一种难以预料的负荷,或许在某一句话后,便会猝然死去。

  但这位叫做陈老的人却只有咳嗽,原本清亮的声线在这样的呛咳中显得尤为沙哑,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变化,对他来说,这一道咒言的代价微不可计。

  他再度开口下入第二道,法阵的边缘忽然有银光流动,旋转着向中心汇聚而去。

  仔细看去,那些并不是辉光,而是被烧灼熔炼的铁汁,它们浇铸到游动的绯色上,片刻后,那抹灵光已经完全停滞。

  陈老从阿澄手中接过锦帕,猛烈而沙哑地咳嗽起来。

  “如何,剑何时断?”他看向张春和。

  张春和虽然惊讶,但也并没有惧意与讨好之心,他向阵中看了一眼,“剑灵已损,以后灵剑无灵,只需要一段时间,剑就会自行断开。”

  “好了。”陈老直起身,看向毕笙,“寻来熔铁并不算难,若不是阿澄有伤在身,我也不会为这样的小事出力。事已经帮你办完,你之前说的话可是真的?”

  毕笙同样惊讶,她也没想到陈老会为这样的事出手,立即道:“当然是真,陈老就算不信我,也该相信阿澄,他不会骗你,这一趟不会走空。

  但今日寻你来,并不是为了断剑之事,要完全剔去林斐然的依仗,除了剑之外,还有……”

  听到她接下来的话,张春和看了毕笙一眼,不免觉得其猖狂,但此事终究与他无关,只要婚宴能办,林斐然到场,其余之事便都与他无关。

  ……

  日升月落,林斐然二人已经在雨落城待了两日,如霰体内寒意终于散尽,身体大好,灵力也几乎恢复如初。

  是日,几人在谷雨院中齐聚,妙善仍旧带着满身伤痕归来,神色却不大好,她看向已经做好的准备的林斐然,出声问道:“你们准备离开雨落城了?”

  林斐然点头:“是,明日便离去,这几日多有叨扰,还要多谢谷前辈包容。”

  他们这几日都在与碧磬、荀飞飞等人联系,虽然对外界情况略有所知,暂时也不必担忧被密教抓住,但在此躲藏终究不是办法。

  雨落城是神女宗的栖身之所,安定和平已久,总不能因为他们再度陷入混乱。

  妙善颔首:“既然你们打定主意,我们也不会阻拦,出去之后,你们要回妖都吗?”

  林斐然摇头:“不,我要去北原看看天罚之物的尽头到底有什么。”

  “北原?”妙善抿唇,“今日回来,便是有一个意外的消息要告诉你们,那根冰柱凝聚北原已久,今日却开始移动,看方向,像是往东而去。”

  她眉间愁绪萦绕:“母亲说,因为它的移动,天裂之处开始扩大,若是完全离开北原,神女宗被困在此,便无法再阻止蔓延。”

  如霰对这个方向十分敏感,他蹙眉道:“怎么忽然向东去?”

  妙善摇头:“长老们正与留在北原的修士们商讨,猜测众多,但没有一个笃定的答案。”

  她看向林斐然:“变化有异,未知的危机更多,你确定还要去?如果想的话,不如趁它还在北原之内,今日随我同去,我们速度很快,再加上族人遮掩,来回之间不会被密教发现。

  我送你攀上冰柱,若有意外发生,我与母亲也好接应你。”

  这的确是一个更为稳妥的办法,林斐然没有拒绝,她斟酌片刻,点头应下。

  谷雨坐在一旁给妙善上药,闻言看向林斐然,粗声咳嗽起来,林斐然看去时,便见他背着身子,向如霰那个方向挤眉弄眼。

  林斐然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

  两人对视之际,中间忽然斜入一只手,如霰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最后定在林斐然身上:“看他不看我,什么品位?”

  林斐然:“……”

  妙善不知情,觉得这话十分有理,点头认可:“言之有理。”

  谷雨手一顿,转身凑到妙善身前,如遭雷劈:“小妙善,你……果然是我姿色不够吗?”

  妙善看去,以为他心中自卑,便双手合十道:“莫生贪念嗔心,容色如何乃是上天注定,人不因美丑有别,看鲜花可觉舒畅,但看碧草亦会心旷神怡,不必烦恼。”

  这话没有安慰到谷雨,反而更令他心碎:“那你刚才说那话?”

  妙善解释道:“林姑娘对如霰前辈有情,对她来说,自然是看心上人更解愁绪。”

  谷雨咬牙,开始小声嘀咕:“算了算了,我最近正在学习如何变美,终有一日,我会惊艳你们所有人……”

  另一边,林斐然没有插入二人的对话,而是转头看向如霰,犹豫半晌,还是将谷雨卜卦之事说出。

  “一线生机的死劫?”如霰扬眉,随后轻笑一声,“这个死劫,在很久之前我就知道,罹患绝症,从以前到现在,我一直都走在那一线之中,这个理由挡不住我。”

  林斐然仍旧摇头:“他说待在雨落城中可解,我想,不是你的病劫。”

  如霰没有正面回答,只问道:“所以,我以后都不出雨落城?”

  林斐然犹豫的正是这个,他们二人性情不同,但却有不少相似之处,如霰不信命,正如同她也不信一般。

  但她不想他真的应劫,正如他也不想见她中咒而亡。

  纠结之下,她暂时给出一个折中之法:“不如这样,我先和妙善去寻一寻天之涯海之角,看能不能找到办法进去,不出意外,当日便能来回,你就先在雨落城等待,金澜伞留在这里,如果有事,你也好及时接应。”

  如霰转动着手中金环,竟然轻巧答应:“可以,但只到未时,若你那时还未回转,我会去找你。”

  林斐然反倒有些不习惯,她如今对如霰也算有了解,便问道:“你有事要在这里做?”

  如霰点头:“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很少用这样的字词,她立即点头:“好,那我现在便与妙善同去,你尽管做自己的事,不必有所顾忌。”

  准备半个时辰后,林斐然将金澜剑包好,小心坐上妙善化成的大鲲之身,二人很快便消失在雨落城的边际处。

  见人走了,谷雨才开始收拾那些瓶瓶罐罐,仍旧郁闷道:“你要做什么重要的事,雨落城中任你取用,可还要我帮忙其他的?”

  如霰起身,扬了扬手,谷雨便疑惑跟上,只听前面那人道。

  “倒也不必任我取用,我用些瓜果就好,再顺便借你的舌头用用。”

  谷雨下意识捂嘴:“你到底要干什么?”

  几刻后,二人走入厨房,如霰用细环随意箍住发尾,左手微抬,腕上的莲型金环便微微涨大,将垂下的袖口收束在臂。

  “你不会是要……”

  在谷雨越发惊讶的视线中,如霰动作利落地将一碗面放到谷雨,“尝尝,然后告诉我什么味道。”

  谷雨瞠目结舌,一时不知该惊讶他下厨一事,还是该惊讶他如此娴熟。

  “我说这几日怎么总不见你,你不会都在做这个吧?还有,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没有味觉。”

  如霰抱臂坐到他对面,垂目看去,略略抬起下颌:“张嘴。”

  谷雨不明所以,但选择照做,下一刻便感觉舌上传来一阵刺痛,他立即捂嘴,闷声抽气道:“没天理啊!我尝不出这碗面,也不能这样扎我吧!”

  如霰将银针放到桌上,不再动用:“你虽然也尝不出味道,但与我不同,我是先天失觉,你是因为受过重创,只要刺激得当,暂时也能恢复。”

  “吃。”

  谷雨并不是贪吃之人,有没有味觉也不大在意,他更怕痛,若是每次短暂恢复都要扎针,他宁愿永远尝不出味道。

  “好罢,今日我就忍痛陪君子。”

  谷雨抽出竹筷,吃了一口,只觉舌头在先前的刺痛之上,更是遭了一顿暴击,他面色铁青,随后在如霰的注视中艰难咽下。

  他立即灌了几杯茶,震惊道:“只是一碗面,看起来平平无奇,怎么吃起来杂七杂八的?”

  “因为它并没有看起来这么平平无奇。”如霰看向汤碗,“面不重要,主要是汤,熬制用的底料很多,调味也不同。”

  他先前听林斐然说过,她母亲做的面与荀飞飞义母做出的味道十分相似,故而他给荀飞飞去信,要了方子,但面方再细致,他也仍旧有些捉襟见肘。

  比如所谓的熬至清中回甜,不论是清还是甜,他其实都难以理解,更遑论把控。

  要想做出来,便得一步步试,然后不断重复。

  于是如霰端上了第二碗:“再吃。”

  谷雨含泪端碗:“有我这样的友人,你复何求——腥了。”

  如霰蹙眉:“什么是腥。”

  “腥就是那种吃到生肉的感觉,有些反胃。”

  谷雨只能描述,无法指点,他以前光顾修行,哪有时间下厨,味觉失灵后更是随意,若不是后来要陪妙善吃饭,他啃草都无所谓,又如何懂下厨一事。

  如霰重新取碗喝了一口,却仍旧无味,他顿了顿,随即唤出翎羽,波纹晃开后,对面传来荀飞飞的声音:“尊主,有紧急之事?”

  如霰应了一声,开口道:“汤做得腥了怎么处理?”

  荀飞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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