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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年生日快乐》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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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放飞蝴蝶
“周行云,我错了嘛,咱俩还是一起走呗……”蒋昕讨好地笑着,低头认错,看起来竟然有点乖。
周行云犹豫了一下,本想问她“你错在哪”,话到嘴边却生生吞了回去。因为他自己好像也想不明白他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他甚至预感到,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只会更生气。
于是他又淡淡地扔下一句“别跟着我“。
蒋昕不说话了,也没有再跟上来。
在她沉默的两三秒里,周行云忽然有点后悔。
他是不是反应太大了?他的语气是不是太生硬?
说到底,她就是个连月经都不懂的孩子,甚至还整天像个皮猴子一样和那些男生混作一堆。他们做什么,她也就做什么;他们说什么,她也就照猫画虎地学着说……
正当他的思绪逐渐飘远时,身后却幽幽地传来一句。
“可是,我觉得如果我不追上来……你可能会更不高兴。”
周行云一惊,猛地回头,却见蒋昕脸上还是那副嘻嘻哈哈,没半点正形的表情。
可不知怎的,他的心脏却好像被轻轻攥了一把似的,先是有些胀痛,但紧接着便被笼着捧起来,庄重而妥帖地放在精致的天鹅绒小盒子里。是那样的柔软、舒适,却因为不适应而小心翼翼、不敢动弹半分。
他想,这人怎么这样。想自己的事稀里糊涂,话都说不明白,可对于他的事却总有一种朴素却精准的直觉。
她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吗?还是只对他这样?
“……衣服整理一下。”周行云重新背过身去,却终究没有再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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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昕觉得周行云好像还在生她的气,所以才会一路上都没怎么和她讲话。可他的心情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初春的北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他却并没有加快脚步,也始终不肯接过她递过来的羽绒服。
整座卫城徘徊在睡与醒的边缘。他们穿过一座又一座小洋楼,一扇扇亮着灯的窗子,法式的意式的吊灯,紫色的红色的窗帘,瓷片光怪陆离的反光,逐渐稀疏下来的公交报站声,偶尔驶过的出租车……
这条路她明明已经走过几千次,每次也都会有不同的新鲜有趣的事,却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所有细节都如此清晰。像是被放大镜放大了数倍似的一览无遗。
只要再拐两次弯就到“常州里”了。蒋昕眼见着周行云又打了一个寒战,终于忍不住一边脱下羽绒服一边开口道:“今天太冷了,我家马上就到了……哎哟!”
巷子拐角处,忽然冲出一个看着快五十岁的大婶,一头卷发像康师傅泡面,脸颊胖乎乎的,喘着粗气。她的腰好像被肩上扛着的那个巨大的黑色布包给压弯了。
两个人都没有看路,但是所幸只是肩膀处剐了一下,撞得并不重。蒋昕一把扶住她,周行云则低下头去,在墙根处寻找着刚才从她身上滚落下去的黑影。
大婶拍了一下胸口,连声道歉:“哎哟,小伙子,真对不住了!刚才婶儿光惦记着家走给我闺女弄饭了,一没瞅见……没磕着碰着你吧?”
蒋昕已经缓过神来,却也没顾得上纠正称呼:“没事没事,您肩膀也没事吧?”
大婶松了口气,摇摇头。
这时周行云走了过来,摊开的手掌上放着两只小发夹。一只是更孩子气一些的五瓣塑料小花,黄色的花心,粉色的花瓣。这几个月擦肩而过的幼儿园小朋友有好几个头发上都开着类似的花。
另一只则稍显成熟一点,是蝴蝶的造型。蝴蝶的胸部是一小块细长的青花瓷,蝶翅则是双层的镂空金属,还在微微颤动着。那部分做工格外精细,镂空处甚至点缀着几粒暗红色的小珠子。
大婶在蝴蝶发夹上盯了两秒。瓷片反射出路灯冷冷的光,也暴露出一道极浅极小的白色划痕。那划痕不明显,在日光下很难瞧见,不知道是本来就有,还是刚才摔下去的时候不小心弄到的。
周行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若有所思。
“这是您刚才掉下去的,我在墙根找了一圈,应该只有这两个。”
大婶没说什么,笑着接过:“小伙子,太谢谢你了!还麻烦你帮我找。”
她拈起小花放到自己大包的夹层里,又去捡那只蝴蝶发夹。她手刚刚碰到蝴蝶的触角,周行云忽然开口道:“阿姨,这个卖多少钱?”
大婶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十二……”说到一半,却又改口,“你要是要就给婶十块就行,你看这块稍微有点小瑕疵。”
说着,她又笑了笑,眼角皱起一团丘陵似的纹路,就要低头去翻包。
“嗨,要不还是给你换一个。姨这里还有一个,不过不是这个色的,也是十块钱。”
周行云摇摇头:“没事,我就买这一个吧,颜色好看。”
说着,他从书包里翻出一张十元的纸币递给大婶。大婶接过纸币,又不知从哪摸出两个钢镚,一个一元的一个五角的,执意要塞给他。周行云不收,大婶就把钢镚塞到还在一旁发愣的蒋昕的裤子口袋里,把大包又往肩上扛了一把,小跑着消失在街角。
蒋昕看见周行云手上捏着那只蝴蝶发夹向她走过来。下一秒,有什么沿着裤子的口袋滑了进去,将裤腰又往下坠了坠。
他平静地收回手,解释道:“这个我用不着,你收着吧。”
话音刚落,也没有看她,就继续向前走了。
周行云往前走了几步,蒋昕才反应过来,小跑着追上。校服裤子很薄,被弹簧连接着的蝴蝶翅膀随着她的脚步一下下地搔着大腿。
蒋昕的心里也像揣了一只蝴蝶,这只蝴蝶就这么晃晃悠悠地随着他们飞到了“常州里”。
“周行云,这里就是我家啦。”蒋昕指了指不远处那道被餐车掩盖了一半的大门。门上原本朱红色的“23号”被岁月剥过一遍又一遍,只剩下一点似是而非的印子。
天气回暖之后,这条巷子就显得更加狭窄。几只碎掉的蛋壳,吃剩一半的油条,多挂出一层的称斗、锅碗挤占了原本就不丰裕的空间。
周行云还在犹豫该往哪下脚的时候,蒋昕已经趁着这暂时无人经过的空当钻进了“常州里”深处。她熟练地钻过七道关隘,八叠迷宫,像一尾入海游鱼,愈是幽深处,愈是她的广阔天地。
回过神来,蒋昕已经头顶着“23号”向他招手了。她的脸上还带着笑,慌张的,欣喜的。
周行云觉得她像极了墙角的柳条,好像被泡胀了似的,亮汪汪的,怀揣着即将簌簌顶撞出来的春天。只消被蝴蝶的翅膀一扫,便会炸出满枝的鹅黄绿。
而他亲手放飞了那只蝴蝶。
蒋昕招了半天手,周行云却并没有加快步子,让她想起学校旁观小卖部里那只白猫,走到哪里都是小心翼翼、无声无息的,甚至都没有碰翻过货架上的一袋浪味仙。
等了三十秒,或者是四十秒才等到他走近。蒋昕一脚踏进昏黑的楼道,踢到些什么。就着小灵通的一点微光,才看清是横在楼梯中间半倒下去的自行车。她又不死心地用力跺了两脚,却依旧没有灯光亮起。
手机屏幕灭掉的瞬间,周行云的手腕触到一抹潮热,是蒋昕的手指。她不轻不重地拽着他往上走,提醒他注意脚下的垃圾、注意墙角的纸箱、注意楼梯口的小马扎。
“小心点,我们楼道的声控灯又坏啦。”
黑暗掩盖了周行云脸上的诧异。
“又”字显然说明这里的灯常常坏掉,可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懊丧与羞惭,甚至尾音还带着上扬的轻快,就好像伸手不见五指的楼道于她而言也只不过是另一个副本的迷宫罢了。
周行云有一点轻微的夜盲。一直到蒋昕捅开家门,点亮那盏昏昏的灯,世界才重新又有了形状。他看看钟表上的指针,已经过了八点钟。
蒋昕正弯着腰给他找拖鞋。
周行云原本靠在门框边,往后退了半步说不用麻烦了,他现在就得回去。
蒋昕愣了一下,顿时有些手忙脚乱的。夹在腋下的拖鞋掉下一只,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脱下身上周行云的羽绒服,就着灯光里里外外扫视了一圈,幸好上面没有粘上任何痕迹,这才放心地披到他身上。
可是手触到系在腰间的校服袖子时,却有些犹豫。周行云刚想说话,蒋昕好像又想起什么似的,让他等她一分钟,匆匆跑进卧室。
“蒋……”
正欲喊住她,周行云的耳边同时响起抽屉被拉开的声音,还有一句带着疑惑的“同学,你是……?”
周行云转过头去,看见一位戴细框眼镜的短发女士,镜片盖住半张脸,比汽水瓶底还要厚。她和蒋昕一样瘦,似乎比她还要矮一点。发尾硬硬的,在脖颈处向外炸开,像是许久不曾打理。她正喘着粗气,眼镜上也起了雾,将眼睛遮得严严实实。她显然是匆匆赶回,眉梢嘴角尽是挡也挡不住的狼狈。
周行云不动声色地瞥过她手中的钥匙,微微欠身:“阿姨好,我是……”
“妈,你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