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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车子所行之处, 都是隋泱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那些街巷、那些转角、那些无数次独自走过的路,像一卷被时光浸透的胶片, 在夜色里缓缓铺展开来。
那些年的渴望、隐忍、患得患失, 也随着窗外的街巷一点点苏醒, 像被夜风吹开的旧信, 字迹模糊, 却句句清晰。
最终,车子驶入一条小路, 转了个弯,就到了叠墅。
隋泱推开车门,站在那扇熟悉的铁门前, 忽然有些恍惚, 离开太久了, 久到她已经忘了这扇门上的锈迹是什么形状, 忘了院子里那两棵银杏到了冬天会是什么模样。
“密码没有换。”薛引鹤按下密码, 打开门, 侧身让了让。
她顿了一步, 没说话,走了进去。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却又似乎不完全是了:
从前那片荒着的土地被开垦出来,整整齐齐种满了东西。靠着南墙搭了一个小小的暖棚, 透过去能看见里面绿意盈盈。两棵银杏立在院子中央,光秃秃的枝桠在夜色里伸展着, 像是沉默的守护者。院墙上的灯带亮着,暖黄色的光洒下来,把整个院子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她站在那里, 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些花草她认得,靠墙的那片是迷迭香,灰绿的叶片细密紧实,暖棚里探出头来的,是水仙的嫩芽,还有银柳,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许多东西,都安安静静地长在那里。
她忽然想起那些日子收到的花。水仙,迷迭香,银柳,桔梗,满天星,向日葵……每一束都不像花店里买来的,每一束都带着随意生长的姿态,像是刚从哪个暖房里剪下来的。
薛引鹤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反应。
“该不会……”她的声音有些轻,“这些日子我收到的那些花,都是你种的?”
他弯了弯唇角,没有否认。
“有些没你当年养得好,”他说,声音平实真诚,“还在努力学习中。”
她愣住。
当年,她租住在这里的时候,确实在院子里种过一些东西,迷迭香,薄荷,夏枯草,半夏等等,都是小时候跟着母亲学的,后来搬走了,那些花草托姑姑照看,偶尔回来看看,却再没打理过。
“你当年种的,姑姑打理得还不错,”他继续说,“我接手之后,就延续下来,又尝试添了些鲜花,想着你会喜欢。”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小小的草药园,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进去看看?”他问。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他的心意,都在这满院的花草里,不言而喻。
屋子里好像有些不一样了,显然是重新简单装修了一番,是他平时喜欢的简约风格,里面的摆设……她认得出来,都是他惯常使用的东西。
“你住这儿?”她回头看他。
他点点头:“大多数时间,要照看那些花草,离得近方便些。”
她没说话,在听到“大多数时间”时,心里还是微微一动。
“二楼呢?”她问。
“你自己去看。”
她上楼。
楼梯拐角那间,是她从前住的房间,推开门,她彻底愣住了。
这里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那张白色的小木床,铺着她当年选的素色床单,窗前的橡木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旁边是她用过的笔筒。书架靠在墙边,上面放满了各种医书,角落里那一盆小小的多肉,长得正好。
什么都没变。
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那些年,想起她一个人住在这里的无数个夜晚,想起她在书桌前写作业到深夜,想起她把那些偷偷攒下的便条夹进书里,藏在书架最角落的地方。
那些日子,那么苦,又那么甜。苦的是她一个人在等,甜的是她还有东西可以等。
现在那个人就在身后。他不再是那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他学会了等,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不需要的时候安静地退开。
一切都很好。太好了。
好得让她有些害怕。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知道是他上来了,但没有回头。
他站在门口,也没有进来,只是安静站着,目光围绕着她。
过了很久,她转过身。
他站在门框里,背对着走廊的灯光,轮廓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边,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又很克制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半步,走进房间里,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很近的距离,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一碰她的脸。
她没有动。
她看着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腹有薄薄的茧,是这些日子劳作留下的痕迹。
那只手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书桌角落的多肉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微微侧过身,往那边走了一步。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看见了那盆植物。
但他停在半空的手,还是顿了顿,然后缓缓放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去吧,”他收回手,垂在身侧,像是早有预料,脸上没有太多的失望,声音和刚才一样温和,“给你泡杯茶,院子里的薄荷,刚摘的。”
她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下楼。
一杯茶喝得异常安静。
炉上的水刚烧开,他取出几片薄荷叶,切了两片橙子,又掰了半根肉桂放进杯里。热水冲下去,香气瞬间漫开。
薄荷的清冽,橙子的酸甜,肉桂温暖的辛香,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柔软起来。
屋里暖气很足,隋泱捧着那杯茶,掌心被烫得微微发红,却舍不得放下,低头喝一口,温热从舌尖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透了。
他坐在对面,也捧着自己的杯子,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偶尔抬眼看看她,又很快垂下去。
窗外夜幕低沉,客厅里的灯光是隋泱喜欢的暖黄色,两个人被灯光笼着,像两座安静的岛屿,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沉默。
茶慢慢见了底,她把杯子放下,“我该回去了。”
他点点头,欣然起身:“我送你。”
隋泱坐在副驾,后背靠在座椅上,始终看着窗外,夜色飞速掠过,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风轻轻吹着的声音。
她能感受到他不时朝她投来的目光,她没有动,因为不知如何回应。
他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她能感觉到,那些话就在他嘴边,欲言又止,徘徊着,犹豫着,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没问,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
车子在她公寓楼下停稳,他熄了火,两个人依旧坐着,谁都没有动。
隋泱就那样坐着,看着前方某一盏路灯出神,程愈医生教过她,当心绪不宁、思维烦乱的时候,不要急着解开,先看清楚那些烦乱的线头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她顺着那些线,一点一点往回走。
她陷入舆论旋涡时他毫不犹豫克制的出手,去西藏时他沉默无声的陪伴,那两张简单却无比真诚的字条,院子里那些为她种下的花草,还有今晚那杯暖到心里的茶……
他真的做得很好了,比她能想象的任何样子都好。
可刚才在瑾园楼上,他伸出手的时候,她还是躲闪了。
不是因为不喜欢,不是因为没有动心,是因为害怕。
那七年的暗恋,她习惯于在阴影处驻足,把爱意熬成无人知晓的隐痛;
那两年的恋爱,她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生怕幸福随时会被收回去。
那些刻进骨子里的患得患失,不会因为他变好了就一笔勾销。
她怕的不是他。她怕的是重蹈覆辙,怕的是现在的一切都只是暂时的,怕的是她一旦走进去,又会变回从前那个小心翼翼等着被爱的自己。
她想清楚了,但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把这些念头藏起来,一个人慢慢消化,她不想再那样了。
于是,她转过头,看向他。
他像是等待了很久,在她回头的同时,转头,迎向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
“薛引鹤。”她开口。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等待,有疑惑,也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刚才在楼上,”她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不是故意躲你。”
他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在想为什么,”她继续说,“想了一路。”
“你做得很好,”她说,“比我能想象的任何样子都好。我都看在眼里,也都记在心里。”
她顿了顿,长睫掀动,“可我还是害怕。”
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听。
“你知道吗,那些年我等你的时候,最难熬的不是等不到,”她的声音低下去,“是每一次你对我好一点,我就高兴得不行,然后又开始害怕,怕下一次就没有了,怕那些好只是偶尔,怕我越是想要,就越是会失去。”
“后来我们在一起,”她轻轻吸了口气,眼角微微泛红,“可我从不敢当真,总觉得这一切是我骗来的,偷来的,我用‘不婚’这个诱饵,把你骗到我身边。我心里很清楚,我比谁都渴望拥有一个家,而你给不了,也不会给。是我贪心了。”
“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等着被宣判,等你哪天厌倦了,开口说分手,然后我就成为你众多前女友里的一个。那些温柔,那些好,我一边拼命珍惜,一边又患得患失,因为我知道,它们迟早会被收回去。”
一只手突然朝她伸过来,伸到她面前停住,像是在等待,也像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隋泱怔愣一瞬,抬手,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手心里。
他迅速握住,源源不断的暖意开始从他干燥温暖的大手里传递过去,给了她说下去的勇气。
隋泱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继续道:“我知道你现在不一样了。我都知道。可那些害怕好像已经长在骨头里了,不会因为你变好了就自己消失。刚才在楼上,你伸手的时候,我……还是害怕了。”
车厢里很静,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微微晃动。
“泱泱,”他开口,声音沉稳,“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她心里一酸,眼角有了一点湿意。
他伸出手,轻柔地用拇指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为她拭去。
她没有再躲。
“我说过,等你很久了,不差再多等一会儿。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你安心做自己就很好。”
隋泱看着他黑夜里依然亮着的眼睛,和唇边温和的笑意,手在他掌心里,温热的,干燥的,稳稳地被他包裹着。
她最终点了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