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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78章

  飞机降落在京市机场时, 正是午后。

  一月的阳光懒懒地铺下来,暖得没有棱角,和西藏那种刀子一样锋利的阳光完全不同。

  隋泱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 一眼就看见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两个:

  阮松盈举着块手写的牌子,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欢迎宇宙最美扎针高手泱泱回京”, 薛语鸥则依旧一头标志性粉紫色头发, 只是原本的蓬松短发如今变成了大波浪, 她在一旁,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还没走到跟前, 两个人已经扑过来,把她团团抱住。

  “我的隋呆呆,想死我了!瘦了瘦了呢!”薛语鸥捏她的脸。

  “精神头不错, ”阮松盈接话, “西藏的风水还可以哦?”

  三个人笑成一团, 阮松盈抢过她的行李箱, 薛语鸥挽着她的胳膊, 一左一右把她架出机场。

  一路热聊, 快到隋泱租住的公寓时, 阮松盈从后视镜里瞄着隋泱,欲言又止了几次,终于忍不住:“那个……听说有人等了半天了。”

  薛语鸥在旁边小声补充:“我哥中午就过去了,抱着束花, 站在门口,像个傻子。”

  隋泱没说话, 看着窗外闪过的高楼,但嘴角动了动,良久才“嗯”了一声。

  车在她公寓楼下停稳, 阮松盈和薛语鸥十分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上去吧,”阮松盈把行李箱递给她,“你休整一下,晚上七点我们来接你吃饭,给你接风。”

  “你们?”

  “对,我们,”薛语鸥眨眨眼,“放心啦,就我们,没别人。”

  隋泱看着她们,忽然笑了,“知道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楼道,电梯缓缓上升,她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从1到3,从3到5,从5到7……心率也跟着那数字,一格一格,悄悄加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在飞机上穿的毛衣,头发大概被风吹乱了,脸上有没有倦色?她忽然有些后悔,应该先收拾一下再上来的。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念头可笑,又不是没见过的。

  她深吸一口气,电梯在9楼停住,门开了,她走出去,转过走廊的拐角。

  薛引鹤就站在那里。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那些年的自己。

  那些年里,她永远在等,等他出差回来,等他忙完应酬,等他有空的时候想起她。

  她的时间从来不是自己的,是围着他转的,哪怕挑灯夜读,手机也不敢静音,怕漏掉他的消息,电话响不过三声就要接,舍不得让他多等一秒……

  她把自己活成了钟表上那根时针,走得慢,走得无声,却一刻不停地围着他的圆心打转,她把所有等待都熬成了习惯,把习惯活成了全部的自己。

  而现在,他就站在那里。

  不是她等,是他等,不是她追着他的背影跑,是他捧着花,靠在墙边,安安静静地等她回来。

  他说过会等她。

  “两个月,等你。”

  他做到了。

  她 忽然就不紧张了。

  因为是他,因为他在那里。

  还是那件深色大衣,身姿挺拔,肩线利落。

  他手里捧着一束花,几枝绿萼梅,两三朵桔梗,再缀上细细碎碎的满天星,没有繁复的包装,只用麻绳随意扎着,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像是等了太久,和之前送到医院的那些一样,清雅,干净,不张扬,却让人看了心生欢喜。

  他靠在墙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她,他嘴角上扬,“欢迎回来。”

  就这四个字,没有迎上来,没有拥抱,只是站在那里,笑着,看着她。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他比她高出许多,她微微仰头,看见他眼里映着自己的影子。

  花递到她面前,她接过,低头闻了闻,绿萼梅的香气幽幽地漫开,清冽得像雪后的风,吸一口气,连胸腔都跟着澄明起来。

  “等了多久?”

  “没多久,”他顿了顿,“进去吧,外面冷。”

  他没有进门,只是帮她把行李拎进去,放在玄关,然后退出来,“好好休息,明天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这里离医院很近,两站地铁就到了。”

  “好,好好休息。”他点点头,没再坚持,转身离开。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提醒道:“花里有纸条。”

  隋泱站在走廊里,听见转角电梯关上的声音,才低头看花,绿萼梅的枝桠间夹着一张很小的卡片,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是他的字迹:

  【等你很久了,不差再多等一会儿。——鹤】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转身,开门,进屋。

  窗外,京市的阳光正好。

  ……

  晚上七点,阮松盈和薛语鸥准时出现在楼下。

  隋泱换了一件大衣,头发松散地披着,洗过澡小憩了一会儿,比下午那会儿精神了些。

  “上车吧,”薛语鸥拉开车门,“订了你爱吃的那家私房菜,就咱们三个,慢慢聊。”

  车上,阮松盈从后视镜里看她,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薛公子下午表现如何?有没有很过分?”

  隋泱忍不住笑了,“什么叫过分?”

  “就是……有没有黏着不放?有没有说些肉麻的话?”阮松盈一脸警惕,“我可警告过他了,你皱一皱眉头我都要找他算账,让他自己掂量着办。”

  薛语鸥在旁边笑出声:“你警告我哥?他听吗?”

  “他敢不听?”阮松盈哼了一声,“他现在可是有软肋的人。”

  隋泱跟着笑,只当没听懂。

  ……

  私房菜馆藏在老胡同里,不大,只有几张桌子,老板认识阮松盈,把她们领到最里面的包间。

  菜陆续上来,都是隋泱以前爱吃的,阮松盈一边给她夹菜,一边絮叨着这几个月京市发生的事。

  “你可不知道,这两个月,薛引鹤快把我们家门槛踩烂了。”

  隋泱讶异抬头。

  “隔三差五来找谈从越喝酒,当然不是真喝,他那伤哪能喝。”

  阮松盈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味,又有点好笑,“来了就坐着,也不怎么说话,就看着我跟谈从越俩人在那儿忙活,后来谈从越问他老来干嘛,他才说,想看看正常两口子是怎么过日子的。”

  隋泱夹菜的筷子顿住。

  阮松盈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些无奈,又有些感慨,“他说他以前没见过。他爸妈那会儿各过各的,他哥那会儿结了跟没结一样。他说他不知道正常的、好的感情是什么样的,想看看我们。”

  “后来就不光看了,”阮松盈看一眼隋泱继续说,“开始找我闲聊,让我讲咱们做义工那些年的事,聊你大学时候的样子,还有你在英国的时候喜欢吃什么、喜欢去哪……反正就是那些他不知道的你的另一面,他都想多知道一点。”

  “他跟我说,那些年他错过了太多,现在想一点一点补回来。”

  薛语鸥在旁边小声补充:“我妈说,从没见我哥那么执着一件事。以前多傲的一个人,现在倒好,为了打听你,天天被我们笑话。”

  隋泱低头喝汤,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原本鲜美的汤突然就多了些复杂的味道。

  “还有,”阮松盈压低声音,一脸神秘,“他跟着我们家谈从越学做中餐你知道吧?他明明西餐做得还不错的,可一炒上菜就完全不对了,炸了三次厨房。最后一次把盛安妈妈请去当救兵,老太太劝他该放弃的还得放弃,于是教了他一下午包馄饨。包出来丑得要命,他自己全吃了,一边吃一边自我安慰说‘下次会更好’。”

  隋泱手里的勺子抖了一下,实在太过违和,“他……包馄饨?”

  “对啊,说某人喜欢吃馄饨,”阮松盈眨眨眼,“某人是谁,咱也不知道,反正不是我。”

  薛语鸥笑得直不起腰,隋泱没理她们,继续喝汤,但耳尖悄悄红了。

  菜过三巡,话题终于从薛引鹤身上移开。

  “对了,”阮松盈忽然想起什么,“方闻州前几天还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说有些东西要给你。”

  隋泱点点头:“嗯,他跟我说过。隋华清那边的一些材料。”

  阮松盈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知道隋泱不爱说有关她生父家的事,只是“哦”了一声,然后很自然地岔开话题:“他那个律所最近可忙了,谈从越说他接了好几个大案子,天天加班到半夜。”

  薛语鸥在旁边托着腮:“难怪上次约他吃饭都说没空。”

  “啊对了,”薛语鸥忽然想起什么,“我前两天在飞机上碰见程愈医生了。”

  “就上周,飞上海的时候,他正好坐我旁边,”薛语鸥看着隋泱笑起来,“他一眼就认出我,问我是不是隋泱的闺蜜。我说是,他就问起你,我说你过两天就从西藏回来了,气色比以前好多了。他听了挺高兴的,说那就好,让你有事随时找他。”

  隋泱听着,心里泛起一阵暖意,那些人,那些在她最难的时候伸出手的人,一直都在。

  “还有件事,”阮松盈脸上浮起幸福的笑容,“我和老谈的婚礼定在下个月,正好我生日那天,伴娘是你,伴郎是薛引鹤,没问题吧?

  隋泱看着她,轻轻笑了,“没问题。”

  阮松盈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怕你觉得尴尬。”

  “有什么尴尬的,”隋泱夹了一筷子菜,“跟你俩在一起,我的脸皮整整厚了一寸!”

  “嘿,找挠呢不是?”薛语鸥和阮松盈异口同声,一左一右就朝隋泱的腰间挠去。

  隋泱躲闪着,笑着求饶,“我错了……哈哈……哎……错了错了,两位姑奶奶……”

  ……

  晚餐在笑闹和闲聊里接近尾声,阮松盈忽然放下筷子看向隋泱,眼里促狭的笑意慢慢敛去,换上了少见的郑重,“泱泱,你老实说,你现在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

  隋泱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那双关切的眼睛,薛语鸥也安静下来。

  “你先别急着回答,我先说说我的,”阮松盈微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这些年,薛引鹤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你也知道我以前是瞧不上他的。递刀子那事,我当仁不让,恨不得把他凌迟。但是……”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几个月,他做的那些事,我是真服气,所以……你知道我的性子,就忍不住想撮合一下。”

  她伸手过去,握住隋泱的手。

  “但你的感受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我得先听听你的想法,以防撮合过了,无意间伤了你的心。”

  她看着隋泱的眼睛,语气认真又柔软,“我不是来替他说好话的,也不是来催你做决定的,我就是想知道,你现在好不好,你心里到底怎么想。”

  包间里忽然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胡同里的风声。

  隋泱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慢慢梳理着自己的心绪,“他确实很不一样了,我也确实……被打动了。”

  她垂眸,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可是……如果说要重新成为恋人,我又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不是那些心结,那些在西藏已经解开了。我知道他不一样了,我也愿意相信他。但就是……”

  她抬起头,看向她们,眼底满是困惑。

  “你们记不记得,我当年鼓起所有勇气向他表白的时候,”她忽然说,嘴角弯了弯,有些怀念,“那时候我想,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天,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那种冲动,那种不管不顾、堵上所有运气都要奔向他的感觉……”

  她顿了顿,“现在没有了。”

  阮松盈和薛语鸥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不是不喜欢他,也不是不信任他。西藏那些事,我知道我还放不下他,心里也确实是暖的。可是……”

  她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我觉得,保持现状是舒适的。他等,我忙,偶尔见一面,收到他送的花,知道他就在那里。我不排斥,也不抗拒,但要说再往前跨一步,好像又没那种冲动。就好像……站在一条河边,知道对岸很美,知道那边有人在等我,可我并不急着过河。”

  她抬起眼,看着她们,眼神清澈而坦诚。

  “我不知道这样正不正常,也不知道他能等多久……”

  薛语鸥第一时间伸出手,把她的手从那个凉透的茶杯上拿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

  “隋呆呆,这很正常,”她说,声音很笃定,“这太正常了!”

  “我还是那句话,我哥遇上你那是我家祖坟冒青烟,他以前做的那些事……等等怎么了!”

  阮松盈在一旁附和:“就是,让他等一等也挺好,他以前多拽啊,现在正好让他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别让他太好过,太容易得到的,人往往不珍惜。”

  隋泱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是什么心态?”

  “旁观者清的心态,”阮松盈理直气壮,“反正我站你这边,你想怎么着都行。想慢慢来就慢慢来,想再考察考察就再考察考察,实在不行,踹了他,我帮你找更好的。”

  薛语鸥在旁边举手:“我也可以帮忙找。”

  隋泱看着她们,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谢谢,”她说,声音轻轻的,“有你们在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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