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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谈从越和阮松盈走的第二天, 雪又下起来了。
这次不是暴风雪,是那种绵密而又持久的雪,从清晨开始落, 一片一片, 不紧不慢, 持续不断, 像是要把整个高原都埋进白色里。
隋泱站在诊疗室门口看了一会儿, 转身进去整理病例。
下午两点多,卫星电话响了。
杨雪接起来, 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隋医生,”她捂住话筒, 转头看过来, “扎岗村的多吉, 情况不太好。”
隋泱手里的笔顿住。
“他爸说孩子早上开始喘不上气, 嘴唇发紫, 现在人已经昏过去了, ”杨雪语速很快, “村里没有医生,路全被封了,扎岗村海拔很高,他们下不来, 我们也上不去,雪太大, 车根本走不了。”
隋泱已经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接过电话。
“我是隋泱, 您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夹杂着喘气和风声,汉语生硬,断断续续:“隋医生……我记得你,你上次说,多吉心脏有问题……我们没当回事……他现在,脸紫了,叫不醒……”
“您别挂,先听我说,”隋泱的声音稳下来,“他现在还有呼吸吗?”
“有……很弱……”
“让他平躺,不要抱起来,不要摇晃他,然后把衣服解开,领口松开,让他好喘气。如果有被子,盖在身上,但不要捂太厚。”
她挂断电话,转身就往会议室走,老周和小徐正在那儿整理这几天的筛查资料,杨雪跟在后面进来。
“情况很急,”隋泱把多吉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房间隔缺损或肺动脉瓣狭窄的可能性最大,平时症状不明显,但高海拔加上极寒,心脏负荷突然增大,诱发急性缺氧,孩子现在意识丧失,嘴唇发紫,典型的低氧血症表现。”
“必须尽快下送低海拔地区,”老周皱眉,“可这种天气,路全封了,车根本走不了。”
“我先去。”隋泱说。
老周和小徐同时抬头看她。
“车能开到哪算哪,剩下的路我走进去,”隋泱语速很快,“那是我筛查的孩子,我必须负责,我得亲眼看到孩子的情况,判断他能不能撑到救援,如果可以,能不能安排把人带下来。多吉父亲现在慌了,需要有人到现场指挥。”
“你一个人去?”小徐站起来,“我跟你一起。”
他刚迈出一步,脚下一顿,脸上闪过一丝痛色,他昨天搬物资时崴的脚踝,现在还肿着。
“你连路都走不了,”隋泱看了他一眼,“留下。”
“那谁跟你去?”老周也站起来,“我跟你去,你一个人不行。”
“你得留下。”隋泱说,“万一其他村也有情况,这边不能没人。”
老周沉默了。
杨雪已经拿起卫星电话开始拨号:“我同步联系县里和救援队,让他们准备好氧气、急救设备和转运车辆,如果能把孩子带下来,这边随时接应。”
隋泱应声,转身往外走,去准备医疗包。
刚推开会议室的门,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是薛引鹤。
他显然听见了他们刚才的对话,没问什么,只是看着她。
“走吧,我去。”他说。
他没有征求任何人同意的意思,只是在告知这个决定。
隋泱抬眼看着他。
他站在走廊里,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回望她,那眼神她见过,风雪夜他骑马来的那晚,也是这个眼神。
“那边路不好走,”薛引鹤开口,“扎岗村我去过很多次,这一带我比你熟。”
隋泱没说话。
“可能要走很久,我可以开车,你跟多吉父亲继续保持联络,”他继续说,扫了一眼身后的众人,“我陪你去他们也能安心。”
他顿了顿,“多带一个人的装备,总是多一分把握。”
他摆出这些理由,只为让她知道:我去,是最合理的选择。
隋泱看着他,她知道他说得对。
她终于点了点头,“那么,十分钟后出发。”
她往诊疗室走,薛引鹤也转身去准备了。
十分钟后,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各自检查装备。
隋泱的医疗包:急救药品、便携氧气瓶、听诊器、血氧仪、几支预充好的肾上腺素。还有那盒无烟艾柱,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侧袋。
薛引鹤的背包:保温毯、压缩干粮、热水壶、头灯、对讲机、一把工兵铲。他把一罐氧气塞进自己包里,又拿了一罐递给隋泱。
“你背着,以防万一。”
隋泱接过来,没说话。
杨雪从值班室跑出来,手里拿着两张手绘地图:“这是去扎岗村的路线,有一条小路,车能开到鹰嘴崖下面,剩下的路得徒步。这段,”她指着地图上一段弯曲的线,“雪最厚,但绕不开。你们自己小心。”
隋泱接过地图,折好,塞进包里。
越野车已经停在门口,挡风玻璃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薛引鹤拉开驾驶座的门,回头看隋泱。
她站在雪里,医疗包背在身上,头发上沾了几片雪花。
“上车。”他说。
隋泱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上副驾,车子很快发动,缓缓驶出院门。
后视镜里,杨雪、老周、小徐、周晓柒都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开。
雪依旧不停歇,车轮碾过新落的雪,发出细碎的声响,前方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荒野。
薛引鹤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没有说话。
隋泱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那个孩子,”她说,“我筛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但家长说没事,能跑能跳,我也不能再说什么。”
薛引鹤没接话,只是听着。
“早知道……”她顿了顿,没说完。
车子开过一段缓坡,微微颠簸了一下。
“你做了你该做的,”薛引鹤说,他依旧看着前方,侧脸被车窗外雪地的反光照得有些苍白,但很稳,“剩下的,是现在要做的事,我们依旧尽力而为。”
车开到鹰嘴崖下面,再也上不去了。
剩下的路,只能走。
隋泱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山路上全是雪,没有人走过的痕迹,不知道有多深。
薛引鹤从后备箱拿出两根登山杖,递给她一根,“跟紧我。”
他走在前面,每一步都用工兵铲先探一探深浅,再踩下去,隋泱紧紧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踩过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往上走。
雪还在下,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走了不知多久,薛引鹤忽然停下,隋泱抬头,看见他正看着前方,一块巨石横在路中间,旁边是陡坡,只能从石头上翻过去。
“我先上。”他说。
他把工兵铲和背包先扔上去,然后攀着石头的棱角往上爬,隋泱在下面看着,他动作迅速,每一步都很稳。
翻上去之后,他趴在石头边缘,朝她伸出手,“来。”
隋泱抓住他的手,被他一把拉了上去。
石头上面很窄,两个人只能挤在一起。
“还行吗?”他问。
她喘着气,抬头看他,点头“还行。”
“好。”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隋泱跟在后面,看着他被雪打湿的后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步子大,向来走得快,从来不会顾着她是不是跟得上,所以她总是跟在后面追,有时候追着追着,就看不见他了,他到了要去的地方,才会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落在了哪里。
如今他依旧在前方。
但没走几步,他就会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才继续往前走。再走几步,又停下,伸出手拉她一把。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等她喘匀了气,才继续迈步。
雪还在下,他的后背落满了白。
隋泱踩进他踩过的雪窝里,忽然想,原来被人等着是这样的感觉。
……
天黑透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扎岗村。
多吉家的帐篷在最里面,门口站着几个焦急的牧民,看见隋泱,多吉父亲几乎是跑着迎上来。
“隋医生!”
“孩子呢?”
“在里面。”
隋泱没有废话,弯腰钻进帐篷。
多吉躺在羊皮褥子上,小脸青紫,呼吸微弱。她立刻蹲下,打开医疗包,取出听诊器和血氧仪。
心率很快,血氧只有百分之六十七。
“氧气。”她头也不回地说。
薛引鹤已经把氧气瓶递过来,她接过去,给多吉戴上氧气面罩,然后取出急救针剂。
多吉父亲在旁边看着,手攥得死紧,不敢出声。
注射完,隋泱又测了一次血氧,开始回升,七十三,七十八,八十……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取出一次性针灸针,取了几个她常用的缓解心脏不适症状的穴位,直到孩子的面色由紫变得微微红润,她取下了针。
“暂时稳住了,”她转头看向多吉父亲,“但必须马上下山,送医院。孩子的心脏问题比我想的严重,这里海拔太高,他撑不住。”
多吉父亲点头,一句话不说,转身就去收拾东西。
薛引鹤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隋泱蹲在孩子旁边,又测了一次血氧,然后把孩子身上的羊皮褥子掖好。她的手很稳,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是冻的,也是累的。
帐篷里比外头缓和很多,牛粪火燃着,羊皮垫子铺得厚实,但她的手还没缓过来。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从多吉母亲手里接过刚倒好的酥油茶,递到她面前,“先暖暖手再喝。”
隋泱愣了一下,接过去,热茶烫手,她握了好一会儿,才送到嘴边。
他就在旁边站着,看着她喝完,把空碗接过去,还给多吉母亲,然后他蹲下来,从自己背包里翻出一双干爽的羊毛袜,放在她脚边。
“鞋湿透了,一会儿还要赶路,换上能舒服些。”
……
十五分钟后,多吉父亲把孩子用羊毛毯裹好,抱在怀里,又用绳子绑好固定,以防脱手。
多吉母亲将其他孩子托付给邻居,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眼睛红肿地跟在旁边。
一行人出发。
下山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雪一直不停,新雪盖住旧雪,一脚踩下去,常常陷到大腿根。
多吉父亲抱着孩子,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薛引鹤不时回头等他,伸手拉一把。
隋泱走在最后,每隔一会儿就给多吉测一次血氧,孩子裹在毯子里,小脸埋在父亲胸口,安静地睡着,面色还算好。
走到半山腰,已经完全看不清前路,薛引鹤停下脚步,打开头灯,照了照前方的路,灯光里,雪还在密密地落。
“前面那段最陡,”他说,“过了就好了。”
话音未落,一声闷响。
像远山打了个嗝,又像是谁在头顶跺了一脚。
薛引鹤脸色骤变,“雪崩!”
他猛地转身,不是往安全的方向跑,是朝隋泱扑过来。
她被他整个人护在身下,后背抵着岩壁,他的身体像一道墙,严严实实挡在她和倾泻而下的雪之间。
“薛引鹤——”她的声音淹没在轰鸣里。
巨大的冲击力砸在他背上,她感觉到他的身体猛地一震,闷哼一声,然后整个人软下来,压在她身上。
雪还在往下砸,伴随着落石,一下,一下,像巨兽的掌。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他的重量,和他越来越弱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轰鸣停了。
世界安静下来,安静得可怕。
隋泱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她用力推了推身上的人,薛引鹤一动不动。
“薛引鹤。”
没有回应。
“薛引鹤!”
她拼命推他,终于推开一道缝隙,从下面爬出来,黑暗中她摸索着找到他的脸,冷的,有湿意,黏稠的液体沾了她满手。
血。
她的手指在发抖,摸到他的颈动脉,还在跳,但很弱,很慢。
“薛引鹤,你醒醒。”
她拍他的脸,没有反应。
“薛引鹤!”
黑暗里,她的声音带了哭腔,可她又哭不出来,她从来没有听过自己这样的声音。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不真实了。
胸口好像被堵了什么东西,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要镇静,要呼吸。她不断对自己说。
程愈医生教她的呼吸法已经成了她下意识会做的事,那是用来应对躯体化发作的,此时也同样有效。
几轮呼吸后,她逐渐镇定下来,先确认其他人。
“多吉!”她朝黑暗里喊,“多吉父亲!”
远处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是多吉母亲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有人声。
她又喊了几声,终于听清楚,他们被一块巨石挡住,三个人都无碍,孩子没事。
隋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好,现在,救他。
她摸到医疗包,打开,取出头灯,微弱的灯光照亮了这个小小的空间,也让她看清了眼前的人。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能碰到的地方。
额头上一道裂口,还在往外渗血,后脑勺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小块软软的隆起,指腹摸过去,沾了淡淡的血痕,像是被落石砸中留下的。
身上不敢动,他的羽绒服很厚,她不敢脱,也不敢把手伸进去摸,这种环境,一旦脱衣检查导致失温,比内出血更要命。
只能靠经验和祈祷。
最坏的情况是颅内出血,或者肋骨刺穿内脏,最好只是皮外伤,被砸晕了,过一会儿自己会醒。
她探了探他的颈动脉,还在跳,虽然弱,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是后者,一定是后者。
如果他醒不过来……她没敢往下想。
深吸一口气,她开始处理。
止血,包扎,固定,然后给他吸了会儿氧气。手边能用的东西都用上了,她的手很稳,像每一次急救那样稳,只是眼眶一直发酸。
一切做完,她甚至拿出了那盒小艾柱,点燃,悬在他手腕的内关穴上,微弱的暖意在黑暗中晕开,照亮他苍白的脸。
艾柱燃着,他依旧没醒,可她已经不知道能做什么了。
恐慌开始占据她的心头。
她曾经以为再也没有什么是能让她害怕的,她以为自己早就不需要他了,她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走所有的路,一个人扛所有的事,她以为那些年攒下的眼泪已经把她心里关于他的部分冲刷干净。
可是此刻……她跪在黑暗里,满手是他的血,大脑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能攥紧他的手,每隔一会儿就探一次他的颈动脉,也不敢长时间开着头灯,怕电用完了,万一需要光的时候再也没有,只能摸黑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又一下。
还在。都还在。可他还是没醒。
黑暗里,她攥着他的手,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在隋家门口看见他,他撑着伞从车里面出来,天神降临般把她带离那个潮湿的阴雨天。
想起那些年她偷偷攒着的每一张便条,每一页他写过字的纸……那些年她独自苦熬的无数个夜晚,其实不全是苦的。每次翻动书页的那些瞬间里,是甜的。
想起那年,她问他,反正你也不结婚,不如跟我试试。他点头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如同在甜蜜的梦里,每一步都像踩在了云朵上。
想起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他的好,他的温柔,他的体贴……
也想起分手那天,她在机场转身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头了。
可此刻,在这片黑暗里,满手是他的血,他的呼吸很弱,她攥着他的手,忽然发现——
她好像,依旧放不下他。
他也没有允许她放下他。是的,他不允许,他让自己无 处不在。
医院里她被人污蔑,他还是忍不住出了手;她来西藏,他紧随而来,说是项目需要,可她走到哪里,他的目光就跟到哪里。
他把她攥得紧紧的,用最笨拙的方式,一点一点渗进她的生活。
他扑上来的那一秒,什么都没想,也没给自己留任何退路,他把自己整个砸进去,砸进这场雪崩里,砸在她和生死之间。
他没有给自己留退路,也没有给她留退路。
她忽然想,他真的很坏。
他知道她心软,知道她嘴硬,知道她最怕欠别人,所以他把自己伤成这样,让她这辈子都忘不掉。他知道她会记得这一刻,记得黑暗里他越来越弱的呼吸,记得自己跪在这里攥着他的手,记得那种害怕失去的感觉。
他知道她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没办法再假装他只是一个“前男友”。
他抓住了她所有的弱点,用他自己的命。
她用力掐了一把他的弧口,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又很轻。
“薛引鹤,”她红着眼,说得几乎有些咬牙切齿,“你要是敢死在这里,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他没有回应。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他的。
忽然,她攥着的那只手,动了一下。
她猛地坐直。
“薛引鹤。”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然后是他的声音,沙哑得不行: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