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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隋泱提交援藏申请后的当天晚上, 薛引鹤办公室。
盛安拿着一份刚收到的内部流程抄送文件,脚步比平时快了些,他轻轻叩响了薛引鹤办公室的门。
“进。”薛引鹤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声音里透着疲惫。
盛安推门进去, 将手里那份薄薄的文件递到薛引鹤面前, 轻声道:“薛总, 刚收到卫健委项目合作方的流程抄送, 新一批援藏医疗队的报名初审名单里……有隋泱小姐。”
薛引鹤闻言微微一顿,手里签字的钢笔瞬间停下, 笔尖在文件纸张上留下一个小墨点,他没有立刻抬头,目光落在了那份文件上。
几秒钟后, 他才缓缓放下笔, 身体往后靠向椅背, 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他瞬间翻涌又强行按捺的情绪。
他没有打开文件, 转而问盛安, 声音磁沉:“她报的是……”
“是‘先天性心脏病筛查与救治’专项组, 核心成员。”盛安补充道, 并留意着老板的神色,那个项目,老板比谁都清楚有多艰苦。
薛引鹤沉默了。
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京市永不落幕的璀璨灯火, 映在他深黑的眼底,却照不进此刻复杂翻涌的心绪。
震动。
是的, 震动。
虽然理智告诉他,以她的心性和专业追求,做出这个选择毫不意外, 她本就是这样的人,永远会选择那条更艰难也更靠近初心的路。
可当“隋泱”和“西藏”这个词真真切切地并列出现在眼前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还是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
他知道她有多坚韧,就有多忍不住去想,那片土地将如何磨损她的坚韧。
西藏……他太了解那里了。
高海拔的稀薄空气、昼夜的极端温差、简陋的医疗条件、漫长的颠簸路途、还有那些因为缺医少药而延误病情、眼神清澈又无助的孩子……这些画面他曾亲眼见过,也正是这些,促使他当初下定决心投建那个长期项目。
这个项目的缘起,其实更早一些。
大约七八年前,一次应酬间,听一位刚从西藏回来的友人提起当地儿童先心病缺医少药的困境,他出于企业家惯有的社会责任感,投了一笔启动资金。那时,这只是他众多公益项目中的一个,按季度听听简报罢了。
真正的改变,是在三年前从英国回来之后。
失去她的钝痛,让他开始重新审视很多事。他下意识地加大了对医疗健康,尤其是心血管领域的投入。
每当看到“心内科”、“先心病”这些字眼,心口总会泛起一阵阵熟悉的闷疼。
西藏这个项目,因此变得不同。他开始频繁关注,亲自过问,过去两年更是数次进藏,他去看过筛查点,握过牧民的手,亲眼见过康复孩子的笑脸,也深刻领教过高原的严酷。他默默地改善着那里的条件,引进设备,培训人员。
说不清是移情,还是某种隐秘的联结,只是那个项目,总会让他想起她——那个把母亲因心梗离世的遗憾,变成自己毕生志向的女人。
可当“隋泱”这个名字真正与“西藏”连接在一起时,所有理性认知瞬间被担心所覆盖。
她的身体扛得住吗?她知道那里有多苦吗?高原反应、强紫外线、可能的断水断电、突发状况……无数个糟糕的可能性在他脑中迅速掠过,每一种都让他心脏发紧。
他舍不得她受苦。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抵达后,因缺氧而苍白着脸却强打精神的样子。光是想到这个画面,一股强烈的冲动就涌上来——阻止她。动用一切关系,把她的名字从名单上撤下来。
这个念头十分强烈。
但就在他即将脱口而出吩咐盛安时,他生生止住了。
他想起了那条安静昏暗的小路,她夹杂着怒火的眼神,还有冰冷的警告:“我的事,请你永远不要再插手。”
他知道他应该学会尊重她,要学会用她需要的方式去爱她,可真正做到,谈何容易。
若他现在出手干涉,那和过去那个傲慢自以为是的薛引鹤有什么区别?他所有的反思和改变,岂不是成了一句空话?
激烈的内心挣扎在沉默中上演,他十指交叉,目光停留在文件夹上,良久,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他已然做出了抉择。
“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把项目驻地,尤其是医疗队生活区的近期情况报告,还有未来三个月的天气、路况预测,全部整理给我,要最详细的。”
“是。”盛安应下,心知老板这是不打算阻止,而是要转向另一种形式的安排了。
“还有,”薛引鹤抬眼,目光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眉宇间的担忧根本藏不住,“通知驻地的老陈,立刻开始自查。医疗队的宿舍,保暖、供氧、热水、电力、网络,全部重新检修一遍,按最高耐受标准准备。药品和耗材清单,特别是心内科相关和中医针灸用品,对照国际最新指南和……她以前在英国项目用过的品牌,查漏补缺,按三个月的冗余量储备。”
他的指关节轻轻敲击着桌面,条理清晰地下达着指令,每一条都精准务实,旨 在最大限度保障医疗队,尤其是她的安全与基本工作条件。
“另外,”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盛安,“明天上午我要回老宅一趟,公司接下来三个月的重要事务,我需要重新安排。”
盛安心中一震,隐约猜到了什么:“薛总,您是要……”
薛引鹤点头:“她去我怎么能放心,我必须亲自去。”
“那这次集团事务要交给……”盛安进一步确认。
薛引鹤眉眼微松,看向盛安,“自然是薛家所有的男人一同承担。”
“是。”盛安几乎能想象薛老先生、薛大公子和薛星睿明天接到通知的表情,忍不住唇角勾起。
薛引鹤起身,走到窗边,背影在城市的灯火前显得有些寂寥。
他依旧在脑海里查漏补缺。
“正好西藏那边近期有一批关键的捐赠设备和药品要过海关,运输线路复杂,当地协调也需要人。我不放心别人去。告诉项目组,我会作为基金会特派协调员,跟进这批物资,并在藏区停留一段时间,确保落地。”
盛安彻底明白了:如此合情合理,无法被指摘的工作名义,去到隋泱小姐身边,老板这是考虑周全了。
“我马上去安排。”盛安不再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办公室门轻轻关上,重新归于空荡的寂静。
薛引鹤独自站在落地窗前,良久未动。
担忧,依旧盘踞在心口,但另一种情绪逐渐占了上风,并愈发坚定。
他知道前方是苦寒之地,知道此行不易。
但那是她选择的道路,他无法阻止她走向她的理想。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确保她脚下的路,尽可能平坦一些;她头顶的这片天,如果可能,他想为她多挡掉一些风霜雨雪。
至于其他的……比如那颗依然为她剧烈跳动、却必须学会沉默守护的心,就留给西藏那辽阔而沉默的天地去见证吧。
……
几天后,首都机场。
隋泱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冲锋衣,长发利落束起,背着登山包,独自拖着行李箱走向集合的国内航班候机区,她没有通知任何人,只与导师古敏和科室做了简洁的交接。
在登机口附近,她看到了此次援藏的队友。
最活跃的是个年轻的女孩,正试图把一个明显超重的箱子扶正,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什么,应该是名单上那个刚毕业的小护士,周晓柒。
旁边站着两位男医生,一位三十出头,面容斯文,正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文献,是京市另一家医院的青年骨干徐洋;另一位年长些,约摸五十岁,气质沉稳,默默清点着旁边叠放的几个贴着红十字标识的物资箱,那是经验丰富的老周医生,周川。
“隋医生!这里!”小徐先看到了她,收起手机,露出一排白牙,笑着打招呼,老周也抬起头,朝她沉稳地点了点头。
周晓柒闻言立刻蹦了出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亮着星星:“啊!您就是隋泱医生!我看过您的纪录片,天呐,没想到能和您一起工作,我可太幸运了!我叫周晓柒,叫我小柒就好了!”
周晓柒的热情感染了隋泱,她笑着朝三位颔首,简单自我介绍:“我叫隋泱,接下来的日子请多关照。”
没有冗长的动员,也没有领导讲话,大家到齐后,便默契地办理手续,所有人都带着紧张和期待,登上了飞机。
几经辗转,当飞机终于降落在高原机场,舱门打开的一刹那,清冽到近乎锋利的空气与耀眼灼目的阳光一同涌入。
隋泱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胸腔立刻传来明显的压迫感,耳膜也微微鼓胀。
高原用它最直接的方式,给了每位初访者一个下马威。
取了行李,一行人走出简陋的到达厅,一片辽阔而原始的天地猝然撞入眼帘:远山覆雪,天空是一种澄澈到不真实的蓝。
与这壮丽景色同样引人注目的,是出口处一个用力挥舞手臂的身影。
是一位中年女性,穿着融合了藏式纹样的厚外套,皮肤是常年日照留下的健康的深小麦色,她的笑容爽朗明亮,带着京片子口音却又融合了本地人特有的浑厚,声音洪亮地穿透嘈杂:
“这儿呢!欢迎进藏!一路辛苦啦!”
她快步迎上来,先熟稔地拍了拍老周的胳膊,又跟小徐和小周打了招呼,目光最后落在隋泱身上,笑容更深,带着一种了然和暖意:
“隋泱医生?古敏跟我念叨你好几天了。可算来了!我是杨雪,这儿的人都叫我杨姐!”
隋泱听导师古敏提过,杨雪以前也在京大医院工作过,后来参加了援藏,就留了下来,还嫁给了当地人。
她热情地接过隋泱手里的一部分行李,语气干脆利落,“走,车在那边。咱们先回驻地,喝口热奶茶,缓缓劲儿!这高原啊,专治各种不服,但也最实在,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你多少!”
去往驻地的越野车在蜿蜒起伏的公线上颠簸前行,窗外飞速掠过与城市截然不同的世界:苍茫的草甸,孤独的牦牛,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雪山,以及偶尔掠过的色彩鲜艳的经幡。
车厢里,周晓柒最初的兴奋很快被持续颠簸和攀升的海拔打败,抱着发放的便携氧气袋,有点蔫蔫的。
小徐也闭目养神,适应着不适。
老周依然沉默,但细心地将大家容易滚落的行李绑起固定。
杨雪坐在副驾,不时回过头,“颠吧?这路算好的啦!头晕犯恶心都正常,别怕,慢就是快。到了千万别急着洗澡,好好睡一觉是关键。放心,咱们驻地现在啥都不缺,暖和着呢!”
隋泱靠窗坐着,额角抵在微凉的车窗上,静静望着外面那片无边无际的天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感知着环境的剧变,不适是真实的,但奇异地,内心那片从京市带来的、最后的纷扰尘埃,仿佛正被这旷野的风一点点吹散。
她知道,身体和专业的挑战才刚刚开始,但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无论前路为何,她都能欣然接受。
车子拐过一个山口,一片由几排白色平房组成的、插着红旗的整洁院落,出现在视野尽头。
杨雪指着那边,声音带着自豪:
“看,咱们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