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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薛引鹤的反击十分迅速, 且精准无误,他并未直接动用资本向医院高层施压,而是选择了一条合规路径, 但这已足够致命。
一份关于宋铭轩医生过往诊疗记录中数起存疑病例的匿名分析报告、其与特定医药代表存在非正当经济往来的线索证据, 以及其早年核心论文涉嫌抄袭、篡改课题相关数据的学术不端的调查线索, 被详细整合之后, 递送到了院长、医院纪委、学术委员会以及主管医疗质量的副院长桌上。
报告只字未提此次风波, 只是单纯举报宋铭轩的个人问题。
不出所料,在确凿的证据和内部调查压力下, 宋铭轩被医院紧急停职,接受审查。
消息一传开,医院内一片哗然。
众人心知肚明, 这突如其来的调查与近期的风波脱不了干系, 看向隋泱的目光更加复杂难言, 恐惧、鄙夷、嫉妒, 兼而有之。
就在宋铭轩被正式停职的当天下午, 他冲进了心内科医生办公室, 此时隋泱恰好与师兄秦宇在讨论一份文献, 办公室有不少医生护士在。
“隋泱!”宋铭轩脸色铁青,眼底布满红血丝,早已没了平日里伪装的温文尔雅,他径直冲到隋泱面前, 在众目睽睽之下,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恨而尖锐颤抖:
“隋医生!隋大小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 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些突然的凄惶,“是我有眼无珠!是我不自量力!我不知道您有这么大的家世, 这么大的手段!我不知道您背后站着那样的人物,动动手指头就能捏死我这样的小医生!”
他语速极快,带着哭腔,却字字句句都清晰无比地砸在安静的办公室里:
“我出身普通,寒窗苦读几十年,熬了多少夜,救了多少人,才到今天这个位置……是,我是嫉妒你,我是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可我罪不至死啊隋医生!您要的副主任医师的位置我不要了,求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我保证,以后绝对不敢再说您半句不好!您就当我是条狗,叫过了,痛打一顿,您别放在心上,行吗?”
这痛哭流涕的求饶,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权贵欺压的可怜虫,而隋泱就是那个仗势欺人、排除异己的特权者。
这哪里是求饶,分明是在坐实隋泱“仗势欺人、打压同僚”的罪名。
办公室内外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好似忘记了呼吸这件事,目光疯狂地在宋铭轩和隋泱之间来回移动。
隋泱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她咬牙握紧。
其实这样极度难堪的场面她并不陌生,最早还要追溯到她大学时期,隋蓉站在人来人往的教学楼前,用最响亮的声音控诉过她和她的母亲。
那时候是赤裸的恶意,如今是披着“可怜”外衣的毒箭。
本质上并无不同。
她看着宋铭轩眼里的怨毒和得逞的恶意,反倒出奇地平静,她甚至没有再去细想宋铭轩为何要如此置她于死地,反而为他感到可悲。
院里为何突然停他的职?还是在他刚刚煽动起舆论、将她推到风口浪尖的节骨眼上?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这般雷霆速度,这般精准打击,不在乎是否会将事情闹得更大,是否会让她的处境更加尴尬难堪的行事风格……似曾相识。
脑海中突然闪过前几天在医院停车场,似乎瞥见的一个有些眼熟的背影,很像薛引鹤的二助余勒,当时只觉得眼熟,并未深想,此刻,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答案昭然若揭。
是他。薛引鹤。
他还是那样。永远在用他世界里“最高效”的路径解决问题,并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就是对她好。
他永远看不见他随手掀起的风浪,会如何在她的世界里酿成海啸,也永远学不会……相信她能自己面对。
寒意从心底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混合着失望、愤怒和深深的无力。
他这一出手,不是在帮她,而是在否定一切:否定她这些天在专业上的坚持、否定她这半年来在压力下的所有努力,否定她试图在风暴中坚守的医生本分,更将她置于一个百口莫辩的境地。
现在,所以人都会认为,她隋泱之所以能无碍、能脱身,不是因为医疗方案本身无过错,不是因为她的坚持和细致带来了转机,而是因为她背后有个“了不起的男人”,用钱和权把问题摆平了,把异见者清理了。
余光扫过办公桌,花瓶里的花依旧鲜丽。
这半年多来,他刻意的避让,她可以理解为尊重。
但这次……这次不同,他是直接插手她的工作,用她最反感的方式,在她最看重的领域,以帮忙为名,泼下一盆冷水。
心里蔓延开的不是愤怒,是失望,沉甸甸地,无穷无尽地,带着冰凉的重量,一寸一寸,缓慢地沉下去。
原来,他并没有真正明白。
宋铭轩还在那里声泪俱下地表演,周围的目光如芒刺在背。
隋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掩去所有情绪,清明一片。
她还没来得及动作,旁边原本正与她低声讨论文献的师兄秦宇已经豁然起身,这个向来温和开朗的男人此刻眉头紧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怒意,他上前一步,正要跟宋铭轩理论,就被隋泱拦住。
“师兄。”
隋泱轻声唤他,秦宇脚步顿住,她抬手按住了秦宇紧绷的手臂,带着安抚意味。
她对他摇了摇头,眼里没有委屈和愤怒,只有疲倦,仿佛在说:不值得,没必要。
秦宇看着她平静的表情,满腔维护的话终究咽了下去,只剩心疼。
隋泱收回手,没有再看宋铭轩,也没有理会周遭的视线,只是沉默地、有条不紊地收拾起桌上摊开的文献和写满批注的笔记,将它们一一归拢,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
然后,她转身,径直离开了办公室。背影挺直,步履平稳,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不过是拂过她衣角的一粒尘埃,不值得留下半分痕迹。
秦宇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又冷冷扫了一眼还在原地“悲愤交加”的宋铭轩,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紧握着拳,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宋明轩渐渐低下去的抽噎声,和一片压抑的寂静。
……
下班时,天色已暗。
隋泱在医院侧门一个相对僻静的拐角处特意留心查看,果然看到了似乎正要上车离开的薛引鹤的二助余勒。
余勒见到她明显一怔,随即露出训练有素的恭敬表情:“隋小姐,这么巧。”
“不巧。”隋泱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晚风带着凉意,吹起她额前碎发,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却是鲜有的锐利,夹带着隐隐的怒火,直直看进余勒眼里。
“帮我给你老板带句话。”她声音很轻,每个字却都用了力道。
余勒脸瞬间涨红,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乖乖闭上了嘴。
“薛引鹤。”
她顿了顿,吐出一口气。
“我最后说一次,我的事,请你永远,不要,再插手!”
说完,她不再看余勒瞬间僵硬的神色,转身便要离开。
“泱泱……”
后车门突然打开。
薛引鹤从里面下来,身影被路灯拉得修长。
隋泱脚步一顿,她没有回头,只是略微侧过脸,看着他逐步走近,在离自己一米远的地方站定。
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三年半的时光似乎并未在他的轮廓上留下多少痕迹,却又仿佛改变了一切。
他刚刚就在车里,显然听到了全部。
四目相对,恍如隔世。
这是自那个雨夜求婚之后,两人第一次真正面对面。
隋泱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平静之下,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疏离,她甚至没有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露出半点惊讶,就好像他是否存在,都已经无关紧要。
那眼神,比起三年前雨夜里的拒绝更静,也更冷,像是在看一段早该被时光清理的过往。
“我……” 薛引鹤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声音却干涩地堵在喉咙里。
她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她的眼神刺伤了他,所有准备好的解释,所有急于剖白的意图,都在那目光下寸寸冻结,碎裂成扎向心口的冰碴。三年半的距离,在这一眼里,被丈量得清晰而残酷。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又搞砸了,心疼、懊恼、沮丧,混合着长久的钝痛,他几乎无法呼吸。
隋泱什么也没说。
她垂眸,转身,重新抬步,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就这样走入了前方愈发浓郁的夜色之中,一次也没有回头。
薛引鹤僵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夏日的晚风穿过空旷的街道,竟比记忆里伦敦的冬夜,更刺骨几分。
他站了许久,直到助理余勒迟疑地上前低声提醒,他才恍然惊醒般,缓缓抬手,松了松早已勒得发疼的领口。
他没有追上去的力气,也没有追上去的资格。
他知道,那道眼神,比任何言语的斥责都更具判决的效力。三年半的时光,并未换来靠近的许可,反而让那堵墙,垒得更高、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