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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46章

  伦敦的冬日将尽未尽, 依旧阴雨连绵。

  薛引鹤在这座城市已经形同幽居两个月,哥哥别墅书房成了他世界的中心,每日绕着皇家自由医院走一圈是他唯一出门的行程, 其余的日程刻板枯燥:研读晦涩的心理学专著、学习心理线上课程、在视频会议里处理一切需由他决断的核心事务, 以及, 与方闻州每周一次的、既是合作又是暗中较劲的“进度交流”。

  对于留在伦敦的核心目的, 他毫无进展, 依旧被拒之门外,并反复确认着自己的落后与无力。

  某个周末的晚上, 薛引鹤一身出门装束,早早坐到了别墅客厅里。这很不寻常,每日除了固定的散步时间, 他几乎不出门。

  约摸一个小时候, 他接到谈从越的电话, 说他们都出来了。

  薛引鹤立刻报了一个地址, 说已经定好了包厢, 给他们接风。

  挂断电话, 他起身, 拿起大衣,缓缓穿上。

  这两个月,他从妹妹薛语鸥那里听到的关于隋泱的消息,大多像一把把钝刀子, 不是“闻州哥陪泱泱去了新的康复中心”,就是“泱泱今天气色不错, 和闻州哥在花园里走了很久”。

  他早已分不清妹妹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每一刀都恰好落在他最痛的伤口,循环往复。

  他迫切需要有关隋泱的更多信息, 却再也无法承受来自妹妹的那些刀子了。

  现在好了。他和隋泱共同的好友,谈从越、阮松盈和萧壑这几天飞到英国来看她。

  谈从越是他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萧壑是他失恋时陪他在燕飨对饮到天亮、倾听所有失意苦闷的好友,阮松盈虽然向着隋泱,但总归是旧相识,看事情总该比陷入“方闻州滤镜”的薛语鸥客观些。

  所以在他们落地英国他就组了局,等他们看过隋泱,晚上聚一起,总能从他们嘴里听到些不一样的、或许能让他稍稍安心的描述。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他迫切需要一个窗口,窥探那个他被排除在外的世界。不需要偏袒,哪怕只是最平实的叙述,告诉他,她的身体在好转,并没有……离他更远。

  伦敦一家私密性很好的酒吧包厢里,难得聚齐了隋泱和薛引鹤的共同好友们。

  起初,包厢内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避让,这些好友都是聪明人,不会不清楚薛引鹤组这个局的用意。

  他们刚从医院回来,于是话题刻意围绕着隋泱的身体恢复打转。

  “气色确实好多了,”谈从越觑着薛引鹤,斟酌着用词,“人也精神,看来伦敦这边的治疗很有效。”

  “是啊,”阮松盈点头,语气欣慰,“我这段时间工作上走不开,没想到怎么就……幸好最凶险的药物副作用和心肌炎那关总算闯过来了,真是不容易。”她特意强调了病理,避开了病因。

  萧壑叹了口气,带着点后怕,余光扫过薛引鹤时表情也不是很自然,“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以前完全看不出来隋泱她……”

  他顿了顿,把“有抑郁症”几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身子底子会这么受影响。”

  薛语鸥今天倒是最沉默那个,只是轻声接了句:“泱泱一直很能扛……”

  薛引鹤沉默地听着,给他们倒酒。

  他知道他们在避讳什么——那场大病的根源。他也知道阮松盈和薛语鸥是知情的,谈从越向来聪明,知道也不会表露,而萧壑,恐怕到今天才隐约窥见冰山一角。

  这种信息差,以及好友们出于好意的遮掩,让他胸口发闷,他需要更真实的东西,哪怕真实更痛。

  酒过三巡,气氛微醺。每日习惯了不醉不眠的萧壑喝得最快,酒精放大了他情场失意的颓唐和此刻的感慨,他晃着酒杯,眼睛有些发直,忽然看向薛引鹤:

  “阿鹤,说句实在话,你别不爱听。”

  他大着舌头,“今天看小隋……还有那位方闻州律师在旁边,我忽然有感而发,这人跟人,讲究个气场相合。隋泱那性子,看着温和,骨子里怕是又硬又脆,经不起大风大浪的折腾,也受不了忽冷忽热的猜忌。”

  他打了个酒嗝,“你还别说,那姓方的,啧啧,话不多,可你就觉得……稳。这种‘稳’,对隋泱现在来说,合适得很。咱们……咱们以前是不是太躁了点儿?”

  “萧壑!”谈从越赶紧出声打断,他勉强笑着看向薛引鹤,眼里不无担忧,“他喝多了,胡咧咧呢。”

  阮松盈也跟着解释,“萧壑的意思是,泱泱现在需要绝对静养,闻州性格沉稳,照顾起来更细致些。”

  她试图把话往回圆,但“性格沉稳”、“更细致”这些词,本就已经是一种无意识的对比。

  薛语鸥咬着嘴唇,没忍心看哥哥的表情。

  萧壑被谈从越一拉,稍微清醒了点,但话头已经收不住,带着酒意和一种过来人的模糊感慨:

  “我也不是那意思……就是看见了,突然觉得隋泱或许就需要这样一个情绪稳定,做事走一步看十步的人。我刚看到病房里那一堆资料,什么心身医学认定……康复鉴定之类的,这哥们连她以后回国工作可能会遇上的困难都预料到了,都提前想到去铺路了……这心思,这耐心,一般人可真没有。”

  谈从越拍了拍萧壑,示意他别说了,但自己脸上也露出复杂的认同。

  他目光慢慢转向薛引鹤,叹了口气,带着些惋惜道:“阿鹤,隋泱能好起来,比什么都强。现在这样……对她来说,或许真的是最好的安排。”

  薛引鹤坐在那里,像一尊石雕,没有握酒杯的左手在阴影下悄无声息地紧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着。

  朋友们起初的闪躲,萧壑酒后的真话,谈从越和阮松盈那欲盖弥彰的解释与最终的默认……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让他冰凉彻骨。

  没有人说他不好。他们只是在陈述一个他们亲眼所见的事实:方闻州的“稳定”与“远见”,是比他更优的、更正确的答案。

  所以这两个月他耗在这里做什么?痛苦、守望,还是自以为是的牺牲?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无关紧要,甚至不合时宜!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十分短促,干涩到令人心悸。

  在谈从越和萧壑的错愕、阮松盈的担忧和薛语鸥惊慌的目光中,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站了起来。

  “抱歉,”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他从前一贯地礼貌温和,“我突然想起,有件紧急的公事需要处理。”

  他拿起椅背上的大衣,动作甚至算得上从容,“你们继续,账已经结过了。语鸥,你再陪陪从越、萧壑和松盈。”

  他没有看任何人的眼睛,就好像刚才那番剖心刺骨的谈话从未发生。

  走出餐厅,伦敦夜晚湿冷的空气像冰水一般灌入肺腑,他没有叫车,独自一人走进沉沉的夜色里,刚才强撑的体面瞬间剥落。

  他在一个僻静的街角停住脚步,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黑暗中,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和眼底翻涌的暗火。

  他拨通临时助理的号码,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嘶哑:

  “去查一下,方闻州最近除了法律事务,还在接触哪些机构,特别是医疗评估认证类的。要快。只要有结果,任何时候,打我电话。”

  按灭手机,他再次踏入夜色里。

  调查结果在他走回别墅的一个小时后送到,简洁,却让他疼得痛快。

  据调查,方闻州在过去一个月通过其父人脉,低调接触了京沪顶尖医院心身医学科及国家级司法精神医学鉴定中心。同时,他也在英国对接了数家具有国际认证资质的相关医学评估机构。

  所有行动的核心目的明确且一致:为一位有抑郁病史但已临床治愈的医学人才,构建从国际到国内的完整认证链条,彻底扫清其未来回国执业的一切法律与专业障碍。

  报告最后附了一句:方律师咨询细致入微,从国际认证衔接,到国内特殊通道申请,乃至未来可能面临的职业审查情景模拟,均已形成完整预案。其准备之早、考量之周全,远超常规需求。

  看完报告,他在书房枯坐一夜,面前摊开着如何进一步打压康梁医疗的计划。

  过去两个月,他所有的焦灼、痛苦和近乎自虐的守望,以及那些动用资源对梁家发起的猛烈围剿,此刻都在这份调查报告面前现出了原形:

  它们全部指向过去。他在为她“复仇”,在清理她身后的泥泞,在试图抹平自己曾造成的伤害。

  而方闻州在做什么?

  那个男人,平静地越过了所有关于“过去”的纠缠,目光径直投向了她将要行走的前路。他考虑的,是确保她的才华和努力,不会因为一纸病史而蒙尘。

  这才是她真正害怕的,才是她真正需要的。

  薛引鹤眼前忽然闪过许多画面:

  无数个深夜,她书桌前那盏总是亮着的灯;他偶尔晚归,她伏案读书的清瘦背影……

  还有,瑾园叠墅里满院的草药香,书架上她翻旧了的医术,桌案上写满娟秀字迹的笔记本,都是她世界里最踏实的声音。

  还有无数个领奖台上,她捧着证书,腼腆的笑容,挺直的背脊……

  她爱她的职业,认真又纯粹。

  他怎会忘了这些?这一刻,他感受到的不再是嫉妒,而是更加无力的羞愧。

  他输了,在“如何真正爱一个人”这门功课上,他交了白卷,而对手,已经给出了满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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