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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风传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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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若城地处热带季风气候区, 现在正是最热的时候,连续多日四十多度的高温天气,大大提高了墓穴考古的难度。
不仅如此, 强降雨总是不期而至,打得他们措手不及,很多工作都无法如期开展, 项目进度远远滞后。
这天难得的好天气, 万里无云,楚宁随边珞、考古队副队长强岩还有他的助理,一同前往墓穴勘探。
根据先前几次的勘察结论, 两人已基本敲定了这批青铜器和象牙的出土方案,今天再最后检查一遍, 就可以着手准备明天的出土挖掘。
谁料这天说变就变,上一秒还湛蓝的晴天, 忽然起了风,下一秒,豆大的雨点径直砸下来。
完全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楚宁第一时间将纸质资料装进背包里, 穿上雨衣。
强岩最熟悉山里的路线, 负责在前面开路, 边珞和楚宁两位女士居中,助理小王殿后。
幸好驻扎的大本营距离墓穴不算太远, 没多久强岩就从淅沥的雨幕中看见了营地的光, 他立马振奋起来,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他向后三位报喜说就快回营地,声音被雨水完全淹没,传到边珞那就已经模糊不清了。
她只能也加快脚步,跟上强岩的脚步。
又走了两三分钟, 楚宁的体力急速消耗,雨水将泥土冲得发泞,每次抬腿都借不上力,只能靠自己的核心和大腿发力,她速度明显降了下来。
跟在她身后的小王,眼看着队伍前面的灯光越来越远,他整个人被巨大的黑暗笼罩,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来气。
求生的本能被激了出来,他惊慌地走到楚宁的身边,和她打了个手势,便毅然决然地往更前面边珞的灯光追去。
楚宁知道自己落在了队伍最末。
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迈步,但距离还是越拉越远。
雨水打在她的帽檐,往下流落成河,额前的头发早就淋湿,软塌塌地趴在她的面颊上。
雨势大到几乎完全地模糊了她的视线,楚宁无奈,只能抬手去抹一把脸。
谁料,就是这一下分神,她脚下踩到了一处松软的土,打滑。
土块被雨水冲落,连带着一小角都陷了下去,楚宁重心不稳,惊叫了一声。
整个人直愣地往下坠去。
-
机身在跑道上缓慢地滑行,可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冰冷的占线声。
一下、一下,叩在温砚修的心脏上,麻木、冰冷、惊骇的感觉迅速地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握着手机的指尖轻轻地颤。
“叫机长停下。”
他看似还保持着冷静和理智,其实胸腔里的火,已经燃至濒临失控的边缘。
温砚修:“申请紧急航线,去阿若城。”
客机无法靠近中心区域,一方面是因为雷雨区云层太厚、还有雷电穿,另一方面考古队所在区域临近国界,没有批准寸步难行,只能迫降到离阿若城最近的市区机场。
同时收到了考古队所在区域的通讯基站受损,全队四十余人皆被困,联系不上的消息。
温砚修刚落地,电话铃响,是俞之。
俞之两年前与温栗迎履行联姻婚约,是他的妹夫,一年前重伤昏迷,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捡了条命回来,之后便升任京平特警总队大队长,参与重大任务的决策,包括此次的营救计划。
“大哥,我看到你的飞机信息。”俞之声音冷静,“你来这,太危险了。”
温砚修不知道什么危不危险,只知道他现在联系不上楚宁。
其实只是联系不上而已,也许楚宁和考古队的人在一起,很安全,不会有什么意外,但是他不敢赌。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敢赌。
必须亲耳听见宁宁的声音、亲眼看到她,他才安心。
俞之在特警救援的直升飞机队伍里给他留了一个位子,把温砚修带到了阿若城。
他没有听温栗迎说过温砚修的事,也不知道自己这位大舅哥为何执意要冒着生命危险也执意要进入灾中区域。
但从男人严肃冷峻的神情中,俞之能感觉到此事绝非小事。
从直升机起飞到大本营,一路近二十分钟,温砚修不停地在心中默念祈祷。
可惜,天不遂人意,直升机一落地,就收到消息,考古队的人数清点完毕,除了楚宁外,另外一支在山坡西麓勘探的考古小队也失联,那边的情况更严峻、救援任务更不容缓。
温砚修怔了半秒,立马转身,被俞之一把扯住手腕,一场无声的力量对峙在两个男人之间弥漫开。
“大哥,你不能进去,太危险了。”
“给我架直升机,我自己去。”
温砚修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会议室里做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决策。
俞之没松手,他是训练有素的特警,在这种情况下有着特有的沉稳:“大哥,你没有受过专业的野外搜救训练,这片山区刚发生过小范围的山体滑坡,你现在进去,就是送死。”
严峻情势所致,俞之每句话都说得言简意赅,当然,也足够一针见血。
温砚修转过头看他,营地的应急光透过来,那双淡然惯了的眸子被映出了几分偏执。
“特警队来救援的人数有限,西边的伤员更多、情况更复杂,且失联地点有明确的坐标,按照你们的救援准则,会优先那边吧。”
俞之哑口无言,蹙眉,还是劝道:“大哥,但你…”
“俞之。”温砚修叫了妹夫的全名,语气忽然变得平静,“我问你一个问题。”
俞之没接话。
“如果今天是阿筠在里面,你能不能站在这里等?”
俞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攥紧了,他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温砚修抽出手腕,衬衫袖口下被攥出一道红印,他看都没看一眼,转身走向营地边缘停着的那架小型直升机。
“出了任何问题,违反规定受到的惩罚,救援的费用,都由我来承担。”
无论什么样的结果,多么危险、或者惨重,他都能承担,唯独不能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做地在这等。
他毅然决然地拉开门,坐进驾驶舱,手指在仪表盘上飞速扫过,温砚修抬手戴上耳机。
俞之没再拦他,他知道自己拦不住的。
如果今天是温栗迎被困在里面,他一定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
他从腰间抓起对讲机,塞进温砚修的手里:“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汇报,我安排接应。四十分钟,大哥,不管找没找到,四十分钟内也必须返航,我不能放任你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温砚修接过来,扣在安全带卡扣旁。
他拧动主开关,手指按在了启动按钮上,燃油泵启动的轰鸣声瞬间穿破倾盆雨幕,旋翼开始转动。
在美留学期间他考取过直升机的驾驶证,深潜、跳伞、蹦极,他都尝试过,只不过因为继承人的身份,太沉重也太金贵,温砚修不得已放弃所有这些有冒险主义色彩的运动。
他的身体、生命,都不能有任何闪失,因为他肩膀上承载的担子太沉太重,闪失不得。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他必须找到她。
旋翼转速迅速攀升至满值,温砚修拉起距杆,直升机稳稳离地,一套操纵行云流水,他没有半点犹豫,机身倾斜着切入雨幕。
雨点砸在风挡上,被雨刮器扫开,又迅速糊上新的,能见度很差,探照灯的光柱在滂沱大雨中只能照出几十米的距离,再远就是一片混沌的灰黑,他选择了最冒险的一条路,几乎是贴着山脊的树梢在飞。
这是极危险的操作,稍有不慎,剐住树枝,就是机毁人亡。
可温砚修管不了了,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分析现在局势下的最优解,紧抓着遥杆的手掌已经用力到发麻。
只知道自己必须找到楚宁。
忽然,他看见了一处塌陷。
一个大于两米见方的缺口,边缘的泥土还在不断地被雨水冲掉,旁边几株灌木有明显踩踏的痕迹。
温砚修的心脏猛地收紧。
直升机无法再向下降高度,他只能在附近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坡地,将直升机降下去,熄火,单手流利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舱门,一脚踩进没踝的泥浆里。
他看见了坍塌位置旁边的一双手,十根手指死死地扒着洞口边缘的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指尖因为用力过度早已泛白。
一小截露在外面的小臂,手腕上那条链子,温砚修太熟悉了,是他送给楚宁的。
她当时不愿意接受,还是他抱着哄了好久她才收下,他不会认错,尽管它现在已经被泥泞糊得看不出原样。
他叫了两声楚宁的名字,她没应。
温砚修冷静地拿起对讲机,如约汇报:“俞之,我找到她了,你锁定对讲机的定位。”
“收到。”俞之松了一口气,“大哥你先返航,那边情况…”
温砚修眼睁睁地看着那两只几乎没有血色的手,在往下滑,恐怕等不到救援来了。
“快,要快。”他关掉对讲机,几乎是扑过去,整个人跪在陷口边缘。
身体前倾出去,一只手伸出去——
“楚宁!把手给我!”
温砚修喊出声,呼吸和声音都是颤的。
那双手的主人才听见了他的声音。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更加用力地扒住边缘,指节凸起,边缘的泥土又塌了一小块,簌地落下去,一声吃痛的闷响。
“温…砚…修?”
楚宁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断断续续的,被雨声撞得支离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沙哑得完全听不出她原本的音色。
“是我,宁宁,我来救你了。”他伸手去抓她,上半身探出去。
楚宁悬着,一只手扒着边缘,另一只手不知道抓住了什么,好像是树根之类的东西,勒得她掌心中拓出一道血痕。
很疼,但已经没法去管了,求生的本能让她死死地攥着那条树根。
山坡下面的泥土被雨水冲掉了很多,一些岩石体裸\露出来,棱角锋利突出,像是张开嘴的巨兽,她往下看一眼就受不了。
她不敢看了,冰冷的雨水混着泥土,灌到她的脸上,发缕湿透,贴在额前,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双眼睛里充斥着恐惧、慌乱、绝望,却在看见温砚修的那一刻,都化成了亮色。
他是她的光,从天而降,那样不真实。
一瞬间,泪水夺眶而出,但楚宁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得保存体力,才有可能脱险。
连她自己都不可置否,这种时候,她居然能保持空前的冷静,连呼吸都调整得匀称。
“抓住我。”温砚修喊着,指尖几乎碰到她的指尖。
楚宁咬着牙,试图松开扒住泥土的那只手,刚松了一根手指,身体就因为重心变化而剧晃了一下,那截树根吱呀的一声响。
“别怕,我在。”
温砚修声音放低,安抚着她的情绪。
那截树根撑不了太久,温砚修调整呼吸,抓住她刻不容缓。他身子往下伸得更深,幸亏平日精于健身,核心稳,还能撑得住。
“再试一次,宁宁,你可以的。”
楚宁心里是怕的,可对上爱人那双沉静的眸子,那点恐惧瞬间消散。
若是温砚修她都不相信,楚宁不知道自己还能信任谁。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已经酸痛发麻的手指,不犹豫,荡着撑了下身子的力,去够他的手。
温砚修张开手掌,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紧紧地抓住。
他的手指紧扣在她的腕子上,指节泛白,小臂上青筋暴起,全身的肌肉绷紧,手臂和后背几乎快撑破精细裁制的衬衫。
“抓住了。”声音从男人的牙缝里挤出来,自言自语,“我抓住你了,宁宁。”
眼角悬而未落的那滴泪还是滑了下去,混进雨水里,早尝不出任何的咸。
楚宁将他的眉眼看得更清,眉宇深邃,眼眸淡然、却不宁静,他是从天而降的大英雄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
所有阴霾撤开,狂风骤雨瞬间停下,云层被日头劈开,阳光洒了下来。
他又一次成了她世界里的光,一如楚家出事那年,她的世界是一场潮湿、阴冷、看不到结束的回南天。
温砚修撕破一切阴霾,握住她、抓紧她、托举她、指引她走向光明。
楚宁借着男人的力,将另只手也松开,一点点地往上爬。
一寸、两寸——
就快要成功了,她的大半个身子都被拉了上来,男人的力气很大,很稳。一如既往地让人安心。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眉眼。
雨水模糊了太多东西,却唯独将这张脸冲刷得愈发清晰。
她以为会看见一双沉静的、理性的眸子,他临危不惧,找到她、救下她。可不是,那双狭长的眼里翻涌着的东西,浓烈得几乎要将她灼伤。
恐惧、后怕、失而复得、心疼…还有很多复杂的情绪,楚宁没法准确地形容出来。
她从未见过温砚修这副模样,发丝是乱的,干涸的泥蹭在下颌,不斯文也谈不上风度翩翩。
“温砚修…你是不是很怕……”
“宁宁。”男人的嗓音还是哑的,“现在不是说玩笑话的时候。”
“知道了。”
楚宁的体力早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全靠一口气提着,她还是努力撑起个笑脸,不想让温砚修担心:“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谁料,她话没说完,塌陷的泥土再度松动,整片边缘剥落,她的身体猛地一沉,巨大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淹没了她的声音。
“楚宁!”温砚修也被她拖下来了些距离,位置也很危险。
那口气被打散,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楚宁不剩一丝力气。
事情发展得太瞬息万变,但楚宁很快便接受,她又笑了下,这次更决绝:“温砚修,要不…”
“不可能,你想都别想,我会救你上来,会,我一定会。”温砚修卯足了力,嗓音沙哑,宛若巨兽怒吼,“别松手,宁宁,别松手。”
楚宁摇头,很安静、也很脆弱,像只无力抵抗飓风的蝴蝶,被一掌拍碎在岩壁上。
她不能拖累他。
楚宁流着泪,松开了手指。
一根、两根…
这个决定做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
她低头看了看,下面漆黑一片,不知道有什么、不知道有多高,死亡或一丝希望都说不准。
“温砚修…”
她想说,下面好黑,她好怕。
可到嘴边成了:“松手吧。”
她流着泪,注视他,每一颗滑落的泪珠,都在倾诉爱意与不舍,可她必须推开他。
“别松!”
温砚修双眼猩红,手腕失去了被紧抓着的力,楚宁彻底松开了手,只有他还牢牢攥着。
可不够,泥浆太滑了,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紧紧地攥住,可还是眼睁睁地看着楚宁的腕子一寸寸地滑下去。
“不要,宁宁,别松开我,别丢下我,求你了,你抓紧我,我能拉你上来。”
他不知道松软的边缘土质能否撑得住两人的重量,不知道执意拉人会不会引起更大的塌方,他真的无法在这种情况下,保持绝对的理智,去思考和计算可能性。
“你握住我,握住我,别松开。”完全是祈求的语气,“宁宁,别做傻事。”
回应他的,只有楚宁噙着泪却努力弯起的唇角。
他抓不住她,只能任她的身子一点点下坠,指尖交错,温砚修用尽全力去抓——
只是徒劳。
巨大撞击声撕开了夜幕,霎时间,空气中弥开了一股巨大的铁锈味。
温砚修僵住,跪在地上,全身颤抖,手掌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低头去看双掌。
雨水、泥泞还有鲜血。
温热的、新鲜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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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照常更新~小宝们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