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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不同意,没有救命恩人主动要联系方式还不给的道理,未免太不识好歹。
于是她虔诚地双手接过,扫了他的码,填上验证信息,又双手奉还。
申请添加好友时看见他的微信名叫“Paradiso”,这个词她有点印象,意大利语中天堂的意思。
头像是张照片,应该是自己拍的,夕阳下一辆自行车的剪影,江微一眼就认出这是他高中时的车,还安了后座。
看见这张图的瞬间,她的心脏被灌满了泥浆,沉涩地跳动着。
林聿淮收回手机通过了好友申请,她吹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百合粥,想起来什么,问他:“话说回来,那么晚了,你怎么会在那儿?”
“下班路上刚好路过。”
江微“哦”了一声,也没继续问他从律所下班怎么顺的路,她想,兴许是人家住得近或者有别的事要办。
她后来查过地图,言晟律师事务所坐落在东江市的另一个区,离辅导机构并不近。
问完这个问题,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低头捧着粥装作放空的样子。粥碗的温度刚好可以暖手,就是不太好喝,糖放得有点多,太甜了,不过应该挺对他胃口。
她知道他喜欢吃甜的,这么看这顿夜宵请得倒恰如其分。
“你这次又打算怎么应付我?”
“什么?”她闻声抬头。
“这次你又打算怎么办?吃完饭谢过我,咱们就算两清了,然后说从来没把我当朋友以后别再联系了?”
林聿淮直视着她的眼睛,瞳光深沉,似乎想从她眼中寻找到答案,逼得江微不得不移开目光。
“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江微无言以对。她不知道他一直追问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难道非要她把当初信里的内容亲口说一遍,说我之所以没把你当朋友是因为我喜欢你,然后他再亲自回答不好意思我只把你当朋友?这样就能弥补他当初被她拉黑的恼怒吗?
这种羞辱经历过一次就够了,主动再提第二回 只会显得她毫无长进。
她唯有沉默,埋头喝粥。
太甜了,甜得牙都要化了。
其实除了口味,她与他在各方面差别都挺大的,所以喜欢他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
江微大学刚入学时,曾旁听过隔壁学院的文学史,第一堂课那位副教授旁征博引各国神话,于是她知道了希腊神话中的克吕提厄爱慕太阳神,日日望着天际的太阳神车东升西落,最终化身成了一株向日葵。可惜那位尊贵的神祇始终没有垂青于她。
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努力都没有结果的,就像太阳神车只能与月亮神车并驾齐驱,林聿淮就该配白芩芩这样同样耀眼的女孩。
他们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林聿淮从不载人的自行车已经加上了后座。
江微每天上学走在必经的那座桥上,都能看见他骑车载着白芩芩经过,蓝白色的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少女的长发飘荡。
隆冬寒风凛冽,两人之间靠得很近,再容不下第三个人。
其实他不是没有送过江微,不过那是偶尔的顺路。
林聿淮接送白芩芩上下学并不顺路,但他却一直坚持下来,直到她主动与他分手。
这就是爱与不爱的区别,她一直都很清楚。只要那个人不爱你,你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如今她不曾后悔仰望太阳,只是后悔见证他们光彩夺目的爱情时忘记闭上眼,晃眼得她铭记至今。
江微的久久沉默显然不是林聿淮满意的答案,让他以为这是默认。
他不由地觉得自己被怠慢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就一直怠慢他。
高考完的那个夏天,林聿淮本打算将那件事和她说清楚,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方式,他很明白,这种事情需要顾及对方的尊严。
在他终于想好怎么说后,却发现自己被拉黑了。拜托其他同学找她,也一概联系不上。
接林子懿那次,明明是他主动递了台阶,却再次被她敷衍过去。吃饭的那天,她又说从没把他当朋友。
今天他救了她,她竟然还打算和他一刀两断。
林聿淮自知是个难以忍受失败与轻蔑的人,却一次又一次地被她怠慢。
见她不说话,他笑了一声:“你销声匿迹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你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去了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江微抬眼扫了扫他,也许是职业原因,今晚他依旧西装衬衫一丝不苟,上次戴的积家换成了朗格。
江微对腕表不算精通,之所以认得是因为公司某位大领导恰好热衷于此。旁边工位的凯瑟琳开会时和她咬耳朵:“看见没,我们每努力工作一年,老板的名表就高出一个价位,这叫做员工与表的正相关。”
凯瑟琳有许多自创的歪七扭八的定理,唯独这一条江微深以为然。
他换了上次那辆招摇的宾利欧陆,今天开的是一辆黑色辉腾。江微的父亲开了几十年出租,开车更爱车,对各类名车如数家珍。江微耳濡目染,大概也能知道这些都是普通人望尘莫及的。
方方面面证明,她无缘见证的这几年,他过得相当不错。
至于自己的现状则无需赘言,现在她还为了那点补课费,正兼职教他堂侄的法语呢。
她无法反驳,只好转移话题:“你放心,我又不是中山狼,没到是非不分忘恩负义的地步。你救了我,我感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和你一刀两断?”
话一说完,她又听见他冷冷的声音,“那希望你说到做到。”
头部CT的片子后来拿到了,没什么大碍,那点红印子当晚冰敷一会儿便消了。只是第二天同事问她嘴角的伤怎么回事,她说半夜起床接水喝没开灯,撞到了门框上。
凯瑟琳闻言送她一支祛疤膏,嘱咐她按时使用:“女人的脸很宝贵,你可千万别毁容了啊。”
江微唯恐她再说出一些“女人的脸与命运的正相关”类似的理论,连忙答应。
这点伤没过几日也好全了,没留下疤,让凯瑟琳十分得意。
貌似一切都行驶在正轨上,只是唯独要给林子懿补课的那几天,每到快下班的点,江微都会提前开始叹气。
上课倒没什么,高考法语难度不算高,林子懿人又聪明,教起来并不吃力。
只是现在每天下课林聿淮都会来接他。
接林子懿就算了,他还要顺便送她到地铁口。
从人际关系的角度出发,江微不想欠太多人情。倒不是不能接受别人对她好,只是觉得欠得多了就还不起了,从此在这人面前就会生出一种诚惶诚恐,难以自然相处,失去了最本真的情谊。
但林聿淮说除非你能保证上次的事不会再次发生,我就答应不送你。
她无从保证,于是只有恭敬不如从命。
同时江微再三强调送到附近的地铁站就行,并解释回家的出站口就在小区门口,每天晚上都有老头老太太开着音响跳交谊舞,锣鼓喧天人声鼎沸,绝不会有什么危险。否则的话他恐怕会坚持一直送她到楼下。
开车时林聿淮很少说话。林子懿倒是开口便滔滔不绝,比上课时闲话还多,给她一种正在无偿加班的错觉。
但她也十分感激这种活泼,如果没有林子懿,一路上想必更尴尬。
每天平安到家后,江微会给林聿淮发微信知会一声,同时表达一下感谢。他有时只回一个“嗯”,有时则索性不回。
对此她并不感到意外。
要说林聿淮一直是这样的人,恐怕有失客观。上学时他还算开朗,也许是因为现在的工作性质,变得更倾向于沉稳,话不多,但往往一语中的。
高中时林聿淮的人缘一直不错。他初中就在一中实验班,升高中后不论文理几个重点班的同学大都认识他,因此常常是体育课上班级间篮球赛的组织者。待人处事很受老师和同学认可。
但江微敏锐地察觉到他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友善,看似平和的待人行事中,其实隐藏着客气与疏离。
那天从办公室出来,似乎是为了证明林聿淮和她做同桌是正确的选择,江微忍不住留意起他的英语成绩。某次月考,试卷上的阅读摘自某电影原文,雅思词汇扎堆,平均分惨重。然而江微正好看过一篇相关的英文影评,是年级里唯一的满分。
答题卡发下来后,她瞥见他这篇阅读只有一半的正确率,特意问他有没有不懂的地方,她可以给他讲解。
没想到林聿淮直接拒绝了她,说他考完试的当晚就把电影的原著小说找来读过了,没有什么不懂的。
高中生一周末看完一本英文中篇,江微可能不会相信,但换做林聿淮,她却毫不意外。他是会这样做的人。
那时的他就像一头年轻的骄傲的狮子,与狮群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独自昂首漫步在一片荒野上。
这天晚上的感谢发过去,林聿淮也没有回复她的微信,她说了谢谢之后还精心挑选了一个表情包发过去,想缓和一下气氛。
可惜对面根本不搭理。
江微的头像是一只米菲兔,表情认真,规规矩矩地坐在方框里,和她大眼瞪小眼。
她长叹一口气,不知道这段不上不下的关系,还要维持多久。
第6章 知产新贵
江微一早进了公司,凯瑟琳照例凑上来找她聊闲天,她秉持着马克思他老人家的剩余价值理论,不到正式上班的点绝不给老板多干一分钟。
这也是她所有行事原则中唯一称得上科学的一条。
凯瑟琳靠在她工位前,“我刚在电梯里碰到法务部的祝安,她又穿了那件self-portrait的裙子,上次看她穿还是董事长的儿子来开会。”
接着又捧着咖啡冷笑,“老祝那点小心思以为谁不懂,还巴望着哪天飞上枝头呢。大冬天的也不嫌冷,不会连件maxmara都不舍得买吧?”
她的话有失公允,祝安并不老,甚至比凯瑟琳还小几岁,早江微两三年进公司,叫人一声小祝也不过分。凯瑟琳不待见她纯粹是个人恩怨。
大家和外国客户对接时有个英文名字,不过平时上班都叫的本名。凯瑟琳的英文名是在外企工作时取的,叫习惯了,到这里也让同事继续这么叫她。而她骨子里却是个恪守传统的人,热衷于谈论婚姻嫁娶,给人介绍对象,整个人有一种用筷子吃西餐的奇异感。亦或是拿刀叉吃火锅。
凯瑟琳自认为是位“婚姻学家”,有一套属于自己的世无其二的标准,她按相貌条件将女生划分为四类:需要向下兼容,能嫁小公务员,能嫁中产男性,和能嫁富商。
至于显官权贵,倒不是凭努力便能嫁上的,因而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她给江微的定位原本是能嫁中产男性,在得知江微勉强擦边上重本的学历,以及是家中独女的条件后,给她的定位也水涨船高地抬高了半级——既是中产男性,同时家里又有人是公务员。并且按照这个标准,几次三番地为她张罗对象。
至于凯瑟琳对自己的定位,则是介于向下兼容和小公务员之间,即随便找个男同事凑合凑合得了。
而她本人确实在去年与一位男同事完婚,从此更笃信自己理论的科学之处。
江微对这套体系不敢苟同,一直小心翼翼地拒绝凯瑟琳的相亲邀约。
但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谨慎周全。
去年跨年私下聚餐,凯瑟琳本性难移地多嘴问祝安有没有对象,是否需要她帮忙介绍,结果祝安回了句你年纪也挺大的了,认识的人恐怕都跟我有代沟。气得凯瑟琳从此身体力行什么叫以牙还牙,人前人后喊人老祝,见缝插针地阴阳怪气。
江微摆弄桌上的那几盆多肉,“一条裙子而已,谁不想漂漂亮亮地来上班呢。”
“你当我乱说呢,”她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如同一个绯闻八卦的指挥家,“我可都打听到了,公司聘新的律师团队做法律顾问,主攻知产,今天下午来和法务部开会。据说那个团队负责人长得不俗,家里更厉害,听说是搞光伏的,他代理的第一个案子就是他家公司在美国的专利诉讼案,不然怎么年纪轻轻就混得出头?祝安上回在律所才和人家见了一面,回来那个春风满面,得意得跟什么劲儿似的。”
“怎么突然换法律团队?”
“什么叫突然,前段时间咱们不是有个337调查吗?不过据说那领头的律师打涉外官司确实有点功夫,这几年在圈子里声名鹊起,都说咱公司管理层有人跟他相熟,才能请得来的。”
“是哪家律所的啊?”
“就那个挺有名的言晟。”凯瑟琳答,有隙可乘地展示挖苦的本领,“人家可是青年才俊,年纪比祝安还小点儿,她这回倒不嫌有代沟了。”
江微脑子转了个几弯,知道了说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