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是我。”熟悉的，不带半分情绪的声音落下。

　　林今宜缓缓起身，转头对上一双沉黑色的眼眸。

　　尽管男人和她一样穿着实验服、戴着口罩，全副武装，她还是能凭着他的声音和眉宇间的冷意，认出他。

　　“裴总，你怎么在这儿？”林今宜第一次觉得这“冰箱”如此令人安心。

　　“机密实验。”裴行舟短短地吐了四个字。

　　难怪这么晚还独自跑研究中心，身边连个技术人员都没有。

　　不过怎么这么巧，想到自己刚才的胡言乱语，林今宜口罩下的脸微微发热。

　　好丢人。

　　“喂，那边两个干什么的！”

　　“妈妈呀——”突然传来一声吼，吓得林今宜倒吸一口凉气，本能抓住旁边人的衣服，腿差点又软下去。

　　“是保安。”

　　听到裴行舟轻声说了句，林今宜抬头。

　　手电筒的光靠近，准确打在他们身上。

　　“裴总？”同保安一起过来的一名研究员也认出了裴行舟，又看了眼林今宜。

　　“很晚了你们怎么还在这儿，研发楼今天消防系统检修，早就通知过了，灯光要明天才能恢复，尽早回去吧。”

　　“会停电吗？”林今宜问，“我还有数据没分析完。”

　　“大概一个小时，我们巡查后就会停电。”

　　“好的，谢谢。”林今宜松了口气，还好她快做完了，用不了那么久。

　　“我们去楼上了。”

　　两人带着光源远去，四周又暗下来。裴行舟低头，轻咳了一声，看向她的手。

　　林今宜松开他的衣角，表情局促：“裴总，你也要走了吗？”

　　“嗯。”

　　“那……再见。”林今宜捏了捏袖口，往回走。

　　其实实验室并不是完全漆黑，主照灯灭后，工作台内置的灯还散发着光芒，足以维持操作。

　　所以她在室内还好。但想到一会儿做完了要出去，一个人经过长长的，泛着幽暗绿光的走廊。

　　她不禁毛骨悚然，总感觉背后会有鬼跟着。

　　不过没办法，新的数据研发组还等着要呢，只能快点弄完，大不了一会儿唱着红歌给自己壮胆，跑快点一下子就过去了。

　　大风不知何时停了，不一会儿，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完蛋，果然下雨了，她没带伞。林今宜掏出手机，隔着透明保护袋戳戳点点，通过OA提交了夜间加班坐车的申请。

　　笃笃——

　　沉闷的敲门声响起，林今宜抬眼，看见玻璃外的裴行舟。

　　他怎么又回来了，难道也没带伞？

　　不对，他应该是坐车来的吧。

　　林今宜眼里闪过一丝困惑，打开门，裴行舟还没换掉制服，显然是没走到更衣间就折回来了。

　　“还有什么要吩咐吗？裴总。”

　　裴行舟垂下眼睑：“刚看到消息，后天核查的那个项目出了问题？”

　　“一点小差错不必担心，我下午就赶回来弥补了，现在还差最后一步，新的报告就会发给吴经理，不会耽误他们明天的二轮实验。”

　　“还有多久弄完？”

　　林今宜愣了愣：“半小时。”

　　难道裴总要等她？

　　心里冒出这个想法，林今宜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试图把人留住：“裴总，要不要在隔壁坐会儿，我把报告给您看完再走？”

　　“嗯。”裴行舟应声。

　　成了！

　　“谢谢，那我去了。”林今宜狂喜，回身继续守在仪器前工作。

　　裴行舟隔着玻璃窗望向她，女人笑眼弯弯，不知道在开心什么。

　　衣袋里传来振动，他掏出手机，转身进入接待室。来电提示：张特助。

　　“查出来了，陈齐岩确实和裴副总私下有来往，那边最近走了一个副手，可能空出来的职位就是给他的，他才有恃无恐，临走前也要踩一脚自己不服气的林助。”

　　听到这儿，裴行舟指尖敲打桌面的动作微顿，眼底浸出寒意。

　　“他们一直因为资质申报的工作有接触，是我放松了警惕，不过裴副总居然歪心思已经动到您跟前来了，要不通知董事会。”

　　“先别轻举妄动，陈齐岩那个没脑子的，以为跟着我那废物二叔会有什么作为？”

　　裴行舟鼻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语气散漫，“裴永安在海外还有个尾巴没捉住，等证据收完，再带上他那一堆丑事摊牌。”

　　“好，那为了避免他再搞小动作，您看林助那边需要换人辅助吗？”

　　“用研发部的人。”

　　“行，我和付总监联系，派一位林助熟悉的人，准没错。”

　　“有劳。”

　　.

　　说好半小时，结果超了十分钟才弄完，林今宜整理完操作台拿上报告，在入口处脱掉橡胶手套，快速消完毒后，走向隔壁。

　　门开着，林今宜正要出声，见墙角落地灯的一簇光下，裴行舟仰头安静地靠着沙发，看上去像睡着了。

　　仔细想想，他完全没必要等她，因为这种小项目他平时不过问，就算临时出了点差错，报备一声足够了。

　　他却答应等候，难道总裁也害怕？不敢一个人走？

　　林今宜勾唇，放轻脚步，走近后确认裴行舟合着眼，呼吸轻浅，灯光落在他脸上。

　　光影勾勒出他冷硬的眉骨，黑长的睫毛，即使被口罩遮住也能看出的高挺鼻梁。

　　她抿唇，目光下移，普通的白大褂穿在他身上，显得更加清冷禁欲，制服修整洁净，只有袖口处一点浅浅的试剂染痕。

　　以前在研发部的时候常见他过来和技术要员讨论进度，听说没继承集团之前，他曾在名列世界前茅的科研所工作过。

　　所以即使做了管理，依然会偶尔参与实验。

　　她不是第一次看他这种装扮，却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端详。

　　总裁的制服诱惑，好圣洁，谁能抵得住。

　　林今宜按住自己扑通乱跳的心脏，有些不忍破坏这美好的光景。

　　她把报告轻轻放下，然后走到另一侧的小沙发前坐下，就这么痴笑地托起腮，开始想入非非。

　　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四周洁净的墙面。

　　他还在实验室？

　　不对。

　　熟悉的被操控感涌入脑海，画面逐渐清晰，裴行舟眼皮跳动。

　　“哎呦，”林今宜弯腰皱眉，面露苦色，“裴医生，我胃疼胸闷，身体疲乏，哪儿都不舒服，快用你的听诊器帮我看看。”

　　“外套解开。”

　　“好的。”林今宜欣然解开扣子。

　　“是这里吗？”裴行舟取下听诊器的一端贴向她的腹部。

　　林今宜摇摇头。

　　他的手又往上移了点，眼神专注地看着她，缓慢地确认位置，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克制又精准。

　　“这里？”他停在某处，温和地询问她，声音带着笑意。

　　林今宜倾身靠近了些：“裴医生，你笑起来真好看。”

　　裴行舟的喉结不自觉滚了滚，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红，他别开眼：“这位患者，你可以走了，没什么大碍。”

　　“什么？我说了胸口也不舒服，你还没听呢，我，我快呼吸不过来了。”

　　……

　　他才要呼吸不过来了。

　　“裴总，裴总。”眼见面前人眉头紧锁，脸色发红，呼吸急促得像陷入了梦魇。

　　林今宜赶紧起身，唤醒他。

　　裴行舟睁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触碰。

　　砰——砰——砰

　　心跳声鼓动着耳膜，咫尺之间，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气息。

　　一秒，两秒，三秒。

　　灯光熄灭。

　　黑暗中，林今宜的脸红透了：“裴，裴总，好像到停电时间了，对不起让你久等，报告我发您电子版，我们快走吧。”

　　裴行舟没有回应，只是起身走过时带起一阵风。

　　林今宜快步跟上。

　　被裴行舟直视的那几秒，她有些心虚，为刚刚对着那张脸yy感到抱歉。

　　但是，劳累了一天就刚才那么幻上一幻，简直太解压了！

　　虽然抱歉，但下次还敢。

　　雨停了，湿黑的地面承载着大楼的缩影。

　　从更衣间出来，林今宜走到大厅，一眼望见停在门口的商务车。

　　“林今宜是吧？”车内的司机冲她喊道，“快上车，后排满了，你坐副驾。”

　　“来了。”林今宜小跑上前。

　　另一边，一辆超跑从地库驶出，银灰色的车身贴着地面缓缓停下。

　　车内，裴行舟抬手揉了揉滚烫的耳朵，他凝望着那抹身影上车，直到那辆车开走许久，才收回眼神。

　　他点开心理医生的微信，输入：11月7日，我在研发楼碰见她做实验，我是医生，她是病人，内容依然是一些羞耻的互动。

　　两分钟后，对面来电：“裴总，这么多次后，你有没发现一个问题？”

　　“幻觉和我现实的情况类似。”裴行舟垂眸，眼睫下投出小片阴影。

　　“对，比如这次，你穿着白大褂，幻觉里的身份就是医生，而之前你没换制服，幻觉里就是总裁，助理等等，所以可以说，这些都是您依据现实的联想。”

　　“不是我的想法，我说过有强烈的被控制感。”

　　对面耐心地述说：“我之前治愈过的一个病人，她因为过于痴迷明星，产生了幻听，但心理上极度排斥，不接受这种状态，认为是别人在脑控她。

　　您的状况和她很像，这种臆想正常人都会有的，不是缺陷，您需要接纳自己的一切欲望。”

　　裴行舟没说话。

　　医生继续：“换个角度想，除了你，谁能主导你的思维，难道有妖蛊之术？”

　　裴行舟默了默，说：“我需要了解玄学吗？”

　　“裴总啊，请您相信科学！”

　　“……我再想想。”挂断电话，裴行舟长叹一口气。

　　这么离奇的事发生在他身上，是人都不会理解。

　　他怎么可能臆想林助理，如果不是这个幻觉，他们根本不熟。

　　裴行舟陷在座椅里，眼底沉郁而迷茫，昏暗中，手机屏幕又亮了。

　　林助理：裴总，没问题我就发给吴经理咯？

　　这条上面是她发来的报告。

　　裴行舟点开快速浏览了下，回复：发吧

　　那边发来一个小黄脸收到的表情，裴行舟看了眼，目光落在她那张猫咪头像上，金色的瞳孔，黑得发红的毛发。

　　越看越诡异。

　　林助理会不会真的是妖？

　　她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笑起来弯成月牙，鼻尖微翘，说话的时候一旦盯着她的脸，总会有种被吸住的魔力。

　　有了这个猜想，接下来几天，裴行舟开始默默观察，收集林今宜非人类的证据。

　　比如她工作时遇到麻烦会无意识抓东西，偷偷咬牙，爱伸懒腰，有时候还会啃她桌上的鱼形玩偶。

　　吃东西细嚼慢咽，因为上次和她一起吃过饭，裴行舟还记得她吃鱼是一整根吃下去，再吐刺，他只见过猫这样吃。

　　被同事夸奖时揉头发，会笑着仰头接受，被陌生人突然搭话，会像小猫一样受惊。

　　休息时爱独自跑露台，微眯着眼晒太阳，十分慵懒惬意。

　　“裴总。”露台上，林今宜伸了个懒腰，转头便瞥见熟悉的黑色身影。

　　“又碰见了。”她起身打招呼，眼睫眨呀眨。

　　怎么又碰见了。

　　桌上的咖啡没喝完，林今宜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这几天除了外勤，在公司碰裴行舟是一碰一个准。

　　坐电梯，送资料碰见也就算了，去楼下茶吧，咖啡厅，甚至餐厅，都能看到他在不远处坐着。

　　平时他在公司不会经常在外露面的，毕竟他的办公室套房集工作和休闲娱乐为一体。

　　这种高频率的出现……

　　别怪她自作多情，难道不是暗恋？

　　可惜她最近被紧密的工作榨干了，看着总裁这张资本家的脸，实在恼火，不然她高低细细品味，幻想里快进到生崽。

　　这就是想看他的时候，不出现，不想看他的时候，总在眼前晃。

　　裴行舟走近，在她桌前停留，看了看她对面的空位，然后走向隔壁桌。

　　男人，你在高贵什么？

　　面对crush这么不主动的吗？

　　还以为会坐她对面的林今宜侧头，眼神和他撞上，感觉对方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好吧，她坐过去。

　　林今宜捏了捏咖啡杯，刚起身，手机铃响了，她看了眼裴行舟：“裴总，我接个电话。”

　　她往另一头没人的地方走，接通。

　　“姐，你那个号自己练行吗？我快把你灵兽养死了。”

　　“什么！？我马上都要化形了，你快说说你怎么搞的？”

　　那边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然后委屈：“太难了，我玩不明白。”

　　“笨死你算了，”林今宜扶额，“别瞎折腾，时间好像要截止了，你把它收成灵体还能修炼。”

　　“好，我试试，”那边捣鼓了一会儿，说，“OK了。”

　　“行，后面我找别人练吧，我的法宝你也别用了，再让你弄下去精气都得耗光。”

　　通话结束，林今宜回头，瞥见裴行舟匆匆离去的背影。

　　嗯？走了，没话要说么？

　　她回到座位，微风吹拂，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不管了，难得休息，没有人打扰，那她就在这儿舒舒服服晒会儿太阳喽。

　　真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