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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走廊安静无声, 那道声音在空中回旋飘荡了许久才落到实处。她没有转头,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不下。
沈从谦叹了一口气:“认出我了?”
虽然是问句,但这话说得很肯定。
“你骗了我。”宿泱终于抬头看他, 眼里含泪,柔弱无依。
“抱歉。”除了这个沈从谦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十年的时间, 他们都已改变太多。
她从一个小孩长大成人,而自己也从当初年少轻狂转变成了现在这样。这中间,谁也没好过, 谁也不敢百分百确定他们就一定能相逢。
他有心想问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但早就没有立场了。两个人微不足道的那点师生情分早在那个夏天结束后就彻底消散,现在他们只能算是曾经认识的陌生人。
沈从谦抿着唇,伸手拂过她眼下的泪。他精致的面容慈悲, 眼含心疼:“不哭了。”
他的指腹温热,触碰到宿泱微凉的脸庞时, 微微停顿了一下。一冷一热, 一如两人各自处境。
宿泱止住泪, 双眼被水汽笼罩,沈从谦的面容也略显模糊, 但左眼下那颗红痣却依旧鲜艳夺目。她垂下的指尖在虚空中点了点, 仿佛就摸到了他的红痣。
“沈……叔叔。”宿泱不知道该怎么去称呼沈从谦了, 从前叫他沈老师, 但现在明显不适用了。
沈从谦一怔:“我应该没有那么老吧?”
宿泱笑了, 她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两人的距离说:“跟着沈冠南叫的。”
“他不是我亲儿子。”沈从谦解释道。
“我知道。”宿泱说,“他是你侄子。”
沈从谦往前逼近一步:“你们感情挺好吗?他连这个都跟你说。”
宿泱抬眼认真地看着沈从谦:“他人很好,帮了我很多
。”
“嗯。”沈从谦挑眉随意应了一声,“这也算好吗?”
宿泱不愿意再和他争论下去, 她转身就要走,沈从谦却叫住她:“戒指不要了?”
宿泱只好又看向他:“那劳烦沈叔叔还给我吧?”
“别叫我沈叔叔,继续叫沈老师。”沈从谦把玩着红宝石戒指说,“手伸出来。”
宿泱以为他是打算还回来,乖乖地把手伸了出去。
“好乖。”沈从谦低声感叹一声,然后将项链的链子展开绕在宿泱的手腕上,一枚戒指变成了手链。他修长细白的指尖轻轻捏了捏宿泱的手问:“这是沈冠南送你的定情信物?”
宿泱愣了愣后点头含糊地说:“算是吧。”
“有点寒酸了。”沈从谦轻佻随意地把拨动着戒指看它在宿泱的手腕中荡来荡去。
玩够了,沈从谦才收手说:“既然断了就该换新的。”
冷白的灯光下,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圣光里。脸带微笑的模样,像极了高台上的神佛,慈悲为怀,似乎只要你虔诚祷告,便能愿望成真。
他似乎也诱惑着宿泱,要她把藏在眼里的野心尽数对他倾诉。但宿泱只是捂着戒指转身就走了,她不受任何的蛊惑,毕竟她自己就是骗人的人。
宿泱走的决绝,沈从谦却望着她的背影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远远缀在他们后面的王夷有些惊讶的看着与之前完全不一样的董事长,只能感慨一句这个宿泱是有本事的,难怪敢直接诱哄黄书意。有沈家家主纵容着,她想做什么做不成。
从走廊进会场只是一道狭小的窄门,无人在意。但身后跟着沈从谦就不一样了,不管出现在哪里,只要有人看见他了,那必然就是全场的焦点。
宿泱也跟着享受了一把万众瞩目的感觉,她正想混在人群里溜到黄书意那边去,沈从谦却突然对她招招手。
“宿泱过来。”
她只好过去站在沈从谦的身边。
沈从谦身边围了太多的人,全场的人都明里暗里要往他身边挤。他却全程都游刃有余,有兴趣的人就回两句,不想搭理直接当看不见。
乱中还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护住宿泱。
突然他歪头指着一个方向对宿泱说:“那边就是黄书意的父亲,黄家现任家主黄寿。”
“说点好听的,我带你过去找他。”
宿泱跟黄书意的话沈从谦都听到了,他不介意帮她一把,但是总得收点好处。他可不是沈冠南那个愣头青,轻易就被她哄着什么好的都一股脑拿出去。她要的东西,他都能给,但得给点好处来换。他是个商人,从不做亏本生意。
“那你低头。”宿泱说。
沈从谦依她的话俯身将自己的耳朵送到宿泱的唇边,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耳廓上,不同于她人的冷淡,那是一股很难言说的灼热,他的呼吸也下意识调整到和她同频道。
等了许久也不见她说,他忍不住开口:“怎么还不说,不想过去了吗?”
宿泱笑了笑,一字一句地说:“沈老师,你一定会带你的第一个学生去的吧。”
沈从谦轻咳一声,直起身来:“不够好听,但仅此一次。”
她是他的第一个学生,也可以说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一个学生。这样的身份给她点特权也无可厚非,沈从谦就这样将自己给说服了。
他使了个眼色,王夷就自觉地将前面的路给清理开来,沈从谦带着宿泱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黄寿面前。
沈从谦随手从旁边台子上取过一杯酒递给宿泱:“拿着,别喝。”他自己也是同样端着杯酒。
两人还没到,黄寿已经提前站了起来。
尽管他年龄比沈从谦大一轮,但生意场上不讲资历辈分,只谈资本。曾经的黄家或许还可以勉强和沈家掰掰手腕,但是现在沈家在沈从谦手下越来越辉煌,而黄家却不停在走下坡路。两者之前差距越来越大,他也没底气在沈从谦面前摆长辈面子。
“沈总真是大忙人啊,好久没见你了。”黄寿自觉地敬沈从谦一杯。
沈从谦随意点头抿了一口,假模假样地笑着说:“比不过黄总,生意都做到港城去了。”
黄寿面色一僵,但毕竟多年的老江湖了,马上又调整过来:“沈总说笑了,不过是小辈之间小打小闹罢了。”
两人谈话时,宿泱就站在旁边观察黄寿。
黄寿这人面相发灰,挺着个大肚子,一看就是常年沉溺在酒色中的人。这样的人不足为据,只是要让黄书意接触到家族产业却不是件简单的事。
黄寿顺着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回看过去,见是沈从谦身旁的人,他终于问出了那句好奇了很久的问题:“沈总,这位是?”
沈从谦低头揉了揉宿泱的发顶,笑着说:“我的学生宿泱,带她见见世面。”
“沈总年少有为,想来日后这位学生也是不容小觑啊。”黄寿终于正眼看了看宿泱。起先他还以为是一直都清心寡欲的沈从谦终于开窍了,所以对宿泱并不好脸色,毕竟以色侍人的谁都看不起。但如今沈从谦居然说是他的学生,有了这层名头,不说在京市横着走,但至少是人都得礼让三分。
毕竟沈家真正恐怖的从来都不是他们家世代积累下来的财富,背后看不见的东西才是沈家长久立足在京市无人敢惹的原因。
“宿小姐,你好。”黄寿主动伸出了手向宿泱示好。
宿泱上道地和他握手:“以后还请黄总多多指教。”
“宿小姐客气了。”
黄寿还想再说些什么套点近乎,但沈从谦却出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沈冠南那边快结束了,我们过去找他。”他又带着宿泱一如来时的模样走了,黄寿没敢拦,只好看着他们离开。
等走出黄寿的视线后,沈从谦从怀里拿出一张手帕丢到宿泱手里:“擦擦。”
宿泱将酒杯自然而然地递给沈从谦,她埋着头专心擦着自己的手,她擦的仔细,没有放过一个角落。
沈冠南的生日宴会自然是大办特办,整个场地也豪华,水晶与鲜花四处都是。只是来的人都喷着各式香水,宿泱闻不惯。她轻轻嗅了嗅沈冠南的手帕,上面带着一股檀香,清净无尘,她略有些烦躁的心也静了下来。
沈冠南远远地就看到宿泱,对她挥了挥手。宿泱走到他的身边去站着,目光落在还站在她旁边的沈从谦身上。她抿着唇坏笑一下说:“沈总难道很闲吗?”
她挽着沈冠南的手臂笑笑:“可惜了今晚我是冠南的女伴,陪不了您。”
“那祝你们玩的开心。”沈从谦朝特助伸出手,王夷很有眼色地把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沈从谦将小盒子递出去:“生日快乐。”
“谢谢爸。”沈冠南接过,不用猜也知道不是车就是房。反正每年几乎都是这两样。
沈从谦点头就要离场。本来他是不打算亲自来的,但又怕宿泱被人欺负便顺路过来替她站台,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他也该走了。
“公司还有点事,我先走了。你们好好玩,有事联系我。”后半句话他是看着宿泱说的。他转身就要离开,手心里却突然被人塞了张纸条,他看过去,宿泱却对他眨眨眼。
没人知道,在觥筹交错的场景里,他们两个人却偷偷摸摸的传递着纸条。
出去后,沈从谦打开纸条,上面写着宿泱的联系方式。他笑了一下,想来她给黄书意的名片大概也是这样一张纸条吧。
有意思。
“你怎么跟我爸认识?”沈冠南问宿泱。
宿泱说:“以前见过。”
沈冠南问:“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宿泱笑笑:“很多年没见过了,之前没认出来,也是今晚才确定的。不过他跟我认
识的样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你别看我爸每天都冷着一张脸,但其实他人很好的。”沈冠南牵着宿泱的手说,“我看的出来他也挺喜欢你的,你放心吧。”
“是吗?”宿泱似笑非笑地说,“借你吉言了。”
时间太无情,人类又太渺小,在这条永无宁日的时空海里,他们都身不由己,言不由衷。最后被冲刷成一个完全抛却过往的崭新的人,有人坦然接受,有人依旧沉湎过去。
时间时间,无情的刀,只管雕刻,至于人类的悲欢都与它无关。
沈冠南拉着宿泱到个角落里,有些羞涩地问宿泱:“你有给我准备礼物吗?”
“我看了礼单,他们送的都很贵,我的礼物根本不值钱,你会嫌弃吗?”宿泱问。
沈冠南赶紧摇头:“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礼物重要的不是价值而是心意。”他抓着宿泱的手放在自己猛烈跳动的心脏上:“就像我对你的情意,你感受到了吗?”
手心下的心跳迅猛生动,他生气勃勃,爱意汹汹。最上头时,恨不得刨心解肺将那颗写满她名字的心脏递到她眼前,向她证明。
宿泱没说话,她从随身带包里拿出一个用线编织成的小人,是沈冠南的模样,是宿泱亲手织成的。
“这是我吗?”沈冠南不确定地问。
宿泱点点头。他兴高采烈地接过,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仔仔细细翻来覆去地看:“我好喜欢,谢谢你宿泱。”
宿泱没有什么能拿的出手的东西,就算她散尽全部身家为他买个奢侈品在他眼里也不够看,不如干脆就做个手工吧,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沈冠南看着掌心里躺着的小人,心里的热流一阵一阵涌来。他冲动地抱住宿泱,她娇小的身躯全部被圈在怀里,下巴枕在她的头顶上,没忍住一下又一下轻啄她的发丝。
仅仅只是这样,他就满足了。宿泱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她沉默了,放任了他的过界。
四周依旧喧嚣,但在这个角落里只有两道慢慢合二为一的心跳声。
宿泱的手慢慢环住面前厚重踏实的脊背,她眼眶微红地说:“你怎么这么容易满足啊?”
沈冠南放开她说:“因为是你啊。”
宿泱避开了他的视线,她转移话题:“我们先出去吧,他们应该都还等着你。”
沈冠南有些失望,但还是没说什么。他将针织小人藏起来,牵着宿泱走出去。
这场生日宴会,与其说是来给沈冠南祝生,不如说是沈家提供的一个平台,供人交流寻找机遇的。所以沈冠南作用并不大,沈老爷子也来了,不过照样只露了个面就散了。所有人都知道沈冠南只是个私生子,那两位肯露面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沈冠南偏头在她耳边小声说:“一会散场后,你单独给我祝生好不好?”
“你想怎么庆祝?”宿泱问。
“我想去看日出。”
“可以。”
宿泱坐在沈冠南旁边,她的左边又是黄书意。
黄书意皱眉问她:“你跟沈从谦认识?”
“你猜?”宿泱没有正面回答,她问:“你考虑好了吗,要不要赌一把?”
黄书意傲娇地哼笑一声:“你得先证明你有这个能力。”
“可以。”宿泱毫不犹豫地说。
宴会到一半,沈冠南致辞后,就下来牵着宿泱往下走。这场宴会他的作用已经发挥完了,现在他该去享受属于自己的时间了。
计从安追着沈冠南:“冠南,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沈冠南停下来,疑惑地说:“你直接给张叔就行。”
计从安红着脸摇了摇头:“我想亲手给你。”
她拿出一个首饰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手表。她有些羞涩地说:“这个表带是我亲自设计的。”
因为宿泱在旁边的缘故,她没有说的太直白。沈冠南也没有听出她的欲言又止,随手接过递给旁边的侍应生吩咐了一句:“麻烦帮我送到礼堂门口的张叔那去。”
“计小姐还有事吗?没事我先走了。”
沈冠南没等计从安回复就急急忙忙拉着宿泱走了。
宿泱问他:“现在离日出还早,你那么急做什么?”
“不想再待在那里了。”他看着宿泱很认真地说,“我不喜欢。”
这样的场景每年都会发生一次,虽然是他的生日,但从来没有人是真心实意来为他庆生的,这些热闹都是冲着他身后的沈家来的。就连父亲沈从谦也并未把他的生日放在心上,每年的礼物都是让助理挑的,价值足够够,但却冷冰冰的没有一点爱。
他享受了那么多,本来不应该抱怨的。但是他还是想有一点爱,想要有一个人真心实意祝他一句生日快乐。
宿泱叹了一口气,她说:“既然你没事,那不如先去吃点东西吧。我饿了。”
宴会的东西中看不中用,宿泱基本没怎么吃。
“你想吃什么?”沈冠南问。
“去吃面吧,今天你生日应该吃碗长寿面的。”
沈冠南开车随意找了家面馆,宿泱点了两碗面。
尽管连续吃了将近一个月的面,尽管现在闻到面的味道就想吐,尽管早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碰面,但在这个夜晚她还是为了沈冠南又吃了一碗面。
宿泱说:“沈冠南,祝你生日快乐!”
一碗长寿面,要一口气吃完,中间不能断。他含着泪,埋头苦吃着,面越吃越咸。
“宿泱,谢谢你。”他没有抬头,依旧埋着头,声音里带了些哭腔。
宿泱没有回复,她忍住呕吐的欲望,面色苍白地往嘴里塞着面。
从面馆出来,外面依旧人潮汹涌,两个人并排走在街道上。
夏季的夜晚适合散步,没有白日里的炎热,晚风吹来只余下舒适。路灯下的影子清晰又模糊再清晰,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沈冠南自然垂在身侧的手借着走动时的挥动一次又一次地从宿泱的手背上擦过,他偷偷地瞥她一眼,见她没什么反感的神色便张开手将她握住。
起先还只是包裹着她的手,最后又不满足了,慢慢变成了十指相扣的模样。
他的耳廓略有些红,轻咳一声问宿泱:“你想去哪里看日出?”
“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说了算。”
“那我们去江边吧。”沈冠南说,“不过时间还早,我们先去逛逛吧。”
宿泱无所谓,自然应了。
沈冠南牵着宿泱,他们并肩走着,仅是这样就满足了。他不敢再问宿泱到底怎么想,怕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虽然他无名无份,但至少宿泱没有拒绝他的靠近。
他们的影子重合在一起,路灯下紧紧相依。
路过花店时,沈冠南指着摆在店门口的玫瑰说:“宿泱,送我一枝花好不好?”
他知道今天时他的生日,宿泱一定会如他愿的,所以恃宠而骄。
宿泱果然也给他买了一枝花,递给沈冠南。
沈冠南接过花问她:“我是你第一个送花的人吗?”
宿泱摇头:“你是第二个。”
“那第一个人是谁?”沈冠南有些吃味地追问着。
宿泱想也没想地说:“是我的老师。”
她人生里第一束花送给了沈从谦,虽然那仅仅只是一把野草野花。
但沈冠南没有察觉到宿泱不同的情绪,他松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原来是老师啊,那没事了。”
江景日出,是个热门观景项目。
两人到地方时,江边已经聚了一群人。有人唱歌,有人跳舞,玩得很嗨。
沈冠南找了个相对僻静点的地方,能够直接观赏到日出又不至于被吵到。
宿泱坐在他的身旁,撑了一会睡意来袭,她头一歪靠在沈冠南身上彻底睡了过去。
沈冠南伸手替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睡得更舒服。
他环顾四周见没人看向这里,动作迅速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一触即分。
半夜加完班的沈从谦坐在车上假寐着。
突然特助王夷指着窗外说:“那不是沈少和宿小姐吗?看他们那个样子似乎是要看日出啊,沈少还挺浪漫的。”
沈从谦睁开眼看过去,他们两个人手牵手肩靠肩亲密无间,他看了一眼又一眼,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继续闭上眼。
毕竟沈冠南那样年轻有活力,她喜欢也是无可厚非。
曾在佛前许愿五蕴皆空,一切苦厄皆渡。
如今为何心痛难忍?
他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