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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4
付裕安这个澡很难洗快。
小姑娘羞怯归羞怯, 胆子是比一般人大多了,什么都说,什么都做, 从来不会、也懒得加以修饰。
想到一会儿还要被她靠着睡觉,付裕安就忐忑。
水汽从脚面漫上来时, 他撑着玻璃门, 面目都模糊在浓雾里, 十几分钟后,水势变小, 付裕安又在里面站了好一阵才停下,他清理干净,平稳地系上浴袍出去。
宝珠还在看她们队友群里的消息,有人把自己家的技术教练做成了表情包,只有上半身,他的手指着远处, 口中吐出粉红字体:“肩膀为什么那么僵, 植物人吗?”
她歪在床头笑,一抬眸, 看见付裕安走过来。
“小叔叔,你去了好久。”宝珠放下手机。
付裕安顺手带灭了外面的灯, 只留了床头一盏。
他点头, 走向那张危险的大床,尽力像早晨走进办公室一样顺畅, “对不起, 我没注意时间。”
“那快点躺上来。”宝珠往中间挪,让出位置给他。
周身光线昏昧发黄,付裕安生涩地咽了咽, “好。”
他坐下去,尽可能地往床沿靠,第一次觉得上床睡觉这个动作,能艰难到这个程度,就连躺好以后,一双手也是规矩地放在两侧,眼睛看着天花板,像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你离得好远。”宝珠的声音从床中间传来,带着明显的委屈。
付裕安佯装镇静地嗯了声,“很晚了,睡吧。”
宝珠懒得理,她伸出手,拉住他以后,整个人都贴了过来,柔软的,温热的,带着从被子里烘出的暖香,她把头靠在了他胸口,腿也很自然地搭上来,完全不明白这个姿势多危险。
他的身体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宝珠的呼吸就在颈侧,一下一下扫过他胸口的皮肤,像羽毛,像春天细嫩的绿芽,也像火种,再蹭一下就要点着,把他彻底烧成灰。
付裕安不敢动,一丁点都不敢。
“躺上去还挺舒服。”宝珠脸埋进去,满足地深吸了口气,她又抬起头,往上看了看,眨了下眼,“你好紧张啊,小叔叔?”
付裕安忍着战栗,试着抬了下胳膊,松散地揽住她,“没有,在考虑明天开会的事。”
宝珠哦了声,又把头靠回他胸口,闻了又闻,“哦,我先睡了。”
她因为太想他,今晚已经妨碍他很久,也困扰他很久了,宝珠在心里说。
宝珠在他怀里慢慢松懈下来。
犹豫了一会儿,付裕安才把另一只紧攥着床单的手举起来,稍微侧了侧身体,终于敢落在她的背上,隔着单薄的睡裙拍她。
总算过了这一关,他深深地吐出口气,没有再做多余的动作,连气息都刻意放得很轻,很浅。
大概被拍的很受用,宝珠在他怀里朦胧地嗯了一声。
“晚安,宝珠。”付裕安吻了吻她的脸,慢慢地撤下去。
他拿了床毯子,到外边沙发上去睡,但今晚的一切都太曼妙,付裕安一下子睡不着,不知道多久才能消化,也不知道要到哪一天,才能在宝珠面前放松。
他的手指抬了抬,摩挲着唇角,吻得昏昏沉沉的时候,她胡乱撞到了这里,那时她的睡裙肩带也滑脱了,露着一大截白皙的皮肤。
想到这些,付裕安喉间又不自觉地发紧。
他翻了个身,毯子滑落在地也懒得捡,反正身上燥得要命。
隔天醒来,窗外的阳光已经很刺眼了。
宝珠猛地睁眼,下意识地摸手机,看到屏幕上是八点时,她整个人都愣住,赶紧掀开被子下地。
昨晚睡得太沉,沉到整个人像融化在床上,跟被小叔叔吻的时候一样,四肢是软的,脑子也是软的。
算了,她想,每天都那么早到,偶尔迟一天,跟葛教练解释一下,没事的。
但这个工作已经被付裕安做过了。
他早换好了衬衣西裤,一身清爽地出现在餐桌旁,“电话打了,葛教练让你慢慢来,你的衣服在椅子上,浴室里挤好了牙膏,早餐五分钟后送来。”
宝珠反问:“你为什么不叫我?”
“叫了。”付裕安刷新了下手机的新闻界面,喝了口浓茶,“三次,你推了我三次。”
“......噢。”宝珠拿上衣服进去。
小叔叔连挤牙膏都方正,不多不少的一条,宝珠举起来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偷乐的表情。
酒店的早餐很丰盛,宝珠吃不了那么多,只尝了小块吞拿鱼三明治,还有一杯酸奶,她吃完拍拍手,“好了,我要去训练了。”
“我送你。”付裕安比她更早吃完。
宝珠好奇,“小叔叔,你是几点起来的?”
“六点。”付裕安给她推开门,提醒她小心脚下门槛,“这儿跑步机不错,你下次试试。”
宝珠说:“你和我一起来就试不了。”
“为什么?”
“因为睡太香了,起不来。”
“......好,那我不来,你自己来。”付裕安说。
宝珠又摇头,“你不来我也不来。所以这里的健身房对我没用。”
付裕安忍不住抬起唇,推了下眼镜。
有时他也想,她到底怎么做到的。
一些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不值一提的碎屑,都能被她包成漂亮的糖果,诚恳地递到他的手上。而他只会笨拙地伸手接住,连怎么回馈都不知道。
说起来,他比她要更懂措辞,更懂玩文字组合,更懂诡辩那一套,以理服人,如何在会上迂回地发表意见,不至于伤了各方体面,他精于此道,游刃有余,从不落下风。
但他心里积了太多东西,规矩、利害、分寸,要稳妥,要得体,因此在情感表达上,他远远比不上宝珠,她落落大方到连眼睛都会叙事。
光和热都是她自带的,噼噼啪啪地燃起来,把他这个体统却灰暗的世界,也点缀得鲜亮了几分。
开到训练场后,付 裕安叮嘱她,“晚上我来接你。”
“嗯。”宝珠推开门,下车。
她走了两步,又倒退回来,绕到付裕安那边,敲了敲。
付裕安打下车窗,转过脸看她,“怎......”
还没说完,宝珠便弯下腰,把头伸进去,在他唇边亲了一下。
她笑得比今朝的花还艳,“再见,小叔叔。”
“......好。”付裕安怔了怔,“再见。”
眼看着他进去,付裕安坐在驾驶位上,手牢牢摁着方向盘,胸口起伏了几下才停。
快到会议时间,他开车往集团去。
不单宝珠迟到,付裕安这个月的全勤也泡了汤,只能补个事假卡。
之前行政部统计上季度考勤,王董只翻了几页就夸他,说裕安一贯勤勉克己,是所有高层里到的最早,走的最晚的一个。
付裕安在会议开始前赶到,几十份安全报告在每个人面前摊开,他坐下来,并不急着翻文件,只打开白瓷杯的盖子,让刚泡好的茶散散热气。
但每个人的注意力,基本都在他额头的纱布上。
审计部的温主任问了句,“付总,头怎么受伤了?”
“没看路,磕了一下。”付裕安没多说,环视了一圈长桌,差不多确定了人数,“好,会议开始,我简单讲两句。”
“昨晚下班以后,”付裕安像个没事儿人一样,缓慢开口,“我把车绕到园区三号门老仓库那边,停了有十分钟。”
老仓库正在做管线改造,两个负责的部门正职提起心,不约而同地抬眼。
付裕安顿了顿,看着他们说:“有三个施工人员在高空作业,其中两个系了安全绳,一个人没系,看得出是个老师傅啊,动作娴熟,在钢架上呢,也走得稳当。”
他这么一说,会议室的空气更凝重了。
“我就在想,”付裕安往后靠了靠,皮椅发出轻微的声响,“集团每年投入那么多经费,搞这个安全标准化,到底是为什么,谁告诉我?”
“合规嘛,上面要检查,不得不搞。”下面有人小声答了句。
付裕安敲了敲桌面,“话说三遍淡如水,这个经我都念了不止一百遍了,安全在前,生产在后,每一份操作规程后面,都是活生生的人命,我们输不起的不仅是经济账,政治账,还有良心账。”
这话又讲得太重了。
停了会儿,他又吩咐,“马上就有好几场检查,我希望各位能戴上安全帽,爬到最高的工作台,钻进最深的作业坑道,去闻闻那里的空气,看看员工都是怎么工作,稍有不慎会发生什么,及时查摆问题,及时纠正。”
散会后,在会议室里被暂时摁下去的好奇,全带进了走廊里。
“付总的头是被打的吧?怎么走路才能磕成那样?”有人问温主任。
温主任笑了下,“不知道,反正付老爷子昨天回来了。”
旁边又插进个懂内情的,“还不是要跟家里闹分裂,不肯听指挥呀。这种家庭嘛,都有自己既定的文章,走什么路,和什么人结婚,不会乱的。”
“那付总跟老爷子掰了,这次调派人下去的事儿,会不会落他头上?”
“难说,人家毕竟亲父子,不至于教训得这么狠吧。最后还是看这几个谁关系淡。”
回了办公室,付裕安把秘书叫来,拿了钥匙给他,“请两个保洁去收拾一下,我可能最近要搬进去住。”
“您要住宿舍?”张秘书看见他头上的伤,想起半道上听见的流言,不由地担心。
付裕安点头,“对,上班近嘛。”
张秘书犹豫了下,“付总,您是不是要往北调了?”
“这是谁说的?”付裕安刚剪过东西,正清理着桌面的纸屑,“没有的事,吉林目前是缺正职,但上面还在考虑。”
“没谁,我去忙了,等打扫干净,我给您送回来。”张秘书拿上钥匙走了。
亚洲花样滑冰公开赛设在八月初,一号到五号。
新编的两套新节目,宝珠已经把步伐练得很熟,每天都在加紧巩固那几个跳跃组合,反复合乐。
她傍晚在队里用餐时,给付裕安发了条消息,说今天练到八点。
付裕安回复她:「知道了,好好练习。」
宝珠收起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吃西蓝花。
管教练坐下来说:“今天表扬一下子莹,一连串的交叉步,配合手臂的摆动,把音乐的情感表达得非常到位,还有宝珠,深刃滑行的时候,身体角度倾斜得很大,能看出这个刀刃控制能力,单足旋转转换方向也利落。”
她是核心主教练,负责制定比赛战略和安排日常训练。
“管总,我们准备包揽冠亚军。”子莹举着叉子说。
“别骄傲,稳住。”葛嘉在一旁听着,她看向宝珠,“这段时间集训,宝珠,你披星戴月的,也累了这么久,明天周六,好好在家休息。”
宝珠点头,“嗯。”
管教练一直也很认可她,“宝珠,你的滑行是第一档的,我看了你一下午,3F连3T跳得不错,保持心态,就按这个配置,只要裁判手不紧,不乱压分数的话,夺冠希望很大的。”
“谢谢管总。” 宝珠说,“我也等着这场比赛翻身。”
“小姑娘有志气。”管教练指着她笑,“不过你一开始可是叫我老师的啊,现在也学会捣蛋了。”
葛嘉感慨道:“这是我和她磨出来的,之前的3T连3T虽然很稳,但在自由滑真的吃力不讨好,还占了一个重复跳跃的名额。我们是从头开始,一下下把质量做高。”
“不容易,老葛。”管教练搂了下她的肩。
宝珠她们抿着嘴笑。
吃完了,把餐盘端下去,又回了训练室。
刚吃完饭,还不敢做剧烈运动,她们几个就围在宝珠身边,看她单脚站在BOSU球上,一只膝盖高抬起来,左手保持不动,把一个网球从下面绕过大腿抛出,仍旧用右手接住。
她们在一边数着,“一个,两个,三个......”
“好强劲的跟腱啊宝珠。”Sophia突然站到了门边,发出惊叹。
宝珠看见她,眼前一亮,她从球上下来,把网球给了小清。
“走,出去说。”宝珠拉着她往外。
Sophia递给她水,“你刚那叫什么训练?脚下那个球摇摇晃晃的。”
宝珠说:“没什么,就练身体平衡,我常这么玩。”
“常这么玩?”Sophia够爱运动了,但还是摇头,“我要来上这么两下,得再去积水潭住次院。”
“找我有什么事?”宝珠问。
Sophia把手里的绿色纸袋给她,“喏,生日礼物。我明天一早的飞机回加州,不能陪你吃饭了。”
“谢谢。”宝珠抱在怀里,“你去加州干嘛?”
“我没跟你说吗?”Sophia把脸凑得很近,“好吧,我是没跟你讲。我爸走不开,让我替他去办点事,和姓陆的一起。”
宝珠总结了一下,“知道,就是拉黑小野的那个。”
“对。”Sophia苦笑,“何止啊,小野来看我,还被他教训了一顿,我看小野都要哭了,坐都坐不住。以后估计不会再来找我了。”
宝珠咋舌,“你那个也是严师型的,当他的学生一定很痛苦。”
Sophia抱了下她,“不说他了,你比赛加油,我会守着时差看的,祝你夺冠。”
“谢谢,你回家玩得开心。”宝珠说。
Sophia连no了好几声,“不可能开心,陆召明对我像对待他的试剂,一个地方都不能错。”
宝珠同情地笑,“好吧,多保重。”
“嗯,你快进去,我走了。”
“再见。”
宝珠目送她上了车,开走之前,也朝车里的陆学长友好地挥了挥手,啧,索父简直是给她找了个新爹。
转身时,她看着树上掉落的叶子,心想,她就要满二十二周岁了,过得好快。
宝珠蹲下去,捡了起来,那是片梧桐叶,边缘已经被日光焙得焦脆了,叶柄那儿还微微卷着,仿佛还想抓住点什么。
日子是这样,对小叔叔的喜欢似乎也是,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没有声音,也不等细看,就积了厚厚的一层。
要是她早点儿发现就好了。
怪不得妈妈老说她,一颗心只装了花滑,别的一样也拎不清。
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真正爱慕一个人,身体会比脑子要诚实得多,会忍不住想要碰他,想更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恨不得呼吸都要交换,那是种接近本能的渴望,会浑身滚烫,会把自己弄得不知如何是好。
照这么说,她压根儿就没喜欢过梁均和,总是一面矜持地和他保持距离,一面又考量、推测着他的目的,始终留了后手和退路。
她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他,好像拿他当了在情感上的助推燃料,加速了她对内心的清晰认知。
宝珠把这段心理活动,发成语音,讲给了她身经百战的小姑姑听,请教她,问是否要道个歉。
弄得顾季桐都想隔空摸她额头了。
她连发三条,回了个语音方阵过来:“有病吧?你是我的侄女欸,随便你拿他当什么,他能和你谈上这一段,怎么样都是他的福气。”
“你才多大呀,搞不明白对男人的感情很正常,梁均和作为男朋友就很合格吗?我请问,合格到了需要你对他产生愧疚?”
“谨记,前男友分了手,你就当他进了骨灰盒,我相信他也是一样的!不要再去分对错,专注下一段恋情,享受人生要紧!”
宝珠吓得手机差点端不稳,连发了四个噢。
天哪,好利的嘴。
小姑父那么样的寡言少语,难怪只有被她拿住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