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不言[久别重逢]》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109章
清月高照,月华如练,那天晚上的风比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都冷。吹在身上,刮开衣襟,如刀子,扎在心里。
她的手慢慢变得冰凉,他握着,似无数个午夜梦回后的冷汗涔涔,反渗在他身上,遍体森寒。
“季言,”他喃喃地唤她,“季言。”
她听不见。
眼珠在眼皮下痉挛着轻颤,她在做梦,做让她不断挣扎,却挣脱不出来的梦。
手指无意识地蜷动,手心被触及的那一瞬,他立刻反应过来。
“季言……能听见吗季言?”
他当即换了姿势,托住她的头在她耳边轻轻呼唤。
季言的眉心在皱,她有反应。
耳畔的声音轰隆隆,迷蒙,似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听一切都不清。
她站在西山那栋房子前,耳畔朦胧模糊的声音跟身前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一个说,“以后你就住这里,永远都住在这里。”
一个叫她,“季言,季言!”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前的别墅忽而扭曲,一阵风吹来,她脚下的青石板变作木地板,面前的人,脸色冷淡而疏离。
手心里什么东西硌得慌,她低头看去,却是那枚她亲手做了好久好久的戒指。
他的手指从前面伸过来,捏起那戒指,不屑地端详着。
而后,她眼前蓝光一闪,“汀——”
那枚戒指,在指尖滑落,跌在地上,转着圈,倒下。
那颗她精心打磨了半个月的蓝宝石,横裂出一条显眼的纹裂。
好丑。
“季言、季言……”
那个声音又来了,她茫然四望,却什么都看不见。
西山的别墅一霎时消失了,她视线望出去的方向里,只余下层叠的云朵和湛蓝的天色。
那是她离开L市飞往意大利的那天。
那天,他让项南告诉她,他不想再看见跟她有关的任何东西。
当然就包括她。
“……能听见吗?季言……”
身上好冷,跌入海里那样,周身都是细小的气泡。嗤嗤的,蔓延在她的整个世界。
他的衬衫在海水里一张一弛,随着划水的动作,恍惚一只透明色的蝴蝶。
“季言……”
眼前飘落的,那个小小的,在海底的光线的折射下,晃了她的眼,才认出是那只被摔坏的戒指。
身子猛然一沉,她极速下落,脚下一紧,竟又是青石板。
他的声音忽而又响起,“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永远都住在这里。”
又开始了。
一遍一遍,戒指跌落的声音缠绕着她,无限重复。
“汀——”
“汀——”
“汀——”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了,可她不想要了,她感到恶心,生理性的恶心。她想醒过来,她想从那些过往中逃出来!
“季言!季言!”
是他的声音,不是梦里的他的声音,是现实中的他在喊她。她听见了,可是她无法给出回应!
每一次她以为是醒来了,可一睁眼,还是那青石板,还是那木地板,还是那飞机的舷窗!
她不想再重复了,她不想再困在这里了!
眼角逐渐湿润,一滴温热悄然滑落,滴在廖青手上,却烫得他痛苦地呜咽一声。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医生,“一路过来二十分钟了,阻断剂还没到吗?!”
医生看了看在准备阻断辅助
剂的小章,汗涔涔,“先生,就在路上了,很快就到。”
好在小章跟着黎司实习的时候认真勤恳,对着那款被注射的药剂,很快就把辅助药剂准备好了,“廖先生,注入阻断剂之前您需要知情,这款药剂尚未经过活体试验,所以药效如何、有无副作用都是未知的。这就代表它有很大的风险,如果跟夫人的体质不匹配,极有可能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廖近川阴笑着跟他说的那句,
“如果有副作用,她,会直接死哦。”
廖青的脸色越发阴沉下来。
病房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项南一路跑着,将装着阻断剂的箱子交到医生手里,气喘吁吁,“先生,阻断剂到了!”
他忽的起身,走到医生小章面前,撸起自己的袖子,“你知道那款药是什么,现在,给我注射。”
小章一愣,“什么?”
项南蓦然反应过来,大骇,“先生不可!这药没有经过检验,具体药效还并不确定呢!”
他没那么多耐心,小章反应不过来,他就直接上手去拿那支药剂。自己吸了液,往手臂上狠狠一扎。
众人大惊失色,项南尤其惊恐,踉跄着跑过去想把那针管夺过来,“先生你疯了!你这样——”
推开项南,他说,“先拿我试药。”
他脸色沉静得可怕,看向小章,他把手臂又伸过去,“现在,给我注射。”
药剂已经被他一把推进去了,此时再无后路,小章只能沉默而麻利地把准备好的辅助药剂和阻断剂一同给他用上。
药剂被推进去的时候,廖青的眼睛一直盯在季言身上,丝丝缕缕的疼痛里,他问:“辅助药剂有毒害吗?”
小章摇头,“没有,辅助药剂是帮助稀释并保护细胞的。”
“她现在梦魇,是因为新药的原因吗?”
“是。因为这药走的是毒攻毒的特殊治疗方式,而夫人并没有患病,所以会被药剂中的毒素影响。”
“辅助药剂能缓解梦魇吗?”
小章怔了怔,抬眼,看见他从始至终一直落在季言身上的眼睛,慢半拍道,“有效果。”
他当即道,“给她用。”
这药有致幻成分,毒素浸入神经,她在梦里一定很痛苦。
放下袖子,他坐在病床边,指腹轻柔地摩挲在她脸颊,擦去又落下来的晶莹泪花。
项南蹩到他身边,苦大仇深,“先生,你这样,要我们怎么跟老夫人交代啊……”
他不理。
心一横,项南干脆道,“黎先生去了檀园,应该是找老夫人了。先生,这件事你瞒不住的。”
他的身影似乎顿了顿,却只是说了一句,“我死不了。”
项南欲哭无泪,只能悲叹着转身去督促医生赶紧过来认真观测他的情况,还让小章去准备能应对所有可能会出现的副作用的药剂,以备不时之需。
他神情严肃,“当初推演出的所有可能性症状都列出来,分别对应哪种药,全都准备出来。对了,立刻给你老师打电话,让他赶紧过来!”
小章皱眉撇嘴,只能连声应下,安排身边同事去准备药的同时给黎司打电话。
电话好不容易才打通,一听见熟悉的大腿的声音,他小嘴一撇就要哭出来,“老师,你快回来啊……”
药剂观察期有六个小时,项南劝他在就近的病床上躺着等,他不听。
好在辅助药剂注射之后季言的梦魇就停下了,紧锁的眉心慢慢舒展开,整个人也不那么紧绷着痛苦。
她好了一些,他眉心里笼着的一团愁云才稍散一些。
凌晨四点半,走廊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响起。
项南和小章刚一转身,就见黎司和靳柏先后闯了进来。
靳柏和项南对视一眼,默契地拉着小章往后退了退,给他们留出来单独的相处空间。
帘子拉上,黎司二话不说,直接上手去撸廖青的袖子。
右边没有,就撸左边。左边撸上来,果然看见手肘处赫然三个针孔,乌紫一片中,还泛着鲜艳诡异的红。
瞳孔猛然皱缩,黎司一口气没提上来,气得脸色发青,“你发什么疯?!把你自己弄死了好是吗?!”
他轻轻把撸上来的衣袖又抚下去,淡声道,“别吵,她好不容易才睡了。”
黎司怒不可遏,声音却也下意识压低,“你不知道这药还没经过活体检验吗?你不知道它的风险有多大吗?!就算你想用,就算你着急,实验室里那么多实验体不能用吗?非得用你自己吗?!”
越说越气,黎司恼得都要上手揍他。可他神情依旧,脸上未见半点波澜。只是等他说完了,才抬起眼皮看他一眼,说,“我不放心。”
不放心不放心!天天不放心!黎司气得眼前发黑,“我问你,你怎么知道廖近川给她注射的什么药?”
他还没说,黎司就接话,“你看见了对吗?你不想想吗?廖近川有那么多时间,为什么偏偏在你找到她前一秒才给她注射完,为什么偏偏注射完了还让你看见那针管里是什么东西?!你脑子有病吗?不知道他到底是想干什么吗?!”
他知道,可是他不能因为知道,就把季言的命交在别人手里。
廖近川想让他试药不是吗?那就试,又不是没有阻断剂,又不是注射了之后立刻就会死。只要他不是当即就死去,只要他还能有时间看着季言好起来,就够了。
他越沉默,黎司就越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黎司气到无话可说,大力拉过来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恨声喊小章,“把观测记录本拿过来!”
廖青眉眼疲倦着,淡淡一笑,“谢谢你了。”
黎司翻了个白眼,接过小章递过来的平板,再不想多看他一眼。
六个小时的观测期很快就到了,各种监察仪器推过来,贴片,抽血,化验。
检验报告从处理室飞一般传到黎司手里的时候,正是早上七点钟。
一切正常。
药剂产生的毒素被阻断剂成功阻断,没有对身体造成任何影响。
也就是说,药剂安全。
接下来,给季言注射阻断剂的时候,虽无人展露笑颜,可病房的空气里,却洋溢着轻松的胜利。
等到日头高照,阳光的影儿透过窗子温暖地洒落在地板上,季言缓缓睁开眼,迎接她的,是一阵低微却横肆的欢呼声。
她迷朦着睁眼,看见窗外大好的天光。指尖一阵细微的凉,转头看去,入目而来,是他疲倦灰白却带着缱绻眷恋的眼睛。
他的手掌轻柔地拂过她的鬓发,向她轻轻一笑,
“是我,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