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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89章

  林墨的信息哐哐砸进来的时候,时从意正跟周茉然杨真真在临湖的阁廊里投壶。

  大概是刚才在射击馆点亮了新技能,她意外发现自己对瞄准投掷类活动特别擅长,银矢几乎次次都能精准落入壶中,引得两个小姑娘连连惊呼。

  一只箭矢刚刚投了出去,消息提示音骤然响起。

  时从意掏出手机对两个小姑娘晃了晃,走到竹帘边的茶桌旁查看消息。

  「这视频是怎么回事?说你霸凌。」

  附带了几张校园论坛的截图。

  点开图片粗粗扫了一眼,时从意敲字:「AKA附中野玫瑰,战绩可查」

  「别贫」林墨秒回:「赶紧处理,我们学校肯定有人能认出你」

  也是。

  时从意吁了口气:「在处理呢。」

  林墨:「搞快点,别逼我拉下老脸去计院求人删帖。」

  时从意看着消息忍不住笑起来,故意回:「脸面哪有师妹重要。」

  「行,我这就把脸皮撕下来给你当拖把使。」林墨没好气,又接着追问:「是你那个高中同学干的?」

  「不是,她要脸。」时从意打字:「后面那段被薅头发的就是她」

  这时,周茉然玩腻了投壶,转头招呼:“意意姐,真真说想去香氛馆试试调香,你要一起吗?”

  时从意抬头笑了笑:“你们先去,我回个消息就来。”

  等两个姑娘手挽手离开后,林墨又发来一条:「你家那位知道吗?」

  「没提」

  「你心里有点数。」林墨最后嘱咐。

  时从意回了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

  她明白林墨的意思。

  防灾减灾的项目正值招标关键期,这种带有官方背景的工程,作为核心技术负责人,她绝不能出现任何差池。

  加上席琢珩眼下正处于敏感阶段,任何负面消息都可能被人利用,进而影响他在席家内部本就微妙的处境。

  在这个节骨眼上,哪怕她是完全的受害者,舆论风向也难以预料。

  她放下手机,环顾这个临水而建的休闲廊阁。

  这里其说是走廊,不如说是座半开放式的水景庭院。

  天光从柔和地洒落,四周垂落着郁郁葱葱的紫藤花蔓。

  一池锦鲤在廊下悠然游动,尾鳍划开的水纹将倒映的竹影揉碎又聚拢。

  刚才被工作人员引到这里时,室外天气已经变得不好,现在愈发阴沉,潮湿的空气裹着满盈的湿意从竹帘缝隙钻进来。

  时从意走到锦鲤池边的太湖石旁,拨通了那个前不久刚联系过的号码,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又干什么?”顾文莹语气不善。

  “视频我身边的人已经看到了,”时从意撒了把鱼食,看锦鲤簇拥成流动的绯云,“你是等着我实名指认?”

  “已经在处理了!”

  “钞能力没充值到位?要众筹吗?”

  听筒那头传来吸气声:“……少阴阳怪气!”

  “那你就搞快点,”时从意看着争食的锦鲤,学着林墨的口吻,“鉴于这个视频是你脑子进水时给张寅之的,你负责到底。我要是被人扒了出来,除了跟你锁死以外,也不介意在网上升个堂。”

  这段视频拍摄于高一初春的黄昏。

  她做完值日去洗手,被人锁在厕所,冷水从头顶浇下。

  等到门打开,只看见顾文莹带着她的小姐妹,举着手机站在走廊逆光处。

  她冲过去逮着顾文莹一人薅,结果这位顾大小姐是个绣花枕头,只顾着躲避镜头,推搡间自己也被绊倒,两人齐齐摔进积水里狼狈不堪。

  “顾文莹,”电话挂断前,时从意叫住她,“现在你跟张家没了关系,顾家也顾不上给你收拾烂摊子。既然在英国学过危机管理,就总该比当年泼水打架体面些。”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随后传来忙音。

  自从张寅之被踢出老张家的权力核心,顾家就迅速取消了两人的婚约。

  之前顾清妙问过她,这些是不是席琢珩的手笔。

  时从意没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说不是他做的吧,未免太过巧合;说是他做的吧,她与席家的关系太微妙,席家怎么会同意动用资源搅入这种浑水。

  时从意托着腮,倚在雕花栏杆上垂着眼睫。

  对于顾文莹,她始终没太明白那份执着的恶意从何而起,直到那次在宏远的撞见。

  但高中时候的时从意对此并不深究,也懒得耗费心神去琢磨,只是见招拆招地应对着。

  后来顾文莹大概也咂摸出味来,知道她是个硬茬。

  拳头砸在棉花上还硌手,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摸样更是让人泄气,再加上背后还有一个席澜,顾文莹渐渐就换了策略,转而成了更黏腻的手段。

  时从意之所以能在那样的环境里全身而退,文争武斗都接下却不曾被拖垮,并非因为顾文莹的手段不够伤人,而是她自身足够坚韧。

  就像一棵根系深厚的植物,风雨来袭时随风摇曳,却不会轻易折断。

  她选择不入局不内耗,将所有的精力都留给了自己该走的路。

  但时从意也清楚地知道,同样的恶意倾泻若是落在一个心思敏感的人身上,结局恐怕截然不同。

  所以顾文莹从来就不无辜,一丝一毫都不值得同情。

  时从意将掌心里最后一点鱼食尽数撒入池中,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碎屑。

  就在这时,两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另一侧的紫藤花架后传来,伴随着压低交谈声。

  时从意下意识地退到茶艺台旁的屏风后面。

  这里是去往射击馆的必经之路。

  “……二叔您放心,您好不容易托了人打听来这里,我不会乱来。”

  赵硕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

  被称作二叔的中年男子声音低沉:“展家那位常驻西海岸,难得回来一趟,你倒好,直接撞枪口上!”

  “我哪有那么不识相?明明是展家非要插手……”

  “你非要跟席琢珩过不去?”二叔加重语气:“他就算被撤职,也姓席!”

  赵硕嗤笑:“席家现在明摆着外头的更得势,嫡系死的死废的废。外面都传,席老爷子既不想放权,又恼火长孙为了个女人跟自己叫板。等那点旧情分耗尽了,我看他席琢珩还怎么混。”

  “那也轮不到你操心!今天展家少爷要你认错,你就得认!他席琢珩一天是席家的子孙,你就得敬着。”

  “认认认!反正他们又不是亲兄弟,迟早……”

  “迟早什么?”二叔厉声打断他,“你记着这次教训!展家已经手下留情了,只是暂停项目,没下狠手。”

  赵硕声音阴沉:“我本来也没想招惹席琢珩,是他那个女人……等我找到机会……”

  天空中积聚已久的沉闷湿气终于爆发,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淅沥声淹没了后续对话。

  时从意望着池面上不断荡开的涟漪。

  恍惚间,像是看见视频里那个浑身湿透,却眼神灼亮的十六岁的自己。

  等那点儿暗处的盘算完全听不见,时从意直起身,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是林墨。

  「老脸已无,帖子删了。欠我一顿饭,火锅就婉拒了哈。」

  附图上显示论坛相关讨论已被删除。

  时从意赶紧上彩虹屁:「谁家能有这么能干的师姐?啊,原来是我家的啊!放心,臻顶阁的Blackmore和牛安排,管够!」

  她收起手机,转身走向廊阁转角的调香室。

  室内氤氲着檀木、白麝与各类花香精油交织的馥郁气息,与室外暴雨带来的潮闷感截然不同。

  为了隔绝湿气,香室的门窗关了大半,只留一丝缝隙透气,空调维持着怡人的温度。

  周茉然和杨真真正围在一张香案前,跟着工作人员学习辨识几款基础香料。

  见时从意进来,周茉然立刻拿起一个小碟子:“意意姐!快闻闻这个,叫‘雪中春信’,好特别!”

  时从意闻言凑近嗅了嗅,清甜的梨香混合着木质调在鼻尖缓缓绽开。

  确实别致。

  闻过后,她的目光随即被旁边几块色泽温润的奇楠沉香吸引,又好奇地打量着陈列着上百种精油的木质格架。

  她这里闻闻,那里摸摸,偶尔和两个小姑娘低声交流几句,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不知过了多久,调香室门口的光线暗了一瞬,带来一阵裹挟着雨气微凉的风。

  时从意下意识地抬眼。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外的廊檐下。

  是席琢珩。

  他踏入室内,手腕微转,动作利落地收拢了那把宽大的黑伞。

  伞骨合拢时带起几滴晶莹的水珠,无声溅落在入口处吸水地毯上。

  工作人员立即上前接过伞具,他微一颔首,深邃的眉眼在昏蒙的光线下愈发俊逸,目光习惯性地带着几分疏离扫过室内。

  直到与她对上视线,那点疏离才如春雪遇阳,悄然消融。

  时从意眉眼弯弯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动,看着他穿过氤氲香雾,径直朝她而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拂去她鬓角不知何时黏上的细小发丝,指节又顺势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周茉然看到这一幕,激动地掐住杨真真的手,两个姑娘拼命抿嘴忍住尖叫。

  “你闻闻这个,”时从意举起手中的闻香条凑到他面前,“跟你常用的那款须后水的味道像不像?”

  席琢珩握住她的手腕低头轻嗅,没有回答像不像,只是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腕间不小心沾到的香氛油渍:“该回去了。”

  语气是旁人从未听过的温和。

  时从意地任由他牵着,另一只手将闻香条放回原处,转身时注意到他肩头深色的水痕,伸手摸了摸微湿的衣料。

  他显然是见完赵硕就立刻冒雨过来了,连伞都未能完全遮挡这夏季的急雨。

  席琢珩对自己身上的水渍浑不在意,但感受到她的触碰时,眼底的柔色又深了几分。

  “没事。”

  他揽过她的腰,对周茉然和杨真真点头告别。

  “珩哥再见!意意姐再见!”周茉然连忙挥手,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雀跃。

  席琢珩没再多言,从等候的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伞,将大半伞面倾向时从意,护着她走入淅淅沥沥的雨幕。

  直到那两道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尽头,两个女孩才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哇”了一声出来。

  尽管撑着伞,滂沱的大雨还是将两人淋得透湿。

  百米外的别墅在雨幕中若隐若现,时从意转头一看,席琢珩整个后背和侧身已经湿透,夏衫紧贴着结实的脊线,隐约透出肌肉的轮廓。

  “席琢珩,准备——”时从意突然喊道,不等他反应,就拽着他的手在雨中奔跑起来。

  水花在石板路上欢快飞溅,倒影着路边低矮灯带的水洼,被她踩得星光震荡,也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低沉笑声。

  等冲到玄关时,两人都狼狈不堪。

  特别是席琢珩手中那把伞,伞面被狂风吹得完全外翻,骨架可怜地支棱着,被他握在手中,连同一身湿意,与他平日沉稳的样子八竿子打不上,形成一种荒谬又生动的反差。

  时从意忍不住笑出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席琢珩你好惨,比落汤鸡还惨。”

  席琢珩将只剩骨架的伞立在门口,抬手将湿透的额发向后捋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隽的眉眼。

  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服领口。

  “小疯子。”

  他眼尾弯起温柔的弧度,嗓音里浸满了纵容。

  时从意踢掉湿漉漉的鞋子,赤脚跑进浴室拿来浴巾。刚转身就被跟进来的席琢珩拦腰抱起,放到了大理石洗漱台上。

  席琢珩接过浴巾,展开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然后极有耐心地先吸去发梢的水珠,再换到干燥的部位,熟稔又认真地擦拭着她有些凌乱的长发,连贴在颈后的碎发都一一擦干。

  仿佛这世界上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以后想玩水,我陪你在泳池里玩,不要再淋湿了。”

  他说。

  时从意忽然恍惚。

  记忆中那个初春黄昏刺骨的冷水,与此刻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在刹那间重叠。

  窗外暴雨如注,天地昏蒙。室内灯火温存,缱绻无声。

  让时从意觉得就算现在世界终结也无妨。

  他全程抿着唇,偶尔会抬眼看她一下,昏黄的光线将他的眉骨和鼻梁勾勒得愈发优越,微凉的湿意与他身上散发的温热交织在一起。

  这是一个无比珍视她的人。

  时从意想,忽然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

  她吻毫无章法,带着雨水的清凉和她鼓噪的心跳。

  想借此堵住几乎要翻涌而上的鼻酸与悸动。

  席琢珩的手掌立即托在她的后颈,指节微微发力,另一只手仍兜着浴巾,任由她生涩地触碰探索。

  他喉结轻轻滚动,随即低头将嘴唇贴在她额间,嗓音低沉:“乖,先去冲个澡,不然真要着凉了。”

  时从意不服气,勾着他的脖颈将他拉低。

  尔后偏过头,眼尾那抹胭脂色在灯光下漾开,湿润的唇瓣贴在他耳畔:

  “席琢珩,你比我还湿,你才要洗。要不然……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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