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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理所当然地忘记》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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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我累了。(二更合一)
周嘉渝清晰地记得在电梯合上之前, 赵诺笑道:“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然后电梯门缓缓合上,即将关掉她的笑容。
她的表情很轻松, 眼睛弯弯的,像清晨还未退去的浅浅月牙,脸颊上的酒窝仿佛盛着甜蜜的酒酿, 带着露水的清新。
她目送他离去。
她越是笑得纯净、笑得无所谓, 周嘉渝越是心慌。他忽然察觉到她笑容里有一股放手的如释重负, 背上猛然出了冷汗, 一把拉开电梯门,冲出去,没有任何思考、脱口而出:
“赵诺, 我们结婚吧。”
赵诺愣了愣, 眼睛眨了眨,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吧。”周嘉渝急切地重复。
赵诺一点也不激动,反而平淡地笑道:“结婚干什么?”
结婚干什么?
是啊,结婚是为了什么?
为了弥补刚才他的沉默和犹豫吗?
结婚这么重大的一件事, 忽然在他嘴里就变得无足轻重,仿佛只是一时激动、一时兴起、一时热血上脑。
谁都可以识破他在用力找补、下意识地在找补, 欲盖弥彰地弥补他的懊恼、弥补他的心虚。
结婚就可以不异地了吗?
结婚就可以解决现在的问题了吗?
赵诺沉静地看着他, 嘴边仍是淡淡的笑, 一字未讲, 却讲了很多。
周嘉渝觉得自己特别幼稚。
特别失败。
赵诺轻轻理了下周嘉渝的衣领, 像劝哄不成熟的小学生:“快去吧, 师傅要催了。”
就这一瞬, 冷静与理智重新回到周嘉渝身上。
他用力握住她的手:“周末我过来, 我们认真谈一谈。”
赵诺说:“快去吧。”
-
林淑芬这几日察觉到赵诺情绪有些低落。
她躺在床上, 扯了扯赵诺的衣角,问:“那天回去你和周嘉渝吵架了吗?”
“吵架?吵什么架?”赵诺坐在一旁回复微信消息。
“因为许彦卿来看我,被他遇到。”
赵诺抬起头,似是才想起这事:“都好几天的事了……没有,我们没吵架。”
“我看你这几天不太对劲。”
“我工作要烦死了。”
“你和周嘉渝有没有商量下以后?他总是这么跑也不行吧?人的耐心都有个限度的。”林淑芬提醒。
赵诺说:“没有,我最近工作忙,他也忙,没心思想。”
林淑芬转过头,看了会儿天花板,说:“诺诺,要是勉强,要不就算了。”
赵诺打字的手停住。
“我生病这么久,周志刚和刘敏别说来看,一个电话都没有,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我不想你以后再受任何委屈。”
赵诺没动。
林淑芬说:“你就别瞒着我了。我都知道。”
赵诺无声红了眼眶。
林淑芬说:“人这一辈子很长,有时候有缘无分,有时候情深缘浅,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虽然老跟你催婚,但是其实你还很年轻,还会遇到很多人。反正这个不行那个行,实在不行自己行也行。”
赵诺破涕为笑:“您怎么总说绕口令。”
林淑芬说:“别为难自己。”她仔仔细细地看着赵诺,有些哽咽,“后面的路要自己走了,我再帮不了你什么了。”
赵诺替她捻好被子,鼻子红红的:“我知道,您就别担心了。”
-
李晓彤接到赵诺电话的时候正在无聊地等儿子放学。她儿子虽然才上幼儿园,已经被安排了两个兴趣班。此时她正坐在画画兴趣班外面的等候区,和一群妈妈闲聊。
“晓彤,在忙吗?”赵诺问。
“没,在等我儿子放学,无聊得很。”李晓彤说,“怎么想起来和我打电话啦?”
“心里有点烦,想和你聊聊。”
“遇到什么事了?”
“晓彤……我和周嘉渝要分开了。”
“什么?他和你提了分手?”
“没有,是我想好了。”
“你想好了?怎么回事?还是因为他妈妈的原因吗?别告诉我是因为你的师父。”
赵诺叹气一声,忽然不知道从何讲起。是第一个原因吗?是的,但又不全是。是第二个原因吗?当然不是。他们之间还有好多原因,赵诺听见李晓彤那边的忽然喧哗起来,像是小朋友下课了。
“我其实也没什么事。”赵诺说,“你最近还好吗?”
李晓彤站起来张望儿子的身影:“我还好。你呢?怎么刚刚说一半不说了。”
“我……我再想想吧。”
“你和周嘉渝出现什么问题了?”
“没什么问题。就是这么一直拖着……哎,不说了,你是不是要接小朋友了?”
“赵诺……”李晓彤听出赵诺的言外之音,“需不需要我和他谈谈?”
“不用,我自己会处理好。你别添乱。”
“好吧,你妈妈现在怎样?”李晓彤又问。
“还行吧。谢谢关心。那你先忙吧,来木安市找我吃饭。”
“我知道,你照顾好你爸妈,也照顾好你自己。”
挂了电话,赵诺沿着滨江步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冬日的夕阳像一颗剥掉壳的荷包蛋,挂在天边,鲜嫩红艳,摇摇欲坠。江风吹得有点冷,她操起手,抱住自己,逆风而行。风吹了沙子进来,她眨眨眼,用眼泪将它冲刷掉。
周嘉渝的飞机还有半个小时落地,在这半个小时里,赵诺丈量自己的时速与步伐,是3499步,2.4公里。
-
飞机落地六点四十八。
周嘉渝上了车,看着木安市繁华的街景一点点后退,沉默不语。路边的高楼大厦、繁盛的花草树木,映在车窗上,又斑驳地落在他脸上。他这半年来去木安多次,唯独这一次,他忽然深刻地意识到,这是赵诺的城市。
这原来就是赵诺的城市。
她出生在剑川市,十四岁来到远江,十八岁离开远江,二十五岁来到木安市,在这里生活了六年,三十一岁,回到远江,在那里生活了一年零五个月又二十八天。
又回到了木安市。
他们在现实生活的交集发生在她十四到十八岁的远江,二十五岁结婚的远江,三十一岁回家的远江。
他觉得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现在一算,才发现原来赵诺在远江生活的时间,并没有在木安市长。
这就是木安市啊。
是她的主场。
他要在她的主场和她谈判。筹码是感情,赌的是未来。他知道她的底牌,她已经亮过一次了,在那个晴朗的早晨,她问他愿不愿意来木安市。
他犹豫,他沉默,她理解,她失望。
摆在他们之间的现实问题十分清晰:他想给的,她不需要;她需要的,他给不了。谁也骗不了谁。
赵诺说:“个人的力量十分渺小。”那句“分开”已经挂在她嘴边。她没有说出口,他已经听到。
他无法否认。
-
八点零二分,电子锁响了一声。
赵诺坐在沙发上,闻声转头,周嘉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起身迎过去:“回来了?”
周嘉渝点头。
“吃饭了吗?”她问。
“飞机上吃了点。”
“家里留了点菜,我给你热一下。”赵诺说。
“好。”周嘉渝去卫生间洗手,出来看到赵诺靠在厨房的流离台上,身边的微波炉烘烘运行着。
“是什么这么香?”周嘉渝走进去。
赵诺说:“鱼香肉丝和排骨汤,我做的,晚上给我爸妈送了些,给你留了些。”
“请的阿姨呢?”
“她家里有事,今天跟我请假了。”
“你吃了吗?”
“我吃了。”
周嘉渝瞧着她,冬季宽松的家居服看不出身材,但赵诺的脸又似乎小了点。
周嘉渝抱住她,还未开口,微波炉“叮——”一声。
“好了。”赵诺推开他,拿了手套,将饭菜捧到饭桌上。
-
在周嘉渝的印象中,赵诺极少下厨。即便是她到了木安市之后,家里也是请了钟点工做饭,一来她不爱做饭,二来她没有时间。他们都是忙工作的人,对厨房没有热爱的精力。周嘉渝吃到赵诺亲自下厨的机会,不超过五次。
“味道很不错啊。”他尝试着和她说笑。
她果然笑了笑,像花痴一样捧着脸,坐桌对面看他。
“你还要吃点吗?就这么看着我吃?”
“我吃过了,吃得很饱。”她笑眯眯地说。
周嘉渝疑惑起来,他减慢了吃饭速度,他疑惑赵诺是不是在放什么烟雾弹,他已经做好和她谈判的准备,严阵以待,但她却似乎毫无此意;他又担心她是不是在给他回光返照的时间,就像死刑犯上刑场前,总会让他好好吃完最后一顿饭。
“怎么了,”周嘉渝试探着说,“你这样看着我很不自在。”
“没什么。”赵诺说。
“工作顺利吗?”
“还行吧,这几天在推进一个新策划,比较费脑子。”
“你妈妈那里呢?张磊跟我说他周三去看过一次。”
“嗯啊,我知道,他联系我的,我恰好加班错过了。我之前忘了跟我爸妈讲,张磊拎着东西去,他们还以为他是骗子。”
周嘉渝想起张磊的样子——他跑经营的,总是油头粉面、西装革履,不由笑道:“有点像。”
赵诺看着周嘉渝的剑眉,忽然说:“周嘉渝,我们做回朋友吧。”
周嘉渝的勺子停在碗里:“什么意思?”
“做朋友轻松一点。”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的,嘉渝。”赵诺静静地看着他,“我们到此为止吧。”
“为什么?”他抬起头。
“我累了。”
“还有吗?”
“你也累,这么跑来跑去的。”
“就这样的吗?”周嘉渝觉得理由荒唐可笑,“赵诺,我们的感情就这样?”
赵诺手指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嘉渝,我们不要说气话,上次你说周末我们认真谈一谈,我也认真想了想,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我们现在的状态没法长久,这样拖着对彼此都是损害。”
周嘉渝放下勺子,不吃了,将碗慢慢推到一边:“把你想说的说完。”
赵诺说:“我跟你提过,我不喜欢异地恋。按照我们现在的情况,我至少在一两年内都是无法离开木安市的,我本来的事业根基就在木安,这样发展下去,我只会在木安越来越牢,即便最后不是因为我妈妈,我也不大可能离开这里。而你的生活工作都在远江,人脉关系都在远江,特别是你的事业,你从创业开始就在远江发展,好不容易把公司做起来了,你是不可能离开远江的。我上次问过你,想法有点可笑,但是认真的。你的回应我很理解,换做我,我肯定也不愿意,任何有点脑子的人都不愿意的。我不喜欢异地恋,真的不喜欢,我的情感经历你很清楚,与其这样拖着,还不如早点结束。”
周嘉渝静静地听着。
“还有,嘉渝,还有一点我们不得不面对——你家里的态度,特别是你的妈妈的态度——她对我、对我们家很不认同。我知道你很难,你已经很偏袒我了,我知道的……我、我也做过一些努力,但是人是很难改变的,你爸妈的出发点没有错,可得不到父母认同的感情很难长久。最后大家搞得精疲力竭,结局难堪,我不想这样。”
“我想了很久,我想不如我们都退一点,退到以前做朋友的时候。那样轻松一点,我不用对你有太大的期望,你也不用这么辛苦的奔波。我们都累了。”
碗里的汤开始冷了,上面凝了一层浅浅的油。
周嘉渝说:“我有几个问题。”
“你说。”
“我们之间,有许彦卿的关系吗?”
赵诺笑了:“周嘉渝,你应该对你有点信心。”
“好。”他颔首,又问,“你说在我父母的问题上,你努力过。是我妈私底下找过你吗?”
赵诺抿了抿唇。
“既然要坦白地说清楚,就一次性说完。”
赵诺点点头:“你妈妈是找过我,她表达了她的立场和观点。你放心,我们谈话很和平,她也没有叫我一定要离开你。她只是实事求是地说,我们这样不会长久。也许年纪大的人都有这样远瞻性吧。”
她回避了刘敏让她做基因检测的事,她想想,算了。不说了。
即便是她后面做了自身的基因检测,她也没有再联系刘敏。她做这个不是为了他们家,她是为了自己,没有必要再向任何人汇报。
也更不必说朋友圈那张照片,她都懒得去问那个女孩是谁。
这样的事情,往后只会只多不少。
也许从那一刻开始,她已经隐隐做好了决定。
“对不起,赵诺。”周嘉渝说,“你应该当时就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呢?告状吗?”赵诺道,“没必要,我不喜欢做这样的事。”
“对不起。”周嘉渝再次说道。他想跟她说他的态度,他想她应该很明确他的态度,但这依然改变不了他父母的想法。其结果毫无意义。他只能说对不起。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赵诺摇头,“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周嘉渝,真的,你比我认识的绝大多数男人都好了。我挺幸运的。”不知为何,赵诺忽然想哭,但她强忍着,间隔了两秒,等情绪下去,才继续,“到目前为止,我和你之间的所有回忆都十分美好,我不想破坏它,你明白吗?”
她平静无波地看着他。
这一刻,一种极为复杂的心情涌上周嘉渝的心头。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两年里赵诺飞速地成长着,从那个哭哭啼啼地问“我还会爱上别人的”迷茫者,变成了“我爱你但我也会放手”的孤勇者。
在他们长久以来的关系中,周嘉渝的角色似乎更偏向于她的兄长。他长她一岁,人生经历比她丰富,他习惯于将她护于羽翼下。学生时代他们嘻嘻哈哈,他潜意识里会多为赵诺考虑;在她人生低谷的时候,她向他求助、忧愁软弱地问他怎么办,他会耐心地给她力量。他擅长扮演一个倾听着、引领者,他的成熟给她帮助,做了她很多时候的灯塔。他知道她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强大,他爱这样的赵诺,他乐见于她的成长,但没想到有一天,她的成长追上了他,她越发成熟独立,而她当然成熟独立后,反手第一件事就是将这样的冷静理性用到了他们的关系上。
他心中有一种悲喜交杂的痛,他看着她沉静的面容:“我忽然很羡慕郭超。”
赵诺一愣:“为什么?”
“至少你为他勇敢过。当年为了他你可以孤身一人远走他乡。那个时候在木安市,你什么都没有。”
赵诺沉默片刻:“周嘉渝,我不再是当年的我,我们也不是当年的我们。”
她比他想象中还要冷静,甚至让他产生错觉,她究竟爱不爱他?
周嘉渝很长时间没说话。
室内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一点一点拉扯两人的耐心。
“你知道吗,我今天在来的路上认真看着外面的街景,”周嘉渝慢慢开口,“我在看这个城市,你生活了六年多的城市,我看到很多场景,我自动带入你的身影,我想在某个时间你或许曾经经过这个路口或者进过这个商店,因为这个原因,这个对我来说陌生的城市都充满了亲切。我又在想你今晚会对我说的话,就是你刚刚对我说的话,其实我都想到了,但听你亲口说出来,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我想你为什么会这么冷静?赵诺,在你回到木安市的这几月,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异地带来的问题,嘉渝,”赵诺说,“现实很强大,我们都抵不过。”
“是抵不过,还是不想抵?”
“那你愿意来木安吗?”赵诺脱口而出,“你能吗?”
周嘉渝默了默,十分诚实地回答:“我现在无法给你准确的答案。我不想骗你。”
赵诺笑得十分勉强:“我有过期望,但现实叫我不要想。这就是我们之间的问题。周嘉渝,感情应该是锦上添花,而不是削足适履。”
她忍不住握住周嘉渝的手,想给他安慰,也想给自己力量。她想,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这样握住他的手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强撑的理智差点崩溃。她低下头,深呼吸。周嘉渝却顺势从桌子对面走过来,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给我一点时间,赵诺。”他紧紧抱住她。
她眼泪夺眶而出,脑海却残忍掐掉相信的念头,说道:“那是你的时间了,周嘉渝。”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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