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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年代胡同里》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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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周维方的水果店开业, 搞得还是挺盛大的,连门前都预备好十八挂鞭。
罗雁是跟哥哥一起来的,一看这架势:“你打算几点放?我躲远点。”
周维方倒没有算吉时吉日之类的, 自己选的时间,说:“八点正。”
那不就是现在了,罗雁说一句“恭喜”, 就捂着耳朵往后退,眼看人都快站到街对面去。
罗鸿大觉丢人:“不是,她都这么大了, 还怂得没边。”
周维方:“都是你小时候拿鞭炮吓唬的。”
少来啊,罗鸿:“咱俩都有份。”
周维方拒不承认, 拿着香往地上一戳, 两个人很有“大将风范”地走远一些,硝烟在他们背后四下散开。
风一吹, 呛得人手放在鼻子下头使劲挥。
罗雁站在树下等味道散一些才走近店门口, 看周维方在跟别人讲话,戳戳哥哥的手:“你还不去上班吗?”
罗鸿本来想说自己再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但目光忽然落在妹妹身上,意味深长道:“也行,反正你在。”
他就是八个人在这也顶多是干点力气活, 哪比得上……
罗雁最“怕”哥哥这样讲话,鞋底心虚地在地上磨来蹭去, 垂着头:“我,我待会是要去图书馆的。”
爱去哪去哪,罗鸿屈指在妹妹脑门敲一下,过去跟发小说一声:“我走了,留个童工给你。”
碰巧张宏扬在边上, 接话道:“领回去领回去,咱妹妹是读书人,我在呢,还用得上她。”
罗鸿心想:还真就比你们用得上,嘴上说:“你们谁心算能有她快?”
这谁敢说有,但放这儿也实在是大材小用,张宏扬:“块儿八毛的谁算不清。”
他扭过头寻求一点支持者,问:“是吧?”
周维方:“那肯定是罗雁算得最清楚。”
乍一听,好像没错。仔细一听,好像也没错。
但张宏扬就是总觉得哪儿不对,视线在两个发小中间来回转。
转吧他就,罗鸿不搭理,用力地捏一下发小的肩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罗雁哈。”
还连名带姓的。
这一下劲还不小,周维方:“你好歹吃人的也手软一点。”
罗鸿竖中指:“我对你已经很客气了。”
说完就走,张宏扬奇怪道:“你俩打什么机锋?”
能有什么,周维方反问:“你不是要回去切菜?”
饭馆一到周末人最多,张宏扬也顾不上琢磨这点事,撒腿一跑也没影了。
周维方松口气,刚想跟罗雁讲两句话,张宏民在店里喊“老板”。
甭管是凑热闹的还是真心想买的,水果店里都已经快转不开。
周维方只能给罗雁一个眼神,先进去干活,没发现小姑娘不吭声地跟上来。
店里现在挑水果的人不少,老大妈老大爷们是主力军。
罗雁也不知道被谁踩了一脚,心想自己在这好像挺碍事的,寻思还是去图书馆吧。
她刚要张嘴,就听到张宏民在那背什么三三得九,忙得钱都快算不清。
要不?过去帮帮忙。
罗雁像雨后墙角的小草,跐溜一下长出来帮腔,说:“我来称。”
冷不丁多出个人,把张宏民吓一跳,但他也没空琢磨,让出点地方给她。
等周维方从后头仓库里再搬出两筐梨,就看到罗雁帮忙收钱。
她确实算得很快,扫一眼称就知道,噼里啪啦:“二斤三的杏六毛二,一斤五的葡萄四毛九,三斤梨的七毛五,一共一块八毛六。”
价格都在墙上挂着,统共这七八样水果,她只看一遍就能记住,就是不知怎么的有些紧张,生怕给人算错账。
周维方过去接她的话头,跟客人说:“您给个一块八就行,开张第一天,以后多关照。”
找钱的时候偏过头:“我来,你歇着。”
话音刚落,就被车行里遇见难事的小徒弟叫走了。
罗雁接着“站岗”,想起来自己小时候最大的愿望是以后能在百货大楼上班,为此很是练过一阵打算盘的功夫。
她其实觉得这样收钱算钱挺好玩的,可惜就忙刚开店这一茬,很快店里变得冷清起来。
搞得罗雁都开始怀疑刚刚有没有那么多人,揉揉眼睛。
周维方忙完过来,看她的样子问:“昨晚没睡好?”
罗雁微微摇头:“睡得挺好的。”
两个人刚对上这么一句话,张宏民就随便找个借口溜走了,把柜台后面的位置让出来。
周维方挨着罗雁站,看她拨弄着算盘玩,说:“累不累?你坐会,我去给你洗个桃。”
罗雁赶紧喊住他:“你别忙活,我差不多要走了。”
“去图书馆?这个点还能占到座吗?”
“我借两本书就回家。”
那就是说今儿其实是没要紧事的,周维方看手表:“要不中午来这吃饭?”
他自己能不能吃上都是个问题,况且……
罗雁问:“我来的话有什么好吃的?”
那可太多了,周维方报一串的菜名。
罗雁光听就知道是哪几家店,心想最近的也有一里地,说:“我不来你还能对付一口,不够折腾的。”
怎么会,周维方:“只要你来,这都不叫折腾。”
既然不折腾,罗雁想想:“那我待会去给你买吧。”
啊?周维方:“不用不用,我去我去,晒得很。”
一件事还两个标准,罗雁:“知道你黑不怕晒,我路上看有什么给你带什么。”
周维方小心翼翼:“其实专门给带一点也行,你给罗鸿送饭都……”
越到后面越小声,但罗雁一字不落都听见了,下意识说:“那是我哥。”
是,人家是亲生的哥哥,自己无名无份的。
周维方:“我不挑食,我什么都吃。”
看,就说他总是卖可怜。
罗雁吃这一套,问:“吃红烧肉行吗?”
是人,都会有食物的偏好。也许是油水寡淡的少年时代留下的阴影,周维方现在喜欢吃扎扎实实的大块肉,浓油赤酱调过的最好。
他想这是不是就算在哄着自己?心满意足地拉开抽屉拿钱:“行,当然行。”
要给钱?罗雁哼一声:“那你别吃了。”
周维方的手拐个弯,拿起饭盒:“我是要把它给你。”
脑子转得还挺快,罗雁用饭盒敲他两下,说:“走啦。”
她前脚走,后脚第二波客人就都涌进来。
周维方扯着嗓子站店门口把张宏民从车行叫过来,两个人恨不得拆成四个人用。
就这,还得眼观八方。
张宏民瞥见有人在浑水摸鱼,小声示意老板看过去。
把所有的水果都摆在货架上的时候,周维方就知道肯定会有人顺手牵羊的。
他不动声色走过去,就站在人家后面说:“梨一斤两毛五,都是夜里刚摘的,肯定甜,您要不是不信先买两个回去尝尝。”
他的重音落在两个上,对方讪讪地去过秤,从包里拿出两个梨。
张宏民也当作不知道,照常说:“六两二,您给个一毛五就行。”
体面一点,这事就过去了,做生意毕竟是和气生财。
周维方也没当回事,继续两边跑着忙里忙外,好不容易坐下来喘口气,刚要闭目养神一会就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蹭地站起来。
倒把陈秀红吓一跳,说:“你这是睡着了?”
周维方:“没有没有,姨你今儿不上班吗?”
一说这个陈秀红就兴奋:“我专门来找你的,给你介绍门好亲事。”
这位表姨出名的爱做媒,周维方自打回城后是见她就躲,求饶道:“姨,您看我这哪还有功夫找对象。”
陈秀红:“我跟你说,我这回给你找的特别好,就在边上医院当护士,你从这过去才几步路,对象处得多便利……”
周维方还是那句话:“姨,我这真转不开。”
又转移话题:“您爱吃梨还是桃?这杏儿也不错,给我姨奶捎点。”
陈秀红按住他的手:“你姨奶就剩两颗牙,少折腾她。”
周维方:“那就香蕉,我专门从果蔬公司弄的。”
这玩意本市不产,他只能去果蔬公司批发,为这点货费不少劲。
陈秀红推他:“不用不用,这事要成,你拿个百八十斤我都好意思吃。”
两个人你推我让的,陈秀红都没叫绕晕,还记得:“就看一看,趁现在年轻有得挑。”
不是,周维方哭笑不得:“这水果也是年轻的,您挑吧。”
陈秀红没好气拍他一下:“你跟我在这说相声呢?”
又想到一种可能:“还是你偷偷处对象了?有喜欢的姑娘了?”
因为一些事,周维方对这位长辈向来是敬重的,不然也不会跟她掰扯半天,但对她保守秘密的能力完全不信任,断然道:“没有。”
陈秀红半信半疑:“真没有?”
周维方只想让她快点走,说:“绝对没有,我这有人不得领过去求您掌掌眼?”
既然没有,陈秀红不死心,只是看到门口站着人,自然道:“同志你进来随便挑,我们今天刚开业。”
周维方松口气要招呼客人,定睛一看是罗雁,心想这要是让表姨看出一点端倪,回头出五服的亲戚都得知道,悄悄地使眼色。
罗雁方才就是犹豫着要不要进来,现在骑虎难下,索性装作真的是来买水果的样子慢慢挑。
人家挑人家的,陈秀红仍旧不放弃,说:“真是特别好一姑娘……”
要了命了,周维方赶紧打断:“姨,我真不找。”
这小子,陈秀红又嘟嘟囔囔几句,见实在说不动,悻悻道:“行吧行吧,你忙你的。”
周维方提着水果送走长辈,长舒口气,扭过头打量罗雁的脸色,不知怎么的加倍小心道:“我表姨最藏不住事,咱俩要是说一句话,明天她就得去问问我妈你是谁。”
他妈的嘴巴,那更是没把门的。
罗雁刚刚听出来人家是来给周维方介绍对象的,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但一听“你是谁”三个字不舒服了,心想:我谁也不是!
她把饭盒放柜台上:“你吃吧,我走了。”
周维方哪能让她走,一急拽住她,下一秒又赶紧松开:“雁雁,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罗雁头回发现自己还挺会阴阳怪气的,说:“没有啊,您说得都对。”
周维方汗毛都快竖起来,看她又抬脚伸手拦住:“我哪儿不对你说,我都改,我不是故意的。”
别人要是看见这场景,肯定觉得是处对象吵架了。
罗雁想到这样的可能性更不高兴,说:“不用,我又不是你的谁,哪儿轮得到我指手画脚的。”
她这话就是明摆着的意思,周维方要听不出来的话就是天下第一大傻子。
可他被惊喜冲昏头,一时之间居然愣住没反应。
罗雁越发懊恼,心想:明明是他先喜欢我的。
她现在其实不像小时候一样爱哭,但这会实在委屈,鼻头一酸,眼眶也红了。
周维方慌得不行:“雁雁我错了,你别哭,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以为你不愿意,我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我喜欢你,全世界都知道你跟我好。”
罗雁拍掉他想帮自己擦眼泪的手:“谁跟你好了!”
对对对,说反了。
周维方:“我,是我,我想跟你好。”
罗雁手背在脸上一抹:“那你想着吧。”
周维方刚要说话,意识到随时会有人要来买水果,赶紧先把门拉上。
灯光昏暗,他越发的低三下气:“雁雁,我知道这种事该男人说的,我就是怕你像之前一样拒绝我,想过一阵再问问你愿不愿意,我连词儿都快想好了。真的,不信你看。”
他从钱包里掏出张折叠过好几次的纸,展开后双手奉上。
罗雁看得出上面的东西零零碎碎改过好几遍,中间好些部分划掉又重写,密密麻麻叠在一起叫人看不清究竟是什么字,比她考高数的草稿纸还要乱七八糟。
她道:“你这叫快想好了?”
周维方:“我……我写了几版,但是都不太好。”
罗雁十分好奇,给他一个好脸色:“哪里不好?”
周维方更加结巴,还打算顾左右而言他,可一张嘴就把实话说秃噜了:“我怕写得都没有周修和好。”
他知道人家给罗雁写过很多信,自知文采肯定比不上,每每动笔都思虑再三,结果还是在不多的词汇里跳来跳去,到现在扔掉的纸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周修和?罗雁想起在自己床底的那一打信,语气倒是温柔许多:“你是你,他是他,这有什么好比的。”
怎么会不比,周维方苦笑:“把我俩放一块,谁都看得出来好坏。”
罗雁不喜欢他这么贬低自己,说:“人家怎么看重要吗?你又不是要跟他们处对象。”
周维方一听处对象三个字就眼睛放光,下一秒罗雁立刻打破他的美好幻想,说:“我等着看你最后写出来的东西。”
她现在就是要摘星星射太阳周维方都无有不应,尤其是这种可以算明示的话意里,说:“写,我马上写,我肯定好好写。”
他也知道写得如何关系到自己的终身幸福,恨不得现在就去拿字典过来翻,也不知道究竟是多美,乐得傻气呼呼往外冒。
罗雁提醒他:“你这店还开不开了?”
开,当然要开,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周维方同手同脚去把门打开,脑子好像比平常慢很多,看着外头的阳光明媚。
外头有什么好看的?罗雁没发现。
她觉得自己买回来的红烧肉更香,想到刚刚差点就把它们丢下,打开饭盒盖说:“吃饭啦。”
饭,对,还没吃饭。
周维方恍惚的精神被拽回:“是不是凉了?我拿过去热一热。”
罗雁已经饥肠辘辘,哪里等得起,只说:“没有筷子。”
周维方跑回车行拿,还给她带来一杯水。
罗雁喝一口水润润嗓子,再吃一口肉填填肚子,心想:应该先吃饭再吵架的。
周维方想的也差不多,寻思下次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应该让她先吃饭,心思一下子又飘到情书要怎么写上。
用一句古话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就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他满心纠结,这顿他最喜欢的红烧肉反而没吃多少,倒是罗雁吃得饱饱的,放下筷子说:“我要回家写作业了。”
周维方送她到店门口,看人骑远才转身。
结果两分钟后罗雁又倒回来,咬咬唇:“虽然我比较善良,但你不许敷衍我。”
她说完就要走,周维方按住她的车把手,定定看着她道:“雁雁,我一辈子都不会敷衍你。”
一辈子可太长啦,罗雁:“那我拭目以待。”
这回她是真的回家了,店里只剩周维方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只剩捧着字典的周维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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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改了又改,这一章好难写哦。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