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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莺与神明[破鏡重圓] TXT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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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113章

  三年后的今天,他们又一同前往南半球,寻访那场倒错的冬天。

  在那之后,申请签证期间,程明笃出了趟远门出差,正好留给她一些对待这段奇怪关系的思考空间。

  她甚至一度想过要不要坦白一些事情,甚至午夜一时冲动还想给他发信息,循序渐进一点点暴露内心。

  但是她的理性最终还是战胜了自己。

  他一连消失数日,原本最近还故意躲着他,如今才意识到那些被自己浪费的时光有多么奢侈。

  签证下来的当天,程明笃上午就回来了,楼下的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她激动到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上就想下去看他。

  尽管她根本没有想好跟他说些什么,但是就是想看到他,一句话不说也可以。

  叶语莺赤着脚站在楼梯上,几乎是凭着本能探出半个身子去看。

  程明笃正弯腰换鞋,行李箱立在门边,空气里有股陌生的气味——混着飞机舱的干燥空气和他惯常用的檀木须后水,冷冽干净的质地。

  他抬头的时候,恰好对上她的目光。

  那一瞬间,她的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

  “下来做什么?”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旅途后的疲惫,嗓音微

  哑。

  她兜了一大圈,发现他还是他,分毫不差,比她成熟稳重,举止优雅,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安抚她焦灼内心的力量。

  她站在原地,想要镇定地开口,却发现声音发不出来,只好有些傻气笑了一下:“听见动静了。”

  她这几天都在想他,但是她不能说。

  他“嗯”了一声,拉着行李往里走,手腕的动静极轻。

  “签证下来了?”他问。

  “嗯。”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刚批下来。”

  心里有些尴尬,只能说着一些没有营养的话。

  “那正好。”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侧过身来,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收拾行李吧,后天出发。”

  “这么快?”

  “时间正好,南极那边的季节再晚几周,就不适合航行了。”

  出发前,叶语莺兴奋到一整晚都没睡,将行李箱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从国内出发,经过漫长的航程与时差折叠,飞机在黄昏时分降落在布宜诺斯艾利斯。

  七月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总是清爽,天空总是阴沉多云的,充满一种欧式典雅,这座城市的气氛由于偏低的气温呈现出一种内敛的浪漫。

  叶语莺走出机场时,裹紧了身上的米色羊绒大衣。

  空气里带着一种海水的湿凉和老城特有的尘土气味。从夏季的燥热直接切换到南半球的冬日,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她感到一阵奇特的兴奋。

  三年前两人并肩走在机场的时候,她从反光的墙面上发现两人的身高差和抱着颈枕的模样让她想到了《这个杀手不太冷》的海报。

  而如今,她又长高了一些,而且完全是成年人身形,尽管在他身旁还是显得纤细小巧,但是总归是……看着和谐了一些。

  私人司机已经等在出口,将他们带到了位于雷科莱塔区。

  “今晚在这里休息,明天早上我们飞乌斯怀亚。”程明笃将一枚房卡递给了她。

  酒店大堂的壁炉里燃烧着噼啪作响的木柴,空气中弥漫着温暖的烟熏木香。

  叶语莺接过房卡,条件反射地问道:“你住哪层?”

  “你隔壁。”他言简意赅。

  “好。”她应了一声,发现自己仍然有些紧张。

  电梯直达顶层,套房宽敞安静,可以俯瞰着这座巨大的城市。

  街道上是穿着深色大衣和围巾的人们,带着一种慢悠悠的节奏,远处是旧建筑群,被低沉的云层笼罩,呈现出一种油画般的深沉色调。

  夜幕降临,他敲响了她的房门。

  “饿了吗?”他站在门口,换上了一件深蓝色高领毛衣,气质慵懒,没有平日那么正式

  “有点。”

  “穿上鞋,带你去吃阿根廷烤肉。”

  他带着她去了附近一家低调但极负盛名的烤肉店,室内温暖而喧闹,空气中弥漫着木炭和肉脂的香气。

  侍者殷勤地引他们入座,桌上已经摆好了高脚杯和一瓶门多萨马尔贝克红酒。

  她看到高脚杯的时候,眼神亮了亮,有些开心,是不是说明程明笃已经把她当做一个可以饮酒的成年人了。

  谁知下一秒,程明笃低声对侍者说话,侍者点头退下,轻轻收走那只空杯。

  她拿起桌边的菜单,心不在焉地看着,随后用菜单挡住脸,露出一双眼睛:“我护照上的年龄已经满十八岁了?”

  当时登记出生日期的时候耽误了,后面去登记的时候,叶建国随口把她的生日提前了几天。

  “那也不行。”程明笃气定神闲地回道。

  他伸出骨感修长的手替她翻开菜单,指了指上面的一栏:“这家的眼肉牛排不错,想吃吗?”

  她低头看着那一排排西文的菜名,轻声道:“我想喝一杯。”

  他顿了顿,神情依旧淡然,却稍稍抬起目光看她:“等我们到了船上再喝。”

  “为什么?”

  “成人礼喝更有仪式感。”

  “仪式感?”她轻笑,“原来你还讲究这个。”

  程明笃目光温和,敛了敛目光:“还好。”

  灯光柔和,映在他眼底的光影一层叠着一层。

  侍者端上烤好的牛排,香气浓烈,餐盘温热,伴着红酒沉郁的气味,整个空间被一种惬意的热意包裹。

  他却能用红酒配牛肉,叶语莺没来由说了一句:“你能合法喝酒。”

  程明笃喉结滚动,略微咽下酒液,“我成年很多年了。”

  是的,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成年了。

  少年时代的程明笃,在叶语莺这里,是缺失的。

  她轻轻用叉子挑起那块肉,送入口中。外层焦香,里面却是柔软多汁的粉红色。

  “确实好吃。”她低声说。

  “那就多吃点。”他淡淡地笑了一下,拿起自己的杯子。红酒在杯壁轻轻晃动,像一片暗色的溪流。

  不知是不是空调很足的原因,她的双颊被热气熏得有些发红。

  侍者在旁边添上水,她趁机低头掩饰神情,目光落在桌布上那圈红酒的光晕上。

  晚餐后,他们一同走出餐厅,在黑夜中走在老城区斑驳的地面上。

  她裹紧大衣,跟在他身侧,说道:“三年前我们没有来过这里。”

  “来过。”他笃定道。

  “是吗?”叶语莺讶然。

  她不记得了。

  他看向远处被夜色笼罩的街口,淡淡道:“可能心境不一样了。”

  叶语莺心脏猛然颤抖一下,唯恐秘密被撞破,但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走到酒店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风从她发梢掠过,她抬头看他:“哥哥,我现在还像小孩吗?”

  他垂眸看她,沉默片刻,轻声道:“本来就是。”

  她眼神黯然下来。

  那一刻,她忽然不期待成年了,因为似乎这并非她人生中重要的转折点。

  楼前的灯光落在他们之间,照亮了她微微泛红的耳垂。

  他伸手替她摘下肩头的叶片,指尖擦过她的耳侧,动作精准严谨,没有碰到她。

  可她的耳朵还是被掀起的风,摧红了。

  “去休息吧。”他说,“明天要早起。”

  她被他目送进了房门,在屋内听到一墙之隔的他那边响起了关门的声音。

  她靠在门后,心脏仍在怦怦直跳。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只有一墙之隔,似乎比在栖止小筑的时候近多了。

  这一米厚的墙,比所有距离都更让人心慌。

  她甚至能想象出此刻程明笃的样子:脱下外套,解开袖扣,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或文件夹,一切照旧,有条不紊。

  他从来不会被环境扰乱。

  反而是她,哪怕只听到墙那头传来的几声脚步,也会心跳失序。

  她走到阳台,推开落地门。夜风涌入,带着河边湿凉的气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夜空有一种异国的暧昧色调,灰蓝中泛着橘黄,灯火从远处的街巷浮上来,像是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风景。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城市灯光的脉动。

  从这个角度望去,对面正是他那间房。窗帘半掩,暖黄的灯光从缝隙间透出。

  叶语莺忽然有点想笑,收回了目光,心想自己可没有那么大的偷窥欲。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仰头看向夜空。

  风从她指尖掠过,她伸手去触那盏对面的灯光,影影绰绰明灭不定。

  “不准备睡吗?明天早起。”那是他在她身侧出声。

  她猛地转身,他正站在阳台门外,似乎刚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们的阳台之间的距离很近,只隔着一堵低矮的栏杆。

  为什么不定一个套房,还省钱。

  但是省钱这一条在程明笃这里似乎不成立。

  她握紧栏杆,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时差还没调过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点冷清的花香,是酒店阳台上那株月桂。

  她心里再次叹气,多希望自己能来一场病,这样就能名副其实得到他更多的关怀,甚至可以守她一整夜。

  可惜自己此刻偏偏健康无比。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并排站着,各自倚在栏杆上,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缝隙。

  从远处传来探戈的乐声,有人在街角吹口琴。那旋律缠绵悠长,混着夜风,有种无声的暧昧。

  她心念晃荡,一些荒唐的话在她翕动的双唇间几乎就要被说出来了,她余光看着程明笃的侧脸很久,最终只是长呼一口气。

  “你还能当我的亲人多久?”她脱口而出,这问句承载了她最大的勇气。

  早已暗下决心,即便不能当情人,永远当家人也可以。

  风在他们之间打了个旋,吹动了阳台上的月桂枝叶,细碎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

  程明笃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一句话。

  他侧过身,看着她,神情平静得几乎没有情绪波动,但眼底的那层光却微微暗了一瞬。

  “怎么忽然问这个?”

  她的嗓子有点紧,笑了一下,想要把话题装成无关紧要的样子,却发现自己笑得并不自然。

  “就随口问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地望着远处的夜色。那一刻,城市的灯光像被什么吞没,空气静得近乎凝滞。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极稳:“只要你还需要。”

  叶语莺愣了愣,几乎立刻抬起头看他。

  “我们就永远是家人。”

  “可有一天我不需要了呢?”她轻声问,声音像被风吹散的羽毛。

  “那就说明你长大了。”

  他转头看她,那一瞬间的目光极温柔,却也极疏离。

  她之前还在心里想,难道不可以是其他的关系吗?

  她胸口微微发疼,但还是努力让自己扮演一个带着好奇心的小孩,“长大了,就必须学会和家人越走越远吗?”

  “至少自从我出国开始,本就是和家人渐行渐远的。”他嗓音低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

  叶语莺握紧栏杆,指尖冰凉。她抬起头,看着他多年如一日俊朗的脸,忽而笑了笑。

  “但是我,只需要自发跨过这些距离,我们就不会渐行渐远。”她低头看着两个阳台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步之遥,可这里是七楼,不慎坠落一样粉身碎骨。

  “你相信我能跨过去吗?”

  他怔了一下,还未来得及听出她话语中的玄机,她已经抬起脚。

  “我试着跨过去一次。”

  那一刻,南美洲的冷风剥夺了他的呼吸。

  她的靴底轻轻踩上栏杆,身体在夜色与城市灯光之间摇曳。灰蓝与橘黄的光交织在她的发梢,月桂的叶影在她的脚边轻颤。她像是在坠入梦境,又像是在从梦中苏醒。

  “叶语莺!”程明笃的声音一瞬间变得低而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

  风吹得她的外套鼓起,她站在那栏杆上,像是悬在两种世界的交界处。下面是七层楼的坠落,面前是她渴望的人。

  她抬起另一只脚,身体微微倾斜,眼里没有任何恐惧直接踩到他面前的栏杆上。

  就在那一刹那,程明笃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掌心向上,去接住她。

  她落在他怀里的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夜风掠过他们之间,像一片被撕开的静默。

  他的手牢牢箍在她的腰间,指节几乎陷进她的衣料里。她能听见他胸口的心跳,那种急促的、压抑的跳动,不像是惊吓,更像是某种久违的情绪在失控。

  叶语莺抬头,离他极近。呼吸交叠,温度在空气中交织。她看见他的睫毛在颤,眼底的光像被压抑太久的火焰,灼人。

  “你疯了。”程明笃的声音极低,像从喉咙里压出来的。

  “嗯……”她眼神明亮而湿润。

  他没有说话。

  她用一场发疯的冒险,让他们之间的一墙之隔缩短了。

  她轻声说:“你看,我跨过来了,是不是说明我们渐行渐远的距离,也能被克服?”

  程明笃喉结轻轻一动,略微松手。

  夜色在他们之间蔓延,探戈的旋律从远处传来,悠长、压抑、燃烧。

  他闭了闭眼,低下头,呼吸贴近她的发丝,声音几乎不可闻:“别再试这种事。”

  “那你接住我。”她轻轻地笑,眼神灼热而笃定,“永远都接住我。”

  她的亲人只有程明笃了。

  程明笃没有回答,但是轻易能感知到她心里始终散发的不安定感,只是更用力地抱了她一下。

  亲情式的拥抱,隔开了他们之间所有可能越界的冲动。

  那一刻,叶语莺有些苦涩地笑了。

  风在阳台穿行,传来了悬铃木干枯树皮的气味,香气如雾,拂过他们的眉眼与鬓角。

  他低着头,睫毛在灯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手依旧环在她的腰间,却像被灼伤似的,一寸一寸地松开。

  “你该去睡觉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有些干涸。

  叶语莺的喉咙动了动,心底那点柔软与委屈一起翻涌上来,她本想顺从地点头,却偏偏不肯放手。

  她认真说道:“我也可以接住你,可能我现在还没有这样的能力,但是我会尽力达到的。”

  程明笃垂眸。她的眼神太亮,那种亮是清澈的,可眼下是近乎危险的。

  他往后退了半步,彻底松开她,抬手帮她把羊绒外套拢了拢,动作温柔。

  失去他怀抱的那一刻,叶语莺忽然觉得浑身都凉了。

  可他终于开口,嗓音低哑,“我知道,你能做到。”

  她裹紧大衣,终于笑了,像是得到了莫大鼓舞,轻声说:“那我去睡了。”

  他微微点头。

  她正欲重新翻越栏杆,却被他一手拉了回来。

  “走正门。”

  他伸手替她推开阳台门,让她从自己的房间穿过去。

  她抬起头看他,眼底仍是未散的光:“我去睡觉,那你呢?”

  他垂下视线,与她对望。那一刻,两人的呼吸近得几乎要混在一起。

  “我还有点文件要看。”他别开脸,喉结动了动。

  “那我在你这儿坐一会儿?”她问,声音极轻,带着一点试探的温柔。

  他沉默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只一会儿。”

  她“嗯”了一声,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窗外的风吹动薄纱帘,城市的灯火被夜色吞没,只剩模糊的金光浮在他们的脸上。

  程明笃坐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戴上的无框眼镜反射着很薄的蓝光,台灯照亮他侧脸的线条。

  那种沉静的专注感,让人忍不住用余光欣赏。

  叶语莺托着下巴,看着他的脸,那种安静的气息,是她最熟悉的安全感,也是她所有混乱思绪的根源。

  “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要散进夜色,“你以后也会记得今晚吗?”

  他指尖顿了顿,停在键盘上,没有回头。

  “会。”

  程明笃看着她,那一瞬间,连呼吸都微微紊乱。

  “那晚安,哥哥。”

  她笑着说,转身离开,从门走回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程明笃的指尖才微微蜷起。

  *

  第二天,他们乘小型飞机飞往世界的尽头乌斯怀亚。

  天空低得如同琉璃罩,机翼掠过

  积雪的山巅,阳光从云层的缝隙倾泻下来,夏日的寒冬即将降临。

  叶语莺抬头望着天边,问:“为什么这里是世界的尽头?”

  程明笃侧头看她一眼:“再往南,就是无人区。”

  那天夜里,他们住在能俯瞰比格尔海峡的酒店,窗外是无尽的风声与浪声,呼啦啦的声音如同成千上万的旗帜在猎猎作响。

  她披着毛衣站在窗前,看见远处的雪开始落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模糊的白上,她一整个夜晚都不愿意入睡,她三年前也看过这样的场景,只不过那时她的想法是……如何能迅速扎进海里,一了百了。

  叶语莺不再遮遮掩掩,她发现坦荡一点反而自己内心没那么痛苦。

  她好像终于承认了一件事,只要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她就能安静下来,不再胡思乱想。

  每个夜晚,她都会敲响隔壁的门。不是小心翼翼,也不是找借口。只是轻轻一声:“我能进去陪你工作吗?”

  程明笃从未拒绝。

  他总是坐在书桌前,眼镜镜片总是折射出一种儒雅干,带着一种很温柔的距离。

  他的房间,哪怕是临时住所,也会充斥着很多她觉得熟悉的香调。

  叶语莺抱着一本小说,蜷在沙发上。她喜欢那盏壁灯发出的暖光,柔和得刚好照亮书页,不晃眼。偶尔抬头,她能看到他埋首在文件间的模样,但其实她经常借助书的遮挡偷看他。

  没有多余的对话,一些默契像是酵母一样,让他们这两块不一样面团都无痕地放在一起发酵。

  有时她读到动情的段落,会呼吸加重,他打字的节奏停了,会抬眼看她一眼,目光短暂又平静。

  “又在看什么?”他偶尔会问。

  “《挪威的森林》。”她翻着书页,语气淡淡的。

  程明笃微微抬眼,问道:“觉得怎么样?”

  “好。”叶语莺的回答很轻,却带着笃定,“不是因为故事,而是那种平静。明明在讲痛苦的事,却一点都不激烈,好像所有人都已经接受了‘生命本该如此’这件事。”

  她顿了顿,轻轻合上书。

  “我以前总觉得,人可以逃开悲伤。后来才知道,不是悲伤在追人,是人一生都在学着和悲伤共处。”

  程明笃听着,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些出乎意料。

  “书里的人都那么孤独,也许孤独其实是一种秩序或者自然规则,大海、山、风……都安静地存在着,也孤独,但它们客观上拥有了巨大力量。”

  程明笃合上电脑,静静地听她说完。

  他低声道,“但其实,很多时候太容易把它当成一种惩罚。”

  叶语莺轻轻点头,一时间想起了过去太多彷徨的时刻,她的人生不过十八年,却也还是经历了无数孤寂。

  “是,我前十几年都觉得这是一种惩罚……”她没有把话说话,就将声音停止了。

  “现在呢?”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尽可能让目光显得坦荡,坚定说道:“不了……”

  因为他就在自己面前,这就够了,也许这是她当下所能看见的全部人生,尽管他常说外界广阔。

  程明笃无意间视线掠过,恰好对上她的视线,那一瞬间,在他眼中那个拧巴而沉默的少女,目光灼人。

  一双真诚的,也没有防备的,干净得几乎要涤荡出一种明亮的力量的双眼。

  他的呼吸在此刻甚至迟滞了半秒。

  程明笃移开视线,说道:“那很好,等上了大学,你继续往前迈步。”

  可叶语莺反而眼底露出了失望的神情,她定定地看着自己面前的这张脸,不解地喃喃道:“往前看,是不是也等于背叛了过去。”

  他说不是,但是没有解释缘由。

  窗外又开始飘雪,白色的积雪让整个深夜都反光得清透。

  在温暖的室内,她感受不到任何严寒。

  她总不想让这个夜晚过去,正好看到酒店有幕布,提议一起看看电影。

  她好像从来没有做出这么逾矩的提议,平时两人最私人的氛围,就是一起在客厅一起看看球赛和新闻。

  不得不说,程明笃真的将他们之间的距离维系得非常好。

  但是今晚,他却答应了。

  叶语莺愣了愣,像是没料到他会答应,眨了眨眼,立刻从沙发上起身去拉开窗边那块厚重的幕布。

  他站起身,将笔记本收起来,

  叶语莺顺手关灯,让房间里只剩壁灯的暖光,随着他走近,空气也像是被那道气息轻轻扰动。

  “你想看什么?”

  “随便。”他转身,嘴角微微上扬,“你选。”

  “那就看这个吧。”

  叶语莺准备就绪,一抬头,看见屏幕上浮出一行英文字母——CallMebyYourName。

  她道:“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

  “嗯,可以。”程明笃语气平淡,

  叶语莺低头调整画面亮度,“听说取景在意大利北部的夏天,拍得很好。”

  电影开场时,屏幕上的光映亮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青绿的田野、古老的石墙、发黄的色调、午后的蝉声、湖水的倒影,灼热而静谧的夏日故事拉开帷幕。

  叶语莺蜷在沙发上,抱着靠垫,目光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两个少年在阳光下并肩骑车、潜入湖底,又在黄昏的橄榄树下无声对望。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慢慢漫上心头。

  “你喜欢这样的电影?”程明笃问。

  “喜欢。”她凝视着画面,轻声回答。

  “为什么?”

  叶语莺沉默片刻,转头看向他。壁灯的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一层柔亮的湖水。

  “我从第二次看它开始,就发现每个镜头里都藏着要失去的东西。”

  一场注定只持续一个夏日的浪漫故事。

  他微微一怔。

  电影里,少年为了吸引对方的注意,故意用不同的方式弹奏钢琴,在水池旁边一脸凝重地认真写着音乐手稿。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热浪,两人骑着自行车,穿行在那个泛黄的城墙下。

  叶语莺看着屏幕,忽然轻声道:“我也想拥有一个这样的夏天。”

  程明笃缓缓抬起目光,看向她。

  她继续说:“不一定要恋爱,只是那种……可以肆意流汗、笑着奔跑、被阳光包裹、在黄昏里不必告别的夏天。”

  他没有出声,注视着她一会儿,收回了视线。

  片中流动的金光映在他侧脸上,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有了一瞬间的松动。

  “有些人,”她低声说,“就算只出现一个夏天,也够人记一辈子。”

  她又怕泄露自己的心事,补充了一句:“我说的是电影里。”

  程明笃指尖轻轻收紧,半晌才开口:“但这个夏日还是迎来了冬季。”

  是的,电影里两人分开之后,半年后的冬季,Elio接到了Oliver的电话。

  电话那头,Oliver告诉他:“我记得我们所有的一切……”

  而且,已经订婚了。

  Elio沉默了很久,只轻轻地说:“Congratulations.”

  电话挂断,整个房间陷入死寂。

  然后,镜头长时间地停在Elio身上:

  他一个人坐在壁炉前,炉火在他眼前跳动,眼泪慢慢滑落。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微微颤抖,嘴角偶尔抽动,像是在和记忆对话。

  背景里,家人正在准备圣诞晚餐,父母在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夏日,彻底结束了。

  屏幕上的火光微微闪烁,仿佛从另一个世界照亮了他们的面庞。

  程明笃靠在沙发一侧,神情静默。那一刻,叶语莺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空气也被那团火照得发烫。

  她每次看到这个结尾都泪流满面,悲哀地向,Elio再也回不到那个邂逅的夏日,但是她的夏日也即将过去。

  “Elio终于懂了。”她的语气平静,却透着微颤,“懂得失去不是惩罚,是生命体验的一部分,他心里的那种钝痛在证明爱是真实的。”

  他侧头看她。火光在她眼底跳跃,那一瞬间,她不再像他印象中那个别扭的小孩,而像个真正开始理解世界的年轻人。

  “你觉得他们还会再见面吗?”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问。

  程明笃沉默片刻,嗓音低低的:“也许不会。”

  “那是不是很遗憾?”

  “不是。”他顿了顿,语气温柔而克制,“他们在那个夏天已经过出了全部意义。”

  叶语莺看着他,触及到心里的失落,眼泪汹涌。

  那她呢?她承载着全部意义的夏天,为什么还没降临。

  壁炉的光摇曳着,程明笃感到肩头一重,是她靠了过来,隔着衣料,没有很亲昵。

  他启了启唇,手指微动,但是没有推开。

  电影的片尾曲《VisionsofGideon》缓缓响起。

  SufjanStevens的嗓音干净得近乎透明,歌声

  在空气中回荡……

  “IsitavideoIsitavideo”

  壁炉的光在她的瞳孔中一闪一闪,像在燃烧,又像在哭泣。

  程明笃终于开口,声音几乎被音乐吞没:“早点……”

  她红着眼睛打断他,有些委屈地说:“我肚子疼。”

  程明笃转过头,眉间微蹙,问道:“疼得厉害吗?”

  平静的语气里里已经掺了些微不可察觉的担忧和关怀。

  叶语莺摇摇头,嘴角勉强扯了个笑:“没事,可能今天有点冷。”

  她想说更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其实知道,这并不是借口,疼痛是真的,只不过确实可以忍耐,只是她确实想再多待一会儿,不想让这个夜晚那么快结束。

  程明笃站起身,走到茶几边,倒了杯热水,又蹲下去调节壁炉的火。火苗“噗”的一声升高,橙红的光洒在他的手背上,映得那一双手骨节分明。

  “喝点热水。”他说,语气比平时更轻,“如果有药,我帮你拿。”

  她接过杯子,手指擦过他的指节,热气烫得她下意识缩了缩。

  “谢谢。”她小声说。

  “你今天没吃多少东西。”他抬眼,神色有些无奈,“要不要吃点东西垫一下?”

  她摇头,手捂着小腹,蜷缩着靠在沙发角落。火光跳跃,映得她的神情半明半暗。

  “我就坐一会儿。”她轻声说,像是怕他赶她走,又像在向谁示弱,“一会儿就好。”

  程明笃沉默了片刻,终于伸手,把她肩上的毛毯轻轻往上提,盖住她的膝盖。

  “别太靠近火,会头晕。”

  叶语莺“嗯”了一声,怔怔地望着他,火光在他侧脸上闪烁,他近在咫尺,她却束手无策。

  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告诉他如果拥有他,她将不惧怕任何疼痛和苦难,她再也不会半夜惊醒后难以入睡。

  程明笃是她的药啊……

  这场不被允许的暗恋,只有他能治。

  可她最终只是低下头,轻轻靠着那张沙发的边缘,蜷着身子。

  程明笃站起身,从随身包里翻出一盒止痛药,倒出一片递给她。

  “吃了再睡。”

  “嗯。”她接过,声音几乎被火声淹没。

  他看着她的神情,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伸手关掉了投影。

  房间陷入一片昏暗,只剩壁炉的火在闪烁。

  尽管她的房间就在隔壁,但是壁炉生起还需要一些时间,便没有提出让她挪窝。

  风从窗缝间轻轻灌进来,火光晃动着,映在两人之间。

  那一刻,没有人再说话。

  她靠着沙发,昏昏欲睡。火光在她睫毛上闪烁,被剪成了碎片。

  而程明笃就坐在一旁,垂眸看着那团火,目光深而静。

  他在她熟睡后探手触碰她的额头,想看看她有没有发热的迹象。

  幸好,体温正常。

  他将火调小了一点,让夜重新恢复平静。

  屏幕上的阳光照进夜色,他们彼此的呼吸在暖光中交融。

  这是一个漫长而仁慈的夜。

  没有任何越界,却在沉默里,让她终于平复下来。

  *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云层间透出一点金。海风掠过,比格尔海峡的尽头有雪正缓缓飘落,那雪极轻,像被阳光镀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光,落在玻璃上,瞬间化成一滴水珠。

  程明笃醒得很早。壁炉的火已经熄灭,空气中仍留着一点木柴燃烧后的温度。

  他转过头,看见沙发那一侧的毛毯微微起伏——叶语莺睡着了,姿势安静得像一段静止的画。

  她的头发垂落在肩头,几缕发丝贴着脸,嘴角微微抿着。

  他坐在那里,静静地看了几秒,才轻轻起身,去拉上窗帘,遮住初升的光。

  可光还是透进来了。那是一种无孔不入的柔亮,从布料的缝隙中一点点溢出,照在她的眉尖上。

  叶语莺是被海浪声唤醒的,迷糊着睁眼,第一眼就看见他坐在窗边,披着浅灰色的晨光。

  那一刻她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梦见了一个她平时不敢想象的夏天。

  “你醒了。”程明笃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晨气的温度。

  “几点了?”她揉了揉眼。

  “七点半。”他看了一眼表,又转身递给她一杯水,“还早。”

  “你没睡吗?”

  “睡了。”他说得平静,仿佛昨夜的所有沉默与靠近都只是幻觉。

  叶语莺接过水,垂眸喝了一口,指尖触到杯壁的那一刻,她的脑海里却闪过昨晚壁炉前的光影,睡前的节点她已经忘接了,这一瞬间,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种悸动的回声。

  她看着窗外的雪,说:“风好像停了。”

  “嗯。”程明笃轻声。

  她笑了笑,把杯子放下。

  “那我们今天出海,对吗?”

  “是。”他点头,语气如常,“去南乔治亚岛的航线,天气不错。”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抬起头,眼底映着那一抹亮光,“从今天开始,就要离开陆地了?”

  他“嗯”了一声。

  叶语莺望向窗外,雪已经停了。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个象征。

  昨夜的火熄了,风停了,世界重新安静,而他们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距离,也在黎明的光里悄悄恢复了秩序。

  她伸手,将毛毯叠好放在沙发上。

  “那我去准备行李。”

  程明笃看着她起身,披着毛衣的背影显得纤细而稳重。

  他低声应了句:“好。”

  极轻的声音,让人心颤,像被遗忘在雪上的呼吸。

  叶语莺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下。她回头,看着他,扯出了一个笑容:“哥。”

  程明笃抬眼。

  “谢谢你昨晚没让我一个人。”

  她说完,就轻轻关上了门。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程明笃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海,雪还在海平面上慢慢融化,有些发冷,但是凝聚着一些阳光。

  早餐后,他们登上一艘精品探险船,驶向更南的海

  域。

  风雪从容,天光沉落。

  船体缓缓划开水面,像穿行在晦暗梦境的边缘。

  叶语莺站在栏杆边,风把她的发丝吹得凌乱,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蓝,那种颜色像是被遗忘的深层冰山一样,带着亘古的沉默和纯粹。

  如今,她在世界的尽头,看着无数雪花从天而降,落在这片鲜有人造访的海面上。

  叶语莺不合时宜地想,会不会摆渡灵魂的冥河,也大概是这样。

  天空越发阴沉,远处浮冰开始显现。船体擦过冰层,发出低沉的轰鸣。

  她望着那片连结天地的白,忽然有些恍惚。

  “我们是不是越来越靠近南极了?”她问。

  “是。”他回答,“很快就会看到大陆的轮廓。”

  “那里是什么样子?”

  “无人造访的样子。”

  他的直白让她浅笑一声,风吹起她的发梢,雪片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没有去擦。

  海鸟绕着桅杆盘旋,远处有鲸喷出一口白雾,她的成人礼倒计时开始了。

  *

  晚餐在靠窗的位置,玻璃上结着一圈雾。

  叶语莺端起一杯皮斯科酸,酒面漂着一片薄薄的青柠,她认真端详了上面的白色泡沫良久。

  正欲喝下时,神情却有些凝重,故作正经道:“我这次是合法喝它的吧?”

  “按照你护照上的年纪,的确已经可以了。”程明笃唇角浅牵。

  叶语莺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她轻轻举杯。

  “那就,祝我成年快乐。”她说。

  他点头,举起自己的杯子,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为你的成年。”他重复,声音清晰,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她抿了一口,咳了一下,被酸与烈撞得眼睛发红。

  又抿了第二口,酸甜的气息带着南美特有的果香,泡沫覆在唇边,她伸手擦去,指尖沾上微凉的酒香。

  “味道怎么样?”

  “比想象中淡。”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是挺好的。”

  她宽慰地舒展了一口气,弯了弯自交,眼神被烛光映得晶亮,“谢谢你……”

  程明笃微微一怔,“谢什么。”

  “让我健康地长大了……”她的眼神总带着一种直截了当不加修饰的真诚。

  “谢谢……你还在。”她又动容地补充一句。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侧目看着窗外那片灰白的海,雪正越下越大。

  程明笃终于低声道,“你不会一直需要我的。”

  “我也希望,”她的声音极轻,像是一句自我的剖白,“有一天,我能在更远的地方……回头看你。”

  他补充道:“去寻访更广阔的天地。”

  她没滋没味地点头。

  他们隔着那一桌柔光,彼此沉默地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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