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89章

　　“啪——”

　　预料之中的痛感朝林千礼袭来时，他甚至感受不到对方掌心的温度。

　　可这一回，他不想哭、也不想再软弱了。

　　林千礼偏过头，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你们数过，从小到大我挨了多少巴掌、挨了多少次打吗？”

　　“不用数这些有的没的！”邓琼安颤抖着声音，说：“你知道我生你的时候，是难产大出血吗？你知道我险些因为你没命了吗？”

　　林千礼眼眸低垂，“我知道。”

　　“既然你都知道！你还这么辜负我们！”邓琼安嘶哑着嗓音，喊道：

　　“我和你爸爸这些年来的努力，又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你以为北城的房子很好买吗？你以为很便宜吗？你以为从小到大花在你身上那些辅导费很少吗？如果没有你！这笔钱我和你爸拿着出去游山玩水，都可以绕着半个地球走一遭了！”

　　“而你，享受了一切红利的你，林千礼！你告诉我，你又是拿什么来报答我们的？！”

　　邓琼安红着眼，“我只是想要你听话！听话！这个要求有那么困难吗！”

　　“有！”林千礼低吼道：“我是一个人！不是任你摆布的宠物！不是你心情好赏我一颗糖，心情差给我一巴掌的宠物！如果可以！我宁愿你们拿着这笔钱去环游世界！而不是反复地用这些付出，勒索、绑架我！”

　　“我是人，我有自己的想法，对待宠物尚且都不能这样要求。”

　　他顿了顿，问：“妈？就因为我是你的孩子，我就可以这样被对待吗？我只是不想完完全全、没有一丝灵魂地按照您的要求走，我就应该被这样对待吗？我只是想要先像个学生一样好好上学，不想那么早进入娱乐圈，这就是错的吗？”

　　“这是错的！”邓琼安用比林千礼还要大的声音，尖叫着，“这就是错的！我们是你的父母，我们不会害你的！这种事情本来就是赶早不赶晚，你到底怎么了？这两年，你越来越不听话，心越来越野了！你瞒着我接触了什么人吗？你是不是被带坏了？”

　　“我只是没有按照你的想法去做，我就是被带坏了，我就是心野了，我就是不听话！”

　　林千礼往后退了一步，似乎不想再争执了，“你们说是为了好，你们在乎过我究竟想要什么吗？！是我想要当明星吗？又是我想要学的唱歌、跳舞吗？！还是我想要站在那狗屁舞台上发光发热啊？！”

　　他颤抖着往前逼近了一步，“我按照你的要求，去实践你的梦想，每一步我都做了，妈！现在我只是不想要你们打着为了我好的旗号，在北城买房子，有错吗！”

　　“可是享受这一切的人是你！”邓琼安同样情绪激动，“当了明星，享受簇拥的是你！学了歌舞，有了特长的人是你！在北城有房子，方便的人还是你！不是我！！”

　　林千礼倏地止住了话头。

　　他看了看邓琼安，又看了看沉默的林舟，苦笑了一声，“是啊，享受这一切的人，是我。”

　　“所以我活该，活该一辈子当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

　　他毫不犹豫地朝着玄关走去。

　　“千礼！你站住！”

　　哪怕身后传来再多的喊声，他都充耳不闻。

　　打开大门，他淬了冰的目光倏地与门前向似锦满是担忧的眼眸交错。

　　在看见她的瞬间，前所未有的委屈感将林千礼包围。

　　他的喉间一阵发紧，眼尾倏地泛起了红，干涩的眼眶中溢出了湿润的泪水。

　　意识到这一点的林千礼，想也没想地错开身，从向似锦的身边擦肩而过。

　　他不想要自己狼狈不堪、歇斯底里的模样，被心爱的人看见。

　　至少，不要是现在。

　　“林千礼！你听见了没有！我让你站住！”

　　邓琼安甩开了拉住她、让她先冷静下来的林舟，快步走到门边，面色不虞地对上了向以桃和向越吟的目光。

　　她强忍着不满，看着林千礼离开的方向，拔腿就要追。

　　却在路过向以桃身边时，被她拉住了手。

　　向以桃朝邓琼安摇了摇头，说：“琼安，你和千礼现在的这个状态，并不适合再探讨任何的问题，你需要冷静一下。”

　　没等邓琼安拒绝，向以桃再次温声道：“千礼那边有似锦和越吟，你放心吧，不会出事的。”

　　说着，她回过头看向向越吟，“越吟，你也抓紧时间跟上去吧，盯着点他们两个，不要出什么事情。”

　　邓琼安抿着唇，好半晌，才抬眸与向以桃对视了一眼，缓缓地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向以桃拉着邓琼安走进了林家，向越吟站在林家的小花园中，顶着头顶的烈日，有些烦躁。

　　他看着向似锦跟在林千礼身后逐渐远去的身影，没有一丁点想要跟随的想法；

　　又看了看已经在客厅内坐下的向以桃与邓琼安两夫妻，更是没有要进屋的欲望。

　　思来想去，他烦躁地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林千礼走在前头，漫无目的。

　　而距离他大概十米左右的后方，也有一阵和他步伐一致的脚步声。

　　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可是现在的他，突然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了。

　　林千礼绕着小巷，一路从家的方向绕到了盼江福利院、又从盼江福利院一路走到了宁城三中的校门口，最后又绕了回来，走到了当时和向似锦一起蹬车的那个江畔公园。

　　但不论他怎么走，怎样绕路，身后的脚步声都刚刚好停在距离他大约十米的位置。

　　向似锦总是这样。

　　林千礼叹了口气，只要是她想要做的事情，没有什么人、什么事、什么行为可以阻止她。

　　他逐渐放缓脚步，却突然发现身后的脚步声不见了。

　　林千礼有些诧异，他想回头看看，但情绪的持续低落，又让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踱步到了江边一处阴凉的角落，靠在了江边栏杆上。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让他好好思考一下今天发生的事——

　　原本，应该是他收到了来自D大的录取通知书，邓琼安兴高采烈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仍在开会的林舟。

　　并在她强烈要求下，林舟推掉了下午的工作赶回家，一同庆祝这个令人愉快的消息。

　　难得能够和父母一起，林千礼也是高兴的。

　　可三人之间的谈话，却很快从晚上去哪家饭店吃饭，变成了林千礼未来在北城的安排。

　　林千礼从来没有想过，邓琼安要跟着他一块去北城陪读。

　　她要在北城买房子，然后担任他的经纪人。

　　这意味着，哪怕远在一千公里的北方大都市，他依旧无法脱离母亲的控制，哪怕是片刻的歇息都不能。

　　恐惧、烦躁、恶心，让他对此萌生了激烈的抗议，并衍生出了那场争吵。

　　想到这里，林千礼沉沉地叹了口气，但叹息声落下的瞬间，一个冰凉的物体轻轻地贴上了他尚在红肿的脸。

　　“嘶——”温差让林千礼没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扭头一看，撞进了向似锦含笑的眼眸中。

　　向似锦的嘴里正叼着一根冰棍，囫囵地说：“吃吗？不吃的话可以敷一下，这么热的天，凉飕飕的多舒服啊。”

　　那种委屈感又涌上来了。

　　林千礼在向似锦看不见的地方，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小臂，将眼泪憋了回去。

　　他偏过头，故作冷漠地开口：“我不吃这个。”

　　“为什么不吃？”向似锦伸手就去摸林千礼的肚子，“你肚子疼吗？”

　　“……”林千礼深吸了一口气，想拍掉她的手。

　　但当指尖触碰到向似锦时，他又有些舍不得，他侧了个身，肚子离开了向似锦的掌心。

　　“不是。”林千礼说。

　　他的喉结上下一滚，又突兀地补充了一句，“我不需要你来可怜我。”

　　如他所愿，这句冷漠到极致的话语落下后，向似锦不再开口了。

　　她既没有扭头就走，也没有吭声，只是沉默。

　　而这种沉默，让无法观察到她表情的林千礼，陷入了一瞬间的惊慌。

　　他扭过头，原以为自己会对上向似锦一脸错愕和满是受伤的神情。

　　但……

　　向似锦嘬干净了自己手中的冰棍棒子，扔到了两步开外的垃圾桶中，随后又快步走到林千礼的面前。

　　她“痛心疾首”地说：“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怎么不是……啊！”

　　话音未落，林千礼就感觉自己的小腿被踹了一下。

　　骤然的疼痛顺着小腿胫骨攀上大脑，并没有那么重的力道，却让他觉得疼痛无比。

　　在疼痛的催化下，本来都被咽下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他气急败坏地吼道：“你干嘛！你为什么老是打我！”

　　“从小到大，你总是这么霸道！一言不合……”林千礼突然哽住了。

　　他发现那些烦闷的、纠结的、痛苦的情绪，随着这阵突如其来的疼痛，一同宣泄了出来，滚烫的热泪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几度决堤。

　　他死死咬住唇，背过身去，不让向似锦看到自己失控的狼狈模样。

　　他的手紧紧地扣住被晒得有些发烫的生锈栏杆，但现在，不论灼热也好、疼痛也罢，没有任何感受可以凌驾在委屈之上。

　　就在林千礼还在和自己的眼泪搏斗时，向似锦的脑袋突然从他的身侧探了出来。

　　她笑着，走到了他的正前方，朝他张开了怀抱，说：“好啦，不要生气了。想要一个抱抱吗？”

　　林千礼噙着泪，瞪了向似锦一眼。

　　“……好吧。”向似锦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要就算了。”

　　“……要。”

　　闻言，向似锦咧嘴一笑，她朝前走了一步，主动抱住了林千礼。

　　少女的体温朝他靠近，少女的香气将他包围。

　　林千礼的左臂环过她的肩，右臂穿过她的腰侧，将向似锦牢牢地锁在了怀中。

　　然后，他轻轻低头，将脸埋在了向似锦的肩上。

　　向似锦的衣服被宁城的高温烘烤得有些暖，上面附着林千礼最为熟悉的梨香，还混了一丝老冰棍甜甜的味道。

　　在沉默中，那温热的布料，正一点一滴地被泪水浸湿。

　　向似锦的目光随意地向远处挑去——一会儿落在了被日光照耀得波光粼粼的江面，一会儿落在了树梢上叽叽喳喳鸣叫的鸟儿身上，一会儿又飘忽不定地盯着那从草坪中跳出来的虫子。

　　她轻轻地环抱着林千礼，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在他的背上，直到哭声渐止。

　　林千礼抽了抽鼻子。

　　向似锦笑着说：“瞧瞧，我们小霸王是多么的大方，一点都不介意小哭包把眼泪鼻涕抹我身上。”

　　“……我没有往你身上抹鼻涕。”林千礼闷声应道。

　　“那我不管，你说没有就没有嘛？”向似锦耍赖，“我都感觉到湿湿的了！我哪儿知道是你的眼泪还是你的鼻涕呀。”

　　“……强盗。”

　　“错，是小霸王，小霸王像个强盗一样是没问题的。”向似锦乐了，“所以小哭包哭就哭啦，也是没问题的。”

　　林千礼还是弓着腰，抱着向似锦，说：“有问题。”

　　他轻声道：“我是男子汉，我已经长大了，我不能哭。”

　　“你平时哭得还少吗？”向似锦虚空白了一眼。

　　“……那不一样。”

　　“不一样就不一样。”向似锦嘟囔道：“长大了又怎么了？谁说男子汉不能哭了？有些人教育起我来倒是一套一套的，轮到自己的时候就犯糊涂。”

　　林千礼没吭声，他只是默默地收紧了环在向似锦腰上的手，加深了这个拥抱。

　　好半晌，他才轻声道：“阿锦，你真讨厌。”

　　向似锦奇怪地嗯了一声，“讨厌？”

　　“嗯，讨厌。”

　　喜欢。

　　“你说你讨厌我？”

　　“嗯，我讨厌你。”我喜欢你。

　　“……”向似锦轻笑了一声，“讨厌就讨厌吧，反正我挺喜欢你的。”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林千礼拽着向似锦的衣摆不松手，“你说的喜欢是哪个喜欢？”

　　向似锦红着脸，没吭声，只是一味地去扯林千礼掌心攥着的衣服。

　　“阿锦。”

　　向似锦咬牙切齿地说：“闭嘴。”

　　“我不管。”林千礼说哭就哭，“你今天必须要和我说清楚，到底是哪个喜欢！”

　　向似锦毫不犹豫地给了林千礼一个头槌，“……说你个大头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