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87章

　　林千礼拿着他的吉他，从后台走到了舞台的正中央，调整话筒后，坐了下来。

　　那刚才还五光十色的灯光，在刹那间只留下了最纯净朦胧的白，像皎洁的月光一样静静地在他的身上流淌。

　　他眼眸低垂，额前细碎的刘海挡住了他的眉眼。

　　宁城正式进入夏季后，夜间的风也开始变得潮湿、黏稠了起来。

　　向似锦舞了舞手中从入场前就发给她的充气应援棒，试图给自己驱散一些热意，但无济于事。

　　那空气中的温度，像是凝固了一般，黏在了每一处的皮肤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重新聚焦。

　　林千礼似乎已经准备好了，修长的手指呈现着一种非常自然的弧度搭在了吉他上，指尖抓着吉他拨片。

　　她看着他，看着他拨动了琴弦——

　　在这之前，向似锦曾无数次成为林千礼“明星”路上的观众——

　　她看过他额头点着小红点，穿得花里胡哨，混在年龄相仿的孩子中翩翩起舞；

　　也见过他站在合唱团的最中间，脖颈处系着火红的红领巾，为班级的合唱开嗓；

　　甚至还会在一些校园的节庆活动上，成为舞台上那不起眼的钢琴伴奏。

　　但那都是在校园内，学生时代的欢声笑语，给林千礼笼罩上了一层触手可及的假象。

　　这还是她第一次作为一个真正的观众，在台下观看他的表演。

　　有些夺目，也有些遥不可及。

　　在他滑动琴弦的瞬间，一阵纯粹、干净的乐声伴随着丝丝震颤涌进了向似锦的耳廓。

　　那乐声，在嘈杂的商超环境中，就好似一块碎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泛起了层层涟漪——

　　霎时间，裹挟着音符的微风，拂动了向似锦身后的长发，也驱散了一直笼罩在她周身的闷热与烦躁。

　　林千礼的声音借着话筒响起，是澄澈的、纯净的、悠扬的。

　　与他声音一同响动的，还有向似锦的心跳。

　　向似锦想——

　　她似乎从未告诉过林千礼，他好像真的非常适合这个舞台。

　　这种适合，并非是在常年压迫下的□□记忆，也不是纯粹建立在经年累月训练下的熟练，更多的是一种自带情感的天赋——

　　最简单的服饰、最简陋的妆造，却可以构成一个不那么普通的人，却可以发出那样纯净的嗓音。

　　她的心跳，被吉他的节拍牵动。

　　银色的光线在舞台上不规则地流动着，悄然滑过他的发梢，又悄然落在他的肩头，最后轻轻从他指缝间溜走。

　　短短几分钟的弹唱，隔绝了周遭一切嘈杂的噪音。

　　向似锦坐在那，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相机——

　　快门落下的瞬间，也是歌曲结束的时候。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相机，没了相机的阻挡，她的视线与林千礼猝不及防地相交。

　　他在看着她笑。

　　林千礼的表演结束了。

　　耳畔响起了由邓琼安带头的热烈掌声——

　　在轰鸣的掌声中，向似锦翻回了刚才拍下的照片。

　　照片上的林千礼坐在舞台的正中央，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镜头，就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向似锦一定会为他举起相机。

　　向似锦看着照片中他沐浴在灯光下的样子，心中涌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倒数第二个人上台时，她都没有回过神来。

　　向越吟察觉到了她的走神，往她的方向一靠，一眼就瞧见了在相机中的林千礼。

　　又是他。

　　向越吟的双唇紧紧地绷成了一条直线，他不明白，在他的眼中林千礼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人。

　　他没有优越的头脑、性格优柔寡断、爱耍一些小心思……还非常爱哭。

　　他不明白为什么向似锦总是会不自觉地看见他、拍下他，甚至……喜欢上他。

　　那种烦闷的感觉又来了。

　　堵在向越吟的心口，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

　　他的喉结上下一滚，沉声道：“你在看什么？”

　　闻言，向似锦才猛然回过神，她有些局促地关掉了相机，却对上了向越吟看穿一切的目光。

　　她抿着唇，好半晌，才咧嘴一笑，问：

　　“哥，你觉不觉得……嗯……”

　　向似锦斟酌着用词，“林千礼站在舞台上的时候，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感觉就好像……怎么说呢，好像他生下来就应该站在大得不得了的舞台上一样。”

　　向越吟臭着一张脸，与向似锦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

　　是啊，他好像也并非那样平平无奇。

　　就在向似锦决定放弃这个提问时，他突然清了清嗓子，说：“……觉得。”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向似锦嘟囔着，“嗯？？你也这么觉得？”

　　“是啊。”向越吟叹了口气，“这小子确实发挥得挺好的，我觉得他今天表现得比前几个都好。”

　　向似锦没忍住偷笑了一声，“我以为你不喜欢林千礼，肯定也不觉得他表现得好。”

　　“……似锦，我在你眼里是这么假公济私的人吗？”向越吟白了她一眼，“我是不喜欢林千礼，但这也不是我否认他能力的借口。”

　　可哪怕他可以客观公正地承认林千礼确实存在一些优点和能力，但向越吟还是不想接受，向似锦喜欢上林千礼这个事实。

　　向似锦应道：“噢。”

　　她眼眸低垂，目光仍是落在已经黑屏了的相机上。

　　向越吟犹豫再三，追问道：“所以，你刚才一直盯着相机，是在看林千礼吗？”

　　闻言，向似锦却没有立即回答。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是……也不是。”

　　说着，她突然对上了向越吟的目光，咧嘴笑了。

　　“其实，我是在看未来成为大摄影师的我自己，哥，你瞧啊——刚才我把林千礼拍得多好看！到时候我们把照片洗出来，让他签个名，等以后他火了，肯定能卖一大笔钱！”

　　“这哪里还需要我去勤勤恳恳地打工赚钱，我直接倒卖他的签名照就好啦！”

　　向越吟无语地抽了抽嘴角，“钱串子。”

　　在最后一名选手表演完后，比赛结束了。

　　评委们坐在最前面，讨论着最后的结果。

　　比赛全部结束后，参赛选手才可以离开后台。

　　林千礼从后台绕出来的时候，隔着老远就看见了远离人群、站在警戒线边的向似锦。

　　她手上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搜刮来的免费塑料扇，正疯狂地扇着，嘴里念念有词。

　　林千礼微眯双眼，嗯——她在说：好热。

　　见状，他轻笑了一声，走向向似锦。

　　湿粘晚风拂过面颊，吹动了鬓间的碎发。

　　他不喜欢站在舞台上表演，他没有撒谎。

　　年纪尚小的林千礼，在不谙世事的年纪，也曾有过只享受舞台的那种纯粹的快乐。

　　但是当短暂的快乐褪去，他要面临的是：评分、排名、被挑选，更多的还有来自邓琼安的责备——

　　那些责备影响了他在舞台上的发挥，也让他对于唱歌单纯的喜爱变质。

　　被压着走上舞台的胁迫感，让林千礼一度忘记了曾经握着麦克风、咧着嘴喊着喜欢唱歌的自己。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很特别。

　　与往日对比赛结果无所谓的态度截然相反，他能够感觉到，今天上台前的自己手在微微发颤——他在紧张。

　　而紧张的原因，是因为台下坐着的向似锦。

　　他尽量垂着眼，却仍旧能够感觉到向似锦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

　　从认识向似锦的那一刻开始，林千礼就觉得她很耀眼。

　　她像一个小小的光点一样，投入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时，不消多时，她就会成为那人群中的小太阳。

　　她的身边围绕着太多太多的人，那些人占据着向似锦的注意力，分散着她的爱。

　　他装作大度、装作体谅、装作善解人意，装作自己并不想要她的偏爱。

　　他愿意分享，只要向似锦还看他。

　　可直到站在舞台上的这一刻，向似锦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时，林千礼突然意识到——他是那样迫切地希望，向似锦的眼中只有他自己。

　　爱是自私的。

　　他想要占有，想要她只看他。

　　他不愿意故作大度地分享了。

　　林千礼绕过了观众席，眼看就要靠近向似锦了，一道生硬的力量就拽住了他。

　　是邓琼安。

　　邓琼安眉头微蹙，目光紧紧地锁在他扬起的嘴角上，“你知道决赛结果已经出了吗？”

　　林千礼摇头。

　　“那你笑得这么高兴？”邓琼安有些生气了，又是一个反问句，“你知道自己第几名吗？”

　　林千礼还是摇头。

　　邓琼安伸出四根手指，怼到了他的面前，“第四名！你今天的表现得了全场第一！但是你前几次的表现太差劲了千礼，靠着全场第一的分数，都没办法让你进前三，你知道你失去了一个多重要的机会吗！你还有脸笑……”

　　她话音未落，凭空出现的一巴掌猛地拍上了邓琼安拉住林千礼的手。

　　陈映之双手叉腰，隔开了两母子。

　　她下巴一扬，一脸不耐烦地对上了邓琼安阴沉的脸色，说：“你真的差不多得了。明明孩子表现得就挺好，那你就事论事夸一下不过分吧？之前没表现好那都是之前的事了，我就不信你这人在前几次没发挥好的时候，没训过千礼。”

　　“陈映之！”本来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在陈映之强势介入下，霎时被邓琼安抛在了脑后。

　　她怒气冲冲地对上陈映之的目光，抬手指着她，“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忍你很久了！你有完没完，我教育我的孩子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千礼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林千礼站在两人中间，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呛声有来有回，听得他大脑发懵。

　　他看了看邓琼安又看了看陈映之，在两个人之间选择了一个比较好说话的——

　　“陈姨，我没事……”

　　“千礼！你这孩子平时就是太惯着你妈了！你看看她……”

　　陈映之话音未落，邓琼安又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她。

　　她扯着嗓子喊：“陈映之！你凶我儿子做什么！”

　　陈映之瞪大了双眼，“我什么时候凶你儿子了！”

　　林千礼手无足措地站在原地，他想劝架，但两人的战况激烈，根本没有给他插嘴的机会。

　　就在他无可奈何时，温热的掌心扣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拽离战场。

　　向似锦拉着他就跑，“快跑快跑——”

　　“阿锦。”林千礼跟着她往前跑着，“我们就这么溜了没事吗？”

　　“你傻啊，当然没事，你放心啦。”向似锦边跑边回头瞥了一眼，说：“今天有陈姨替你分担火力，你就安心吧，琼安阿姨回家肯定也没工夫说你了~”

　　林千礼不解地回头，只见又是那样的三人组——

　　向以桃站在中间，一脸无奈地分开了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人，她们似乎还在吵着些什么，但是林千礼都听不见了。

　　他只能听见拉着他的向似锦，正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什么。

　　她……好像越来越能够看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