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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审判


第81章 审判

  盛凌希这天晚上没有加班, 一道下班点就离开了,出门正是黄昏。

  漫天斜阳。

  她不想这么快回家,就去了附近一个小广场。

  工作日的傍晚, 城市的空气里都仿若弥漫着生活节奏的紧迫。小广场的氛围却舒适安逸。

  有妈妈推着婴儿车在悠闲的漫步、有孩童牵着自己的小狗在追逐玩耍、有老人在结伴说笑着锻炼身体。

  盛凌希在整个广场上漫无目的走了会儿, 漫天夕阳将她也辉映成这其中的一景。

  她在广场中央的喷泉旁站住。泉水潺潺,夕光似将水珠也折射成刺眼的金色光芒。

  水柱随着音乐的律动此起彼伏地喷动着。身边有人在笑,有人在闹。

  盛凌希就望着这周遭的人间烟火不禁微弯起唇角。

  她就是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看见了林西宴。

  他站在喷泉的对面,与她遥遥相望。

  喷泉忽起忽灭的迸射间让他仿佛也是被金色水流幻化出的幻影。水雾氤氲间,他的身影忽清忽淡,若隐若现。唯有那道一直定定望着她的眼神晦暗深沉。

  盛凌希不期然地怔住, 紧接着心跳都像微微悬提了起来, 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忽然穿梭着人群绕过喷泉便往对面的方向跑。

  那喷泉很长。

  她心越来越快, 仿佛生怕对面的是自己的一个幻觉, 她晚一步他就会消失般。

  直到跑到喷泉边缘的拐角,她在转弯间猝不及防与一道身影相撞, “对……”她仓促抬头想要道歉, 抬眸间眸中一瞬映入的就是林西宴的脸。

  “小心。”

  眸中一时深深望住他,她怔怔望着长久失神。

  “急什么?”林西宴深黑的眼底也静静映出她的一张面庞声线如旧喑低, “我又不会跑。”

  她仍定定地望着,一瞬不瞬,仿佛有什么话想说却哽在喉间说不出来,踌躇了良久才细语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这段时日以来,他们虽仍住在同一屋檐下,可却仿佛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

  她总是在加班……故意找事忙碌。每晚回到星河湾的时候,他几乎都已睡下了。

  等到她第二天醒来, 他已经出门去上班了。

  他们明明很近很近,可却让她觉得很远很远。那种远是种无法言说的心理距离上的。跨不过、拉不住, 她无数次几乎已经要心生退堂鼓。

  莫名的盛凌希的心中也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委屈,鼻尖和眼眶也酸涩了。一定是他背后的夕阳太耀眼,一定……

  近来宋厉成的话、乔安娜的挑衅、他的不见踪影……一切压力与被她强行压抑的负面情绪都仿佛泄洪的浪潮侵袭而来。让她喘不过气,让她在面对他的此时此刻突然想倾泻出来。她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儿?为什么要受这些人的嘲讽和污辱。

  她是谁?她该是谁?可是她现在的样子仿佛完全失掉了自己是谁。

  那种失掉自我般的被冲击防线感让她陌生,也让她害怕。她甚至突然对他生出了一种复杂无法言喻的愤意。

  如果喜欢一个人注定是失去自我的,那她为什么要去喜欢?这样患得患失、情绪消极、反复沉溺的自己令她讨厌。而这一切都是因他而造成的。因为他……

  “因为我在跟着你。”林西宴却说。他仿佛能看出她眸子里陈杂的也愤怒的情绪,低声说:“凌希,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跟着你。”

  “我看到你加班,就等着你加班。等你打卡离去,我才离去。我……”其实一直在跟着你。

  不是你到家而我已睡下,也不是你醒来而我已经走了。

  而是,我跟着你。你到家时,我还没有到家,你看到那闭门熄光的卧室,就误以为我已睡下。

  我怕打扰了你休息,就一直睡在星河湾外的酒店。等你第二天醒来时,才误以为我已经离去。

  那林家催命似的电话几近夜以继日,我不想让你也有这些压力。

  而我一直在你身后。

  一时间盛凌希心尖的酸像又掺杂了无由来的甜,打翻了五味瓶般的酸酸甜甜又发涩。她眼眸红润不自觉弯起唇角。

  林西宴又带着盛凌希来到了七里街。

  天暖了,小食街的摊贩陆续又支起,人流也热络密集。两人就随着人潮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周身人流如织,灯火通明。

  他没有问她最近怎么样,她也没有问题。

  两人好像都是在刻意回避着彼此间的敏感话题、也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彼此间这难得的闲逸。就随意看,随意笑,畅快地聊着一些不痛不痒的事。

  路过大齐家烤串时,烤串店的老板还认得他,立刻惊喜招呼,“呦!老板,是您呀!又来啦!怎么样今天要不要来两串?”

  林西宴便停步,静静抬头看着这副招牌。

  盛凌希站在他身侧刚想礼貌回绝带着他离开。却见林西宴率先笑道:“来十串。”

  盛凌希微讶看向他的侧脸。

  “好嘞!两位老板,那你们先到后面等着吧!好了给您们端过去。”

  盛凌希知晓,他一向是不喜吃这些东西的,只是她先前总是耍赖又逗弄,他即便不喜,也愿意惯着她面前跟着吃一些。他这人其实一向很好。

  林西宴只对她弯弯唇角,带着她到后面简陋的帐篷下坐下。

  工作日的晚上,顾客人不算多,只有零星的几桌在吃着聊着。林西宴凝视着她的侧颜半晌斟酌,“最近,很忙?”

  “嗯。”盛凌希便回神点点头,轻弯着唇角瞳孔又映出他清俊的脸,“今年夏秋款的要定项了,还要办场秀,我要尽快忙主题设计,所以……”

  说着说着,她声音便不自觉地低下来。

  他是R.M的CMO,又怎么会不知道项目的全部进程,自然更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她可以繁忙避而不见他的借口。

  果见林西宴只是弯唇垂下眼帘,没回话。

  “你呢?”她斟酌了少顷不禁问他,指尖悄无声息地在桌下捏紧心也为悬着。她在紧张,却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只是很怕……

  “我还好。”林西宴只低声说:“一直还好。”

  盛凌希静静凝视着他的脸目光平静,心尖却连着指尖在漫漫发涩。

  盛凌希其实很想问的是,你呢?林西宴。

  你这次带我来这儿,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你的爷爷、父亲,你的家;

  都对你说过什么?又给过你怎样的压力吗?

  你……真的还好吗?

  串来了,盛凌希仓促眨眨眼努力从纷乱的思绪里抽出心绪。烤串醇香肉肥,盛凌希嚼着却觉仿若味同嚼蜡。

  这个晚上,盛凌希和林西宴将整条七里街又从头至尾走了一遍。吃过小吃、扎过飞镖、抓过娃娃。

  路过DIY银饰饰品店,林西宴挽上衬衫袖口似乎要摩拳擦掌大露一手,盛凌希讶异抓住他的手腕不解,“诶……?”

  “你不是说,那枚戒指上的玫瑰花有一朵花瓣没展开么?”他只清浅笑。

  ……

  ——“不过你看看你这手工……还是很有进步空间的嘛!和我比还是差一点点点。你看这花瓣,还有一瓣没怎么绽开;还有这叶子,还能更精细点。还有这里这里……”

  ……

  他说:“我想再送你一朵完整的。”

  盛凌希就看着他在工作台前坐下,熟稔地拿着工具敲敲打打,指尖不自觉地按住衣襟下的一处凸起心中杂陈。

  那枚玫瑰花戒指,因她不方便随时带着便与心跳项链穿在一起,就像是贴着心跳在跳动。

  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她其实只要这个……只要这一个,就够了。

  林西宴当真做出了一朵十分完美的玫瑰花给她,只是是一串耳饰。玫瑰的花瓣片片绽放得饱满而盛烈,轻坠在耳钩下,连叶片都绽放得丰盈。

  盛凌希将它放在手中握住了,握紧。抬头对他笑说:“我很喜欢。”

  林西宴便也浅浅弯起唇角。

  这是七里街的尽头,是帝都六环边的大道,霓虹通明,车水马龙。

  “我们走吧。”

  盛凌希看着他走出两步距离的背影,突然不禁出声叫他,“林西宴!”

  林西宴不由便停住了脚步,回眸。

  那些明亮如昼的灯火也被夜风吹碎尽数洒落在他的身上,盛凌希就望着这样的他,长久出神。某一瞬似有种隐忍不住的冲动像就要呼之欲出破开胸膛,她指尖紧紧掐住掌心压抑定定地看着他说:“你……一定要做你自己想做的。”

  林西宴的眸光一瞬间像不解地轻晃了一下。

  “其实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但你不要委屈,也不要……强顶着自己顶不住的压力。我知道你的为人,也明白你的处境。我都能理解,也能够原谅。”

  盛凌希其实不是没受过背叛的,她也仔细想过,如若,林西宴最后真的真的没有顶住压力在那份离婚协议上签了字,他究竟算不算是单方面毁了约?算不算背叛?

  当初,在乔安娜做了那样的事、在戚行川最终做了那样的选择时。她便明白了这世界上除了自己没有谁是真正能够完全相信的,她仍旧对这个世界抱有乐观无畏的态度,却不会百分百地去交付真心。

  可她还是相信了林西宴。那像是她出自本能的、对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去倾注、选择。

  盛凌希从不想全心全意喜欢一个人。

  可她就是喜欢他了。

  喜欢他的为人;喜欢他的性情;喜欢他永远冷峻端肃的脸;喜欢他深黑从容的眼;喜欢他淡笑时温沉的声线……

  她也不想有软肋、不想有难过、更不想时时刻刻被别人牵动着情绪。那像是把自己的心都交付出去,不由自己任人宰割。

  可她就是爱上了,不由自主意志、也一发不可收拾。原来爱一个人是真的会愿意为他默默的做一切。

  林西宴,我爱你。

  我愿你永如山巅雪;

  纯白而耀眼,高远而优越。永远别为任何人屈折。

  也愿你如飞鸟,永远自由自在,快快乐乐;

  别困在世俗的枷锁里。

  她这话像种隐然的告别。林西宴的心跳越来越快,就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眶也不受控般的越来越红,某一瞬像故意躲避般地仓促别开目光掉了一滴泪。

  林西宴就诧异看她掉下泪珠眉间也蹙起蹙痕,心下某种预感像呼啸而过的风越来越盛大步走动她面前便低声问:“凌希,是不是谁和你说了什么?”

  盛凌希浅忍了忍泪意努力平息下自己的情绪低眸摇摇头,“没,我只是……”

  “凌希!”他扣住了她的手腕,声线里也有了急切的、趋近逼问的正肃。

  盛凌希诧异抬头间还盛着眼泪的眼眸就这么撞进他的眼底,他神情眼眸尽是种趋近极致的焦急与担忧,全不复往日的冷静从容。

  “是不是谁和你说了什么?我爷爷?宋厉成?乔安娜还是……戚行川?他们都和你说什么了?你告诉我,你不要乱听他们的话行不行?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凌希?凌希!”

  告别不该是这样的。

  他不放。他好不容易才抓住的一切,他才不要轻易放。他不放!

  盛凌希就看着他眼中愈渐浓重的焦灼与失措自己的心尖也渐渐揪起,激得她心下那股呼之欲出的冲动又汹涌而起。她从不愿看他的心急和难过,某一瞬真的想不管不顾了,有些话她想说、她要说。她凭什么要顾念着别人隐忍着不说?

  “是!”她重重闭了下眼横下心,终于一咬牙说出来,像是豁出去了,“今天下午,你爸来找过我,他给了我一份离婚协议。”

  林西宴刹时定住。

  他一贯沉俊的面庞眼眸还是焦灼急切的,脸色却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冷,也越来越沉,某一瞬忽转身就走。

  “林西宴!”盛凌希仓促拉了他一把,“你干什么去?”

  “你别管了。”他声线也阴沉下来。

  “林西宴!”她自然能猜得到他要去林家算账去,紧扣着他腕骨的手扣得更紧。所有的陈杂情绪像在这一刻都搅混在一起彻底泄洪,脸上还有着残留的余泪,蓦地便说了句:“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下一瞬,时间停驻,车马远去,风止息。

  林西宴的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喜欢你。

  原来……说出这四个字,其实是这么容易的。

  盛凌希彻底哭了,扣着他腕的手僵硬地紧了紧又松开,她闭着眼任由眼泪留下来手轻微挡着额头呢喃说着:“林西宴……我喜欢你。”

  林西宴眼角怔红,定定看着她眼眸错愕而深沉。

  盛凌希:“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你的。可我确认我是喜欢你的。林西宴……我喜欢上你了。”

  “或许我不该喜欢你,我们两个本来就是伙伴。可是……可是……”

  “我——”

  下一秒,她的声音也止住。

  林西宴忽然上前吻住她的唇。

  他手拖住了她的后颈,那只手掌是冰凉的,力道苍劲,好像还有着细微的颤抖。

  他另一只手握住了她方才支挡着额头的那只手,在身侧交缠紧扣。托住她后颈的手不断往回收再回收,仿佛恨不得将她糅进骨子里般,他穿着大衣的身上触手也一片冰凉冰凉。

  盛凌希赫然睁了睁眼,心脏也在一瞬间停跳。

  这是一个深而辗转的吻。

  有春夜温凉的风、有眼泪的咸,还有无尽不可言说的忧思和惆怅。

  过会儿,他微分开,额头轻抵在她的额头上,黑夜里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深黑眼眸里却攒了一簇异常的亮光,静静地望着她的眼眸晦暗幽沉。

  ……

  盛凌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他带到他最近居住的酒店里的,只知道,她被他带进去时哭得晕乎乎的脑袋还在发懵。在进门的刹那直接被他深吻住了。

  吻很深,也很浓,一道从玄关到沙发再到卧室床上。

  她和他的外套、包包、领结……等一道七七八八落了一地。套房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室外所有的灯火光线和车流声。

  盛凌希的长卷发像肆意铺陈开来的水藻。屋内角落的全身镜隐约能照到她纤细漂亮的蝴蝶骨。

  良久他微分开,呼吸间还带着稍喘,低哑的声音浮在她耳畔,“凌希,我和乔安娜什么都没有。”

  “嗯。”盛凌希被他吻得缺氧,回应声似嘤咛。

  “我们只是在小的时候见过一面,那时她来我们家做客,在我们家花园迷路了,碰巧被我碰见,我带她走出花园,仅此而已。”

  “嗯。”

  “离婚……这些日子我父亲和我爷爷的确找我说过许多次。”他手掌轻捧在她的脸颊上近在咫尺盯着她的眼,黑暗里他黑浓如墨的眼睛里也像泛着点绯红水色,“但我没有松口。我从未想过离婚。”

  “我知道。”

  我也没有。

  盛凌希眼眶温热。

  屋里的温度像渐渐滚热起来,他也滚烫。“林西宴。”快进去时,盛凌希的眼角有泪滑落,“我们还有守身如玉协议……”

  “嗯。”他低语,再次细细密密地吻下来。

  声线沉磁沙哑,“那你来审判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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