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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考试周结束的时候,秦挽准备回家一趟。
要不是温熙无意间问起,她都没意识到段航已经很久没和她主动联系过了。
她翻看着手机上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次还是中秋节的转账。
再往前是段航听说她考了驾照让她挑辆喜欢的车当礼物送她,不过她没要。
都是成年人,有自己的生活圈子很正常。
但对比以前段航和她之间的亲近,实在太不对劲了。
毕竟之前开学那会都抢着要送她,这会快放假了却一点表示都没有。
至少以她对段航的了解,不应该这么冷淡。
离元旦没剩多少天,这学期秦挽和柯越合作研究的项目好不容易有了点苗头,正是开发关键期,因此两人几乎都待在一起。
不过即使这样,也不过是在实验室各干各的,根本没时间腻歪。
回秦家那天秦挽照常去了实验室。
她也是经温熙提醒之后的临时起意,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没提前跟柯越说。
两人在实验室一待就是大半天。
秦挽提供理论支持,柯越负责技术实现。
整个项目的核心就是研发的AI算法。
就算算法再精进,也要考虑芯片的硬件限制,光是理想状态模拟时完美无缺没用,稳住不崩才是硬道理。
为了保证最优效果,两人一天下来验证模型至少超过百次。
窗外彩云堆砌,染红了半边天。
树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枝叶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清风拂过,偶尔有几片叶子随风飘落,缓缓坠向地面。
秦挽转动着脖子,长舒了一口气。
手里的任务处理的差不多了,她喝了口水,顺口提起:“今天晚上我不和你一起吃饭了,得回去一趟。”
柯越敲击键盘的手指顿在空中迟迟没有按下。
这个节点回去?是察觉了什么?
他的视线从显示屏上挪开,转过椅子面朝秦挽皱着眉问道:“这个时候回秦家?”
秦挽回头看了一眼。
他似乎有点过于惊讶了?
担心被秦挽发现异常,柯越眼神躲了一下,尽力维持着脸上的镇定。
“我的意思是,再过几天就放假了,不差这么几天。”
“而且明天要和医院那边的负责人见面会谈,整个核心团队就我们两,你不去?”
秦挽明白了柯越的意思,当即摇了摇头。
房间里一阵滚轮声音响起,她滑动着椅子凑到了柯越跟前,顺手把手中的文件夹递了过去。
“第一次见面,我当然得去,项目书我都拟完了。”
十几页纸拿在手里还有些分量。
柯越翻开看了一下,里面的内容简练,一针见血。
越往后看,他唇角扬起的越高。
要不是他一路见证,哪能看出秦挽是第一次做的样子,恐怕让她明天独自面对合作方也不会怯场。
看得出来柯越也很满意,秦挽扬着头,目光定定地看向他。
眼里有着似曾相识的张扬和轻狂。
实验室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光影交织,形成一种独特的氛围。
柯越看着秦挽和他如出一辙的神情,把文件夹放到一边收好,笑着说:“这么厉害?让我压力很大啊。”
“还好我们是队友,要是对手,胜负还真难说。”
夸赞的话秦挽十分受用,她傲娇的“嗯哼”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显示时间正好跳转到18点整,秦挽的思绪又收拢了回来。
“我回秦家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这几天心里总不踏实。”
“我哥已经很久没找过我了,前段时间全国各地跑还能说得过去,但这次他人就在燕城都没说放假来接我回去。”
柯越脸上的笑淡了很多,他抿着唇,低声道:“你哥公司那边最近遇到点事,这段时间可能太忙了。”
这话倒也不是糊弄,他常在生意场打交道,多少听到点风声。
高斌行事毫无顾忌,树大招风,上面派了专人下来摸底。
估计他也早有预料,给自己留好了后路,整整一个月都没发现什么实质性证据,至少明面上都合法合规,挑不出错。
早在之前知道高斌时柯越就摸清了他的底细,也提醒过段航要提防着点。
可惜段航那会一心调查段建明的事,顾不了太多,明知有风险,还是给高斌做了担保人。
牵扯到高斌,段航作为担保人自然也免不了被查。
他的公司才创立不久,本就根基不稳,突然闹这么一出,人心惶惶也正常。
听柯越这么说秦挽就不太高兴了,她接连问道:“你知道?出了什么事?怎么没人告诉我?严重吗?”
她一边问一边给段航打电话,却始终无人接通。
柯越听见一阵忙音后才缓缓开口:“生意上的纠纷,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不是他故意瞒着,只是以秦挽的机敏,但凡知道和高斌有关,一定能反应过来其中的蹊跷。
意识到段航的电话打不通,秦挽又换了方向,开始联系秦书仪。
等待那边接通的时候,她没忍住在嘴里碎
碎念。
“怪我,要是平常多关注我哥一点也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
“他总是报喜不报忧,出了事从来不跟家里说,也不清楚这次妈知不知道……”
刚念叨完,电话就接通了。
“有事?”
清冷的女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秦挽听见时愣了一下。
虽然不能说这么问有错,但这个态度实在反常,没有一丝一毫的亲昵。
本以为段航不联系她就很奇怪,没想到秦书仪更不对劲。
态度明显到就连柯越也跟着皱起了眉。
在他的印象中,以往没有哪一次秦书仪开口不是叫“岁岁”的。
除非……
柯越脸色有点沉重,他抬眸看向秦挽,最后碰了碰她的手。
越安抚,秦挽心里的那点不安涌动得越明显。
她抿着唇,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
“妈,听说我哥最近遇到点事,现在情况怎么样?”
两人的对话被秦书仪那边突然插入的女声打断:“秦总——”
这声音秦挽认识,是一直跟在秦书仪身边的总助姐姐。
今天周末,按照常理来说,这个点秦书仪应该在家里才对。
秦挽越想越不对劲,她沉默着想去听对面两人的对话,不知道是不是有秦书仪示意,再没有一个音节传出。
“沙沙”的声音响起,急促又简短。
等了几秒秦书仪才回复:“死不了。”
明明前不久秦书仪和段航都已经缓和了关系,可现在似乎又反弹了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秦挽想多了,甚至觉得秦书仪的态度比之前还要糟糕。
反正从秦书仪嘴里问不出什么,秦挽也就没再追问。
两人虽然偶尔聊天,但也有段时间没通过电话,秦挽想着多聊会。
“妈,你——”今天怎么都在公司?
耳边“嘟”的一声。
让秦挽没说完的话只能咽了回去。
她看着“通话结束”的字样,抬手抚了抚胸口。
除了那颗惴惴不安的心,还有一股强烈的第六感告诉她一定有事。
秦挽这个状态不太适合开车,她朝柯越说:“你弄完后送我回去一趟,我总觉得有问题。”
这段时间她一直被柯越哄着开他的车,长久下来技术精进了不少。
不过安全起见,今天还是交给柯越更好。
看得出她的心慌意乱,柯越也没说什么,点了下头。
只不过在他一脸镇定之下,掩藏着几乎遮盖不住的忧虑。
本着柯越可能知道点内情,秦挽向他打探:“我哥处事还算圆滑,能出什么事?第一批产品的反馈也都是正向,不存在有人闹事的可能。”
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让柯越有点坐立难安。
其实自从听秦挽说起她不喜欢的有人打着“为她好”的名头哄骗她起,他就动过一五一十全交代的念头。
可惜到最后都没下定决心。
他怕秦挽接受不了事实,更怕心病难医。
柯越指尖无意识地滑动着鼠标的滚轮,屏幕上的页面随之来回滚动。
一行行代码从眼前跃过,秦挽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深深地看了柯越一眼。
察觉到秦挽的视线之后,柯越才松开滚轮,侧过脸正好对上秦挽探究的目光。
他心下一沉,但面色不改。
接着他叹了口气,语气无奈:“我也只知道大概,这些天都没往公司去,消息没那么灵通,其中的内情也不太清楚。”
他这么说秦挽暂且也就当了真,然后开始逐个往下分析。
“他公司刚搬上台面,什么成绩都没有,不至于挡了别人的财路。”
“如果是有人做局,他不至于那么蠢,就算真中了套,顶多一周就能解决。”
“至于自毁前程的事更是不可能。”
说到这,秦挽停了一下,往后靠着椅背,开始仔细揣摩柯越的表情。
“所以——”
“是他的合作伙伴出了问题,他被迫牵扯了进去?”
实验室里格外安静,柯越呼吸一滞。
他看着秦挽的眼睛没有立即回应。
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理智分析,难怪当年理科那么好。
事实和她猜测的大差不差,但柯越一开始就选择了隐瞒,现在自然也不会说。
他避开秦挽的眼神回复道:“消息瞒得很死,我也不清楚。”
两人各怀心思,都沉默着没说话。
最后还是秦挽没再纠结岔开了话题。
她指了一下屏幕上花花绿绿的英文和数字,说道:“这一块的代码再盯着看也没问题,我这个门外汉都能看出来已经最简练了,把时间都耗在这,后面还有那么多你不管了?”
听出了秦挽是在调侃刚才他的走神,柯越认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代码,最简单的公式,难怪秦挽能看明白。
看见柯越回神后,秦挽怕打扰他修正模型算法,便到旁边翻看着手机。
大概也就十分多钟,柯越过完了今天最后一遍演算。
他关了实验室的总开关,顺手把外套披在了秦挽身上:“走吧。”
等到视线中再次出现挂彩的那辆兰博基尼时,秦挽才突然记起配件的事。
她从出事起就开始四处联系朋友找合适的配件,不久前才得到回复,只不过从国外运回来要费点时间。
她坐进车内,调整好座椅才说:“配件我找到了,就是不知道春节前来不来得及送过来。”
不然的话恐怕只能等过完春节之后再找人修理了。
“一定来得及。”柯越勾着唇笑了一下。
而且会在跨年那天准时送达。
秦挽只当是他自我安慰,叹了口气。
希望别让他的期待落空才好。
/
超跑稳稳停在秦家宅院门口。
柯越帮秦挽打开车门后就靠在边上。
“明天睡醒给我发消息,我提前过来接你。”
“医院那边约的是下午,不用着急。”
秦挽回了声“好”就转身往宅院里面走。
才迈出一步,手腕上就传来一股力道,带着她往回靠。
柯越问:“又忘了?”
晃神间撞入他的怀抱,秦挽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这是他们在一起之后的小约定。
她扬起头朝着柯越的唇贴了过去,亲完就环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他肩上。
“抱歉,我太担心了,慌张得有点分神。”
事实如此,就连她说话的语气都带着若有似无的无力感。
柯越弯着唇,心道,还知道从他这里寻求安慰,他这个男朋友也没那么失败。
他刚想抬手回拥,又听见她再度开口。
“我哥的事肯定不简单,还有我妈的态度,以前她从来不会对我这么冷淡的。”
“这种态度,就像是小时候对我哥那样——疏离还带着厌恶。”
秦挽的声音越说越伤感,
像是在怀疑又像是有意的试探。
以至于让柯越的心情过山车一般,好不容易有点雀跃,下一秒又急速下坠。
他抬起的手也僵在半空,等了好一会,最后还是轻轻抱住了她。
“别怕,永远都会有人爱你。”
伤感的氛围蔓延,柯越只关注到秦挽的心情,却没察觉她的身体紧绷了一瞬。
秦挽眼神暗了一瞬,她闭了闭眼,仍然若无其事抱着柯越,直到后方有人叫她才松开。
“小姐,你怎么今天回来了?”
说话的是一直在秦家做工的妇人,姓陈。
秦挽朝她走了两步,视线跟着往屋内看。
“陈姨,今天家里没人在吗?”
说起这事陈姨一下就激动了,连忙回复道:“何止今天,好长一段时间都没人回来住过。”
秦挽听见后没什么表情,倒是站在旁边的柯越一脸忧愁,尤其是看见秦挽格外淡定之后。
在秦挽转过身看向他时,他已经调整好了情绪,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隔着几步远,秦挽朝他挥了挥手:“好了,你也回去吧,开车慢点。”
见她说话带的情绪和平时别无二样,柯越压下了心底的疑虑。
离开之前还没忘出言安抚:“好,你也别太操心,你哥那边我也会帮忙照顾,没多大事。”
秦挽点着头轻轻一笑,双目盯着他看了好久。
段航到底出了什么事能让他不惜几次三番打太极?
越是这种刻意的避而不谈,越能引起她的怀疑。
在目送着柯越驱车离开之后,秦挽一边和陈姨往里走,一边开口抱怨:“这么久了竟然都没人回来,一个个的有这么忙吗?”
陈姨笑着说了一句:“少爷如今有自己的公司,住在他自己的公寓里不回来也是常事。”
“至于太太,她总说这个房子太大,她一个人住着太孤单,就搬到了秦老爷子那边的四合院住,正好可以多陪陪二老。”
才说完她又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先生几个月前倒是回来过一次,应该是特意回来找太太的,不过那时太太不在,当天他又赶回了申城。”
就这么三两句秦挽就套出了关键信息。
段建明每次回家秦书仪都知情,不可能碰不到面。
即使回来的再突然,一路上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告知秦书仪。
再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段建明忘了说,他的行程也会有人报给秦书仪。
唯一见不到面的情况——只有秦书仪故意不见他。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是什么事,能让恩爱了二十多年的夫妻一夕间翻了脸?
秦挽心里多少猜到了点,但没当着陈姨的面往下说。
她关掉电视,翻着手机上的聊天记录,玩笑般的调侃:“我这么久不在家,都没一个人想起我?果然距离远了感情就淡了。”
陈姨立马提高了声音反驳:“小姐又瞎说,全家上下哪个不是最疼你了?尤其是太太,这话让她听见该伤心了。”
秦挽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而后轻笑了一声。
什么都不知情的话,这个回答才合理。
客厅的电视打开,上面的观影记录果然还停留在六个月前。
算时间也就是暑假那会。
她喜欢自己独居,偶尔几次回秦家都能看到秦书仪坐在客厅看脱口秀。
碰巧的是,回去的那几次见到的也只有秦书仪一个人。
段航就是那阵子忙着全国飞,而段建明不出意外都是待在申城,当时她一点没起疑。
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吗?还是更早?
秦挽关了电视,脱口秀演员的声音戛然而止。
诺大的别墅就她们两个人,怪冷清的。
家里主人不在,秦家的厨师也跟着放了假。
陈姨一面往厨房走,一面问:“这个点回来肯定还没吃饭吧?想吃什么我去做。”
秦挽应了声:“随便弄点就行,我吃不了多少。”
一顿饭吃完不久后,段航那边终于有了回信。
电话响起的时候,秦挽正忙着收拾残局。
她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堆散乱的文件。
本以为能在家里查到点什么蛛丝马迹,一顿翻找下来发现她还是太天真了。
所有她能拿到的文件不过是些无关轻重的资料文献,至于上锁的柜子里藏着什么她就不得而知了。
她晃了晃椅子,接通电话:“哥。”
有段时间没听见段航的声音了,熟悉的嗓音这会染上了疲惫。
“不好意思,一直忙到现在才有空看手机,下午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整个下午的紧张不安在这一刻又踊跃起来,秦挽犹豫了几秒,还是没有直接问出口。
“没什么,就是看你这么久都没和我联系,想打听打听你每天都在忙什么。”
公司出问题的事段航并不知道她已经听到了风声,果然,一开口还是平平无奇的回答:“我能忙什么?整天围着公司转而已。”
秦挽没挑破,手机被她搁在一边开了免提。
她忙着在各个抽屉里找钥匙,跟段航说话的时候都是有一搭没一搭。
论玩心理战,至少周围这几个人当中,没人敌得过她。
书房里的抽屉被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好不容易翻出来的两个钥匙齿轮明显对不上。
她最后看了一眼上锁的柜子,只好暂时放弃。
思绪回归,秦挽开始试探:“怎么最近你们都这么忙?”
她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小女生抱怨,至少听不出什么异样。
段航也这么想,以为她说的是秦书仪,配合着叹了口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做生意的每年年关都忙。”
秦挽面上露出笑意,上钩。
她接着抛出话题:“你和妈忙起来还能理解,但柯越也这样,而且最近对我还遮遮掩掩,我总觉得他心里有鬼。”
电话那边沉默了足足有30秒,然后段航才拖长了音调支支吾吾。
“柯越啊,他怎么遮掩了?难道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噪杂的声响,秦挽重新把手机放到耳边,然后走到窗边垂下头去看。
是秦书仪的车。
电话仍在继续,秦挽收回视线,和段航迂回:“那倒不是,就是最近听到一些小道消息想找他打探打探,结果他咬死不说。”
空了几个月的别墅一晚上见到两个主人家,陈姨少不了惊讶,惊声叫了一句“太太”。还多亏了这一嗓子,秦挽才知道秦书仪进屋了。
她冲着手机低声说了句:“你别出声,我等会再和你讲。”
难得从段航这里找到点突破口,秦挽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过?
手机被她收到口袋里,她环视了一圈。
虽说什么都没找到,但秦挽还是心虚得不行。
在最后确认书房恢复成原状之后,她才从里面走了出去。
秦挽的手搭在过道的栏杆上,一眼就看到了正准备上楼的秦书仪。
“妈,听陈姨说你搬去和外公外婆住了,怎么过来了?”
她刚一开口,秦书仪就在原地停了脚步。
时隔多日再见,秦挽能明显感觉到两人之间的磁场似乎有了变化。
如果以前是相吸,现在则是相斥。
从正式打照面开始,秦书仪身上的那股排斥异常强烈。
甚至都没有开口回应她的话,只是冷漠的扫过她。
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都带着禁止靠近的压迫。
这种感觉比电话里的态度还要清晰明显,也更痛心。
秦挽盯着那张熟悉的面容,用尽所学的知识分析秦书仪的微表情。
可惜得出结论还是和第六感一样——就是厌恶。
两个人都站在原地不移半步,秦挽眼前霎时间就变得雾蒙蒙。
心口泛起一阵酸涩,更多的还是委屈。
她突然开始怀念柯越走之前的那个拥抱了。
为什么呢?
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妈妈突然变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眼泪触动了秦书仪,她抿了下唇,冷声解释:“回来放东西,马上就走了。”
话一说完,秦书仪就迈着步子从她身边经过,然后走进了书房。
擦肩而过的时候,秦挽往旁边瞥了一眼。
秦书仪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可惜她眼中泪眼婆娑,模糊了视线,辨别不清重叠的字眼。
秦书仪脚下没有任何停留直接走近了书房,再出来时不知道手里反而多了一包牛皮纸袋。
大概是她也没想到秦挽还在门口,眼神明显愣了一下。
听见开门的动静,秦挽跟着看了过去。
本来以为要不了多久她就出来了,她还想和秦书仪说说话,没想到一等就是十多分钟。
看见秦书仪手里的东西,秦挽十分确定她之前在书房没见过。
恐怕就是那个打不开的柜子里拿出来的。
长久蹲着秦挽脚有点麻,站不起来。
秦书仪见状上前搭了把手,不过等她站稳之后就松开了。
她看见秦书仪瞥了她一眼,神情有点复杂。
但最后也只是说:“我走了。”
耳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秦挽还是控制不住追了上去。
赶在秦书仪走下楼之前,她问了一句:“妈,你和爸吵架了吗?”
两人站在楼梯口,秦挽因为长久蹲坐的缘故腿部无力身体晃了一下。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秦书仪一把搂住了她:“干什么毛毛躁躁?这地方多危险不知道?”
听见她的话,秦挽发自内心笑了一声。
秦书仪语气虽然严厉了点,但至少还是关心她的。
“我和段建明之间的事你不用管。”秦书仪松开手,语气放轻了一点。
秦挽还想追问更多,可惜还没等到她开口,秦书仪就步履匆匆下楼了。
陈姨端着摆盘精致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时正好看见秦书仪离开的背影。
她抬起头问了一句:“太太这就走了?”
秦挽心里乱得很,点了下头转身再次往书房去。
眼神直接锁定在那个上锁的柜子上,里面对比之前少了不少文件,至于有没有秦书仪进来时手里那份文件,秦挽判断不出来。
手机通话在十分钟前被中断,正好是她和秦书仪说话的那个时候。
段航的消息也是那时候发来的。
【临时有点事,下次有空了再聊。】
闹了这么一出,秦挽也没心思再从段航那里打探消息。
至于段航究竟是真有事,还是只是察觉到什么而说的借口她也不想探究。
反正他们几个有事瞒着她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这么千方百计哄着她,再加上秦书仪对她,对段建明的态度,她不会想不通。
但她不信,不敢信。
/
当天晚上,秦挽给柯越发了一条消息,打字时掌心还能看见几道鲜红的血痕。
【我哥公司出事,是不是和高斌有关?】
发过去的时间不算晚,聊天框顶部第一时间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
但等了很久很久,久到秦挽手里拿着手机快要睡着,柯越才回她。
【是。】
这是第一次秦挽没有计较柯越回消息回得慢,她一边抹眼泪,一边继续问。
【你们瞒着我的,是我妈当年遭遇的真相?】
她甚至都没勇气直接问出心底那个八九不离十的答案。
这次柯越回得很快。
【是。】
简短一个字,但给秦挽的冲击不是一般的大。
咸湿的泪水蹭到了手上的伤口,身体上的刺痛不如心间,秦挽越哭越凶。
柯越果然了解她,眼泪决堤的时候,第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可惜被她直接挂掉了。
第二个,第三个也是如此,到后面甚至直接把手机静音丢在了一边。
她本来想躲在房里一个人消化情绪,直到陈姨接二连三敲响她的房门,话语里尽是心疼。
“小姐,你就开下门吧,书房的玻璃都碎成那样了,你手上的伤口不仔细处理怎么能行?”
伤心归伤心,她可没想过自残。
手上的伤口是打破书房玻璃时不小心划破的,深深浅浅好几道。
可等她打开门时,出现的却是柯越紧张忧虑的脸。
秦挽有一瞬间发愣,她别开脸蹭去面上的泪痕,接着恶狠狠道:“谁让你来的?我不想看见你。”
早就预料到秦挽会这么说,柯越抬手抵着门,视线第一时间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中很难看不见她手上的伤口,就好比一刀刀划在他心上,抽痛的厉害。
怕秦挽挡着门弄到伤口,柯越控制着力道,但也没由着她我行我素。
可能是伤口碰了一下,秦挽倒吸了一口凉气,吃痛的低呼了一声。
柯越眉头从看见她后就没松下过,他叹了口气。
才一会没见,就把自己弄得满身狼狈。
即使旁边还有不熟悉的人在,柯越还是直言:“担心你,所以来了。”
“谁稀罕!你滚!”秦挽这会情绪极其不稳定,尤其是对最亲近的人。
压抑的情感就像找到了宣泄口,心中的那点悲痛在此刻以气愤的形式转移到了柯越身上。
秦挽哭了好一会,头脑本就发昏发热,怒火中烧的时候更是口不择言。
她整张脸上都写着倔强,目光落在柯越身上:“当初死瞒着我,现在来这里装什么假好人?”
尽管柯越知道她这会说的都是气话,还是免不了心里难受。
他沉默着从陈姨手中接过医药箱,到这地步也没忘道了声谢。
陈姨见到这里没她什么事了,最后担忧地看了秦挽一眼就转身走了。
原先她并不清楚秦挽怎么突然就这样了,明明刚回来那会都好好的,后来秦挽拜托她去书房收拾就知道了。
书房柜门的玻璃被蛮力破坏,炸开的玻璃渣铺了满地,里面的文件也是四处飘散。
其中就包括晚上秦书仪回来留下的一纸协议——离婚协议书。
陈姨有分寸,主人家的事即使心里再好奇,也不会打破基本原则。
她沉默着收拾地面没仔细看,但秦挽切切实实看完了。
离婚协议书上条条框框十分详尽,最后还附有秦书仪的亲笔签名,但段建明的那一块空着。
虽然她没往后看内容,但就凭借秦挽的模样,很难猜不到。
因此陈姨离开之前只是低声交代柯越多陪她一会。
在秦家待了这么久,她几乎是看着秦挽长大的,要说心疼自然也不比柯越少。
但这会显然让柯越处理更合适。
房门口就剩下秦挽和柯越两人僵持着。
空气中的血腥味太明显了,柯越沉声开口:“别的事暂时放放,先处理伤口。”
秦挽没应声,但挡着门的手最后还是放了下去。
房门合上,柯越走进屋内,她倔强着背过身不看他。
手上的伤口因为拉扯时磕碰到再次溢出鲜血。
她转动着手看了一眼,血迹已经开始顺着指缝往下滴落了。
秦挽抬手去拿柯越手里的医疗工具,刚伸过去就被柯越给拦下了。
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血腥气送到柯越身前不远处实在明显。
他落在一旁空着的手握紧成拳,眼底既是懊悔又是化不开的疼惜。
秦挽的手腕被柯越轻轻握住放到眼下,她想抽回手但没抽动,反而是被控制的力道更重了。
她出声朝柯越喊:“松开!”
尽管秦挽说话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反抗情绪,但是柯越却恍若未闻。
他带着秦挽到床边坐下,因为害怕再挣扎让伤口撕裂的更狠,只好皱着眉严肃道:“别动。”
头一次听见柯越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秦挽还真有点被唬住了,她顺着柯越的目光看向伤口。
隔了有段时间,当时她只是随便冲洗了一下,这会伤口周围干涸的血迹有点暗沉。
柯越蹲下身
查看着秦挽手心的伤势,简单说了下情况:“还好没有很深,局部清理一下就好。”
也不等秦挽表态,他就已经耐心细致的在伤口处缠了一圈纱布止血。
等了多久,两个人也沉默不语了多久。
整个房间里只能听见秦挽偶尔抽噎的啜泣声。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留给柯越一个挂满泪痕的侧脸。
感觉到差不多了,柯越放慢速度拆开伤口缠绕的纱布。
伤口依旧触目惊心,但好在往外溢出的鲜血止住了。
柯越手里拿着镊子夹着棉团开始擦拭周围的血污。
尽管再小心,但因为血污围绕着伤口,还是免不了碰到。
伤口牵扯的痛感让秦挽控制不住抖了下手,她心底那点情绪又涌了出来。
“疼死了!我自己来!”
柯越自责地看向秦挽,但动作上带着不容拒绝:“再忍忍,最后一点了,马上就好。”
反正拗不过柯越,趁着他专注伤口,秦挽打探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来找秦挽之前柯越就想到了她会问这个,因此一路上都忐忑不安。
尽管知道迟早要面对,但他没想到这么快。
柯越答非所问:“我也是误打误撞才发现的。”
听得出来他在回避,秦挽冷笑了一声。
“是上学期开学碰到我哥的那天?”
两句话一对比,柯越就察觉到了秦挽态度的变化。
要是继续避而不谈的话,秦挽恐怕只会更生气。
柯越思索着怎么说才能让秦挽没那么气,犹豫了一会才开口。
“算是,那天之前我只是怀疑。”
秦挽静静地望着柯越,替他换了种说法:“那就是不是。”
她揣摩着柯越话中的“之前”是多久,从开学前往回推。
秦挽脑海里逐帧闪过那段时间的情形,她印象中隐约记得柯越真有一次问起过段航,只是隔太久了,记忆里的时间有点错乱。
当时柯越怎么问来着?
似乎是在关心段航的身体?
她沉浸在思考中注意力被分散,正好方便了柯越专心处理伤口。
等她想起柯越的原话,手上的伤口也处理好了。
那天是柯越拿下人生第一个项目的日子——在医院。
秦挽收回手问道:“你代表柯氏集团去医院谈合作的那天,碰到我哥了”
看着秦挽毫不留恋拿开手,柯越心里生出无力。
他清楚的知道这次的问题太棘手了,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哄好的。
柯越站起身把手中的工具搁到一旁的桌面,接着补充:“嗯,当时他从检验科出来,没看见我。”
答案得到证实,秦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嘴唇张张合合几次,最后说道:“所以你瞒了我快一年。”
柯越想去抱抱秦挽,但一靠近就被躲开。
伤口才刚处理好,他怕等会又裂开,只好保持不动轻声说:“是,我和你哥的想法一致,怕你知道后承受不住。”
就像现在这样无措、崩溃。
过往的甜蜜回忆都成了杀人无形的刀。
他眉目里展现着怜惜,只能在旁看着秦挽几近破碎的神情,连安慰的动作都不敢有。
秦挽能理解柯越的想法,但她不接受。
很早之前她就说过,现实再残酷,总归是要面对的,除非骗她一辈子。
事实就差白纸黑字摊在秦挽面前了,她最后还是存了一丝幻想。
“会不会……有误会?”
一句话说得极轻,问出口连她自己都想笑。
原本好好的家都快散了,秦书仪反应大成那样,能有什么误会呢?
“你哥那天查了他和……段建明的DNA,确定为父子关系。”
到嘴边的一声“叔叔”柯越喊不出口,顿了一下还是连名带姓。
扑面而来的残酷事实像一座大山,压得秦挽喘不过气。
她哽咽着摇头,说出的话开始异想天开:“会不会是有人做了手脚?鉴定报告说不定是假的呢?会不会其实我——”
都到这地步了,长痛不如短痛。
柯越狠了狠心,把秦挽的种种设想坚定地驳回:“不会。”
眼看着秦挽脸色逐渐发白,柯越终归还是抱住了她。
这次秦挽没有躲,或者说毫无反应。
柯越察觉到了她的不对,手里揽着她用了点力,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她,他还在。
他嘴里的话依旧没停,但说话的声音柔和了不少。
“你哥和高斌扯上关系,就是因为调查当年的事,高斌手里有视频和照片。”
“而且在你哥查完他和段建明的DNA后,也查了你的,血缘关系千真万确,否定不了。”
本以为听见这番话秦挽会控制不住大哭一场,但偏偏她呆愣着。
柯越心沉了一下,拍着她的背轻唤:“秦挽?伤心就哭出来。”
可惜话说出去好久都没得到回应。
正当他准备开口去问秦书仪什么时候知道的,耳畔隐隐约约传来她的低声细语。
“我记得之前很幸福的……”
“明明他们都很爱我……”
说了两句,她又笑了笑。
可眼泪“吧嗒”一下落在柯越肩膀。
“难怪她厌恶,难怪。”
“她心里恨了大半辈子,把我当□□的结晶,到头来却还是恶的罪孽。”
秦挽每说一句,柯越的心就跟着往下坠。
她现在的状态极其不稳定,与其这么理智的分析,倒不如和之前一样大闹一场。
柯越拉开距离时刻关注着秦挽的神情,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眸不知何时起变得空洞无神。
他胸口沉闷,抬手想帮她擦拭脸上的泪,但越来越多,根本擦不干净。
柯越凑过去吻了下她的额头,语气虔诚:“怎么会是罪孽呢?你是Angel。”
是他的Fortuna。
他接着说:“阿姨心里也有坎,等她跨过去就好了,你也是。”
可惜这会的秦挽理智过了头,一针见血便点破了柯越哄骗她的话。
“怎么跨?她找了那么久的罪魁祸首是她的爱人。”
这还没完,接下来两句更是将柯越赌得哑口无言。
“在整场婚姻里,她被耍得团团转。”
“她不是机器,她有感情,代码出错了可以退回去修正重新运行,她的人生不行,我也一样,这个坎过不去的。”
秦挽无声的泪依旧不停往下掉,两人周围的空气压抑得难受。
柯越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对上她的眼睛更是沉默得说不出话。
半晌过去,柯越才说:“你不是说过会面对吗?不管阿姨怎么想,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一句话彻底点燃了秦挽。
她眼里闪过恨意,可又没办法完全恨。
段建明是可恨,但是十几年来,他对她的爱也不假。
也就是因此,才令秦挽格外难受。
她的声音打着颤,哽咽着艰难说完了整句话:“我没逃避,可你要我怎么接受——宠爱我的亲生父亲是个侵犯我母亲的□□犯!”
见柯越不说话,她又问:“我该恨他吗?”
沉默的最后,柯越也没能给出答案。
一晚上的情绪消耗让秦挽疲惫至极,她缩到被子里,闷着嗓子说:“你走吧,我自己待会。”
大概知道柯越在担心什么,她闭着眼睛语气坚定道:“寻死觅活的事我干不出来。”
刚听见开头柯越就绷紧了神色,直到听完他才松了口气:“那你好好休息。”
走到房门边上,柯越又突然开口:“医院那边……”
后面的话没说完就被秦挽打断:“照常。”
果然是她的性格,柯越说了声好就关上了房门。
心里装着事,第二天秦挽醒得很早。
于是正好撞见了陈姨偷偷摸摸给柯越开门。
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相撞,柯越身上还穿着昨晚的衣服。
陈姨看不见后面的情形,也没注意听动静。
“嘘,小姐这会估计还在睡觉,洗漱间在那边尽头。”
这话一出秦挽就转身回了房间。
柯越的目光被关上的房门阻断,他点了点头,配合着轻手轻脚走进屋内。
经过秦挽门前的时候,他恰似无意咳了一声。
顺道发了消息过去。
【今天醒这么早?】
等他洗漱完出来,秦挽还是没回他,房门也紧闭着。
他再度回到车内待着,直到快吃午饭的时候,才收到她的消息。
【你不饿?】
然后他们气氛安静到诡异吃了
一顿饭。
那条消息也成了那天起秦挽给他发的最后一条。
从那开始,秦挽常常沉默寡言,就算面对温熙时,话也少得可怜。
段航知道事情原委后到公寓去找了她几次,每次说不到三句话就被挡在了门外。
秦挽气柯越帮着一起隐瞒,如果不是必要,坚决不和柯越说话。
甚至即使两人单独待在实验室,也能一句话都不回应。
柯越知道原因所在,但他也很无奈。
一直到跨年那天,两人的关系才有所缓解。
去年还是四个人小聚,今年就剩下他们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