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92章

　　明珠犹豫着。

　　宋巧玲没追着问她,在电话那头耐心地等着她的答复，终是拒绝的话说不出口，她应下,“好。”

　　宋巧玲问,“你什么时候方便？”

　　“现在就可以。”

　　“那阿姨在对面的这个茶馆等你，不耽误你太多时间。”

　　明珠微微蹙眉，方才意识到她说的哪个茶馆，原来她已经在了。

　　明珠去给任豪请示,说她有事出去一趟,耽搁一会儿。

　　任豪爽快地点头同意,再没像之前那样一边答应一边蛐蛐她两句。

　　明珠没故意拖着时间迟点去,以此显示她的不满和骄傲。也没表现得很积极热情,恨不得马上飞奔过去，上赶着去讨好她这个未来婆婆。

　　她不紧不慢地走出单位，路过保安亭的时候很有闲情地和张叔打了声招呼。

　　到茶楼,服务员领着她往包间里去。

　　这是一家中式茶楼,装潢古色古香。附近单位里的人平常都喜欢来这里坐坐,明珠不常来,她不喜欢喝茶。

　　包间门一开,明珠走近两步，停住,就站在门口的位置。

　　宋巧玲抬起眸来看向门口,慈眉善目地对她笑了笑，一个善解人意温婉的笑，和第一次见面时的神情南辕北辙。

　　见她愣在原地，宋巧玲招了招手，“来了,快进来坐。”

　　明珠慢半拍点点头，回以一个公式化的微笑，朝里走去。

　　服务员带上门离开。

　　明珠在宋巧玲对面落座的时候叫了声，“阿姨。”

　　宋巧玲给她添了杯茶水，温柔声音在杯中升腾起的袅袅水雾里响起，听着不大真切。

　　她问，“没耽误你上班吧。”

　　“没有。”

　　“工作忙吗，辛苦吗？”

　　“不辛苦。”

　　客气的一问一答。

　　宋巧玲端起茶杯抿一口，见明珠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放在桌前，面前的茶水一口没碰，连茶杯都没挨一下。

　　她微微笑着，“水不烫。”

　　明珠直截了当地说，“阿姨，我不喜欢喝茶。”

　　宋巧玲慢慢转动着茶杯的手一顿，面色仍然柔和，“是阿姨没有考虑到，你想喝什么，重新点。”

　　“不用了，阿姨，我不渴。”明珠不想再迂回，“您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

　　宋巧玲愣了一下，身体略微往前倾，问道，“明珠，你还在生阿姨的气是吗？”

　　明珠直视着她的眼睛，坦诚地告知，“是有一点。”

　　“明珠……”宋巧玲刚张嘴。

　　明珠打断她的话，“阿姨，您先听我说，上次在医院有些话没说完。”

　　宋巧玲顿住，明了地点头，示意她继续。

　　明珠神色严肃认真，“阿姨，我想我们见的第一面确实算得上糟糕。我第一次面对您，有点懵，手足无措，其实，我跟裴照松在一起只是因为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从来没想过要图他什么。也许在您看来，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打工人，没有显赫的家庭背景，和你们家门不当户不对。我家在您看来根本算不上什么，我爸小学教师一做就是几十年，我妈做了个不大不小的生意，但他们也是凭自己双手努力挣来的，您对我有意见我无所谓，反正是我要和裴照松在一起，可是我爸妈不该受到你冷漠的歧视。”

　　宋巧玲垂下眼似是思考，很快，她掀起眼睑，目光款款地看着明珠，真挚地说，“明珠，阿姨感到惭愧。”

　　明珠双唇紧闭，定定地看着宋巧玲，没再说话。

　　宋巧玲没有回避她的视线，大方坦诚地迎着她的目光，缓缓说道，“阿姨今天来，就是为了来向你道歉。”

　　明珠目光平静，仍旧保持沉默。

　　“很高兴能听到你的这番话，相信这是你的肺腑之言。你之前说得对，不好听的话要当面说，这样才正直诚恳，阿姨很久没有听见这样直言不讳的话。”宋巧玲始终保持着微笑，温和的面孔不曾有一丝裂痕和松动。

　　即便是在承认自己的错误，她的声音听起来也像涓涓细流，有种娓娓道来的从容。

　　她继续说，“是阿姨的偏见让我们有了不愉快的见面和开始，是阿姨没有摆正好心态造成的。明珠，我为我的偏见向你道歉，也向你的父母道歉。希望我们能有重新认识的机会，阿姨想要重新认识你，你也可以重新认识阿姨，希望以后我们能相处愉快。”

　　宋巧玲的道歉和坦诚倒让明珠不自在起来。

　　她不是咄咄逼人的人。

　　尽管裴照松怕她委屈了自己，让她不要去理宋巧玲她们，和她们没关系。但是明珠还是想着两边家庭都能和睦和气。

　　人非圣贤，谁又能保证一辈子不犯错呢？

　　一开始，她不也是对裴照松有偏见。

　　有偏见没什么，可怕的是一直带着偏见。

　　偏见就是用来打破的。

　　既然宋巧玲主动抛出橄榄枝，她没必要再一直揪着不放。

　　明珠大方地说，“阿姨，我接受您的道歉。”

　　宋巧玲点了点头，唇角勾着，“明珠，谢谢你。”

　　明珠更加不自在，抬起手挽了挽耳边的发，“阿姨，您客气了。”

　　宋巧玲话锋一转，“上次听到小松叫你七七，小松说你父母都这样叫，阿姨可以和你父母一样叫你七七吗？”

　　明珠耳朵有点泛红，不好意思地说，“阿姨，都可以的。”

　　“好。”宋巧玲眼含笑意地看着她，忽而问道，“小松他对你有没有不好？”

　　“没有，他对我挺好的。”

　　“你有什么尽管给他提，告诉阿姨也行，别客气。”

　　明珠讪讪点头。

　　宋巧玲瞧出她有点不自在，没再拉着她继续。

　　她笑着，“七七，咱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相处，现在不熟悉也没关系，今天阿姨贸然前来，打搅到你了，就不耽误你的上班时间了。”

　　明珠连忙摆手，“没有，阿姨。”

　　她站起来，礼貌地微微颔首，“那我就先回去上班了，您看您……”

　　“你不用管我，你先回吧。”宋巧玲跟着站起来送她。

　　“那好，阿姨再见。“

　　“再见。”

　　明珠走后，宋巧玲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回想起第一次相见时的情景，她如今才能摆正心态去坦然面对。

　　其实，她一直不想承认，也不肯承认，见明珠的第一面充满复杂的情绪。

　　宋巧玲思想虽然传统些，但也不是完全不接受婚前性行为和同居行为。

　　只是在听到明珠嗲声嗲气

　　地跑出来，身上布满深深浅浅的红痕，她不想承认，那一刻她居然生出女人的嫉妒。

　　她知道明珠身上的那些意味着什么，是她从未在裴林身上体验过的情感，她感到自己很失败。

　　同时，也不敢相信她一向稳重冷淡的儿子在一个女人身上竟有如此疯狂放肆的一面，好像她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儿子，这脱离了她惯有的熟悉的掌控，仿佛被人抢走。

　　所以，宋巧玲不想去承认裴照松和那个女孩的关系，自欺欺人加以确认。

　　确认好关系，即便要做自己儿媳妇，她当然要考量其他。没背景就算了，偏偏还是下属。她见过许多这样的例子。她回避两人的关系，只一味地往另一个她认定的认知里去质问引导裴照松，多希望裴照松说出的事实是符合她认定的那样。

　　然而，事实相反，并不是她刻意以为的那样。

　　正常恋爱关系也无所谓，自己儿子的前途重要，宋巧玲不认为这个女孩儿能带给裴照松什么，她不想让裴照松在任何方面落后于裴斯言。

　　晕倒住院后，宋巧玲没再去提反对她们的话，也拉不下脸去说同意。好在，裴照松也没提他要辞掉的事，就这样保持着也好，她怕再提起来，让裴照松辞掉的心更坚定。那她的心血就真的功亏一篑了。

　　后来，她和裴林重修于好，只想着一家人幸福生活最重要，想着让裴照松带回家吃饭，也算是间接点头同意。

　　结果裴照松说他不想明珠来，其实宋巧玲知道，是明珠她自己不想来。

　　宋巧玲想起明珠在医院说的话，说她介意，后面的话语被裴照松的到来打断。

　　宋巧玲心里清楚，明珠在生气在介意，她确实欠她一个道歉。

　　冰凉的茶水把宋巧玲从思绪中剥离出来，她想到明珠维护她的父母，眼里盛满笑意。

　　这样的小孩儿不会差的，她确实错得离谱。以裴照松的性格，怎么会随意地对待感情，一直都是她在无事生非。

　　明珠这边前脚刚回办公室不久，就接到张叔的电话，说是有人放了东西在保安亭，看着包装挺贵重的，让明珠记得去拿。

　　明珠立马折返回保安亭，张叔把东西给她。

　　她心里有答案，还是向张叔确认，“张叔，这是谁放的？”

　　“一个中年妇女。”

　　明珠看着包装上的山茶花和logo，拿去自己办公室也太打眼了。

　　她先躲去一楼大厅的楼道间，给之前的那串陌生号码回电过去。

　　电话接通，明珠磕磕巴巴地说，“阿姨，您走了吗，您还是把这东西拿回去吧。”

　　宋巧玲温柔笑笑，“好孩子，阿姨给你的见面礼，就怕你不收才给你放单位门口，你好好拿着。”

　　“额……”明珠还在犹豫。

　　“这是阿姨的一点心意，阿姨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给你选了一个包，你看看喜不喜欢，要是有喜欢的告诉阿姨。”

　　明珠真怕宋巧玲再给她买什么，只好先收下。

　　挂断电话，明珠接着打给裴照松。

　　她支支吾吾地说，“松松，刚才……你妈妈来找我。”

　　裴照松听闻，很是紧张，急忙问，“她找你做什么，她来单位找的你吗？”

　　明珠赶紧解释，“不是不是，她给我打电话，我去见了她一面，没做什么，就聊了两句。”

　　裴照松紧绷的神经松懈几分，而后长长呼出一口气，“你去见她做什么，别勉强自己。”

　　“没有。”明珠反倒过来安抚他的情绪，“我没什么的，你妈妈还向我道歉。”

　　裴照松顿了一下，淡淡嗯一声。

　　“主要是她给我送了一件礼物，我拿去放办公室好像不大好，你办公室门开了吗，我拿去放你那里。”明珠说出问题。

　　“你去吧，我让卢姐给你开。”

　　明珠直接坐电梯到8楼，卢晓华已经替她开好门，就在门口等着她。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麻烦你了，卢姐。”

　　卢晓华也回了个笑容，“不麻烦。”

　　明珠放好东西回办公室，直到下班裴照松还没回来。

　　她又给裴照松打电话询问，裴照松让她先回家。

　　明珠不想，上去让卢晓华再给她开一下门，她就在他办公室等他回来。

　　许久。

　　裴照松回来，还跟着两个分管男同事。

　　刚打开门，就看到沙发上卧着一个身姿曼妙的女人。

　　明珠在沙发上睡着了。

　　一男同事正要说话，裴照松“嘘”一声，示意他不要说话。

　　男同事适时闭上嘴。

　　裴照松走进屋，脱着身上的西装外套。

　　两男同事就站在门口，看着他把脱下的外套小心翼翼地给女人盖上。

　　他背对着他们，看不见脸上表情，但透过他轻柔的动作也能猜想到他温柔的神色。

　　他盖好衣服，没舍得马上离开，就坐在沙发边沿，略微躬着脊背低着头默默地注视了一阵，方才退出办公室。

　　两个男同事偷偷瞥了几眼，见他出来，脸色一如往常面无表情，甚至还有点冷峻，不像是会做出刚才那般温柔举动的人。

　　两人别开视线。

　　裴照松神色淡定看了他们一眼，轻轻合上门，小声说，“去楼道说。”

　　三人来到楼道间，交流情况。

　　明珠醒来时，天色尚未完全融掉，还有点微亮。

　　她看到身上盖着的衣服，猜想是裴照松回来了，但是看不见人。

　　她把衣服放一边，起身出门去找裴照松。

　　这个点，她不认为单位里还有人。于是，大声叫着，“裴照松，你在哪儿啊？”

　　裴照松听到声音，从楼道间出来。

　　明珠看见一个白色身影，跑过去直接扑进他怀里，睡眼惺忪地嗔道，“你怎么在这儿啊？”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裴照松揉揉她脑袋，温柔地说，“我在谈事呢。”

　　“嗯？”明珠脑袋混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两个人从楼道出来，看着拥抱着的两人，边笑边说，“盛明珠，睡醒了啊。”

　　明珠脑子里轰然一声，立刻清醒。

　　她定住，尴尬地只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两人爽朗的笑声萦绕在耳边。

　　明珠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乱跳的心，她松开手，想从裴照松怀里退开，却被裴照松一把抱紧。

　　明珠更加尴尬，头抵着他的胸膛，没脸见人。

　　裴照松轻轻拍拍她背安抚，对另外两人说，“今天

　　就这样吧，明天我再去一趟。”

　　“好。”

　　两人意味深长地看他们一眼，在一旁等电梯。

　　人一走。

　　明珠羞恼地在裴照松身上锤锤打打，“裴照松你真坏，你明明知道有人，还故意这样。”

　　裴照松把她箍进怀里，“下班时间，又没什么。”

　　明珠气呼呼地把他推开，转身往他办公室走。

　　裴照松跟在身后，去拉她的手，被她甩开。

　　他无声地弯唇笑。

　　进了办公室，明珠没再去计较他的故意行为，更让人头疼的是宋巧玲送的礼物。

　　她冲办公桌上放着的包装袋抬抬下巴，“呐，你妈妈送的，好像是一个包，你拿去还给她吧。”

　　“她给你，你就收下。”

　　“这么贵的礼物我才不收。”明珠如实说。

　　她鼓着脸颊，脸上有忧思。

　　“七七，你不要有负担。”裴照松走到她面前，目光深深地看她，“她送你礼物应该的，别想太多。”

　　明珠嘟囔，“那我可还不起。”

　　裴照松低低笑一声，“谁让你还了？”

　　明珠睨他一眼。

　　裴照松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忽而敛了唇角。

　　他叫她，“七七。”

　　明珠抬眸，“嗯？”

　　裴照松神色认真，“谢谢你。”

　　“谢我干嘛？”

　　“为了我，谢谢你的大度和让步。”裴照松目光深沉，“你不用委屈自己的。”

　　他知道，她完全可以不接受宋巧玲的道歉的。只是因为他，她才愿意重新接受宋巧玲。

　　“不委屈，你妈妈给我道的歉，我们要重新认识彼此，别往自己脸上贴金，谁说我是为了你？”明珠傲娇地把头偏向一边。

　　裴照松眼里徐徐盛满笑意，“那是为了什么？”

　　明珠瞪他一眼，“证明我的魅力啊，我这么好，当然每个人都会喜欢我的。”

　　裴照松捏捏她脸蛋，“嗯，我的宝宝就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