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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青溪


第88章 青溪

  细雨淹润, 银丝细密渐转豆点大,噼里啪啦砸下来。

  郁青娩细臂间的纸皮袋子也被雨水打湿,她忙不得护自己, 拢起手指护宝贝似的遮在纸袋上面。

  她小跑进附近的一家戏楼躲雨,刚要瞧一眼纸皮袋里的东西,就被迎上来的小厮止了动作。

  听了小厮的话才知这家戏楼要戏票,购票入场, 对号入座。

  郁青娩今日剩的银元吃盏茶都不够,就在她瞧外面雨势, 犹豫是否冒雨在外等黄包车时,一道懒腔男声给她解了围。

  “怎么来的这样迟?”

  闻声,郁青娩抬眼望去,入眼是张陌生面容。

  口气这般稔熟,她现下怀疑是否熟识,看过去的眼神也带起打量意味。

  眼前男人身着亚麻条纹衬衫, 浅棕皮背带,外披粗毛呢西装, 指间燃着一根纸卷香烟, 白雾四漫。

  那双望过来的笑眼,烟雾里依旧潋滟。

  瞧着——很轻佻。

  也不等她应声,男人夹着香烟的手指朝她又抬了下, “同我一起的。”

  小厮陪笑,毕恭毕敬展臂迎接,看向郁青娩的眼神里兼带讨好和惊讶。

  她不好拂面, 被迫坐在戏楼前排瞧完了整场戏, 临走时细雨未停,肩上被男人披上了他的毛呢西装。

  后来她旁敲侧击问起家里佣人, 才知那日戏楼遇见的是赵家少爷,赵成溪,刚留洋归来。

  只是这位赵家少爷名声不好。

  留洋前挥金如土,是戏楼舞厅常客,如今更是奢靡无度,整日纸醉享乐,沾染的西洋做派更叫守旧人家私下叮嘱女儿切勿招惹。

  但郁青娩却对这位赵家少爷生了好奇。

  寻着各种借口出门,去那日的戏楼听戏,三五次扑空,也偶逢过一两回,许是她探究眼神太明显,又许是巧遇频繁。

  第三次在戏楼遇见时,赵成溪将人拦在戏楼二层屏风后。

  狭小阴影里,他一袭烟灰马甲,依靠在栏杆上,“巧合多了就不巧了,对吗郁小姐?”

  郁青娩被问得心虚,垂下纤长睫毛,晓得心思被他探清,一时不知如何应付,在身前拎着小包的手指紧张收紧。

  借着廊间映过的光,赵成溪细细打量面前的姑娘。

  她一身水蓝色旗袍,乌发微卷,脚踩缎面路易跟鞋子,耳垂处空空,颈间细细一条单珠珍珠项链。

  赵成溪唇角若有似无抬了抬,插兜直起身,缓步朝她走过去。

  皮鞋跟在木地板上踩出慢吞吞的响,每一下都像敲在她心口,催促着心跳变快。

  他在一步之遥驻足。

  “喜欢我?”

  是疑问句,却是笃定语气。

  郁青娩心事被戳破,睫毛下意识颤了下,在他灼热视线里抬眼,望进那双水光桃花眼里,心跳声在耳际奏响。

  她不知道是否真的“嗯”出了声音,但眼前人忽地笑了下。

  下一秒,她的手就被他牵了起来。

  从未同异性有过这般亲密接触,郁青娩心下莫名紧张,下意识蜷指想要躲开,却被赵成溪曲起的手指紧紧拉住。

  “听过自由恋爱吗?”

  她没答反问,“你会三妻四妾吗?”

  听到这话,赵成溪明显愣了下,随即抬唇笑开,愈发觉得眼前这姑娘有趣,说“不会”时依旧瞧着浮皮草率的随口一应,但郁青娩却愿意相信,就像不在意关于他的风言风语那般。

  她嘴角很浅地扬了扬,“那我听过。”

  自那日之后,他们谈起了一场新式自由恋爱,但却不似字面那般自由。

  郁青娩不敢让家里人知晓,同赵成溪见面更是寻遍借口,每次约会都偷偷摸摸,好在他挺配合地遮掩他们的关系。

  但也只是明面上。

  刚推开茶馆的包厢,郁青娩就被等在一旁的赵成溪拦腰抱起,一同挤在雕花酸枝扶手椅上,她臀坐在他腿上,仰着颈接吻。

  如今她不似刚开始那般生涩,会试探着回应。

  茶馆一楼在讲评书,他们在二楼包间,敞小窗远观。

  赵成溪夹着烟吸一口,偏颈吐出烟雾,郁青娩窝在他怀里,仰头看着他,指尖在他喉结上摸了下,在他视线垂下来时开口小声道,“我想抽一口。”

  他很浅的吸了口,低下颈,往她唇间轻轻吐着烟圈。

  夹烟的手捏住她下巴,笑了一下,“你父亲知道你这么叛逆吗?”

  郁青娩细眉下那双眼睛弯着,“只有你知道。”

  她搭在扶手上的小腿小幅度晃了晃,旗袍侧边盘扣开了三颗,前襟皱皱堆起,愈发做实叛逆名声。

  赵成溪搂着她的手,在那抹细腰上摸着,低笑着叫她小骗子。

  每个瞧见郁青娩的人,都会主观臆断她听话不逾矩。

  那日在戏楼初遇,在场的还有梁家小少爷,梁潮,听闻他们开始约会见面,他震惊不已,怎么瞧他们都不是一路人。

  但赵成溪却在初次见面时就看出他们是一路人。

  路易跟女鞋和西洋画颜料。

  无一不昭示着她乖巧皮下的叛逆心性。

  几日后,沈家少爷迎娶北城姜家千金的消息登报,郁政鸿一介洋行经理本连沈家请帖边都够不着,却轻而易举从旁处买来一份请帖。

  赴宴前他叮嘱女儿要多交谈,攀个交情,莫要招惹赵家少爷,免得吃苦处。

  郁青娩面上听话应下,却几乎未在宴会露面,而是跟那位莫要招惹的赵家少爷躲在洋楼一间房里讲情话,穿来的米色针织短衫随意丢在暗红烫金纹软垫长椅上。

  她身子压过赵成溪一条腿,靠在他曲起的大腿上,身上那件水红色旗袍也起了褶,领口两颗盘扣凌乱开着,耳垂上的珍珠耳夹也掉了一颗,滚落在不远处的地毯上。

  “父亲那张请帖是你安排的吗?”

  赵成溪抽烟的动作顿了下,吐出烟圈,在烟雾里垂下眼,抬唇笑了下,“不然怎么光明正大见你。”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她一缕罗马卷,绕着细软发丝,缓缓打着圈。

  “刺激吗?”

  “嗯?” 郁青娩抬眼皮瞧身前男人。

  赵成溪又吸了一口烟,唇边混着半口烟,吐在她耳窝处,在她耳边徐徐笑着说,“背着人幽会,不像偷情?”

  跟郁青娩谈恋爱的事,在他那圈子里不是秘密。

  但众人没料到的是他这一混迹声色的倒成了被玩的,被人姑娘藏着掖着,跟偷情似的不愿给名分。

  不过他倒觉得没什么,反而乐在其中。

  只是这段东藏西瞒的关系还是露了马脚。

  郁政鸿虽终日忙着洋行事务,但太太路珈平日除了管家,有大把闲散时间,不过月余,她便瞧出女儿有了变化。

  最明显的是她着装的变化。

  郁青娩小时候怕疼没打耳钉,多年未戴过耳钉,最近却忽然带起耳夹,路珈去商铺打听过,是少见的西洋货,可这千金难求的西洋耳夹,她女儿却琳琅满目有一匣子。

  路珈私下问起陪郁青娩出门的佣人,佣人也只是说小姐平日爱去茶馆戏楼。

  她同郁政鸿讲起此事,他却很满意,“能同公使家小姐讲得上话是好事,我在洋行说不准能借上力。”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很多蛛丝马迹就很易发觉。

  在西洋大戏院看完影片,夜色已深,一辆黑色宾利汽车停在了福庆巷,两人从车上下来,却迎面撞上了等在巷口的路珈。

  郁青娩没料到她同赵成溪的关系会以这样的方式曝光。

  她心虚地低声叫了声妈。

  反倒是赵成溪淡定如斯,摆手将司机叫来,低声讲了几句后,司机便启动车子离开了,他搂着郁青娩的腰走到路珈面前。

  众人口里目空一切的赵家少爷意外地彬彬有礼。

  “郁太太,我跟令媛是自由恋爱。”

  路珈自然晓得他身份,赵家钱权滔天,不是他们这般小门小户招惹得起的,怒火中烧也只能往肚里咽。

  心里再有气,面上也只能以无视发泄。

  赵成溪似乎晓得她想法,直接了当道,“我父亲会来商量婚事。”

  当晚郁家灯火通明,瞧着房内坐着的两尊大佛,郁家夫妇也心知这婚事是盖棺定论,再无转圜了。

  郁政鸿虽一心想借女儿婚事攀高枝,但也没将心思动在这样高的枝儿上,好在赵家给出态度不似意料之中的反对,瞧着像是挺满意。

  这段婚事在洲城引起波澜,茶余饭后热聊话题,不少眼热人讲酸话觉得赵家定要反悔,但订婚仪式日期却很快登报。

  黑白订婚照,郎才女貌,郁青娩一袭包头西式婚纱,珠光宝气,华丽无比。

  在这场言语风浪里,赵家未讲半字,却真金白银地撑足场面。

  婚礼仪式后,他们不住在赵家祖宅,而是住在赵成溪在秀阳路购置的一栋洋楼,小楼外侧种着玉兰树,枝叶延伸着探进三层露台,春日玉兰花开,微风轻轻吹散花香。

  三楼露台旁是郁青娩的画室,姜思序堂,马利牌国画颜料,还有各式新兴的西洋油画颜料,西洋画师也会每周过来教授西洋技巧。

  她时不时会让赵成溪做模特,雀跃地说要给他画画像。

  正经画像没几张,他穿真丝睡衣,胸口大敞的抽烟画像,喝酒画像倒是攒了厚厚一沓。

  赵成溪依旧对家里商行兴致缺缺,仅挂个名,兴致来了才去管一管,平日里依旧辗转于娱乐场所,挥金如土,只不过他现在是带着新婚太太一同混迹风花雪月。

  郁青娩怕惹父母生气而不敢穿的衣裙,在婚后都无所顾忌地穿上身,一袭珠粉色吊带裙,细颈间绕着双层珍珠项链,罗马卷长发垂在肩后,脚踩一双粉缎镶银边编织小高跟。

  百乐门听完一曲玫瑰玫瑰我爱你后,又去了常去的大茶馆听评书。

  二楼包间已经叫赵成溪买下,成了两人幽会的常去处。

  窄硬的酸枝木扶手椅早已换成西洋软垫长椅,木地板上也铺了层紫色暗纹地毯,中间摆了个矮脚桌,两杯樱桃色利口酒被饮了大半。

  原本用来俯瞰听评书的两扇小窗紧紧闭着,两只长筒丝袜皱皱巴巴团在地毯上,水草纹烟灰缸上摆着只燃着的香烟,白烟徐徐飘开。

  郁青娩额前,颈间和半露的蝴蝶骨浮着一层细密热汗。

  她肩上的细带滑落,雪纺裙堆叠在后腰处,脸颊侧贴着趴在软垫椅上,若有似无地颤栗着。

  赵成溪微侧过身,将保险小衣扔在矮脚桌上,复又转回身子,俯身凑近,在她那段白皙泛粉的脖颈上舔咬着。

  他手臂绕过去,在两垣上抚弄,她微颤着缩了缩双肩,气若浮游地唤他。

  “成溪。”

  有点怕他用第二个保险小衣,她嗓音哑哑地补充了一句膝盖痛。

  赵成溪在郁青娩脸颊上亲了下,低笑着“嗯”了声,扣着她肩膀将人转过来搂在怀里,他抬手揉着她泛红的膝盖,另一只手顺了几下她被抓乱的罗马卷。

  两扇小窗打开了,评书声清楚地传进来,他抱着人坐在长椅上,靠着软垫,手揉着她的膝盖。

  两人时不时笑着低声讲小话。

  一楼散场了也无人敢敲包间的木门。

  直到包间门被他们推开,等在远处的小厮们才毕恭毕敬迎上前。

  回到秀阳路,佣人已经备好了宵夜,送到了二楼卧房,杨梅奶油松饼,还有两杯冰过的荷兰水。

  郁青娩斜腿坐在软垫上,捏着小叉子挖着奶油松饼,赵成溪脱掉烟灰色马甲,坐在她一旁,一只手臂自后圈住她的腰,“好吃吗?”

  她眉眼弯弯地笑着点头,捏起一颗杨梅喂给他。

  他一边张嘴咬住,一边手下用力将人面对面抱进怀里,大手探进裙摆,指尖触到丝绸小裤。

  她呼吸急促起来,双颊微微红润,心脏比水晶杯里气泡裂开的速度还快。

  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琉璃吊灯映着斑斓光影。

  扯断肩带的雪纺裙子丢在床位,裙摆从床沿垂落下来,摇摇晃晃地擦着床边的暗纹地毯。

  赵成溪握着郁青娩细瘦脚踝,将她细腿折起,他俯身,另一只手掐住她下巴,稍一用力捏开她嘴巴,低头咬着她唇接吻。

  床上白纱帷幔散落一半,在他裸背上遮起的阴影忽大忽小。

  紧实的背部肌肉上生起一层细密热汗,顺着脊骨纹理流向两小汪腰窝。

  落在腰侧的脂玉细腿颤栗着曲起,脚背绷直,圆润脚趾紧紧抵着床面。

  垂在床边的雪纺裙子终于不堪重负地整片滑下。

  层层叠叠堆落在地毯上。

  雪纺裙旁还扔着几个带水迹的保险小衣。

  暮来朝去,寒来暑往,郁青娩同赵成溪成婚已经两年了。

  他们从秀阳路三层洋楼搬去了留洋设计师设计的文珠别墅,玉兰树下,茂绿草地上跑着一只颈间戴银铃铛的京巴犬,白色毛发软茸茸的。

  管家将行李箱拎上黑色梅赛德斯奔驰。

  郁青娩头戴一顶白色毛呢小礼帽,露出手推波纹卷发,一袭米色小洋装外穿了件浅咖色毛呢外衣,同身着同色毛呢大衣的赵成溪一起坐进车后座。

  风吹动车窗布帘,露出相贴的唇瓣。

  轿车行驶出别墅铁门,前往南浦火车站。

  乘火车去滨城看雪。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一声枪响,玉兰花落。

  誓言未破,那年冬季,雪落发丝,他们早已共白首。

  短短三十八载的乱世,纸醉雪月,昙花一现,却也足以惊动岁月。

  如同他们那场爱。

  玉兰花下,执笔在画卷上描摹的面容。

  经年不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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