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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月亮07-09“惟惟,别怕。”……
*月亮*
2013年的早春,赫惟和程茗干了第一仗,就此结下梁子。
也可以说,她们的塑料兄妹情谊,就是从这天开始的。
赫惟第一次见程茗穿正装,确实人模狗样。
硬挺的布料,合身的剪裁,一看就价值不菲。
赫惟小跑的步子停下,远远打量起程茗这一身,从头到脚。
小昭戳戳她胳膊,“程茗哥今天好帅啊,你看像不像白马王子来接你了?”
赫惟十分不给面子,“白马王子得是老纪那种皮肤白的,他这顶多是个骑士。”
“那也是公主殿下身边最帅的骑士!”小昭续起上次的话题,故意道:“高中部受欢迎的男孩子就那么几个,你哥人气还不错的,他之前运动会跑百米的时候站一排给他加油的小姑娘呢。”
赫惟不以为意,
“百米也就几秒的事儿,一眨眼就跑完了,多此一举。”
小昭摇摇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解风情。”老古板一样。
赫惟不做反驳,两人走到程茗跟前,待小昭彩虹屁吹过一通,赫惟垫脚贴近程茗耳朵,疑惑道:“你们高中不是有晚自习么,你又旷课?”
“今天还真不是旷课,我请假出来的。”程茗斜靠在车门边,胳膊上挂一条纯白色的礼服裙,恭恭敬敬给赫惟开了车门。
纪柏煊一早去津市出差,晚点儿直接去会场,临时将这拿礼服的任务交到了程茗手上。
赫惟平日里在学校都穿校服,从前赫远征在的时候她都不重视打扮,这两年少有的新衣服全都是程似锦给买的,都是些简单基础的款式,去不了太正式的场合。纪柏煊前两天去给她挑了几条裙子,除了程茗手里这一条,还有几款寻常也能穿的,让程茗一起去取了回来。
平常这种事情都是他秘书周晓做,赫惟没想到今日程茗也同去,在心里埋怨起纪柏煊不够偏袒她。
明知她和程茗斗气惯了,这样的场合,合该将她们分开。
程茗也是个不看人脸色的,将手里的礼服递过去,挑挑眉,“这衣服好看吧?舅舅特地给你挑的,一会儿到了你先换上。”
“你也去?”赫惟摸了摸裙子,并未表现得多欣喜,出声让陈叔开窗通风。
空气不流通,程茗头发上的发胶味儿刺鼻。
可他自己却浑然不觉,不着调道:“我怎么就不能去了?舅舅晚上事多,怕你乱跑惹事,特地让我盯着你的。”
赫惟冷哼一声,当即就不想去了。
然而等她回家换上裙子,瞧见程茗倚靠在门框上吹口哨,一副要看她笑话的模样,反而激起了她的斗志。
“我才不会惹事呢,要惹事也是你。”赫惟太清楚程茗惹是生非的性子,尤其是每回有赫惟在的场面,他像个还在玩泥巴的孩子,不是揭人短处就是编瞎话吓唬她。
赫惟从来要强,尤其在男孩子面前,从不示弱。
他程茗能去的场合,她便是无论如何也要去了。
她偏要站在纪柏煊身边,听听看他向旁人是怎么介绍她的。
赫惟年纪小,个子却高,模特身上齐膝的长裙穿在她身上,露出笔直修长的一双白腿。纪柏煊念她年纪尚小,挑的裙子前不露胸后不露背,领口两条蝴蝶结系带,赫惟歪着脖子怎么都系不正。
只能开口求助程茗,“你过来帮我系下系带。”却没半分求人的态度。
好在程茗也不是那咬文嚼字的,颠颠地走过去,却在半道上停驻。
“舞蹈生气质就是好。”程茗抱着胳膊,视线却落在她修长的美腿上,混不吝道:“来个一字马看看。”
“不肯帮算了。”赫惟将肩膀前一缕头发撩到身后,对着镜子又系了两回,勉强能看出是蝴蝶结的形状。
程茗上前来,扯过她颈间系带,一下子解散了开,好笑道:“小学生才系蝴蝶结呢,舅舅这是拿你当小孩呢。”
赫惟肩膀一抖,“五十步笑百步,你不也是小孩儿?”
“我上个月就成年了。”程茗颇有些自豪,松了松西装上的领结,忽然明白了纪柏煊为何要选这样一条裙子给她。
将脖子遮挡起来,既不用担心没项链搭奇怪,也不用忧虑她小小年纪穿戴过于华贵,
赫惟不是上舞台表演,没化舞台妆,浅浅描了个眉,刷上些腮红,就跟着程茗到了承接晚会的酒店。
没有宴会请柬,赫惟跟着程茗等在会场外,程茗说一会儿有人出来接她们,等了不大会儿,周遭一个接一个陌生人经过,打量的目光让她浑身不自在,她索性扭过头去,和程茗面面相觑。
“老纪什么时候到?”
“管他做什么,简叔接了我们先进去,开场致辞之前他人到了就行。”
正说着,程茗口中的简叔就来了。
说是叔叔,实际上看着比纪柏煊还要年轻些,赫惟礼貌跟着程茗也叫“叔叔”,才知道这是纪柏煊最好的朋友,京市有名的纨绔。
简胤淮带着两人进会场,和程茗同款的轻佻语气,笑着打趣道:“小茗同学胆子挺大呀,这刚成年就谈女朋友就算了,还敢带到你舅舅面前显摆,欺负他没人要是吧?”
程茗瞥一眼脸瞬间爆红的赫惟,并未立即否认,反问他:“他没人要,您就有人要了?”
说罢吐了吐舌,“我还以为你俩是一对呢,一把年纪了不谈恋爱,总不能怪我们小辈后来者居上吧?”
简胤淮伸出腿来故意绊程茗,眼神故作凶狠,“滚,老子取向正常着呢。”
然后就见他一双桃花眼眯起来,似是回忆什么,嘴角压都压不住。
“八成是开荤了。”待简胤淮离开,程茗小声嘀咕。
赫惟睁着大眼睛望着他,“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意思?”程茗冲她眨了眨眼,“成年人才能做的事儿,你个小孩儿家家的可别学。”
然后长叹了口气,“告诉你也无妨,毕竟你在学校里面也挺招男孩子喜欢,万一你要早恋,这方面的知识不能太匮乏。”
赫惟手攥着裙摆,忽然就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事儿。
程茗忽然认真起来,再次强调:“虽然我知道舅舅肯定反对你上中学早恋,但我个人觉得只要不影响学习,其实也没什么的,偶尔拉个手亲个小嘴什么的,也有助于缓解学习压力不是,但再往深了去就不行了。”
赫惟脸红得像番茄,赶忙打断他,“什么早恋,什么亲嘴儿,你当我是你啊。”
“瞎说,我可没有。”程茗一本正经,“这事儿不分男女,未成年都不可以,即使成年了也要确认对方值不值得,不要耳根子软被男孩子骗了,不做措施的男的都不是好东西……”
“stop,别说了,你害不害臊!”赫惟转身就往大厅里走,经过一个又一个立柱和吧台,赫惟终于甩掉啰嗦的程茗,脚步一停下,就看到意料之外的人。
周晓。
纪柏煊的秘书。
对方伸手扶住赫惟,脸上挂着浅浅笑意,“跑什么,后面有人在追你?”
“老纪呢?老纪来了没有?”赫惟左顾右盼,她想告状,程茗这家伙简直满脑子情情爱爱。
周晓穿一身黑色职业套装,衬衫半裙,高马尾尽显干练,单手拿一支香槟杯,提醒她:“吧台上的酒都是有度数的,我去给你拿果汁吧,你想喝橙汁还是葡萄汁?”
赫惟和周晓已经很熟悉,从前她没少帮纪柏煊办差,是纪柏煊身边为数不多的女性。
但却让人很放心。
周晓很专业,事事操办妥帖,看向纪柏煊的时候眼里满是敬仰。
不知为何,赫惟觉得她们两个人有些像。
都在纪柏煊手底下讨生活。
周晓去拿葡萄汁还没回来,赫惟的视线在在场宾客中飘零许久,终于停泊在姗姗来迟的纪柏煊身上。
他没穿外套,一件纯白色软料衬衫搭黑色西裤,简约大气,从外面进来时周遭都黯然失色。他也没系领带,领口的扣子散着,脖子上一条黑色金属拼接丝带半遮锁骨,长度过腰。
赫惟侧头看了眼自己脖颈上的蝴蝶结,唇角不自觉扬起。
“纪总。”周晓自他身后出现,拿着果汁朝赫惟走过来。
纪柏煊这才看见立柱后面的小姑娘。
“干站在这干什么,你哥呢?”他让程茗过来是陪赫惟的,不是让他来瞎凑热闹的。
“我给他打电话。”纪柏煊掏出手机,铃声在不远处响起,程茗正和一个小姑娘聊的起兴,冷不丁被纪柏煊训这一下,面子上很是挂不住,怒气全撒在赫惟身上。
纪柏煊去准备致辞,再三叮嘱程茗守着妹妹。
程茗心里操了声,冷冷地说:“我去厕所,你去不去?”
赫惟想着一会儿晚宴开场,再要去方便难免穿过一群人,扰了别人的兴致,索性提前去了。正好她也认认路,一会儿万一程茗又不见了,她也不大好意思开口
去问别人。
赫惟跟在程茗身后,又回头去瞥了眼纪柏煊,问他:“我今天好看吗?”
程茗扯她裙摆催促她,“好看好看,你哪天不好看?”
“没问你!”赫惟嫌弃地打掉他的手,“穿西装也掩盖不了你的流氓地痞样儿,满脑子龌龊事儿。”
“怎么就龌龊了,我那是给你上生理课!”程茗尽量控制音量,在卫生间前面拉住赫惟,“你出来在门口等我,一会儿我不和你一块儿舅舅又该骂我了。”
骂得好。
赫惟在心里也骂。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程茗这人话密嘴毒,平时学习学烦了跟着他出去“叛逆”一下是很畅快,但他一张嘴什么好形象都没了。
赫惟好几次都想给他毒哑。
“听到没小古板!”程茗嗷一嗓子,赫惟怀疑女卫生间所有人都听见了。
她捂住耳朵,越过一个又一个隔间,走进最里面的一间。
角落,永远是赫惟的第一选择。
熟悉她的人大概都知晓她的这一习惯。
赫惟旋上门把,小心翼翼掀起裙子压着,人还未来得及蹲下,头顶骤然扣下来一盆凉水,将她从头浇到脚。
赫惟弯腰的动作就这样僵着,任由头发、脸上的水蜿蜒而下,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脸,将额前挡住视线的几根湿发拨到耳后,世界才重新清晰。
清晰却丑陋。
“程茗!!!”
随即,女卫生间内爆发一声长啸。
女孩子的声音尖细嘹亮,如利爪封喉,吓得门外刚点上烟的程茗手一抖,被打火机燎了指尖。
“怎么了?里面出人命了?”程茗站起身来朝里面张望,又顾忌这是女卫生间,不敢擅闯,找到收拾卫生的保洁阿姨让她进去看看情况。
保洁阿姨不认识赫惟,半天才慌慌张张出来,说:“里面有人恶作剧,有个小姑娘被泼了一身的水,湿透了。”
程茗知道阿姨说的小姑娘正是赫惟,急忙丢了烟拉着阿姨问:“里面还有其他人吗?我能不能进去看看?”
阿姨眼神躲闪,犹豫片刻才开口:“恐怕不太方便……”
卫生间里陆续有人出来,皆是生面孔,程茗等了会儿,终于看到一个熟面孔。
周晓神色担忧地从里面出来,一双眼睛怒瞪着程茗,“恶作剧也不知道分场合,这次过分了哦。”
程茗不明所以,“你说谁?”
“整人整到女厕所,真的特别没品。”
周晓给酒店方去电话,接过服务生送来的浴巾后再度走进去,好半晌,才搀着赫惟走出来。
赫惟披着大浴巾,看见程茗还站在外面,冲上去抓着他胳膊就咬上去。
“赫惟,你属狗的啊!”程茗轻嘶了一声,手腕却分毫没使力,任由赫惟这一通发泄。
她料定了整她的人是程茗,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真不是我……”程茗的辩白毫无说服之力,他从没被人冤枉过,往常犯错挨罚基本都是他罪有应得他都认,这回却是实打实的蒙冤。
程茗心中恻隐一闪而过,忽然往后退了两步,斜靠在墙边,敛着眸光看向赫惟。
“长本事了,自导自演?”程茗轻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又恢复他一贯的散漫样子。
赫惟没见过泼完人凉水就接着泼脏水的人,气得伸出食指直指着他,“你过分!”
谁料程茗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皮,手里滑弄着火机,冷冷笑了声,“演技不错呀,妹妹~”
上回明明是赫惟在人夏云初面前无礼,事后挨纪柏煊训的人却是他,他就知道是赫惟捣的鬼。
从前纪柏煊多向着他这个外甥,如今出现了一个赫惟,他就只有挨骂的份儿,真真是好手腕。
赫惟受不了他那轻蔑的眼神,眼里心里都在窜火,伸手夺过程茗手里的火机,打着了火就往他头上招呼。
程茗为了搭这一身西装特地抓了头发做了造型,干硬的发胶遇火则燃,烧焦一大片。
“疯了吧……”程茗没想到她来真的,连忙冲到水龙头下灭火,等再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是一出喜剧。
程茗捂着脑袋出来,追上赫惟,两只手扯过她颈间蝴蝶结的两端,用力拉紧,那架势像是铁了心要将她勒死。
赫惟喘不过气来,伸手去推搡程茗,两人扭打在一起。
涉事的两个人沉浸在各自的怒气中,忘记了时间和场合,直到纪柏煊和周晓将两人分开,纪柏煊一耳光落在程茗脸上,厉声道:“闹够了没有?”
程茗被这一巴掌打醒了。
同样被这一巴掌打醒的,还有赫惟的有恃无恐。
“舅舅!”程茗声音铿锵,伸手摸了摸脸上的巴掌印,剜了赫惟一眼。
赫惟没哭,头发湿漉漉的乱着,一张小脸因缺氧而涨红,却依旧昂着她那倔强的下巴,控诉程茗:“他闯进女厕所泼我一身水,现在还想勒死我!”
“不是我泼的水。”他声音冰冷,捂着脑袋往外走,“狗屁妹妹,整个儿一披着羊皮的狼!”
纪柏煊拉住他,“往哪儿去?”
“找推子去!”他撒开手给纪柏煊看他脑袋上的一片废墟,“这小羊羔子的杰作。”
给众人留下一个桀骜不驯的背影。
纪柏煊没管程茗,安排周晓带着赫惟去酒店房间洗澡。
他还记得她经期没结束,嘱咐周晓帮她把头发吹干,再去给她买条新裙子换上。
因为赫惟要来,纪柏煊特意在拍卖环节加了件首饰,和简胤淮商量好由他代为拍下,作为赫惟十八岁的成人礼,预备着将来风风光光地送出去。
尽管发生了这样的插曲,晚会依旧照常开场,纪柏煊致完辞上楼去找赫惟,本以为她要哭一哭的,谁成想小丫头心大得已经酣睡,就此错过了拍品展示的重要环节。
那是一枚问世于上世纪的梵克雅宝【芭蕾舞伶】胸针,舞者整体为白k金打造,裙子上镶嵌大量钻石和紫色蓝宝石,舞姿轻盈飘逸,收藏价值颇高。
赫惟最喜欢紫色,而紫色蓝宝石的珍稀程度也决定了它不菲的价值。
纪柏煊作为这场晚会的发起人,第一次见到这件拍品的时候,就觉得它应该被佩戴在赫惟的胸口。
设计师一定是见过赫惟跳舞时的样子,才诞生了这枚胸针!
-
胸针被纪柏煊搁在书桌抽屉里。
书桌上常年摆着两个水晶摆台。
一张是他与程茗的合照。
照片里的他只有二十岁,仔细看,会发现现在十八岁的程茗同他很像。
除却眼神里的一阴一晴。
另一张是赫惟的独照。
她十四岁生日,在这栋房子的舞蹈室里,踮起脚尖,第一次为大家完整跳完一支舞。
少女眉眼清冷,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像她妈妈秦雨。
赫远征失踪近三年,除了最初他收到的那封托孤的短信,此后再未传来只言片语。
赫远征那套新房卖了些钱,纪柏煊将钱原封不动存进银行卡里,平时生活开支一律忽略未计。
他心甘情愿照顾赫惟,即便没有他和赫远征这层关系,只要是知道秦雨当年那桩案子实情的,没有人忍心眼睁睁看着她被送到孤儿院里去。
赫惟绝不能成为第二个秦雨。
纪柏煊早在心里立下誓言,他会将赫惟视作至亲晚辈,给她一个遮风避雨的“家”。
等到赫远征回来,再将她完完整整、高高兴兴地交回去。
-
“人我交给你了,要打要罚你看着来。”周末的家里来了客,不是旁人,正是扯着程茗裤腰带将他往里拽的程似锦。
纪柏煊健身完刚洗过澡下楼,随手抓了抓湿发,将手里的毛巾随意搭在楼梯扶手上。
“你们这是动用私刑了,他脸怎么成这样了?”
程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梁上还破了道口子。
这不是赫惟的杰作,他应当是还有其他案子,如今数罪并罚,程似锦下不去狠手,让纪柏煊来做这个恶人。
程似锦恨铁不成钢,“昨天夜不归宿,回来就这幅熊样儿了,没出息!”
“就
知道窝里横?昨天欺负你妹的那个狠劲儿哪儿去了?“他开了冰箱门,拿出两瓶冰水,一瓶丢给程茗。
“大早上我不喝…”
“没让你喝,给你冰敷的。”
纪柏煊拧开瓶盖补水,好半天才做评价:“新发型蛮帅的。”
“帅什么?像刚放出来似的。”程似锦补刀,眼神锋利。
程茗被赫惟烧了一片头发,气得去理发店推了个精光,晚上在网吧过的夜。
网吧那是什么地方,云龙混杂,乌烟瘴气,他半夜打着哈欠去上厕所,看见个姑娘被三个花臂男围着调戏,身为警察家属的正义感一下子涌上来,单枪匹马就往上冲。
结果就鼻青脸肿了。
程茗心里还在为纪柏煊打他的那一耳光而委屈,偏头不去看他,也不解释。
程似锦将人丢下,“我一会儿值班,让他在你这住两天,你好好给他上上眼药。”
程茗在沙发上坐着,没喝阿姨端上来的茶,拿着矿泉水贴在伤处,不发一言。
手机被程似锦没收了,他眼睛也没个聚焦的地儿,用余光扫了眼纪柏煊。
这一眼被当事人捕捉到,纪柏煊倚靠着冰箱,问他:“脸上这又怎么回事儿?”
“杀人放火去了。”他冷冷地来这么一句,心里火气难纾,也拧开瓶盖猛灌冰水。
“你没这胆儿。”纪柏煊放软语气,想起昨天众目睽睽之下的那一巴掌,确实让一个刚年满十八岁的男高中生很没面子。
程茗还没到窝囊的年纪,脸皮也还没经过千锤百炼,他心里当然倍感受辱。
纪柏煊率先开口:“昨天我不该动手的。”
长辈既已说出这样的话,就代表反思过了,程茗理所应当该顺着这个台阶下,两人各退一步。
可偏程茗是个倔的,轻哼了声,“你把赫惟叫下来,我要和她当面对质,昨天那水绝不是我泼的。”
正说着,扒着门缝打探情况的赫惟将房门打开,趴在二楼栏杆处应了声,“我在。”
“昨天我进去的时候你和我说,让我出来在门口等你。”赫惟复盘昨天两人的对话。
“是我说的。”
“你说这话,就是让我别着急慢慢来,好给你自己行凶预留时间。”赫惟自认为逻辑满分。
“你想象力真丰富。”
“那你明明说的是我先出来,为什么我尖叫的时候你已经在门口了?”赫惟睡过一觉,身上早已没有了昨晚缠斗的痕迹,却依旧咄咄逼人。
程茗坐不住了,站起身来斜了眼纪柏煊,本不想不打自招,可只要一会儿问起打火机的来源,他抽烟的事情终究纸包不住火。
“我在门口抽烟。”程茗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昨晚新买的打火机,主动上交,“原本是打算在里面抽的,但有个大哥咳嗽我就出来抽了。”
“长本事了,抽起烟来了。”纪柏煊走近,拿起烟盒晃了晃,“这多少钱一包?”
程茗:“二十四。”
“零花钱还是给多了。”纪柏煊收起烟,不由分说:“高中生不允许吸烟,回头你妈隔三差五会去你房间抽查,闻到烟味你就自己保重吧。”
“不抽就不抽,我也没瘾。”
“那就是纯粹想浪费钱,嫌肺太健康。”
“你喝酒还不是一样有害健康。”程茗没忍住怼了他一句。
再抬头,赫惟已经近在咫尺。
小姑娘手背在身后,昂着下巴,问程茗:“那不是你泼的水,你说说看会是谁?”
“这我哪知道。”程茗想了一夜也没想通,晚宴上没几个人见过赫惟,更没人认识她,谁会和她有仇?
“既然你也不知道,那么我对你的怀疑不是毫无根据。”赫惟在他身后的沙发上坐下,端起阿姨给他泡的茶,小口抿了抿。
“其实你应该感谢我才对,新发型很帅。”这句称赞是发自内心。
比起纪柏煊,程茗的五官更加硬朗,细窄的眼笑的时候不正经,瞪起人来又有股狠意。
蓬松的头发不适合他,显得脏兮兮,还不如光头显得有精气神儿。
“等过段时间长出薄寸,你们学校的女生会更有眼福。”赫惟说着,起身端着杯子要上楼去。
程茗挡住她去路,“你难道就不准备跟我道个歉吗?”
“你泼了我水,我烧了你头发,你又差点勒死我。”赫惟耸肩,“不是应该你向我道歉才对么?”
程茗偏头看向纪柏煊,指望他主持公道,谁知纪柏煊只是淡淡地看着她们,没有表情。
“这样,你们两个人今天就哪儿也别去了,就给我待在舞蹈室里面好好把事情捋一捋,看看究竟是谁该向谁道歉。”
纪柏煊最后如此提议,将两个“有ta没我”的人一齐关进舞蹈室里,自个儿回四合院拉纪国强去逛公园儿去了。
那便是赫惟与程茗第一次一起被关禁闭,此后几年,这一招成为纪柏煊常用的伎俩,被赫惟戏称为“家规”。
每次但凡她和程茗要起争执,或者是在外面闹了矛盾回家来告状,纪柏煊都不做那个判官,将一切交还给她们自己解决。
她们没有血缘,也没有渊源,本来就是因为上一辈的关系才相识,莫名其妙就被捆绑成兄妹。
她们缺乏一个认识、了解的过程,而将她们两个人关在一起让她们单独相处,只要不出人命,就是一种增进感情的方式。
她们不可能不发一言,不管聊些什么,总会向对方展露更隐秘的一面。
纪柏煊沾沾自喜,自以为挖掘了一个极有力的教育方式,却不成想,后来也正是因为这一“家规”,程茗代替他成为了那个最了解赫惟的人。
赫惟常说她和程茗是一类人,她们永远可以平视对方,有气就撒,有架就打,有话就直说。
他永远不会用那种耐人寻味的眼神看着她,也不会问他个问题好几年都不敢答。
-
中考前的直升班考试赫惟正常发挥,果然落榜。
正常升入高中,进入平行班没什么意外,意外的是小昭被分到了和她同班。
初中时小昭成绩拔尖,原以为即使进不了直升班,去个实验班应该不成问题,哪知道她竟然泯然众人矣。
“果然早恋影响学习。”赫惟在这一刻投入家长老师阵营。
小昭正在往领来的新课本上写名字,纠正她:“我是暗恋,不是早恋!”
“果然花痴影响学习。”赫惟改变措辞,收到新同桌孟昭的一双白眼。
“中考失利,我妈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她心里一直怨叶老师教的不好,虽然直升班考试奥数我就只差两分。”孟昭将书摞好,撑着下巴看向赫惟。
“大人们向来只看结果,你说你平时学习多努力说再多遍也没用,她们只看你考试成绩。你没过线,她就是会觉得你没认真学习,你的老师也没用心教你。”家里有个老古板,赫惟再清楚不过这些大人怎么想。
虽然纪柏煊没有那么恐怖,即便她考试成绩欠佳,他也多是以鼓励为主,告诉她现今社会读书并不是唯一的出路。
孟昭却没有这么开明的父母,她长叹一口气,“这学期我妈都不让叶老师来给我补课了,说给我松松绑,等分科以后看年级排名再决定要不要找家教。”
“怎么办,我以后很难再见到叶雪扬了。”
“原来他叫叶雪扬。”赫惟在草稿本上写下这三个字,拿给孟昭看,“是这样写的么?”
“没错,”孟昭抢过赫惟手里的笔,在后面画了个心,在后面又写上她的名字。
“叶雪扬喜欢孟昭。”她念出来,用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分贝。
“盲目自信。”赫惟推了她一把,“我的本子已经不干净了。”
“人别不干净就行。”
孟昭偏头看了眼窗外,确认没有老师
的身影,懒懒地趴在课桌上,冲赫惟招了招手。
赫惟将耳朵贴过去,听见她说:“我才不是盲目自信呢,叶雪扬喜欢孟昭,我很确定。”
“你猜为什么?”
孟昭眼里泄露几分羞涩,“你知道么,人在睡着的时候,是有呼吸的。”
“废话,是睡着了又不是死了,当然有呼吸啊。”赫惟无语,简直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孟昭眼睛远远望向窗外,像穿透一切望向那个叫叶雪扬的男生,轻声说:“我们接吻了,我的初吻。”
赫惟嘴巴微张,想要学程茗蹦两个脏字的念头在脑海中被紧急撤回,她生憋住了这一声,静候下文。
“那天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就那么直直地照在他脸上,我担心他太晒,就拿了本书替他挡上。”
“他的侧脸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他好白,脸上一颗痘痘也没有,睫毛好长好长……还有鼻子,他的鼻翼上有一颗小痣,特别小,他平时都戴着眼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赫惟习惯了她的聒噪,也趴下来拿胳膊枕着头。
“一开始我只是想要亲一下他的额头。”孟昭眼神真挚,“我发誓我真的只是想要亲一下他的额头……虽然我也看了很久他的嘴,但我不敢。”
“我真的就只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很轻很轻,和他当时的呼吸一样轻。”
“我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调整姿势。”
“然后我们两个人的嘴唇就碰到一起了。”
“拜托,你是在复述你看的那些言情小说么?”赫惟脑海中都有画面了。
“真人真事儿!一分二十七秒!足足有一分二十七秒,我和他的嘴巴都贴在一起,你明白这是什么概念吗?”
孟昭突然急了,坐起身来,“我的初吻,虽然没有动作,但它足足持续了一分二十七秒!”
赫惟:“你声音再大一点,我敢保证你这事儿明天就传遍整个八中。”
“让她们传去呗,十五六岁,拉拉小手亲个嘴儿有什么的,我又没和他那啥。”
“你不会还想……”赫惟从她的话里竟然听出一丝遗憾。
“想有什么用啊,我今年才十六!”孟昭恨自己太年少。
孟昭再一次压低音量,话题又回到最开始,“人在睡着的时候,是有呼吸的。”
“可是那一分二十七秒,他没有呼吸。”
孟昭十分笃定,“他醒了,他是故意调整姿势,然后假装‘不小心’亲到我的。”
所以……
“叶雪扬喜欢孟昭,不是我花痴也不是我盲目自信,他真的喜欢我。”
说到这里,孟昭的情绪忽然又一次down下来,“可是我以后恐怕很难再见到他了。”
“那就不见。”赫惟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翻出第一堂课的课本,打算结束话题。
“司马光说过,相见不如怀念。八月长安也说过,所谓浪漫,就是没有后来。”
赫惟撂下总结性发言。
孟昭一把扯过她手腕,“啧啧,你也没少看啊,还知道八月长安。”
赫惟小脸一红,推她,“老师来了,快坐好。”
……
是那一次和程茗一起被关禁闭,赫惟和他互相骂过一轮以后,再找不到能攻击对方的地方。
话题转来转去,回到程茗脸上的伤处。
“这你总不会也赖在我头上吧?”赫惟没好气道。
虽然那样子看着就疼。
程茗没理她,半晌突然来一句:“你以后别去网吧那种地方。”
赫惟从没去过网吧,却硬是要和他对着干,“网吧怎么了?你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程茗瞪着她,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个弯,还是将昨天晚上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女孩子在外面要注意安全,晚上千万别一个人在路上瞎晃,别以为北京城是什么治安很好的地方。”程茗摸了摸鼻子,赫惟瞥见他那处伤口,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不会毁容吧?”她伸手要去摸。
“少惺惺作态。”程茗别过脸去,再一次向她科普性知识。
程茗提醒她:“别以为在哪儿都有我舅舅护着你,纵然你是公主女皇,碰见真正的小流氓说给你掳走就掳走。记住,任何时候,报名是第一要务。”
赫惟点点头,终于相信,这方面的知识并不是污言秽语。
后来她在网上又了解了许多这方面的信息,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发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她没忍住好奇心,先是看了几本晋江的霸总文,后来被狗血的剧情劝退,在百花齐放的网文风格里遇见了八月长安。
赫惟喜欢八月长安笔下勇敢追爱的主角们,尤其爱深情却不卑微的学姐洛枳。
那时候她尚且不懂情/爱,就暗下决心,若是以后她有了喜欢的人,也要自尊自爱,永远将自己、自己的感受放在首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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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白天听孟昭讲了她的初吻故事,赫惟做了个很旖旎的梦。
所谓旖旎,就是因为她没看清男主角的脸。
那是期待中的未来,她亭亭玉立,不再期待赫远征的归来。
她有了很般配的恋爱的对象,牵手、拥抱,她们一起漫步在胡同里,从夕阳西下到夜幕降临。她们一起去看电影,大概是个恐怖片,她捂着眼睛躲进他怀里,听他一声声抚慰:“别怕。”
“惟惟,别怕。”
梦里一直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响起。
随之而来的,是后背被人轻柔地摩挲。
这个梦持续了太久,醒来的时候赫惟有那么一瞬间的晕眩。
待意识清醒,她环顾四周,惊愕于她不在自己的房间里。
很快,她就认出这是谁的房间。
也突然想起,梦里那道熟悉的声音,不是别人,正是她身后的这个男人。
纪柏煊是一个成年男人。
而她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而此时此刻,她们距离咫尺。
梦里那不停轻拍她后背的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抵在她后腰处的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