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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36章

  沙厂长点燃一根烟, 轻啜茶水,觉得舒坦无比。有秦今朝这么个人,真的是太省心了, 一切都不用自己操心, 瞧他那淡定从容, 仿佛成竹在胸的样子,沙厂长一看见他,整个人都平和了。

  对比之前自己的煎熬, 这样有人分担,甚至出主意的感觉太好, 他有些贪恋这种感觉。心里头想着,自己也快要五十岁了,再有十来年就退休了,在他退休之前, 能够保证海州厂继续经营, 保住二千来名职工的饭碗就可以了。

  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位置也就到头了, 老书记刘利民退休之前,汲汲营营地就想着被调到化工部, 以更高的职位退休,这关乎着退休待遇,更关乎着荣誉。

  可惜啊,到底没成功。

  沙厂长自问自己的成就,远远及不上老厂长。所以,从来没想着更进一步。

  想到前段时间为找天然气所受的煎熬, 只觉自己何苦呢!

  身边这个年轻人就是有野心又如何, 才二十出头的年纪, 就是再能干也威胁不到自己的位置,反而是自己强大的助力。

  他和沈岳良这两人,能够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沈岳良这个人他了解,没有野心,私心不重,是个理想主义者,技术方面很强,但管理方面不行,做个总工,做个管理生产的副厂长,就已经让他筋疲力尽了,且跟自己一样,也没什么后台,除非自己培养他,否则威胁不到自己的位置。

  再加上这个计谋多端的秦今朝……

  沙厂长长长舒口气。

  谁能拒绝过省心好日子的诱惑呢!

  郭亮去一楼服务台借了份豫南日报。沙厂长在屋里头闲坐着,身心放松,等了一个来小时,秦今朝的同学赶了过来,双方见面寒暄后,便带着他们进了豫东油田办公区。

  这位同学的背景,之前秦今朝已经跟沙厂长介绍过了,是他在化工大学时的同学,父母都是豫东油田的,毕业后被分配到了豫南省机械化工局。

  有着豫东油田和机械化工局的双重背景,难怪秦今朝能知道那么多的内部信息。

  化工大学,汇集了国内最强大的化工、机械等专家资源,他有很多老师、同学,这是多么强大的人脉关系啊!

  沙厂长都有些羡慕秦今朝了!

  秦今朝自然不知道沙厂长心中所想,这会儿他正在跟自己的同学魏明智声音不大不小地交流着。

  两人还是去年,魏明智到部里办事儿时,见的面。那时候,他就听说了秦今朝准备到下面工厂工作的事儿。同学四年,他深知秦今朝为人,不管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有他自己的考量和规划。

  他这会儿跟秦今朝自然不能说这些事情,说的都是不怕沙厂长听见的。

  “……以我的面子,就只能帮你们见到他,至于怎么跟他谈,就得靠你们自己了。你们哪天走?抽个空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你对象吗?预备什么时候结婚?”

  魏明智比他大两岁,今年二十五了,也到了该结婚的年龄,在给秦今朝的信中说了他谈对象的事儿,对方是他在机械化工局的同事,在信中把人家没口子的夸成了一朵花。

  他们班里总共只有两名女同学,这两名女同学心里头只有学习,包括班里其他同学,一个赛一个的爱学习,都非常珍惜这难得的上大学的机会,恨不能把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挤出了,拼命把老师们那一身的本事榨干,担当起这十年空档期,承上启下的人才栋梁。

  所以一班三十二名同学,在毕业之前,全都是单身汉。待毕业之后,走上工作岗位,父母亲朋、单位都纷纷关心起他们的终身大事来。

  秦今朝陆续收到同学们结婚的消息,在近便处的,秦今朝都亲自去参加了婚礼,在远处的,便将份子钱邮寄过去,反正跟同学们始终保持着很好的联系。

  “我想定在劳动节吧,有纪念意义。不过还没跟我对象商量。我俩处了都快半年了,也到了结婚的时候。”

  “好,等定下来跟我说一声,人要是不能到,礼一定到。”

  “哈哈,放心,少了不了你的!”

  两人又交流了一些沈副局长的事儿,说话间,就到了办公楼的楼下。

  豫东油田是七十年代初新近探明的油矿,但这座办公楼的建筑风格却与海州厂大不相同,延续了苏式风格,三层建筑,青砖加水泥建成,靠窗位置是长长的连廊。

  两人立时停止交谈,秦今朝脚步略停,让魏明智走前一步,在前面带路,又让沙厂长走在自己前面,他在身侧陪着。

  沙厂长觉得今天是过来求人办事的,带太多人不合适,便让郭亮和小罗司机都留在了招待所。

  三人一路顺利到了沈副局长办公室。

  沈副局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长得高高大大,微微的啤酒肚,看起来有些严肃。他对远道而来的沙厂长和秦今朝还是挺客气的,魏明智给双方做了介绍,沈副局长分别跟沙厂长、秦今朝握手,互道了声好后,就被让到一边的休息区去对坐。

  魏明智职责完成,趁机告辞。

  屋里只剩下三人,寒暄客套一番之后,就进入正题。

  由秦今朝开口,道明了海州厂目前的困境,还有希望豫东油田给予的支持。

  沈副局长听得倒是认真,且不停地点头,等秦今朝说完了,便面带抱歉地说:“对于海州厂的现状,我也是深表痛心,只不过,我也是无能为力啊!毕竟咱们一个是石油工业部的单位,一个是化工部的单位,就不是一个系统的,一个在赵北,一个在豫南,也不是一个行政区域的,没有办法进行调拨啊!”

  这样的回复,秦今朝和沙厂长已经猜到了,本来也没打算来这么一次就能说动别人。

  沙厂长不慌不忙地开口,态度极为谦恭,“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嘛,只要贵处同意供给天然气,需要什么手续,有什么要求,我们海州厂必定责无旁贷!”

  沈副局长打哈哈,说了好些政策方面的问题,说了下自己愿意配合的态度,又说了自己,说了油田的为难之处,总而言之就是,态度好,但要求不能答应。

  沙厂长便放低手段说软话,说海州厂如今的状况,说未来天然气要是断更了,海州厂的惨状,二千个职工和家庭没了生计,赵北省及周边区域农民们没有了化肥用,马上就要春耕了,农业部门的领导们每天都往厂子里跑……

  两人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说了好半天。

  沈副局长脸上依旧是一脸为难,说:“沙厂长也知道,自来就没有这样的先例,这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这样吧,我将这件事情汇报给上面,这么重大的事项,估计还得召开党组会讨论决定,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有个结果的,要不你们就先回去,等有个结果,我打电话给你们。”

  这是想一杆子把他们支回老家去啊,真要是回去了,今天说开党组会讨论,明天说开职工代表大会的,没个一年半载的不会有个结果,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沙厂长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是坚决不能回去的,如果真的信了他的话,被支回去,这趟就算是白来了。他这一路颠簸,做了这么多的准备,没出个结果,绝对不会轻易离开!

  他看了秦今朝一眼,秦今朝轻轻微笑着朝他点头。

  两人谈话的时候,他并没有多插嘴,就是时不时帮着续点水什么的。但他在身边,沙厂长就觉得底气足的很。

  沙厂长笑着,笑得十分像梅书记,说:“好,好,这是油田的规矩,我都懂。不过啊,我这次要是弄不到石油,也没脸回去了。海州厂的机器就要停了,一天光机器的损耗就得是成千上万的,上下二千来口子等着吃饭,然后就是关厂、散摊子,与其回去面对这些糟心事儿,我还不如留在这里,等你们的消息,还能有些盼头。”

  他说着,又重重叹口气,说:“上面一直说改革,改革,我看确实应该改革了。你们豫东油田正是开发的高潮期,豫南省内又没有用气大户,而海州厂是用气大户,赵北省内的港口油田又供不上气,这供需关系上就出了问题啊!”

  沈副局长:“这是首都的决策者该想的事儿,咱们啊,就是按照政策行事,不要当出头鸟为好。”

  沙厂长:“豫东油田是冉冉升起的新星,我们海州厂却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我要是再不出头,这个国家花了几千万外汇才建造起来的工厂恐怕就要完了,我就是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的历史罪人,所以,不能不出头啊!”

  他紧接着说:“放心,沈副局长,有什么责任,我一力承担,我一个副厅级的干部,还是能帮您承担些压力的!”

  秦今朝面带微笑地听着。沙厂长完全是按照他们提前对好的思路跟对方在谈,哭穷叫惨、大义凛然,接下来就是耍赖了。

  果然,沙厂长继续说道:“不瞒你说,沈局长,我这次来,不成功就成仁。贵局的招待所条件很好,我就打算在这里住下了。沈局长,你们该开会就开会,我就在这儿待着,等消息。哈哈,正好,我也能在这里躲躲清闲。”

  沈副局长脸上温和的表情就有些挂不住了。

  秦今朝不动声色地碰了碰沙厂长。

  沙厂长会意,站起来,说:“今天初次见面,我就不多打扰了,来日方长,以后常来常往的,沈局长可别嫌我烦啊。”

  沈副局长微不可查地松口气,他没想到,堂堂一个副厅级的大厂厂长,竟是这么一副无赖的性子,真有些后悔答应跟这位见面了。

  他也连忙站起来说:“沙兄,我看你们还是先回去,要不然找找其他油田的路子?鲁东也有油田,他们距离海州还更近一些。”

  沙场长摆摆手说:“不瞒你说,沈副局长,该想的路子我们都想了。鲁东的大小油田我们都去跑过,不是产量太小,就是省内有用气大户,根本匀不出多余的天然气供应给我们。豫东油田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还希望沈副局长能够大发慈悲,发发善心,救救海州厂,还有2000多名职工家属啊!”

  他动情地猛然握住沈副局长的手,眼中含泪重重地握了几下,好一会儿后才缓缓松开,又挂上笑脸,说:“沈局长晚上有没有功夫?能不能赏脸,我想请您吃个饭。”

  沈副局长哪儿敢吃他的请,忙委婉拒绝。

  秦今朝跟在沙厂长身后,两人沉默地走出豫东油田办公楼,待等周围没有什么人了,沙厂长才侧身看向秦今朝,叹了口气:“难啊!”

  秦今朝倒是丝毫也不气馁,他提前从魏明智那里得知了沈局长的做事风格,他本就是个谨小慎微,中规中矩的人,必定不会为了别的厂出头帮着争取什么,他可不指望通过一次谈话就能打动人家。

  而这位副局长本身就是负责供销方面的,不通过他肯定是不行的,所以第一步还是要打动他才好。

  “没关系,反正咱们也做好了长期奋斗的准备,一点一点磨吧。今天,我们把该说的都已经说到位了,就可以了。”秦今朝说。

  听到秦今朝的肯定,沙厂长紧绷着的心,竟然有了一丝喜悦。

  他烟瘾犯了,刚刚神经高度紧张,顾不上抽烟,这会儿就抓心挠肺的难受。刚摸出烟盒,叼上一根烟,再去摸口袋,竟然发现忘了带火柴。

  秦今朝便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划着了,给沙厂长点上。

  沙厂长充满赞赏地看了秦今朝一眼,抽上了烟,觉得心里舒服了许多。

  将一根烟快速抽完,他微有迟疑的开口说:“要不咱们去趟石油工业部,让上面给施施压?”

  “厂长,我建议还是稍稍等等,等咱们跟豫南油田谈妥之后,再去趟化工部,请王司长出面,跟石油工业部协调。这些油老大们都是有脾气的,自上而下的施压,他们恐怕明着答应执行命令,但暗地里拖一拖,受损失的还是海州厂。”

  这道理沙厂长自然也是懂的,他点点头,又摸出一根烟,说:“就听你的吧。”

  晚间,魏明智邀请秦今朝、沙厂长等人去家里吃饭。沙厂长自然不能不识趣,便借口说要休息,同郭亮、小罗一起留在招待所。

  秦今朝提着从海州厂带来的特产礼物,跟着魏明智一起去往家属院区。

  秦今朝笑说:“从海州带过来的一些海产品,带给伯父伯母尝尝。”

  魏明智瞧着他两手提得满满的,说:“客气了”,心知这是秦今朝一贯的作风,懂礼貌,知礼节,为人大方,上学时可没少吃他从家里头带来的食物。大老远的给自己带特产过来,是相当的用心了。

  秦今朝:“客气什么,这次多亏你了。不过,沈副局长大概会迁怒你,我怕伯父伯母跟着吃挂落。”

  秦今朝在寻求魏明智帮忙的时候,就把自己可能会采取的策略跟他说过了,魏明智选择了帮忙,就说明他不在意。

  但魏明智不在意归不在意,秦今朝还是要正式致歉的。

  魏明智拍他的肩膀说:“兄弟,这么客气做什么?遇到同样的事,你也会帮助我,不是吗?沈副局长虽然职位更高,但还真管不到我爸妈,放心吧。”

  魏明智的父母很热情,未婚妻也如同他信中描写的那样优雅大方,落落得体。秦今朝跟他们相处甚欢。

  在魏家吃了顿温馨的家常饭,,谢绝了魏家父母的留宿,魏明志送秦今朝回招待所。

  路上,魏明智迫不及待地问秦今朝,“怎么样?老秦,我媳妇不赖吧?”

  秦今朝点头,笑着说:“恭喜你呀,找到一位志同道合的伴侣。”

  魏明智嘿嘿的笑,问着,“那你呢?你也该到谈婚论嫁的结婚年龄了,有遇到合适的没?你这小子以前老拿年纪小当借口,这也过了法定结婚年龄,总也不能再拖着了吧?”

  秦今朝眼前就闪过了颜丹霞微笑着的脸庞,忽而心中一热,回答说:“我不着急,再等两年,先把工作干好。”

  “嗯,再等两年,你也不过就是我这个年龄,倒也不晚。不过要是遇见喜欢的,别腼腆,大胆去追求!这年头能找到情投意合的不容易,就像我跟我们家那位,嘿嘿,都是缘分。”

  大概热恋中的男人都这样,总是忍不住跟别人分享自己的喜悦,还有恋爱的种种,两人共同经历的难忘的事儿,沉浸在爱情中的酸甜苦辣……

  魏明智原本并不是个太多话的人,这会儿却是喋喋不休的,真是让秦今朝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沉浸在爱情中的男人,面目全非。

  在招待所里好好休息了一个晚上,早起在招待所食堂吃了当地名吃锅盔,配着羊肉汤,吃得饱饱的。

  秦今朝和沙厂长单独在屋里聊了好一会儿,差不多到十点钟的时候,就让小罗开车又送两人去了油田办公楼。

  这次跟昨天一样,很顺利就见到了沈副局长,然后沙厂长还是昨天那一套话,车轱辘似的,反复地说。

  沈副局长脸上的表情就没有昨天那么热情了,搭话也比昨天少些。

  聊了大概一个来小时,沈副局长的秘书过来,请他去会议室开会。

  沙厂长和秦今朝就起身告辞了。

  沈副局长轻轻地松了口气,他这是被牛皮糖给粘上了啊!忙吩咐秘书,“他们明天要是再来,就说我不在。”

  于是,第二天沙厂长和秦今朝再来时,就被如是告知。

  “沈局长去市里办事了?什么时候回来……没关系,我们就在办公室里等……放心,我们不会乱动东西的,哈哈,我们沙厂长堂堂副厅级,没有顺手牵羊的毛病,更不会看油田的机密。”

  秘书被他这话逼得没法,只能同意两人在办公室里等,等到半下午的时候,沈副局长终于回来了,沙厂长拉着他,又是那一套说辞,诉说海州厂的不易,诉说海州厂生产的化肥有多么重要,隐晦地吐露出一个意思,豫东油田不卖给他们天然气,就是多么罪大恶极,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的事儿。

  沈副局长喉头里头就像是堵了一口浓痰,咳不上来,又咽不下去,噎得不行。

  又隔一天,他打听说那两位还没有退房,据说还去市里采买生活用品,做起了长期奋斗的准备,沈副局长心里头暗中叫苦,后悔自己招惹了这块牛皮糖,专门挂了电话到机械化工局,把魏明智给骂了一顿。

  魏明智连连道歉,说:“我就当是帮同学一个忙,也没想到那位厂长是这样的作风。我同学私底下托我道歉,他也是没办法。”

  沈副局长“哼”了一声,说:“你那同学也是一路货色!”

  但发发脾气就算了,再揪住不放,朝个小辈儿发火也没意思。况且魏明智是机械化工局的后起之秀,将来用到他的时候也多,也不好弄得太僵。

  挂上电话,他决定出去躲一躲,沙厂长他们堵不到人,觉得没有希望,自然就会离开的。

  在外面待了一天,晚上才回了家。

  一回到家,就听见妻子说,下午时家里来人了,自称是海州厂的厂长,给送了好多海州那边的特产。

  沈副局长一听就急了,“你怎么能放人家进来,还收人家的东西呢?东西在哪儿呢,赶紧给人送回去!”

  沈夫人不屑,说:“人家堂堂一个化工部直属工厂的厂长,级别比你高,过来说是你的朋友,我能不让人进门?既然是你的朋友,人家给你带来些土特产不是正常的嘛,我看了,没有特别贵重的东西。”

  沈夫人说着,把那些东西找出来给沈副局长看,笑呵呵地说:“你看看这些虾干,多半个手掌大小,红通通的,一看就新鲜,可是想买也买不到的好东西!”

  沈副局长气结,“这么点小恩小惠就把你给收买了!”

  沈夫人:“朋友头一回上家里来,带些礼物多正常,怎么叫收买?说得真难听,当个副局长就六亲不认了!”

  沈副局长跟她说不清楚,这些礼物又说不上多贵重,要是真把礼物给人家送回去,就算是结仇了。

  这礼物收的,可真让人憋屈!

  他手指头狠狠朝着妻子点了点,说:“你留着吃吧,好好吃!”

  妻子才不理他这一套,说:“放心,这么好的东西,我们肯定好好吃。”

  这天晚上,妻子用沙厂长送来的特产做了一桌子好菜,孩子们吃得特别高兴,沈副局长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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