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对方这样称呼她, 应该不是一个很熟的人。

　　或许还只是一面之缘的人。

　　明汐停步，缓缓转过身，抬直视线看向叫住她的人, 笑容一扬, 也称呼出了不远处一身西装看着很成功的男人。

　　原来是海鸥外贸的当家人呀。

　　“——贺总过年好呀！”明汐上前两步，主动问候。

　　又与对方保持一米的距离。微微仰着脸, 既有恭敬之态, 又有工作女性矜持模样。贺老板是她第一家面试公司的老板，于情于理都应该对他表露超出路人的尊敬，不过她现在不在他这里谋职，也不需要过于谄媚，折损自身得体。

　　明汐拿捏分寸，男人却不知好歹，上前三步，直接将他和她之间的距离拉近。近得亲近又冒犯。

　　“原来你进隆茂百汇了？”贺远收下她的问候，出声问她。

　　明汐抬头，就能看到贺远打量她的视线，有点惊讶又有点惊喜。其实她和这位海鸥老板之一的贺总只有面试之缘, 甚至比不上同样是海鸥外贸的黄总。

　　毕竟黄总还来过宜城。

　　她也是没想到, 一面之缘的贺总不仅记住了她, 前面还能无误地叫出她名字来。

　　“是的，半个月前入职的。”明汐不好意思收了收面上笑容，毕恭毕敬地回话。

　　“哎呀, 我之前还等你回复呢，真遗憾啊没想到你已经去了隆茂百汇啊，也好的挺好的。先到大公司锻炼，再来做业务, 会更得心应手。”贺远自顾自地说着，不管语气和神色都自信无比，仿佛她有朝一日还会回到他公司。

　　当然，明汐也不会拒绝任何招揽之意。不管别人是坏心好心还是对她有目的利益之心，都源于她自身价值。她不说来者不拒，也应敞开心胸。

　　贺远的确对明汐有十足的兴趣，他从西服口袋摸出一张名片，递了出过来。

　　“这是我的私人名片，你先留着。只要有想法都可以找我聊。”贺远说。

　　明汐自然接过，可惜道：“抱歉贺总，我还没有名片，我现在就在隆茂百汇进口男装柜台，你这样风度翩翩的成功人士一定是隆茂常客，换季添衣的时候，一定要想到我噢！”

　　不管她说什么话，给自己打招牌的话一定要说。

　　“这还用说嘛。我现在就是手上有点忙——”贺远抬起手腕，眼神逗趣看着她说，“不然我现在就去给你开几单。年底嘛，大家都要发财。”

　　明汐面容笑意堆加，越发亲切可人：“贺总宽宏大量人又那么好，您肯定是发大财，一直发财。我呢也就是仰仗你们，发小小的财。”

　　人讨喜，话也好听，贺远满意瞧瞧明汐，这才舍得走人。临走前，还留下明确的肯定话：“好好好，我下次就找你！不找你就给我打电话，我再忙都来。”

　　“谢谢贺总，贺总再见，贺总走好。”明汐连说三句，见贺远走远，才背过身。

　　面上亲人般的笑容戛然而止，仿佛瞬间消失掉。

　　不远处，有着两大盆刚好挡着视线的长势生机勃勃的大铁树，铁树后面是中金大楼大堂的会客区，放着两排沙发和茶几，可用作临时接待来访的贵宾和客人。

　　梁见铖坐在里面，耐心地等一位宁市过来的供应商老板。

　　今天年三十，海港不管哪里都堵，宁市而来的老板，已经堵在路上半小时了。

　　因此梁见铖也坐在这里等了半小时。

　　梁见铖并不恼等人这个事，对于工作繁忙的他来说，刚好可以趁着等人过程理一理最近工作和生活的思路。工作就是他成立的星海，后面如何发展，明年要不要再买厂作为资源储备。生活，就是被老梁反复叮嘱要谨慎对待的婚姻大事。

　　工作的事，他很有冲劲也不怕风险，就没什么烦恼地方。今年星海利润可观，完全都可投入设备扩张里。

　　婚姻的事，他实在没头绪，他想不透，老梁自己婚姻失败为什么对他言辞凿凿。难不成失败经验也是经验？

　　前面明汐提着两个袋子上电梯的时候，梁见铖看到了，但没有第一眼认出那是她，直到明汐又空手下来，还被海鸥的贺老板叫住，她上前与之寒暄……

　　他才缓缓地认出了她！

　　整个过程，她笑容晏晏，亲切礼貌地注视并回应贺老板，贺远侃侃而谈，还朝她递出了一张名片。她收好放在口袋，转身之际，笑容立马放下。

　　梁见铖看完全程，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讶异。

　　他上次见她还是在宜城，她来海港之后他和她也只是通过两次电话，电话是瞧不到人。以至于他对她印象和感受，都还停留在宜城。

　　不管她多大胆多聪明，总是父亲想要关照的学生妹。一旦有了这种认知，他对她是没有任何男女性别方面的感觉和体会。

　　但此时现在看着她和贺远交谈，他可以清晰感受到——明汐变成了一个女性。

　　即使，作为女性的她还非常的年轻。

　　女孩和女性有什么区别？用亨利的话来说，女孩会哭着跟男人要糖吃，但女性会用糖把男人口袋里的钱都骗走。

　　她对贺远笑得这般亲热好看，无疑笑容都快成了她的武器了。世人都爱钱，无论男女。甚至可以说钱是一种流动的权利，谁都想拥有更多，为了在社会掌握更多的权利。

　　穷人谋生，富人谋权。

　　他跟亨利观点不一样。不管女孩还是女性只要是一个有勇有谋的人，都不能从性别角度存有偏见地去看待。钱也是社会上的钱，赚钱这件事不分男女，只谈手段。

　　正因为太清楚自己是一个唯利是图的上位者，他接受了母亲安排相亲。

　　母亲本也是最会权衡利弊的人。

　　去年正式接受母亲安排后，他见了六个优秀女性，她们身材和脸各有差别，性格和家世甚至谈吐方式都无差异。

　　最后，他选了章敏。

　　原因很简单，她是他六个相亲对象里，穿衣在保守规矩里又最有风格，谈吐说话温温柔柔又有逻辑和条理。

　　要说锦上添花的地方。

　　章敏长得也……不难看。

　　他定了章敏，他也知道顾双洋满意度一般，她更有心仪的一个。毕竟章家能量到章敏父亲这里就断崖下滑了，全家汲汲营营也只供章敏踏出国门的能力。

　　所以，没有在那六个里面择优，已是梁见铖出于个人情感方面的选择。

　　权衡利弊，再考虑个人情感。这是他做事习惯。

　　顾双洋是他母亲，知子莫若母，她也是能理解他。这也是为什么母亲满意一般，也开始让杨闵文积极与章家走动。

　　杨闵文是宜城人，曾算是父亲的学生，现在是他母亲现任丈夫。

　　感情事上，最难扯清，如果只论事实——他母亲确实是一个颇有魅力和能力的女人。

　　明汐离开中金大厦，梁见铖很快也离开了大堂休息区。

　　他一回到公司，Maggie把两个袋子衣服递给他，轻声交代：“这是隆茂百汇的一个销售员送来的。”

　　Maggie有意不说明汐名字。

　　梁见铖也没有多问。他已经知道是谁送来的。

　　今天下午公司人多，是因为他安排晚上所有员工到饭店聚个餐。在年三十号这天宴请全体员工，也是海港老板们约定成俗的尾牙宴。

　　星海作为新公司这半年来业绩颇为拔萃，晚上的尾牙宴也是高规格的 ，梁见铖定下的是附近最好的五星酒店。

　　今天，几乎所有员工都是喜气洋洋，除了Maggie，瞧着心神恍惚又自怨自艾。

　　原本也是张扬自信的人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梁见铖不是傻子，心里多少能明白。

　　广州回来之后，他把Maggie转后勤，不再担任他助理；Maggie对此也没有异议，只是工作继续频频出错，既然这样，已经不是做什么工作，而是不再适合留在星海了。

　　梁见铖把Maggie招到办公室，他自如又体面地从保险箱里取出一叠厚实的钱，放在桌上。

　　老梁说他做事已经染上大老板的作风习气，事实上作为领导者贯彻公事公办的姿态，对他对下属都是最好的。最初创业的他还是过于稚嫩，把员工当战友当朋友。

　　“江小姐，这半年辛苦了，这是你应得的年终奖，本来年终奖会计要年后结算。这里有一万，只多不少，我提前给你。”梁见铖开口，已经用最婉转地的方式，把辞退之意说了出来。

　　Byron说到这个份上，Maggie不傻，一下子也明白他的意思。不可思议又难堪地盯住这个重新坐下的人。

　　“Byron……”

　　“还是叫我梁总吧。”

　　“好的，梁总。”Maggie咬了下唇角，声音徒然提了下，目光落在眼前人面上，一时之间伤心至极。

　　梁见铖向来温柔，是那种从不发火的好老板，但他本质始终是冷静且冷漠的人，处理情感问题也能公事公办干脆，一旦决定了是不给人留任何回转余地。

　　这也是为什么，Maggie没有第一时间为自己求情。

　　对。既然决定的事，梁见铖是不会改变的——没有老板会喜欢用一个感情用事的员工，且这个感情还用在他身上。

　　在前面梁见铖叫自己江小姐的时候，Maggie一颗玻璃芳心已经碎成了渣渣了，别说梁见铖还直接赶人。他习惯称呼员工英文名字，一直是叫她Maggie或者美倩，她因为不喜欢自己中文名字，强调了一次，他就叫她Maggie。

　　Maggie家世好胆子大，进公司就没称呼梁见铖一声梁总而是直呼他英文名字Byron……他提醒了她两次，见她不改，也当做她口语习惯给予尊敬。

　　她不明白，这样温和又尊重女性的Byron为什么会对自己这样狠心。

　　“我转业务方向也不行吗？”许久，Maggie还是为自己求情了。不，是商量。

　　梁见铖朝着她理性地笑了笑，又现实地讲话：“我相信你的能力和学历，如果心无旁骛，在其他公司也能发展很好。”

　　他说话可真好听，又完全没有商量余地。

　　心无旁骛，这个字已经告诉她——他什么都知道了。

　　不仅知道她的行为，还知道她的情感。

　　Maggie突然有点激动，突然脱口而出一件事：“Byron，你既然可以选择章敏，为什么不能是我。”

　　梁见铖震惊，瞳孔一缩，更是十分不理解地看着江美倩。他不懂她为什么会这样想……他为什么要选她！这个世界这个地球上只有两个女人么？他要选一个下属当未来伴侣！他是精虫上身还是脑子进水了会做出这种选择……

　　Maggie却不这样想，自负地说出原因：“章敏有长得我漂亮吗？你难道不觉得她长得很难看吗？"

　　“……什么？”他丢出两字。

　　梁见铖即使跟章敏还没有太多感情，两人也没有正式订婚，他也不允许一个快离职的员工这样评价自己的准未婚妻。

　　“难道你自认为自己很漂亮么？”

　　Maggie振振有词，梁见铖直接冷漠又审视地回她一句。一般情况，梁见铖不会评价女性外貌，因为极度不礼貌。但江美倩的那句难看，已经是对章敏的极其恶意攻击。他不能当作听不到。

　　“什么……？”轮到Maggie不可思议了，张口结舌冒不出一点声。

　　本来好聚好散的老板和下属情分，事情变成这样，梁见铖也不再温和，嘴角稍稍讥讽，说出来的话即使不脏，也完全打击了一个美女的自信心。

　　“我选章敏，自然是我喜欢她那一款，而不是你这样的。”梁见铖再说。把话说绝了，不给对方一点幻想。

　　Maggie终于心灰意冷地摇摇头，又控制不住眼圈泛红，她觉得梁见铖对她真的没有一点私人感情。她不仅是他的助理，她还是星海第一个员工。

　　在他从双洋电器出来创业，她一个海港财贸学院高材生，直接放弃双洋电器这样的国营大企业，义无反顾地加入他这个前程未卜的公司。她为了什么？是为了前途还是钱，她就是为了他啊！

　　很走运，她歪打正着，星海外贸成立之后在梁见铖亲自抓业务和生产下，订单不断。她这半年在星海的收入真比双洋电器还高。梁见铖现在能把星海做到这个份上，星海的未来，也只会节节攀高。

　　这半年来，Maggie默默产生“嫁”对人的心意，本以为自己要爱情事业双丰收。梁见铖早晚明白她的情感，她长得漂亮，向来不缺人追求，家境也好。

　　他没有不选她的理由。

　　结果人真是要信邪，她今年犯太岁，一跨入千禧年，频频受挫。

　　先是得知，梁见铖有意跟章敏交好打算结婚，然后是那个明汐，她打发对方像是打发一个乡下来的穷酸亲戚，没想到自己还能在这事上栽了跟头。

　　“Byron，我真替你眼光感到可悲，你千挑万选选了一个整容货。你可能不知道吧，章敏的双眼皮和鼻子都是动过的，她以前长得可难看了，我是她初中同学，我很清楚这个事。”Maggie破罐子破摔，又冒出了几句雷人话语。

　　梁见铖还真雷到了，因为过于震惊，人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女人最漂亮不是脸，是她做人姿态。”他告诉江美倩。

　　Maggie可不信这个鬼话，嗤之以鼻说：“那是男人对妻子的期待，对情人可不是。”

　　梁见铖失望至极，不想多说。

　　Maggie将脑袋高高抬起，居然笑了笑，看着梁见铖说：“如果你不希望我当你妻子，情人我也可以噢，毕竟你很帅，我也不吃亏。”

　　梁见铖闭上眼，眼皮都快抽筋了。

　　Maggie更是疯了，直接口无遮拦。

　　“我实话说了吧，我跟着你就是想睡你，你这人装模作样勾引女人，勾引了又不让睡。我还以为你不正常，结果你又选上未婚妻，还选了章敏！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心理有问题！”

　　梁见铖面色发青，将手放在桌面，终于理解不怒反笑的感受。听着这些荒唐话，他都被气笑了。

　　原本面对离职之人发发疯，梁见铖也能理解也很包容，只是对方发疯的问题不在工作，而是在他私人事情上。

　　梁见铖直直地站了起来，第一次他绅士风度都不要，高高抬手指了下Maggie又放下，再开口道：“江小姐，我觉得你虽然毕业了，但你心智还停留在幼儿园，我建议你回幼儿园再读几年，接受一下三观教育。”

　　Maggie性格开放又任性，不代表她没有自尊，被梁见铖指着鼻子骂不要脸，悲哀情绪再次失控，一双摄人大眼睛直接滚出了晶莹泪水，然后说出来的话既伤心又愤愤不平：

　　“Byron，我已经不指望你喜欢上我，作为喜欢过你的人，我好心提醒你，章敏是一个非常boring的女人，她也没有她表现得那么善良正直，你以为你选了最安全最有智慧的女人，还沾沾自喜眼光好，可能恰恰这个女人最会骗人。”

　　“……”

　　梁见铖失语了，不想再有任何交流，背对过去，挥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示意Maggie走出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Maggie不想走也要走了。

　　“我想问你最开始找我进星海，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因为我漂亮又自信吗？”这是Maggie 最后的问题。梁见铖前面说她不好看是Maggie最不能接受的，所以她一定要得到自己的答案。

　　梁见铖疲倦又冷漠地对视江美倩，一字一句毫不留情地说出实话：“你的漂亮适合当武器，你偏偏用来对付完全不欣赏它的人，Maggie，你才是有眼无珠。”

　　呵。既然都觉得彼此有眼无瞳，Maggie也不再留念，她骄傲地看了眼桌上的一万块，没有拿，直接转身踏步走出了梁见铖的办公室！

　　连晚上的尾牙宴都不再参加……

　　呵，她倒要走着瞧，梁见铖对女人的眼光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