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58章

　　天造地设的一对 正视比逃避更需要勇气……

　　姜恣意捧着波点茶壶， 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但我家床不到两米宽，睡两个人会有些挤。”她以为顾执想搬进来和她住。

　　“没有，我的意思是……”顾执正要解释， 姜恣意朝他摊开掌心。

　　“我先带你参观一下， 你考虑考虑。”姜恣意不由分说地牵住他的手。

　　圆形的餐桌上铺着绿色格纹桌布，高背椅只有两把， 绑着花朵图案的坐垫， 地毯也是绿色的，像一块毛绒绒的草地。

　　吊灯被做成了可爱的蘑菇形状，电线垂得很低，收拾碗筷时很容易碰到头。

　　作为照明设备很不合格，但作为自然生态系统的一环又非常合理。

　　厨房家具的实用性是最高的， 灶台和抽油烟机都很新，看起来就没怎么被使用过。

　　姜恣意有囤积食物的习惯，收纳架上层堆放着少量零食，全麦吐司和盒装牛奶整齐地排列在中层， 下层的方便面和自热米饭几乎是按照末日求生的分量储备。

　　顾执抽出一盒香菇肉酱饭， 读了读背面的成分表，眉头紧锁：“你平常在家就吃这个？”

　　“偶尔懒得做饭。”姜恣意心虚地挡在架子前。

　　姜恣意买了个超大的双开门冰箱，上面贴满了便签纸和照片：

　　一张姜恣意在酒吧弹唱的拍立得，她穿着褶皱的花衬衫， 长发随意挽在耳后，被灯光晕开的阴影没过鼻梁；

　　一张姜恣意和朋友聚会时的合照，她左右脸颊都被抹上了奶油， 相当不爽地盯着笑容猖狂的毛远瞻，敷衍地对镜头比耶，另一只手悄悄伸向蛋糕；

　　一份两年前的《新年愿望单》， 被潦草地从单线本上撕下来，第一条是“攒钱”，第二条是“养猫”，写到第三条的时候笔没水了，只能看出“好好”两个字；

　　一些备忘事项，但没有日期落款，什么“酸奶过期了”、“把雨伞还给顾执”、“和陈圆打电话”、“多笑笑，不要臭脸”之类的。

　　顾执着迷地研究了半天，姜恣意叫了他好几声才挪开步子。

　　“是不是太乱了？”姜恣意把五颜六色的冰箱贴归位。

　　“不，这很有趣。”顾执看着沾上奶油的邪恶猫猫头说。

　　姜恣意的卫生间是海洋主题的，理由是为什么不呢？反正都有水。

　　她没有浴缸，但有一整排的橡皮鸭，甚至还给鸭妈妈搭配了一块头巾。

　　马赛克砖墙上贴了很多荧光的星星，原因是姜恣意还没买到海星。

　　还有二分之一的面积没有探索，但顾执觉得他已经周游了大半个世界。

　　两间卧室之间的墙被打通，姜恣意的床在角落，和衣柜组成半包围结构，床上不出所料地坐满了毛绒玩具：

　　巴掌大小的条纹老虎枕着长长的猫猫虫，布偶青蛙和爱吃苹果的刺猬依偎在一起，可以想象它们的主人每晚做梦得有多热闹。

　　“这些还是收起来好了，我担心Robert会乱咬。”姜恣意不舍地捏了捏猫猫虫的耳朵。

　　“恣意，我是希望你搬到我家里来。”顾执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哦……”姜恣意发了一下呆，“确实这样最好。”

　　她把猫猫虫整个抱在怀里，梦游般走向房间的另一侧。

　　那里放着一座高大的书柜，木制的，样式有些老旧。除了书本以外，还有很多东西被妥当地存放在玻璃柜门里：

　　磨损的吉他背带、一小罐千纸鹤水果糖、录取通知书、亮闪闪的道具警徽，棉花糖娱乐年会时颁发的《最情绪稳定艺人奖》……还有一个背过去的相框。

　　“你可以把这些一起带走。”顾执望着满墙的宝物。

　　姜恣意还是没有说话，她人生的博物馆在十六岁以前断代，如今的展品也乏善可陈。

　　其实没什么值得怀念的，她把它们摆上去，也只是因为书柜还很空——

　　——她拥有的东西向来都很少。

　　顾执把下巴轻轻放在她的头顶，他从背后拥抱着她，形成半包围结构，就像姜恣意的床一样，很容易让人安心。

　　“我有个大学同学在海洋馆工作，他那里可能会有海星贴纸。”顾执思索道。

　　“周末去野营的时候，让柳飞璐帮我们拍几张拍立得吧，正好冰箱上还有空。”

　　“我不用搬家了吗？”姜恣意懵懵地抬起头问。

　　“你不止有一个家，”顾执在她的嘴角亲了一下，“就算和我住在一起，这里也还是你的家。”

　　“你可以继续装饰它，把书柜堆得更满，有空就回来看看。”

　　“当然，我们的另一个家也需要装饰，”顾执咬咬牙，上交主权，“你希望门后面站什么呢？变形金刚还是铠甲士兵？”

　　“恐龙吧。”姜恣意眼睛一亮。

　　“好的，”顾执把手环在她颈间，“我们这次争取挑一头扁一些的恐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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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恣意打开门，再次把钥匙放在胡桃夹子士兵的军帽上。

　　家里定期有人打扫，很干净。

　　她刚提离婚那段时间回来住过，顾执还托保洁阿姨给她带了话。

　　从冰箱上取下来的拍立得倒扣在茶几上，有一张仍压在波点茶壶底部：

　　顾执盘腿坐在草地上，姜恣意鬼鬼祟祟地猫在他身后，在快门按下的那一秒冒头，五官模糊成残影。

　　她应该早就被发现了，顾执笑得很开心。

　　一道清晰的折痕将他的笑容断开，那是姜恣意酒后的杰作。

　　姜恣意把拍立得放下，往卧室的方向走去。

　　床上的玩偶从一排变成了半圈，有不少是顾执打枪赢回来的。

　　被子中央躺着一只软趴趴的海星抱枕，可惜海洋馆并没有做贴纸周边。

　　姜恣意习惯性地捏了捏猫猫虫的耳朵，然后转身走向书柜。

　　她目标明确地打开玻璃柜门，把背过去的相框翻转到正面。

　　那是小姜恣意第1部 电影《迷途》的开机大合照，为了扮成男主小时候的样子，她试镜时就被经纪人剃成了寸头。

　　暑假刚刚结束，热得连帽子都戴不了，这个发型让她在学校受尽嘲弄。

　　但林淑瑶很喜欢，她会摸着她刺刺的脑袋，玩笑似地喊她“儿子”。

　　剧组是个很迷信的地方，为了等到开机的吉时，姜恣意穿着戏服，握着三柱香，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个多钟头。

　　合影的时候，她眼前变得发白。

　　摄影师不知第几次发出倒计时口令，姜恣意摇晃着朝前栽倒，林淑瑶奋力挣开人群，跑过去接住了她。

　　她胸前挂着一块冰凉的玉，正贴在姜恣意的额头上。

　　意识模糊中，姜恣意觉得幸福。

　　再后来，林淑瑶推开她，厌弃她，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她的时候，姜恣意总能回想起那个瞬间。

　　林淑瑶确实爱过她，哪怕只是一个瞬间。

　　而女儿天生就爱妈妈。

　　这段记忆被姜恣意咀嚼了无数遍，像一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

　　她已经忘记了那块玉的形状和触感，有时，她甚至怀疑这一切都只是自己中暑时产生的幻觉。

　　十八岁的某个深夜，姜恣意上网搜索《迷途》开机时的影像，只找

　　到一张画质极低的全剧组的合影。

　　小姜恣意被压缩成一堆像素色块，甚至看不出脸上的表情。

　　但她还是把这张照片打印了出来，装裱在相框里，让它背朝她目光所及的位置。

　　姜恣意并不是念旧的人，在人生的各个节点，她总是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

　　但这或许因为，正视比逃避更需要勇气。

　　姜恣意把相框取出来，用手指摸索着撬开背面的铁片。

　　合影轻飘飘地划过她的掌心，落在陈旧的木地板上。

　　姜恣意没有去捡。

　　很早之前，她就开始预想和林淑瑶再次见面时的场景。

　　而她最想问的问题是：“你究竟爱没爱过我？”

　　许燕回握着她的手告诉她：“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爱应该像杜小芳对花花那样，鼓励她发展个性，庆祝她的每一个“高光时刻”，而不是将她封闭在自己身边；

　　爱应该像李傲梅对顾执那样，尊重他的人格，向他传授品德和智慧，而不是把她当作宣泄情绪、榨取金钱的工具。

　　爱应该像空气一样轻盈，像阳光一样充沛，而不是无法挣脱的泥潭，被轻易被割断的绳索……被记忆美化的、单薄的相片。

　　当姜恣意抓住唯一的证据不放，执拗的想找林淑瑶问个清楚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女儿天生就爱妈妈，但妈妈一定会爱女儿吗？

　　姜恣意捧着空白的相框下楼，顾执就站在单元门口，单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这么巧？”他看清她手中的相框，嘴角的弧度加深。

　　“我让节目摄影师拷贝了一些照片给我，刚打印出来，要不要选一张放进去？”他边走边拉开袋子。

　　“首先是非常有纪念意义的合影——”

　　小孩子扎堆雪坡旁边，姜恣意坐在绿色的甜甜圈上，李傲梅、顾维桢，还有脸被画成个动物园的顾执站在她身后，齐齐对着镜头傻笑。

　　顾执还用两只手给她比了一对猫耳朵。

　　“这张也不错。”

　　于华庭、杜小芳、罗盼、姜恣意和顾执背对镜头，朝着被初日染得金灿灿的雪峰，复制粘贴似地高抬胳膊，这么土的拍照姿势显然是于导演想出来的。

　　“但我最喜欢的还是这张。”顾执故意停顿了一下。

　　熊熊燃烧的篝火前，姜恣意和顾执裹在同一张毛毯里，于杜夫妇的相声刚好进行到了最精彩的时候，两个人都笑得不顾形象。

　　姜恣意脸上出现了猫咪纹，顾执的眼睛弯得像月牙，他们同时把毯子的边缘往上提，还刚好在对视——

　　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头凑到一起，遮遮掩掩地说小话。

　　照片很快严丝合缝地镶进了相框里。

　　顾执满意地看了半天：“我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