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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假装
高三生的暑假不比其他年级, 很短,还不足一个月。
沈岁宁难得放纵了大半个假期,临近开学前, 终于打算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成日待在房间里温习之前学过的内容。
除此之外,她还在忙活一件事——
准备送给顾衍的纪念品。
离开海岛的前一晚, 她有在网上搜索过海岛纪念品有那些,搜索出来的结果无外乎都是些岛上卖的的小物件, 而且大多都是适合送女生。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多方搜索过后,沈岁宁终于找到了一个不用当着他的面购买, 而且又比较有纪念意义的礼物:沙滩肌理画。
她离开前装的那瓶沙子,还有和林桑一起去药店买的石膏绷带都是为了做这个。
沈岁宁学了很多年的油画, 但做肌理画还是第一次, 也拿不准二者之间是否共通。海边带回来的沙子有限,怕会出错, 她打算先用了买来的石英砂试验。
开始前,她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教程,确认自己已经把过程都记住后, 才着手调色、上手。
比想象中的要简单一些, 就是感觉比画油画更考验耐心。
几乎耗费了一下午的时间。
第一次的试验成果尚且算成功, 不过还有可以改进的地方,沈岁宁决定再多试验几次。
晚饭前, 徐月来敲门, 看见她脸上显而易见的疲惫时, 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是不是学得太累了,怎么看着精神头不太好?”
沈岁宁自己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累的, 不过大概是因为中午没睡午觉,看起来不大精神。
她笑笑,和徐月说可能是因为没睡午觉。
谁知徐月知道后更心疼了:“要不阿姨明天给你叫个家庭教师过来吧?自学总归比较吃力些。”
沈岁宁立马就摆手拒绝了,「阿姨,不用的,我自己可以解决的」
这几个月的时间,她所表现出来的懂事和自觉徐月是看在眼里的。
江愉当初还说要多牢她费心了,可实际上,沈岁宁根本就不需要他们费心。和她同龄的孩子多多少少都还有些不安分 ,需要家长督促的时候,但沈岁宁从来都不需要,她会自己安排好所有的事情,很有计划性,也很乖。
徐月喜欢她这份乖巧,可同时,也很心疼,尤其是在知道一切的情况下。
她抓过沈岁宁的手,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宁宁,不要和阿姨见外,这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打个电话就可以解决了。”
沈岁宁自然知道这对于她来说是非常简单的一件事,不过她确实不需要。
她冲徐月笑笑,敲下一段话:「阿姨,你忘啦,我可是年级第一呢!」
这样一句颇为活泼的话一下就让徐月心中的忧虑消散了,她跟着笑出来:“是啊,差点忘了,我们岁宁还是小学霸呢!”
两人说笑着就到了饭厅,见到坐在位置上的顾衍时,徐月非常自然地说了句:“哥哥之前的成绩也挺不错的,有不会的也可以问他,他刚高考完不久,你们俩聊这些会比较有共同话题。”
“我和你顾叔叔那都是上个世纪的经验了,时代不同了。”
她这话其实也不完全对,起码,顾衍高考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实在算不上“刚经历完”。不过因着她这番话,晚上的时候,顾衍还是去找了沈岁宁一趟。
敲了好几下门,里头都没什么动静,他正准备推门进去的时候,却发现门落了锁。
几乎是瞬间,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没一会儿,门被人从里头打开,门缝里探出沈岁宁神色慌张的一张脸,看见是他时并未有半分的舒展。
其实还未开门的时候,沈岁宁就知道是他了。
顾衍敲门的节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都是连续匀速敲上三下,只有他每次都是先敲一次,间隔大概五秒的时间,才会敲响第二下。
所以,她在他第一次停顿的时候就知道是他了。
自从上次的尴尬事件过后,两人已经有几天没怎么接触过了,加之她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两人几乎连碰面都少。
这要是放在平常顾衍不会觉得有什么,但偏偏时间就是如此凑巧,特别是……她现在的神情看起来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样。
他并不知道沈岁宁刚才在房里做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将她这样的反应和前几晚的事情事情联系在一起。
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顾衍极力克制住自己想要直接逼问她的冲动,将视线从沈岁宁的脸上移开,平静地开口:“在房间干什么?”
沈岁宁告诉他自己在学习,身子依旧堵在门边。
顾衍看着她房门窄窄的缝隙,没有说话。
往日,她都会将门完全打开,然后闪开身子问他要不要进去。
这样的躲避,完全就是在验证他心中的猜想。于是,他不再勉强,只是说了句注意劳逸结合,很快便离开了。
不过走了两步,耳朵便捕捉到了身后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他低下头,自嘲般溢出一声笑。
一门之隔的房内,沈岁宁靠着门板,如释重负般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几步走到衣帽间将画板那些都拿出来。
好险,差点就被发现了!
-
三天后,沈岁宁终于开始用海边带回来的沙子制作送给顾衍的礼物。
尽管这几天已经实践过好几次,她确定自己现在已经充分掌握了技巧,可等到正式开始的时候,沈岁宁还是难免有些紧张。等终于做好,拿着小刮刀的手心都已被汗水濡湿。
好在出来的成果非常不错,色彩过渡得很自然。
万事俱备,只差亲手送给他了。
她等了一晚上,等颜料那些彻底变干,找了个盒子和礼物纸小心包装好。
深呼吸了几口气后,终于鼓起勇气去敲他的房门。
静悄悄的,好像没人。
这次,沈岁宁不敢再擅自做主推开,而是选择给他发了信息,询问他是否在房内。
过了许久,顾衍仍旧没回消息,她又到楼下去找他。
张妈见她一副明显在找人的样子,问她找谁,得到顾衍在后院的露天泳池的消息后,沈岁宁毫不犹豫地就上楼抱了画下来。
等盛夏的阳光毫无阻隔地照在脸上、手臂上时,沈岁宁低下头看了眼自己怀里抱着的东西,后知后觉自己的行为好像有些莽撞了,就算要送给他,也不急于这一时的。
况且……地点还是在泳池……
她越想越觉得非常不合适,脚步已经调转,就要往回走的时候,脑中却蓦地闪过些什么。
那晚匆忙从他房间回去后,她在睡前终于想起了一些事情——
一闪而过的那个瞬间,她看见顾衍的身上好像有很多深深浅浅的伤疤。
那个瞬间太过于短暂,沈岁宁不敢确认自己是否有看错,大脑是否篡改了记忆,她需要再亲眼看一次。
于是,脚步果断又调了个方向,她继续往泳池走去。
心脏跳得很快,她第一次这样大胆,顾不上合适不合适,顾不上他会如何看待贸贸然出现在那里的自己,她想要确认,想知道一个确切的答案。
可同时,她又希望是自己看错了,因为那样的伤疤不该出现在他的身上。
就这样,沈岁宁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到了泳池边。
远远的,便听见了水花溅起的声音,他正在游泳,现在是她最好的时机。
她努力放轻自己的脚步,悄悄靠近……
-
夏日的午后,阳光明媚又刺眼。
泳池里,顾衍没有戴泳镜,头颅不时扎进水里,又探出,视线里是明晃晃刺人眼球的太阳和澄净透亮的泳池水。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游了多少圈了,只知道在这一来一回中,身体里的力量一点点慢慢被消耗,心情却丝毫没变得轻松,连运动都无法完全发泄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
这样的结果叫他自暴自弃般将自己完全沉进水里。
闭上眼睛,眼前却清晰浮现出那日沈岁宁仓惶的眉眼。
不该这样的,不该生出这样的情绪,更加不该因为她。
他猛地从水中钻出,甩了甩自己的头发,企图赶跑脑中那些不该有的想法。
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已经睁开眼睛了,沈岁宁还是在他的眼前?
他扯了扯唇角,自嘲的笑还未溢出,已在这瞬间突然识到了什么。这个家里,只有沈岁宁最爱穿白色的裙子,也只有她的头发会自然柔顺地披在肩头。
“哗啦——”
顾衍又将自己的身子沉下去,对着不远处的人沉声道:“转过身去。”
沈岁宁“蹭”的一下就背过身去了,像曾经无数次那样。
她听见水花被带起的声音,听见了身体与衣物之间的摩擦声,听见……顾衍渐渐走近的脚步声……
在她背过身的那个瞬间,顾衍已经快速上岸,捞起放在一旁的浴衣穿上,边朝她走近边将身前的带子牢牢打了个结,确保领口不会露出太多的皮肤后,他终于开口和她说:“转过来吧。”
于是,沈岁宁转过身,看见的便是一个已经穿戴严实的顾衍。大概因为头发湿了的缘故,额前的头发被全部撩起,眉眼因此而显得极为锋利。
她不敢看他,微微将自己的视线偏移,落在澄净的泳池上。
顾衍的一只手还在往后撸自己的头发,借由这样的动作让自己看起来坦然些。
心底在这时响起一个带着嗤笑的声音:顾衍,她并非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你,何必多余这样,又是让她背过身去,又是假模假样地穿上衣服?不如索性让她看得更加清楚,好让她不敢再靠近?
下一秒,又有另一道声音响起:不,顾衍,你不敢,你是一个胆小鬼。
这两道声音在他的脑海打架,而他的行动已显然偏向后者。
顾衍缓慢地走向她,开口时嗓音微凉:“怎么忽然过来了?”
沈岁宁终于将视线移回他的身上,脸颊带着淡淡的红,向他举起手上一直抱着的东西。
他的目光跟着看过来,微扬了下眉:“新画的画?”
她点点头,很快又摇了下头,换来顾衍不解的目光。沈岁宁索性不再纠结,将包裹严实的画塞给他。
顾衍看着她塞到自己怀里的东西,短暂的诧异过后,几乎难以置信地看向她:“送给我的?”
得到沈岁宁肯定的答复后,胸腔忽然传来一次沉重的撞击。顾衍走了几步,在一旁的躺椅上坐下,仰头问她:“我能现在拆吗?”
沈岁宁自然是同意的。
看着他动手将上头的包装纸撕开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也正在一寸寸地被撕开,缓慢地在他手中现出原形。
此刻,忐忑的心情盖过了其他。
他会喜欢吗?
这样一件其实没多少价值的礼物。
他会发现吗?
她偷偷藏在画里的那些小心思。
顾衍终于撕开了所有,他将撕开的包装纸随意地放在脚边,手指紧紧地按住画板的边框,微垂着眼帘,久久没说话。
眼前是波光粼粼的蓝色海洋,边沿是淡褐色的沙滩和白色的海浪,而茫茫海面上,画着一艘小艇,上头点缀着两个小小的小人儿,一前一后地紧紧贴着。
记忆轻易地就被拉回那日,沈岁宁坐在他的身前,长发被海风吹动地不时拂过他的下巴和脖颈,回过头看他时的眼眸亮晶晶的,脸颊泛着兴奋的红晕。
而如今,她站在自己身前,紧张地看着他,脸颊依旧泛着淡淡的红。
连日来的烦闷好像一瞬就消散了。
顾衍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试探:“这些天就是在忙这个?”
她轻轻地点点头。
他的喉结滚了滚,感觉有些艰涩,“所以整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人?”
她再次点了点头。
心头瞬间就轻了。
顾衍看着她沉静的面庞,再开口时的声音已经染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很漂亮,我很喜欢。”
沈岁宁在身前缠着的手指在这一刻终于松开,如释重负般冲他笑了笑。
顾衍让她在旁边坐下,重新低头去看怀里的画,看着上头略有些粗糙的小颗粒,和她说:“这和你之前画的好像不太一样。”
「嗯,这是肌理画,和油画不太一样,加了点别的东西」
“沙子?”他问。
沈岁宁点点头,「有些地方是沙子,有些地方是用的石英砂」
她干脆探过身,指尖落在沙滩那块,张唇和他说:「沙子」
又移到别的地方:「石英砂」
他忽然就笑了:“那天跑到沙滩上装的沙子就是为了这个?”
她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鼻子:「别的东西你好像也不缺,我就想亲手做一个送给你」
他的指尖隔着分毫的距离,游走在画上,低声:“这个就很好。”
她亲手做的,比任何买的都要珍贵。
-
两人从泳池回去的时候,沈岁宁走在他的身旁,听他温声和自己说话。
连日来的尴尬在这样的氛围中消失无踪了。
顾衍在给她打预防针,告诉她要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的高三任务会比高二重许多,接连不断的考试,做不完的试卷,成绩可能会上下浮动,但不必过分忧心,保持好心态就好了,以她目前的成绩,肯定能考个好学校。
他还和她说,要是觉得压力太大,学不下去的时候,就适当停下来,他允许她开一下小差。
“如果觉得太累,想要喘口气的话,我可以替你和老师请假,带你出去换一下心情。”他原话是这么说的。
沈岁宁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视线落在他的手背上,那里的皮肤看起来很平整,看不见任何的伤疤,穿上衣服的顾衍,仍旧是她熟悉的样子。
时间倒退回十几分钟前——
沈岁宁蹑手蹑脚地躲在泳池边上的一株绿植后面,泳池的水在太阳光的照射下,看起来清澈又透亮,顾衍泡在水里,双手划动着,肩背不时露出水面。
她的视力很好,好到能够让她一眼就看见他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疤痕,印刻在他皮肤的表层。
几乎是在看见的那一瞬,她的眼泪便不可自控地掉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匆忙背过身去。
沈岁宁不敢想,不敢想那些伤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会有多痛,她已本能地认定他是受害者。
可是是谁呢?
谁能那样伤害他?又有谁可以伤害到他?他在他心目中是那样强大,就像是坚不可摧的堡垒。
她想冲出去问他,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问到底是谁这样残忍。
可就在脚步要踏出去的那个瞬间,她忽然又想到了那日在他房间,他迅速就包裹住了自己的身体。
她决定不要如此鲁莽。
而他发现她出现那一刻的反应也彻底验证了她的猜想:他不想她发现这一切。
于是她决定咽下所有的疑问。
每个人都有不愿意被人发现的秘密,如同她迟迟不愿开口说话那样。她相信,顾衍也有他不得已的原因。
既然他不愿让她知道,那她便可以假装自己从未看见。
像他愿意帮自己保守秘密一样,她也会牢牢地守住这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