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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被惦记
是陆祁叫周屿淮来的, 所以周屿淮也没有提前打招呼说自己什么时候到,人过来毫无征兆。
至于陆祁找他是闲聊还是叙旧?
都不像。
开场也没有说过来的目的,只说, 约他打球,东西都准备好了, 到个人就行。
打球......高中时他们必备的运动项目。陆祁的个子也是从那时候起,蹭蹭往上长,以前是没有周屿淮高的, 后来硬生生拉平了两个人的身高。
陆祁几度认为, 这是汗水换来的。
十几岁的少年挥洒汗水叫青春洋溢, 而临近三十的男人汗水里是成熟的韵味, 那是一种破茧成蝶后的涅槃。
“休息会儿。”陆祁喘着气,急促的呼气起起伏伏,在篮球撞击地面中到椅子上。脖颈上的一层汗珠渗透了球衣,连带着往椅子上一坐,整个人呼出一口气。
空荡的体育馆发出阵阵回响, 周屿淮拧开一瓶水递给他,往他旁边坐。
“你这体力不行。”周屿淮擦着汗,发丝上都粘着汗渍, 抬头目视篮球场上, 场上的灯像是一层薄纱,穿透眼前所目及到的空间。
陆祁咽下水, 姿势和他相反, 手肘往后倒搭在椅背,手腕松垮垮地拖着水瓶, 下巴指了指球场,说:“咱两不同, 我从文,你是个武将,粗鲁惯了,流点汗不痛不痒的。”
“你看见过我耍大刀?”周屿淮斜眼瞥他。
“我不介意你在球场给我耍一套看看。”陆祁笑,眉稍动着。
周屿淮流了汗也没有太多的精力跟他贫下去,轻笑过了这个话题。
这三两语仿佛拉到了高中那会儿,他们也是会在放学后到球馆坐会儿,陆祁刚打篮球的时候,球板都摸不着,周屿淮就开他玩笑,换个儿童体育馆打。
结果真去了,陆祁又不要面子,认识自己的短板,也不怕别人说什么,这样的孩子纯粹,活在世间像是一块不受侵蚀的璞玉。
“你回来后不跟我联系,是因为裴溪吧?”周屿淮拧紧了水瓶搁在脚边,视线还是在前方球场上。
周屿淮说话一向是不喜欢拐弯抹角,比较直白,无论是问话还是回答。
“嗯。”陆祁也不避讳承认,眉头轻扬,“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总是晚一步。”
他声音有点释怀,手指着前方的网格,问,你看见那个位置了吗?
“有什么问题?”
“是不是很像咱们刚上高中打比赛那次,也是那个方向摆着垃圾桶。”
这像一段废话,但周屿淮还是顺着看过去,目光轻轻凝起。
他不止是记得那个地方,还记得第一次和裴溪吵架也是因为篮球场,也因为一句话。
“我很早就知道你喜欢裴溪。”陆祁转头看他,眼底有淡笑,视线再顺到角落的位置,身子往前倾。
“有多早?”
周屿淮不反感和陆祁聊关于心动这件事,关于裴溪不应该被当作秘密。
他......比谁都想宣告给所有人。
陆祁没有回,下巴又一次指了指角落的位置:“高一暑假篮球赛。”
周屿淮和裴溪认识的早,他们刚到一个班级,没怎么说话,都是裴溪主动找他搭话,会从一道数学题开始,然后问生活。
而他……不知道自己给的是不是标准答案。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就像裴溪永远不会知道,那时候的他比她还要紧张。好在佯装出的淡定至始至终没有漏出一点破绽。
尤记得他和裴溪是在高一下半学期稍微熟悉了一些,当时,临近期末有一场篮球赛。偏偏前一天下雨了。
周屿淮还记得,那天裴溪没有带伞,他跟了一路,直到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才停下,裴溪扎着马尾,穿着一条浅色牛仔裤,小腿上沾了水渍,颜色深了一截。
在当时正值夏至,下雨也闷得出些燥汗,大家都踩着雨点子奔跑。
偶尔想想,挺怂的,如果是陆祁会怎么做?应该早就上前把伞给了裴溪。
那天的雨下,他几乎都忘了,雨水湿透了他的半侧校服,直到裴溪提醒他才发现。
而后来,裴溪来还伞。
陆祁说:“就那天我发现的,隔壁学校那大高个问裴溪要联系方式,裴溪给了,你当时不高兴,转头说不认识她。那点心思藏都藏不住。”
他在提及这些事情的时候,更多的像是在自我慢慢释怀。这种事情,并不是对方身边没人就叫有机会。
能看得见的才叫机会,而他在和裴溪的友谊里,裴溪永远是迈不过那层关系。
“你倒是记得挺清楚。”周屿淮斜他一眼,这些事情就定在了脑子里。
仰头喝水,垂下腕时准备问他,今天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没想到,陆祁手机响了。
他视线定在陆祁手机屏幕上,是陆祁妈妈打过来的。
“等等。”陆祁看到名字眉毛拧紧了,起身手指滑开,手机往耳边搁时,嗓音还是带着笑:“喂?这是姐又告我状了?”
陆祁妈妈对内是严厉一面,对外每次都是温温柔柔的慈母形象,其实用陆祁的话来说,在家严厉不过三秒就崩盘。
总想唱红脸,但又唱不好的那一类,没天赋,硬崩。
当然这话不是当着他才这么说,陆祁在家也这么说。
“你的事儿还用得着姐姐跟我说?你就在北海惹祸吧,那地界大,我替你兜不了。”
“是,咱家是地头蛇,换个地儿就惹不起了。”陆祁顺着话开玩笑。
“你这张嘴能不能收收?说什么都不好听,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好长时间没看到你了。”
周屿淮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声音,移开了眼睛,转到了地面上,陆祁的影子上。
因为球馆太过安静,他能听到电话那头说得什么,哪怕刻意屏蔽双耳,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催婚、问近况、聊陆有仪的对象、聊今天的饭菜,这一通电话就是打过来闲聊的,也没什么正事。
陆祁听到陆母说镯子订好了,人转过来看周屿淮,眉梢上都是疲惫,打断电话那头:“妈,空了说,我在打球呢。”
电话那边语气不好了肯定是真的。
但陆祁执意挂断了。
陆有仪整天忙着,人很早之前就从陆家搬出去了,平时跟陆母打不了几通电话,工作电话已经占满了时间。
要和孩子联络感情,陆有仪那儿不通了,就把和女儿的贴心话往儿子身上倒。
“阿姨打电话有正事?”周屿淮问。
“哪有正事,闲聊。”陆祁摁着手机,坐下锁屏放进衣兜。
“闲聊也好,惦记你。”
陆祁不在意这句话,喟叹一声:“被惦记有时候也挺麻烦的。”
周屿淮没有说话就听着,轻轻笑了一声,他不知道被惦记会有多麻烦,但知道不被惦记的确很省事。
“你笑什么?”陆祁看向他,“你在姑姑家长大,回了家叔叔阿姨又不管你。”
说到这里,陆祁整个身子转向他。
“我以前还怀疑过,你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周屿淮盯着他的视线慢慢放紧了些,嗓音极其好听:“要不然你去我家问问。”
陆祁这个问题,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想过,安沁不会记得他的生日,不会出现在家长会,周倘也是。
第一天到家,他睡的是客厅沙发,因为周倘和安沁不在家,没有交代家里的保姆,也没人提前给他安排房间。
他就坐在客厅等,从下午一点,一直等到凌晨两点,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也忘了,醒的时候,是早晨七点半。
周倘和安沁从外边回来,起初看见沙发上的他吓了一跳,缓过来以后才让人收拾的房间给他。
周彦对他说过,像我们这样的家,就先抛开亲情共生,独善其身。
旁人不知道这些事情,但陆祁是清楚的,毕竟两个人从小就认识。
“去你家可以,这么问怕是出不来了。”陆祁把话接上,一接,周屿淮回了神,眸子压得暗淡。
“你挡了这门亲,你姑姑没说什么?”
“说了。”周屿淮手腕落在膝上,他不想再议论这个话题,于是岔开问,“你找我什么事?”
陆祁眼底的神色从刚刚那调侃里抽出来,人变得正经只需要一瞬间,而要变得轻松需要酝酿一下。
他们的隔阂就在于说话的时候需要思考最佳的表达方式。
“没什么。”陆祁表现得很轻松。
“约你叙叙旧而已,要不要喝两杯?”
他的手早已搭在了周屿淮肩上。
周屿淮起身撇开,定睛看他几秒,手里的毛巾扔给他:“不喝,明天一早有会。”
周屿淮不停留,脖颈上淌着的汗水已经被烘干了,浑身的粘腻感让他觉得整个人都不好。
撂了一句早点休息,就先陆祁一步离开了体育馆。
那天的他知道,陆祁有句话没有说,还没有考虑好怎么跟他说。
李喻等在外边,他出现,李喻走近,顺带还瞥了他身后,见陆祁没跟出来,眉心拧了拧,拉开车门让周屿淮先进去。
车门一闭,李喻往后转,手拿出文件。
“事情办好了,那房东老太太也不是省油的灯,看人下菜碟,宰起来狠得很。”
周屿淮绕开文件袋的白线,借着车内的灯光扫视,房产证各项手续已经办好了。
“那房子她也不着急卖,那地段是老巷,她肯卖你就该庆幸工作保住了。”
“是是是。”李喻连说三次,一脸苦笑。之前第一通电话打给半岛堂房东时,老太太是无情地挂了电话。
周屿淮给了死令,让他想办法,三顾茅庐最后高价谈成,才把裴溪住的那地儿给买下来。
周屿淮把东西收好:“都跟老太太交代清楚了吗?”
“都说过了,房租她暂时收着,不会告诉裴小姐,但麻烦的是,裴小姐的妈妈宋女士每季度付了百分之三十的费用。老太太说,裴小姐最近正找她说这事儿。”
周屿淮双眸抬起,对上李喻的眼睛,不走神,也一言不发。
李喻被盯得有些紧张,周屿淮的这个眼神像是蚂蚁钳狠狠咬着他的皮肤,又痛又痒。
“周总,您让我查裴小姐那天下午的情况,我也查了,那天下午,裴小姐见了宋女士,然后到的您这儿。”
周屿淮收神,将文件袋放好后,缓缓开口说:“盯着陆台萧。”
“为什么要……”李喻当即愣了一瞬,想问为什么,随后忽地双眼亮了,恍然大悟。
“他是做保险调查的!难怪之前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跟裴小姐认识。”李喻自言自语,一拍方向盘,“搞了半天,他是在查裴家当年车祸的事情。”
“不过,那场车祸是不是真的有问题?还是说裴家老爷子要对裴小姐不利?”李喻手把着方向盘转头问周屿淮。
周屿淮还是面不改色,轻撂起眼皮看着他,默不作声。
李喻从那惊诧的反应里缓和过来,周屿淮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他也不会自讨没趣,继续揪着话题不放。
车灯一亮驶入道路,尾灯卷着尘嚣迈入市区的霓虹下。
...
裴溪再知道口红事情的后续,是好几天以后,那天艳阳高照。小巷口的玻璃水瓶边停着一只橘猫。
喂了猫粮后,裴溪蹲地上撸着喝水的猫,另一只手摁下拍照,没有配文在朋友圈发了出去。
不到半分钟,微信响了,她滑进去看,手掌挡在顶端摄像头的位置,这样能看清。
[周屿淮:别在外面乱摸。]
裴溪眉心一皱,手指疯快点在屏幕上。
[裴溪:我经常摸,有什么问题?]
[周屿淮:有细菌,而且野猫易燥,抓伤你怎么办?]
[裴溪:不会,它跟我很熟。]
[周屿淮:熟就能进朋友圈?]
这一问,裴溪是目光停顿了一下,起身忍不住想笑,她摁住语音键。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周屿淮:什么?]
“你像妒夫。”
她加重后边那两字,唇角还带着笑。
恰巧房东老太太路过,裴溪视线扫到连忙叫住人。
“奶奶,奶奶,等等。”
周屿淮播放语音的时候,李喻听到了,又从前排的后置镜里看他。
但周屿淮脸上没有一点怒色,反倒是眼里染笑,指尖点在屏幕上给裴溪回了消息。
李喻这时候俨然松下一口气:“周总,待会儿我是自己叫车走,还是明儿一早过来接你?”
“你自己叫车走。”
周屿淮发现裴溪没有回消息,就没退出会话框,直接摁了锁屏键。
房东太太穿着大朵牡丹花裙,手拿蒲扇朝着她瞥,微眯的瞳孔听到声儿以后一震。
想躲,但腿脚不利索,躲不开。
老太太蒲扇一扇,望她,看裴溪掏手机那动作,她的视线也就跟着停了。
“正准备到您家呢,没想到碰上了,我把下个季度的钱转您,我妈那一部分您就别收她的了。”
裴溪抬眸,手机转老太太那一面。
“转了,您看看。”
房东老太太虽一把年纪了,也紧跟着社会发展,智能手机线上支付没什么问题,从裴溪搬到这儿,一直都是微信转房租。
老太太手机都没掏,打量她一番后,欲言又止,缓了几秒后对她说:“房租你下个季度还是按照以前的价给,你一个小姑娘住这儿,经营这摊子也不容易。”
听着是善意满满,裴溪刚来的时候,房东价格和周围普遍的房子都差不多,裴溪试着讲价,中介说房东老太太固执,价格是讲不下去的。
但挑来选去,就这个地方是最合适的,不过因为价格原因裴溪当时想放弃。
没想到后来中介打电话说,老太太急需用钱改变主意了。就这样,裴溪才搬到了这儿,不是宋离自己说出来,她可能也发现不了。
现在老太太说这番话,是含有水分的。
裴溪不怎么相信,盯着老太太眉梢,轻声说:“郁姐的房租都涨了,奶奶,我看我们合同快到期了,这样,您重新打一份合同,把租金什么的都写上去,不过您想好,签合同的是我,这字一签法律生效的。”
裴溪言外之意是,要是有别的原因,关于房租的事情白纸黑字是辩不开的。
老太太也不怯懦对视她的眼球看了两秒,气氛变得很诡异,在光照下,那满头银发看着更加慈祥了。
老太太严肃的神情忽地一躲,手背在身后,长于短叹。
“那你等着。”
裴溪为此感觉到诧异,就这么同意了?
“不是,奶奶,签合同的是我.....”
裴溪追上,折身轻巧的挡在老太太面前,没有争执,话到这儿,余光瞥见一个影子,陆台萧正站在老太太后边。
未说完的话遏止在喉咙里,裴溪眉头轻微紧了紧,在对视间放慢着自己的呼吸。
“回头说,我累了。”老太太没注意到身后有人,绕开裴溪。
而裴溪想拦,注意力又不得不在陆台萧身上,直到老太太头也不回的走远。她才有感觉,有的东西是躲不开的。
小巷撒了些石子,是从花坛里捡出来的,靠着猫咖门口的花坛在翻修。
裴溪趟开石子,一个劲儿往前走,而陆台萧在她后边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
终于在快到咖啡厅的时候,裴溪猛地转头吼:“别跟着我!”
这么多年,裴溪基本就没见过陆台萧发火,即使她的态度再恶劣,陆台萧依旧是淡定如风。
这种人,很可怕。
“裴溪,已经暴露了,没有必要藏。”陆台萧一副劝说的样子,“我只想知道,你如果没有做错,你为什么要躲我?”
“我躲你什么?我想见谁不想见谁是我的自由,你想知道的,我已经全部告诉过你了,我那时候十几岁,我记不清了,你还要我怎么说?”
裴溪尽量解释,说得嗓子都沙哑了,这些话不止是重复了一遍,但是陆台萧根本不信。
他们中间隔着一道风,滞闷、燥热,来回摇摆的折磨。
陆台萧步子往前移动:“我要听你记得清的那部分。”
陆台萧很固执,抓住一个点以后就不会放手,这种精神很好,好到裴溪都不知如何应对。
裴溪说:“我记得清的很早之前已经告诉过你了,从前是王垣像个跟屁虫缠着我,现在又是你。我早就说了,这就是意外,警方当时已经取过证,况且成文不是在取证后断定意外才放款?”
“这不是骗保的事儿!”陆台萧终于有一次声音提高了,眉梢上见到些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