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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小白眼狼


第58章 小白眼狼

  那是过去半年中, 她与商卓霖的最后一面。

  一小团灯光打过来,仅勉强映出他的侧脸,面中透着隐隐不均的暗痕。梁惊水突发奇想问他,西藏好玩吗。

  “不好玩我会跟你讲这么多吗?”

  商卓霖站在如雾般缥缈的夜色里, 将烟蒂塞进嘴里。

  火舌舔过烟头, 苦涩的烟味窜入口鼻, 他的咳嗽像风穿过枯枝:“乜嘢鬼?真搞不懂这种东西怎么能让全球四分之一的人上瘾。”

  梁惊水盯着他好一阵,嗤然笑了。

  你看,每个人抽烟,都是从叛逆期开始。

  商卓霖迟到的生长痛在22岁, 骨骼像晚春抽条的竹节, 根连着筋,肉钩着骨, 体内的良心以一种荒谬而无可抗拒的方式苏醒。

  他抽了半根,咳嗽连连, 梁惊水直接把剩下的抢走碾灭。她斜睨着他说了句:“幼稚。”

  商卓霖沉默地撇开脸。

  “你说梁徽姐会是自杀吗?毕竟单忌对她, 做过不好的事。”

  他说得含蓄, 但梁惊水攫到了潜藏的恶意, 那股恶意来自那个面目僵硬、在她生活中无足轻重的“父亲”。

  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种恶意伴随了她整整九年。

  半是因单忌的鬼话,半是因为她无法接受梁徽的死因,是自杀。

  那整整半个月, 梁惊水好像完全遗忘了商卓霖。

  俱乐部营业到凌晨四点, 保镖伫立在门口,稳如磐石。他们要找的继承者人间蒸发, 连关系最密切的狄鹤也不知情。

  最初的一个星期,梁惊水向公司请了年假。回归这条路, 远非站在专用电梯前等总裁,欢天喜地地宣告“我就是你的亲生女儿”那么简单。筹备期漫长,她需要一个团队,为广海云链的市场跨界拓展铺路。

  她向主管申请靠近市场部的独立项目办公室,和成员们围坐在长条会议桌前,用智能屏幕展示策略规划和数据研究。

  年假期间,她构建了一支由技术成员、营销专家和时尚从业者组成的年轻劳动力,多数是回蒲州后积累的人脉,底子薄、资金短缺,但她深信,这些初生牛犊的面孔能撑起一片天。

  其实这个项目的初衷,得益于香港短暂的模特生涯。

  2016年底,梁惊水在离职前给张知樾发了一封电邮,邮件提到Chloe负责客服的小众品牌发展潜力不错。如果打造背书效应,说不定还能成为行业里的一匹黑马。

  泡坏的SIM卡切断了她与Chloe的联系。

  梁惊水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在品牌官网上搜索,没想到[創意總監]一栏下竟然是Chloe的照片。她斟酌再三,还是拨通了网上的联系电话。

  说清楚缘由,Chloe很痛快地同意帮忙,“不过我一阵走不开,搞个网上会点?”

  “行,工作日下午6点到8点,会议链接我发你谷歌邮箱,”梁惊水夹着手机,在名单上Chloe的名字旁轻轻一划,“不见不散。”

  “咁劲啊单Madam,从金融男的红颜做成创业人,要帮手随时搵我啦!”

  温煦听梁惊水说要开工作室,直接拒绝加入,自己全职做网红,兼职陪聊,根本没时间折腾这种高风险的活儿。得知旧相识Chloe现在是品牌总监后,温煦撂下手机,认真读了一遍“个性化时尚推荐平台”策划书,她的职责是利用自身流量为平台引流,在舒适区,也不是不能干。

  比起公司资源,梁惊水更看重大学里的新鲜血液。然而,她在香港做模特的事被营销号放大,财团继承人情儿的传闻在A大内部传得有鼻子有眼。

  师妹觉得她人好,拉了几个熟悉的校园记者帮忙撰稿,把模特经历包装成一段“为职业积累资源”的励志故事,强调优质女人能屈能伸的特质,模特赚的钱都砸进了创业项目里。这波逆向宣传,正中校园文化的下怀,统计学院的几位后辈前来助阵。

  几轮筛选后,留下的都是合拍的人。

  在公司内部开工作室属于违规操作,主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叮嘱梁惊水别闹出太大动静。要是让总裁知道了,辞退已经算轻的,最严重可能直接被竞业禁止协议锁死。

  四月中旬,App进入测试阶段,五月,一张匿名举报信呈到总裁办公桌上。

  单百川捻着相纸的边缘若有所思。照片中是一群人聚在包厢吃饭,他一眼认出其中有公司员工梁惊水。

  他又从信封里取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嘩,咁夸张?一年改两次姓?而家又姓梁,梁Madam。”

  梁惊水平静的声音接在粤语后:“我习惯跟我母亲姓。”

  “那就是对你爸有成见咯。”

  “要说一点没有,不太现实。”梁惊水笑说,“他很早离开了我们母女,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现在就只剩那枚戒指还在。”

  ……

  录音笔的内容和照片有些出入,背景隐约传来水龙头的声响,像是在女洗手间偷录的。

  音频里反反复复的内容让单百川皱眉,十多分钟后,他终于听到梁惊水提到违规开工作室的部分。

  大忌。

  他眉头紧锁,随后又听见梁惊水的声音,说如果有机会,她希望在这款App研发上市后,向高层负荆请罪,并将其转为公司内部的新业务线。

  如果举报人真想揭露违规事实,完全可以删掉那些无关紧要的部分,以及最后的肺腑忠言。

  单百川倚靠沉闷的椅背,从头听起。

  “他很早离开了我们母女,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现在就只剩那枚戒指还在。”

  “渣男送的戒指唔可能大得啦。”

  “不,是一颗接近16克拉的祖母绿型蓝钻。”

  清澈的女声从桌面传来,话音的分量穿透肋骨,令他胸肺微微震动。

  那一刻的解雇想法,在不知不觉中冷却。

  她一直以来认定的父亲,竟然是他么?

  单百川远望沉寂夜空,他想也许这些年纠结的点。

  在那孩子眼里没多么复杂。

  但也不至于简单到,单刀赴会去找他说,你是我的父亲。

  到五月底,App已经具备了上市的条件。梁惊水清楚此时注册公司无异于自掘坟墓,一旦被发现,不仅可能面临强制下架,还可能招致法律索赔。

  她将工作室期间的项目成果、核心技术、市场调研和潜在客户清单一一整理好,通过公司内部网发给部门总管。

  邮箱中坦诚表明,她的初衷是为公司探索新的业务方向,而非故意违反规章制度。

  当天下午,广海云链董事会召开临时会议。

  会议室外,玻璃墙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屏幕上的PPT定格在关键页,几位老炮儿低头翻阅材料,时不时交换目光。单百川位于桌首,双臂环抱:“公司的核心定位在于科技研发,而你提出的方案更偏向市场跨界,这并不是我司的核心优势领域,不过——”

  “我个人对这个项目有些兴趣。”

  梁惊水唇际扩弧,朝董事会成员轻鞠一躬,“感谢各位领导的认可。”

  在众人未留意的瞬间,她的眼中涌动着蓬勃的野心,无遮无拦。

  上线短短三个月,App的活跃用户数突破500万,公司股票在一个季度内涨幅达25%。为此,忙活了半年的年轻人终于有了理由放飞自我。七夕最后一场,他们一拨人去了脱班社庆功,骰子塔、啤酒乒乓轮番上阵,到后半场,酒精涌上脑,聊天的尺度也逐渐飘远。

  男大学生的学历和酒品通常无关。

  开头挑起话题的是丁濯,一个大四生,五官透着几分阴柔,长发扎成辫子,是师妹推荐来的。

  丁濯一直以为在A大名气很大的学姐比他年长几岁,后来得知梁惊水跳了两级,实际年纪还不到22岁,惊讶得不行,又追问她的生日是几月的。

  梁惊水手起葡萄落,堵住温煦滔滔不绝的嘴,含笑道:“1月的,别听她胡扯,22岁都已经过半了。”

  说来也巧,今年的七夕正好撞上她生日。这次她只想清静点,没想到温煦喝高了,嘴还是不把门。

  丁濯在醉里点点头:“那前辈你还是比我大、一点点。”

  情情爱爱的八卦在人多的场合总是热度不减。在真心话大冒险的环节,有个女生被问出了自己的crush,丁濯调侃她够行,忙成狗还能抽空暗恋人。

  第二次啤酒瓶又指向她,周末专程飞来的Chloe没打算为难同性,挑了个平和的问题:“你为什么钟意他呢?”

  丁濯为首的一撮男生发出整齐的“切——”声。

  女生红着脸说:“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虚荣,他会分享他去北欧看极光、去坎昆潜水的生活,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让我一下子有点心动了……”

  “得了吧。”丁濯嗤笑,“真是认知决定上限,我表哥,农村户口,大专生,学三个月德语过了A1,拿了个互惠生签证去奥地利,包吃包住,还能带薪休假跑去芬兰看极光。淡季交通住宿加上机票一共五千块,这样说的话,他那种挫货都能成你口中的crush了吧。”

  女生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抹眼睛说她不玩了。

  转盘游戏还在继续,眼看着提问的方向越发不对劲,全往“香港旧主”身上靠,梁惊水微笑着把刚才抽到的梅花8放到桌上,站起身:“厕所牌生效,在座男生全喝一杯吧。”

  丁濯囫囵道:“这都上一轮的规矩了,现在是真心话大冒险,妈的规则早换了不知道吗?”

  他口头上称她前辈,却并不把她当成真正的主事人。

  梁惊水心里清楚,大部分人潜意识认为她在香港的那份职业难登大雅之堂。或许连他们都没有意识到,在他们眼里,她不过是个读过书的捞女,逃不脱“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的俗套。

  所以瓶口对准她时,他们只顾起哄喊“大冒险”。

  对她的真实想法毫无兴趣。

  这些明讽暗刺的人,是她团队里的得力战将。即便梁惊水腹中精于考量,也不想在庆功宴这天败了兴致,面上不显情绪,睫羽半覆下来,一双润丽的眼睛打量着丁濯,好像什么都懂:“现在说的话,第二天要记得好吗?”

  同伴替他解围:“醒着还能记住就算神了,丁濯这阵子太拼了,连嘴都不灵了。”

  “这单我包了,算是犒劳大家的辛苦。”

  “我爱你前辈——!”“大爱无疆——!”

  程雨晴是团队里的后端开发,平台的后台系统都是她一手操办,梁惊水很欣赏她的踏实和可靠。

  梁惊水推开卫生间的门,镜子里的程雨晴眼圈通红,空气刘海一绺绺地贴在额头上,格纹裙上还沾了几片水渍。她看到梁惊水,连忙关掉水龙头,声音里压着委屈:“前辈……丁濯把我的crush说成rubbish了……”

  心说还挺押韵。梁徽走到她身畔,低颈洗手:“同一所学校的同级,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高人一等,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程雨晴闷声应道:“前辈一定不会被这么说吧,你在香港那么红,还带我们创业做项目,总裁都认可了的。”

  “想多了,我被说得比你严重很多。”

  程雨晴摆明不信。

  梁惊水挤了点洗手液,慢斯条理揉搓手指:“知道那些人怎么叫我的吗?高级鸡、捞女、坐台妹、小蜜、金丝雀,那时候我才20岁,听了几次就哭,后来想通了,因为我清楚我不是。”

  “天……”

  梁惊水把水弹到她脸上,嘴角一勾:“到底是你的crush还是丁濯的crush,他这么几句话就把你搞崩了,真是没出息。”

  程雨晴哭唧唧地扑上去抱住梁惊水,嘴里嚷嚷着感叹,要是以后上班能碰到像她这样的上司就好了。

  被安慰的人止住了眼泪,安慰的人却感到鼻尖酸涩。

  今天是七夕,是她的生日。

  人际圈的更替如四季轮换,她熟稔地与一群新面孔举盏欢谈。

  程雨晴一走,镜中映出的梁惊水,卸下了表面的热络,回到了独属于她的孤寂世界。她的面庞年轻,眼神早已迟暮。

  梁惊水掀开手机壳,露出一张黑卡,和一张记录在“曙光号”邮轮前的拍立得合影。

  她朝照片笑得有些无力,凝望良久,将它重新放回壳里,捏着黑卡走了出去。

  那晚的消费总额有八万多,几瓶洋酒都是上世纪的珍藏款,连精打细算的Chloe都主动说要帮她分担点,梁惊水摇摇头,拿黑卡在POS机上“嘀”了一下,交易完成。

  包括俱乐部会员,所有人看向那张卡的表情,都不单纯。

  收妥黑卡,梁惊水目光悠然,对上五米外的一双灰眸。

  狄鹤自称得了流感,每天用黑色口罩覆面,只露上半张脸。之前,他当着梁惊水的面,把内衣照烧成灰。

  梁惊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烧了多晦气,你要是想看更私密的,跟我说一声,要多少有多少。”

  自那之后,狄鹤就借着生病的由头戴了整整一个月的口罩,那款口罩修饰了他的脸型,的确有五六分像商宗,但梁惊水心中毫无波澜,看着他学林妹妹咳啊咳的,只觉得更像商氏叔侄俩的拼凑品。

  忽然有些理解了影视剧里的替身,为何总不及白月光深刻。

  铃响如期而至,梁惊水堵住一边耳朵接通:“商宗。”

  拨来的是备注“好好先生”的号码,对面一开口,又是那般雪霁云初散的嗓音:“是我。”

  商宗几乎没有犹豫便承认了身份。

  那夜湖群的凉风丝丝入骨,叫他反悔在副驾装清高。她不仅不吃这一套,还愠剜了他一眼。

  他刚刚踏下地,她就干脆利落地开着马自达走了,留他独自在道沿上杵着。看着空荡荡的马路牙子,他喉咙像吞了满口盐霜,又扎又痒,还有湖水的腥膻味。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个小白眼狼的?

  脱离了商卓霖的管控,这家俱乐部在会长狄鹤的带领下,音乐品味差得令人发指。梁惊水被炸到耳鸣,走到离店几步远的路灯下,在闷热的夜风里继续道:“刚才那笔消费算是定金。”

  商宗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小白眼狼谋划多时的行动开始推进了。

  他胸有成竹地等她继续。

  梁惊水说:“商宗,你确定你想接任三井继承人的位置吗?”

  这句问话,和当年梁徽帮商琛设局时的一模一样。

  只是而今,她是在为谁铺路,又为谁设局?

  商宗但笑不语。

  梁惊水一口气堵在胸口:“你倒是说话呀。”

  “来香港的事,你和单百川请示过吧。”

  和聪明人对话果然省力。只是,她想听的那个答案,直到生日当晚也没能等来。隔着错落的楼宇轮廓,她望向纪念堂的大钟,指针正逼近23:59。

  商宗的声音在钟响前一刻传来:“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另一声接踵而至,可惜钟声落定,祝福的话终究迟了一步。

  狄鹤不知在身后听了多久,一脸复杂:“合着你还是要跟他呗?”

  梁惊水畅怀地笑:“跟?这词搁我身上不合适,我就是个会写代码的小老百姓,狄少爷,咱别互相惦记了,我这正准备去香港开疆拓土呢。”

  小姑娘的京片子学得有模有样,狄鹤这半年像活在一出戏里,扮演着不属于自己的角色在台上逢迎。有时候入了戏,就想看她居高临下的神情,映入眼帘的却是平静,像一出刚到高潮便被骤雨淋散的戏,余音未了,人已散场。

  “开啥疆,拓啥土,能不能直说?”

  梁惊水对他的微妙变化视而不见,像个去沙场出谋划策的幕僚,说现在商宗急需场外援助,她要去香港帮他一把。

  狄鹤嘲弄:“你帮他?你抬头看看天上几颗星星,他娶你过门的几率就跟那差不多。”

  广海哪看得见星星。这座光污染严重的城市,灰白色的天空中只有寥寥几颗黯星。

  梁惊水短促一笑:“是啊,他大我那么多,哪有脸老牛吃嫩草把我娶进门,不怕人笑话。”

  她表现得太过理所当然,连狄鹤都哑口无言。

  后来,荷光道附近的居民总爱提起那个八月的传闻,说无人机在夜空上盘旋了整整半个月,轮番投影出不同语言的“Marry me”。无人知晓是哪位港圈大佬为心上人上演的这场盛事,满天繁星铺在触目可及处。

  过去二十年从未如此,广海的天际成了一幕不可复制的绝景。

  大家觉得这种方式既浪漫,又滑稽。

  可不管再怎么滑稽,狄鹤始终是唯一一个笑不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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