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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跑什么?


第56章 跑什么?

  2018年北方倒春寒, 广海天气也比往年冷些。

  依然是属于他们的第一个春天。

  商宗靠在无框玻璃门上,侧眸观察着这间实验室。

  这层楼隶属技术部,以项目驱动为主。除了数据实验室外,还设有服务器机房和云端工作区。

  梁惊水最后演示代码, 绿色小字在多屏显示器上飞速滚动。一块长屏幕实时呈现公司运行数据, 朦色在她脸上酿绿藏光, 湿淋淋的。

  也是他不曾见过的新鲜模样。

  几分钟后,梁惊水关闭主机,窸窸窣窣收纳桌上的文件。

  自去年那次通话后,他一晚上给她打了几十个电话, 没想到那句话的影响如此深重, 连她香港的手机号也联系不上。

  商宗以为自己被拉黑,今晚拨出去时未抱有希望, 却在看到那张疲惫的小脸探出来的瞬间,周遭的一切都敞亮起来。

  他好像再次爱上她了, 很爱很爱。

  一段清晰的脚步声回荡在整层楼。商宗慢悠悠转过身, 狄鹤正提着一袋打包盒, 乐呵地朝实验室走。

  狄鹤凑近了看他, 仔仔细细端详, 发现这人还挺帅的:“你是?”

  商宗眼皮都不抬:“没看过电视?”

  这话狄鹤和初见梁惊水时,听到的如出一辙,但今儿不是愚人节。

  突然, 实验室传来开门的声响。

  灯光斑驳地落在了那个帅人脸上, 身躯立在明黄棱框里,只看见眸里灰幽幽的, 像糅杂黑白的沉淀色,对众生都漠然。

  狄鹤太阳穴突突, 面对这种几乎完美的、无暇的同性,他自惭形秽。

  梁惊水一身小学生卫衣,站在门缝几秒,顶不住压力溜号。

  一只皮肤薄韧的大手扶住门框,梁惊水蓦地退后,从罅隙与商宗四目相对。

  商宗抱她出来,嗓音侵袭她耳廓,“跑什么?”

  梁惊水上班时很少化妆,眼下的熬夜痕迹明显,脸红也明显。

  狄鹤望着她,女孩腮边盈血,游走到耳垂,那一抹羞意让他想都不敢多想。

  即便梦里,无数次看到那双骨细肉嫩的手卧在他颈上,他颤颤地摸向她的大腿,皮环束进糯白的肉里。

  他问她那是什么,她用耍娇绵软的声音说,那是恨,你摸到它,就算是爱我了。

  起因只是有次白天送花时,瞥见她裙下的一处微微凸起。

  大多数人可能不会留意,可他喜欢她,想要她,想得齿关咯咯作响。

  分不清晚上做的是春梦还是噩梦,她吐着稠红的蛇信子,将水银一点点渡进他腔肉里。醒来时冷汗淋漓,唇际却是止不住上扬的,带着几分荒唐的快意。

  狄鹤一直认为,她是个坏女人。

  看到坏女人被另一个男人抱进怀里,在暖气充足的过道,他的心是凉的,是蛇体的温度。失意蛮横地落至心口,在这个春天萎靡干涩。

  这次触碰,烧穿了一年积累的隔阂。

  梁惊水现在是广海云链的职员,不是任何达官显贵的情儿,她何等心思缜密,从商宗的怀里溜出去,三言两语将他哄得开开心心。

  “商先生,没想到有缘在大陆相见,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她大方地伸出手,“我是梁惊水,数据分析师,日常主要通过数据挖掘和分析,帮助团队找到问题根源,提供优化方案。”

  商宗嘴角一勾,握上:“我是你上司。”

  “幸会……”

  梁惊水抽手时带了点力,皮笑肉不笑地揉着腕心:“都这么晚了,你刚才说总裁找我,他人呢?”

  偶尔会觉得,和他相处时的踏实和满足,是一种危险讯息。

  她爱的只是财团出身的商宗,还不是这个人。

  商宗的笑意藏在眸底,洞悉一切。他倚在走廊上,场内博弈的胜利者只剩下他,另一个早就拎着夜宵灰溜溜跑了。

  他说:“怕了你,叫司机把车开走了。”

  她来公司之前就有所耳闻,总裁孤寡了大半辈子,公司内部交际圈只有董事会,很少与底下的员工来往。有人传他不喜欢女人,但过去曾和一位女名人有过恋情。那段关系因三角恋告终,他甚至为此与兄弟闹僵,自请从家谱除名。如今,他的资源版图远超原家族。

  总裁拒绝一切红颜的邀请——他的资产具体数目始终成谜,因为早年创业代价不易,他忌惮财产通过婚姻被转移,宁愿去赌场销金,也不愿冒感情风险。

  这种人会怕她一个小小职员?

  梁惊水蹙起眉,一阵好笑。回忆起刚刚模糊看到的面孔,如果那是总裁,人到中年,身段依旧板正潇洒,她竟真觉得哪里见过。

  50年的沉淀尚且如此,商宗站在一旁,气势与总裁平分秋色。

  梁惊水必须得承认,这个世界上,有人就是生来手握底牌,不知自卑为何物。

  可她却觉得,上等风水不会永远持续。

  在继承家业这件事上,他莽撞、浮躁,在浅水湾的独栋里和她谈情说爱。

  她会不会,只是他用来布阵的一颗棋。

  那晚,马自达的车灯闪了两下,梁惊水挑起眼:“上司,你不回自己家吗?”

  商宗立刻嗅出了她的讥讽,自打“自我介绍”完,她只叫他上司,话讲得异常客气。

  “只是有些意外,你会开车了。”

  梁惊水弯身,从前座捞出一黑一红两个本,展示黑的:“15年拿的证,驾龄三年。”

  商宗目光定在那本红的:“那个呢?”

  梁惊水卖关子:“你觉得是什么,结婚证?离婚证?”

  不过寥寥一年,筵散宾离,鸟散林空。就连她,从模特跨界至公司中层职员,弹劾人的功夫见长。

  信息技术水平考试——技术水平证书。她指了指红本封面那几个字,像个小女生一样郑重其事地对他说:“我还这么年轻,能框住我的只有证书,不是婚姻。”

  手指光溜溜的,一点贵的东西都没戴。

  这姑娘从前品味极佳,但现在一身简朴装束全靠气质撑着,素得惊人。

  她听见他低沉的笑,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像隔了一片雾障:“怎么觉得你越憔悴,越像个学生?”

  梁惊水被问得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他在点她戒指的事,慢慢勾起唇:“我们这些做数据敲代码的,天天打扮得花里胡哨,会被领导质疑不专业,当学生比当女神合适,舒服才是王道。”

  商宗的眼神从副驾那束花上挪开:“戴我送的,不花哨。”

  梁惊水早有察觉,商宗的地界意识很强。她曾跟着他半年,任何人给她一点好处,都需经他首肯。

  可她现在和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管闲事的是他。

  “再说吧。”她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没打算在深夜和他纠缠,“我不是你的所有物,戴不戴是我的事,你要是舍得把你那比钱还贵的家族戒指送我,我可能会考虑,不然就请你快点走。”

  她清楚那枚戒指的分量,这话是提醒他别轻易越界。

  没想到商宗轻描淡写,把黑玛瑙戒指摘下来搁在车前盖上,说喜欢就拿去,没有多贵。

  他抬眼笑说:“作为交换,载我一程怎么样?”

  从前在香港,司机开着商务车,他们就在后座聊一些不打紧的事,前言不搭后语,围绕着玩乐展开,纯粹的酒肉关系。

  有时在影音室放着电影,商宗用手撩拨她,直到柔滑的触感蔓延开,细腻得像丝绸贴合掌心,他直接在地毯上要她。

  他的癖好随着时间揭露,手掌捏着她的颊肉,卡在里面,坏心地轧磨:“乖,叫我的名字。”

  梁惊水被他用可调节的腿环系住手腕,毫无反抗的余地:“商宗、商宗……我不要了。”

  到最后,谁也不清楚那部片子讲了什么。

  坐上驾驶座时,梁惊水渐渐意识到,商宗是个很好的金融顾问。

  这一路,他们没有触碰任何旧事。聊对行业新闻的看法,聊银行用数据预测客户离婚的概率,聊她的人生规划。

  “我不打算在广海买房,”梁惊水望着看不到尽头的长夜,说,“房子不是保值品,我也不想背负30年的银行利息。说到底,买房不过是租一个70年的固定住所而已。老了要是病痛缠身,我还存下钱去申请去瑞士的旅游签,安乐死。”

  那些剑走偏锋的心思,梁惊水不指望有人能懂,更不期待有人愿意接纳。

  她暗暗地感叹,商宗啊商宗,又讲到了你的盲区吧。

  商宗神色不见异样,他推荐她往金融领域深耕,她有潜力。梁惊水自嘲道:“我能离开蒲州,有个稳定的饭碗就心满意足了,有风险的事我绝对不碰。”

  话题不知何时飘向熟人圈,梁惊水犹豫片刻,没把商卓霖牵头“脱班社”的事抖出来。

  温煦最近提郭璟佑提得勤,她随口提起手机泡水那天的通话内容,问他郭璟佑的精神状态好点没。

  商宗在春夜里长舒一口气,在她身侧轻轻地笑:“你记混了,你回大陆后我们就断了联系。”

  还死守着“不好好先生”的人设呢。

  梁惊水脚一踩刹车,车头果断拐向和他家相反的方向。

  “方向错了。”

  “方向没错。”

  梁惊水开车极稳,路上她讲了电影《黑金》里一个片段。

  当时的背景是黑|帮开会,一个成员迟到,理由是塞车。梁家辉问他开什么车,成员回答是马自达。

  口口相传的老梗来了。梁家辉说:“我们坐的都是奔驰、劳斯莱斯,你坐马自达,怪不得你会塞车!你坐马自达,根本就资格开这个会哦!”

  这部电影在当时,直接影响到马自达次年销量。

  前方没有路,只有湖群,冷风把黑暗一点点往粼粼绸缎里吹。

  梁惊水说:“你坐柯尼塞格,坐宾利,就没资格再坐马自达。下去吹风吧。”

  风将他的西服吹起,灌满了冷气。

  商宗目送远去的车影,低头看着手里京少送她的花束,双眸眯起——这小姑娘从前是他的,寸寸疆土都是他的。

  到现在,还是这么狠得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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