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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肖一妍
同学聚会这种东西,肖一妍原本没想参加的。
她的高中三年过的一般。
公立高中和私立氛围不同,这里的学生们大部分的选择都是高考而非出国。她们更在意学习成绩,把分数排名看的很重要。肖一妍娟秀寡言的模样一看就是好好读书的乖女孩,结果刚开学时第一轮模拟考就让周遭同学大跌眼镜,原来长得像学霸的女孩一点儿也不学霸啊。
尤其是她还很努力,晚自习结束了还在教室里奋战做题。
但成绩却依然吊车尾。
久而久之,女生们就有了轻视之意,四目相对间,是一种了然:你看她那么拼,怎么还是班上倒数啊……
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压线考上重点高中的肖一妍,在后面三年的岁月里,深刻的体会到这句话的意义。
肖一妍挺茫然的,无论再怎么努力,都够不上父母耳提面命的重本分数线,每次看到他们失望对望的眼神——我们的孩子怎么这么笨呢。她的挫败感都会层层累积,变为一层淡淡的自卑。
她们走过她身边也是故意抬头挺胸的,上厕所三五成群唯独落下她,周末约着去图书馆自习,当着她的面约定时间。肖一妍感受到被冷落和排挤,她绞尽脑汁思考自己有什么她们没有的,来改变一点自己的班级地位。
肖一妍有充裕的零花钱,她可以很大方。
她的讨好型人格让她在请客时也会小心翼翼,不让对方有一丝一毫的不舒服。她是自小在父母严厉教育下被磨掉棱角的好脾气女孩,然而这样的善良敏感却没有为自己换来更多尊重。
……
基于这样卑微的过往,肖一妍本不打算去。但这次的聚会是两个班撺掇着一起办的……听说温远航也会来。
这个名字经过多年的沉淀,再次冒出来,就像书架上一本被尘封多年的书,带着淡淡的灰尘和温润。
屋外台风凉爽,肖一妍在卧室的镜子前精心的涂抹面膜。
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群聊里热火朝天。
肖一妍这些年变化很大。她很想知道——这些年自己在别人眼中到底进步了多少?
她还想知道,她再见到那个惦记了多年的人时,还会不会有抓心挠肝的感觉?
嗨,轻松点。
主角。
-
南方的冬天,也就是北方初秋的温度。
肖一妍想起妈妈平常赴一些看重的饭局,会穿得低调又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刻意,又十分松弛。她决定照葫芦画瓢。
没穿高跟鞋,穿了双舒服的小白鞋,搭配铅笔裤米色高龄毛衣,一件卡其色外套,肖一妍就这么水灵灵地出发了。
VIP包厢很大,巨大。
一进包厢她就后悔了。
女孩子们中只有她穿得这么休闲随性。
曾经一张张青涩面容都变得成熟,多年未见彼此简单寒暄。女生们惊讶于曾经不起眼的女孩变得这么好看有气质,笑容有点勉强。相比之下,男生们的夸赞就显得真诚多了。
远远的沙发上,温远航正和几个女生玩骰子,他被众星捧月围在中央,有女孩输了,对着酒杯面露难色,他拿过酒杯倒过大半在自己杯中,然后绅士地示意对方随意就好。
肖一妍在一群男生中如坐针毡,面上却不显。她保持文静的微笑,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四两拨千斤回去——这要归功于大学环境的熏陶。
五光十色的光影暧昧地打下来,她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涌起一丝惆怅,不经意地望他一眼,觉得对面那个英俊的男子如此陌生,她到底为什么要来这个聚会呢?仅仅是因为对方身上承载了她年少时暗恋的记忆?所以好奇地想要再看一眼?
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也许这一晚还不如在家里安安静静听音乐、看小说来的自在。
一念至此,困意也随之涌上。肖一妍点了首歌,打算唱完就走。
她唱了首很老很老的英文歌。歌的前奏一起,温远航一愣,诧异地看了过来——那是他深夜失眠时的单曲循环。
她知道他在看她,所以她故意不看他。
一首歌毕,肖一妍袅袅婷婷起身去外面的洗手间。
昏暗的灯光下,她对镜补口红,看到他出现在身后。
肖一妍的心久违的跳了起来,十根脚趾紧张地在靴子里蜷缩起来,却对着镜子不慌不忙的将最后一抹亮色描完。
温远航在一旁洗手,痞帅面庞,眉目锋利,懒洋洋的感慨:“好久不见老同学,你变化真的很大。”
他真是美国待久了,说话跟rap似的还自带节奏。
肖一妍抬头看向镜子。
小灰狼和小兔子四目相对。
所有的感觉都回来了。
年少时磕的邪门CP,那个红衣小少年白的耀眼的牙齿。他在操场上奔跑像一丛燃烧的明媚火焰。他逃课打架斗殴,叛逆的做尽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是人群眼中的焦点也是她怦然心动的最开始。
肖一妍学着好友的样子扬起下巴,目不转睛大胆地盯着他问:“是吗?”
温远航在镜中扬起一道眉毛,饶有兴味地看她。
温温柔柔的姑娘向他步步走近,白生生的小脸上是他不了解的淡定,她揣着手俏生生问他:“哪里变化大?”
温远航笑意加深:“变得很漂亮,很……不一样。”
她又撕了张纸擦手,慢条斯理: “哪里不一样?”
温远航轻咳一声,一本正经:“让我觉得自己当年有眼无珠,都没注意到这么漂亮的女孩子。”
他这话肯定对很多女孩说过。肖一妍默了一秒:“……你这么油你女朋友知道嘛?”
“……”温远航自动忽略她上半句话,笑眯眯:“我现在没有女朋友。”
肖一妍歪头看他,她看他的眼神干净专注,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意味。
两人对视良久,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好像谁先移开谁就输了。一分钟过后,温远航顶不住了,他半开玩笑半认真:“你再看下去,我要是冒犯到你,你会不会生气?”
肖一妍脸颊发烫,点点头:“会。”
温远航咧嘴一笑,主动拉开距离,转身就要走。
肖一妍却拉住他的手臂,勾过他的脖子,在他诧异的眼神中,主动给了他一个吻。
和她给人的印象不同,她的吻温柔缠绵,认真又娴熟。
清凉唇齿分开时,还有黏着的银丝。
纯良的姑娘一脸无辜,对有些懵的温远航红着脸道:“这样就不会了。”
-
左右一个吻而已。
肖一妍心想,尽管她没走几步就腿软的扶住了墙。
她超棒不是吗,做了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主动吻了自己暗恋多年的初恋,生活素材库里又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也为那个青春期躲在角落的自己扬眉吐气了一把。
就是希望她爸妈永远不要知道她做了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啊啊啊啊。
左右一个吻而已。
温远航心想,但没有她这样的啊。
他见过很多女孩子,或热辣生动,或性感活泼,但任何的主动都没有这次特别。她不是他熟悉的活泼大胆的女孩,当一个小兔子般的乖女孩做出和自身形象十分反差的事情时,她就有了她独有的魅力。
尤其是她踮脚吻上来的那一刻,眼神大义凛然的……仿佛下一秒就要举手申请入党。
温远航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觉得肖一妍挺有意思的。
他猜她是不是以前喜欢过自己。
但那天之后。
肖一妍却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一次。
……哎?
事情的发展方向是不是不太对?
-
所有的淡定和超然都是假象。
寒假的尾巴,肖一妍在家里整日魂不守舍。
茶香袅袅,肖父在读报,见她神色恹恹,先批评了几句年纪轻轻没朝气,接着才是关心,问她怎么了。
肖一妍试探道:“爸爸,你说一个谈过很多很多女朋友的男生,还会认真对待一段感情吗?”
肖父在镜片后瞟了她一眼:“当然不会。这种人也不适合你。”
肖一妍:“……!”
肖一妍努力找补:“哎呀不是我啦。我说的是我一个朋友,她遇到了一个情史丰富……”
肖母一边涂护手霜一边在她身边坐下,语重心长道:“妍妍,当年让你读艺术类院校,是因为你自己不想出国。但是国内的好大学,你光凭文化分也上不了啊。但是你可别真的学野了,你毕业后就回来上班吧。那些学艺术的男孩子,谈恋爱可以,结婚过日子就算了。”
母亲犀利的目光一扫过来,肖一妍就不敢再说话了。
温远航不是学艺术的,但潜意识里,她已经把他归类为情场浪子那一类别。
肖一妍也觉得没有联系温远航的必要。
火坑跳一次是长见识,跳两次纯属脑子有泡。
-
只是没想到会再遇见他。
肖一妍在大四这年飞回家的次数多了,她的大伯母病的很重,已经在弥留之际。
病危通知书下了几次。
她和大伯母相处不多,但看到表妹伤心欲绝的模样,瞬间共情——如果是自己妈妈躺在上面,那她该有多崩溃。
想着想着,肖一妍站在VIP病房的拐角处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医院人来人往,每天生离死别,都见怪不怪。
一双麦昆银边男鞋在她身前驻足。
那人看着他,迟疑着开口:“是谁不好了吗?”
肖一妍在泪眼模糊中抬眼:“是我伯母……”又愣住,手忙脚乱擦眼泪:“怎么是你?你来这儿干嘛?”
温远航提着保温桶,嘴里叼着个维他柠檬茶:“我爸做了个胃部手术,今天阿姨请假了,所以我来给他送饭呗。”
他好奇地看着她:“你和你伯母感情很好?”
他这么一问有点尴尬啊。
肖一妍:“啊,也不是,只是我看我表妹哭,心里跟着难受……”
温远航低头看了眼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慢腾腾开口:
“我跟我爸感情从小就不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为什么?”
“因为我小时候喜欢拔我家狗子的毛,他没反应我就去拔我爸的腿毛。第一次我爸没感觉到,第二次他聚精会神看球赛没空搭理我,第三次,他一反手给了我一个完整的童年……现在巴掌印还疼呢。”
肖一妍听懵了,他、他在说什么啊,怎么感觉说了段说中文版rap?“……为什么现在还会疼?”
“就跟你看别人难受共情一样,我每跟人讲一次也心有余悸呢。”温远航一本正经摸了摸自己的脸,把喝空了的柠檬茶准确扔到垃圾桶内,又道:“你心情好点了吗?”
原来是在安慰她。
肖一妍点点头。
他拎着保温桶潇洒地说了声“拜拜”。
-
那天之后,温远航主动邀请她打手游。
她的ID叫发誓不当搞笑女,他就把ID改成:我就再信你一次。
肖一妍看到他的新名字时被硬控了好几秒,一种诡异感油然而生。
他带她上大分,两人渐渐熟识,聊得多了,发现从小都在同一个区长大,家都住在海湾边上,相距并不远,甚至父辈的交际圈也有重叠。
难怪会在同一家医院碰见。
在肖一妍反应过来前,温远航已经十分自然的约她喝起了早茶。
他几次三番的主动邀约,投其所好,肖一妍都不上钩,直接问他想干嘛。她不排斥谈恋爱,排斥的是不认真的对待。
温远航倒挺坦然:“我想和你好好发展。”
“哪种发展?”
“结婚那种。”
肖一妍:“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们各方面都很合适,合适才能走的长久。”他咧嘴一笑:“你信不信我都要说,我想安定下来,朝着组建家庭的方向发展一段关系。”
肖一妍想了想:“你觉得我是最适合的那个?”
温远航没否认,诚恳道:“也是最喜欢的那个。”
好消息:多年前暗恋的男孩想跟她认真发展一段恋爱关系。
坏消息:他选择她,有可能是因为他觉得她的各方面条件都很适合组建家庭。
但是没关系,相机坏了还可以再修,肖小葵觉得不合适还是可以分手的啊。
肖一妍就这样说服了自己,毕竟她喜欢他那么久,喜欢他的长相身材还有身上超绝的松弛感,现在又多了一项——近乎无耻的坦然。
两人手拉手逛遍这座城市的犄角旮旯,对话常常跳脱又无厘头:
“你说你是一只猪。”
“你是一只猪。”
“………你想死吗?”
“那我是一只猪。”
他做了个鬼脸,逗得她哈哈大笑。
-
肖一妍毕业后,在父母强硬的安排下回了家。
她战战兢兢在自己并不熟悉的企业领域上起了班。
恋爱谈的不温不火,温远航常在港岛,两人只有周末能聚。如果他忙起来,那就半个月一见。
肖一妍的工作不适合她的长远发展,她很早就意识到这一点。
她不是没有抗议过,但父母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已经持续了几十年,变为一种不容置喙的习惯。老一辈的人,不认为学艺术能正儿八经的成为职业,那是他们不熟悉也不了解的领域。平素酒桌饭局上,听到的更多信息都是花边新闻和黑暗幕后。
他们了解她,认为女儿这样单纯的性格,与其在北方漂着撞个头破血流,不如早早回到家这边,过舒适自在的日子。
他们有人脉,有资源,足以庇护她安稳。
而她所谓的不适应,只是还没有把思维习惯拗过来。
肖一妍又怎会不懂他们的想法呢?
这是她的亲生父母,他们又怎么会不希望她好呢。
可是为什么,她会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是一条玻璃缸里的金鱼,那些保护她的,偏偏也是让她窒息的。
她在浴缸里整日整日兜圈子,明明一缸水都是她遨游的领地,明明她的记忆只有七秒,只要她自欺欺人——七秒之后又会是崭新的领地。
可她偏偏就是无法欺骗自己的真实感受。
肖一妍开始崩溃。
这种崩溃,就像手握一只无懈可击的鸡蛋,但就是怎么都捏不碎。生活是一成不变的沼泽,她所学所爱皆无用武之地,工作环境沉闷压抑,工作内容始终无法适应。这里不需要个性,也不需要老师耳提面命的创造力。
甚至不需要过剩的自我意识。
肖一妍感到迷茫,而这种迷茫,在父母终于见过温远航后列举出种种反对意见后,又升级为了强烈的愤怒。
她就像只炸毛的小鸟,与他们爆发了有生以来最严重的争吵: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总要我按照你们的意愿去活!是,你们是没有反对我的恋爱,但你们会表明对他的看法和态度!而你们明明知道你们的态度对我的影响力!”
“——我叛逆?我活这么大真的叛逆过吗?你们没有见过我的大学同学,她们才是真的叛逆!我敢说没有谁家的女儿比我更乖更听话了,我一直在理解你们,但你们为什么不能理解理解我呢?”
“——我就要和他在一起,大不了我以后不住家里!”
那天晚上,又是个台风天。
南方总是动不动就台风暴雨,从小在此长大的人早已淡然处之。
肖一妍顶着大雨驱车前往惠城,很奇怪,她在最难过的时候,最想见的人不是男友,而是季知涟。
——也许是她内心深处知道温远航并不能设身处地理解自己的困境。
那天晚上,肖一妍讲了很久很久,季知涟也托腮听了很久很久。
她倾诉完了,只觉口干舌燥,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掏空,只余迷茫:“知知,我该怎么办……”
季知涟给她倒了杯水:“温的。”
肖一妍小口小口抿着,热流入腹,浑身暖了不少。
季知涟去了杂物间,翻箱倒柜了半天,拎了一本书递给她:“呶,我觉得里面的女主人公跟你的处境很像。”
那本书叫《玩偶之家》,易卜生的。
季知涟倚在窗边,将窗户推开一线,回头看着兀自出神的肖一妍,冷静道:
“——妍妍,不要当娜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