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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二年
次年三月,季知涟从中东的约城乘陆路大巴抵达大马士城。
她背负七十升的行囊顶着烈日行走已成常态。体能再次锻炼出来,肌肉紧实,皮肤晒成健康蜜棕色,瘦削有力,是习惯长途跋涉的人。
先去老城区找地方住下,小小的四合院,一楼房间月租五百人民币,却是大部分本地人难以承受的高昂。她放下沉重行囊,活络了一下酸痛双肩,简陋屋子内一天中只有四五个小时来电,充电宝要随时插电准备着。
街上种植着大量的柠檬树,巷子里的孩子们在叽叽喳喳踢球,用的是破损的塑料瓶或任何能滚动的简陋物体,主干道上,能看到用中文写着的“中国制造”的公共巴士在有序穿行。
曾被称为人间天堂的大马士城,如今是一座被摧毁的文明之城。玫瑰的热烈富丽与战火的疮痍贫瘠无奈相融,热闹集市背后是大片静默的废墟,商贩在没有屋顶的台阶上席地而坐,交谈纳凉,贩卖蔬果,对满是弹孔的墙壁习以为常。
没有哀伤和愁绪,人们乐观明媚,有条不紊做着手中的活计,对路人友好地咧出一口白牙。街道上,年轻男女会热情地询问她是哪国人,得知她来自中国,会问她是否愿意合照。老年人会将友好表达的更含蓄,他们是战火前文明的亲历者,哪怕贫穷也维持着小心翼翼的体面和尊严。
偶尔有调皮捣蛋的小男孩,冲她用蹩脚的汗语的发音鹦鹉学舌着什么,季知涟皱了皱眉,刚想告诉他这并不是一个礼貌的词汇,就看见旁边的成年人打了小男孩的头一下,用当地语严厉地训斥着他,紧接着向她用英文道歉:“对不起,他不了解这个词的意思,以为是用来向中国人打招呼的。”
季知涟点点头表示理解,继续啃手中的法拉菲肉卷,并在他的摊位上买了一叠煮蚕豆。
也许是为了表达歉意,那盘豆子量格外的足。
-
一周后。
她搭车去到遥远郊区,想造访残存的古迹文明。却见到比古迹更珍贵的东西,一所藏于危楼里的学校。
简陋的室外,孩童们的眼睛天真明亮,他们好奇的簇拥着她,对她脖子上悬挂的相机跃跃欲试,笑容纯洁的像一簇簇怒放的素方花。
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是这群小孩中最大的,巴掌小脸上镶嵌一对宝石般忧郁的眼睛,她塞给她一颗晶莹的糖果,看得出是自己不舍得吃的,已经攥的有些化了。
季知涟接过女孩的心意,轻轻抚摸小脑袋上的深棕色鬈发,上面绑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有些破了,但看得出用得很爱惜,她用手机打出当地语言:“这个很漂亮,你也很漂亮。”
女孩也笑了,指指她的脸,又羞涩地点点她的手机屏幕,最后目光停留在她胸口挂着的相机上。
季知涟买了两兜食品与他们分享,孩子们被教育的很好,一开始都背过手不好意思拿,后来熟悉了,快快乐乐依偎在她身边,充满生命力的欢笑萦绕左右,小小的生命像温暖的火焰一样将她层层包围,他们用指节对她比着爱心,一遍遍说“i love you!”
她被这样单纯的童稚感染,一时间卸下所有心防,只觉得生命的能量真实又强烈,她笑着为他们一一拍照。
轮到那个女孩时,她勾住她的脖子,羞涩地在她脸上啵唧了一下。
……
临走时,季知涟望着他们恋恋不舍的眼神,不禁许诺很快会再来看她们。
小女孩拈着头上的蝴蝶结,抿嘴笑的很开心。
-
她是在深夜的凌晨四点在老城区的下榻处被惊醒的。
披上外衣,跌跌撞撞冲上高台,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炮火如同流星,暴烈地划过天际,将黑色夜幕燃烧点亮。
楼下的居民,纷纷因房屋的震动而不安地跑出,轰炸的地点是远郊,却离居民区如此近,赤条条的警告。满是裂缝的墙壁簌簌落下灰尘,房屋连着地面都在颤抖,野猫不安的弓起脊背,贴着墙角低低嘶吼。
季知涟在炮火停歇后的次日,再次搭车去往远郊。
她带了很多很多东西,满满当当塞满了后座。
车窗玻璃有蜘蛛网一样的弹孔裂纹,随着周边景物的呈现,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曾经欢声笑语的天堂已成废墟。
这是真枪实弹的苦难,是认知之外的另一个世界,是连生命基础都无法保障的、没有明天的地方。
有一抹红色在阳光下闪烁,她跪在丑陋坍塌的钢筋石块前,用手指将它从土堆中扒出。
是一枚褪色的红色蝴蝶结。
女孩柔软的吻还羽毛般痒痒地落在颊边。
遥远的天际,似传来悠扬缥缈的童声——
鲜血是我存活的肥料
硝烟是孕育我的天堂
我来自浪漫的大马士城
这里也曾是天堂
……
烈日当头,泪水混着泥土落下,空气中是难闻的铁锈烟味,季知涟紧紧握住薄而尖利的发卡,在这片世界观都受到冲击的陌生土地上,第一次真正领略了生命的脆弱与际遇的无常。
她感受到内心撕裂般痛苦的成长。
-
回到主城区后,季知涟在主干道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卖花的女人。
女人总是骑着一辆陈旧结实的自行车,大街小巷的穿行叫卖,车尾插着六七个白色花筒,里面是各类品种的玫瑰,现在只剩最后一筒,她友好上前,问她是否需要。
“我都要了。”季知涟说。
女人却担心她是善良驱使下的怜悯:“但你并不需要那么多。”
她诧异:“你不愿意卖给我吗?”
女人摇头,温和道:“人应该只要自己需要的那部分,我不希望你是为了其他。”
……
她们攀谈起来。
女人名唤艾尔。
在战乱之前,她曾有幸福的家庭和体面的工作,她是乐团的小提琴手,但战争夺走了这一切,包括丈夫的生命。
令季知涟印象深刻的,却是艾玛说起这些时的神情。
她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平静的慈悲。她不抱怨际遇,而是温和地与女孩聊起音乐,聊起文学,甚至用流畅的英文背诵了一小段博尔赫斯的诗句。
——她是怎么做到的?
季知涟坚持买下了她所有的玫瑰。又在艾尔的邀请下,第二天去她家登门拜访。
她没有空手而去,而是买了丰富肉类和鸡蛋,在人均月工资不过百元的本地,肉食却和国内一样的高昂。
她走了很久,才在最偏僻破旧的楼下找到了艾玛的家。
小小的位于顶楼的家,墙壁破损,东西少而破旧,却收拾的干干净净。唯一的一间屋子里,躺着艾玛卧病在床的婆婆。
女儿幼小,害羞地躲在厨房不肯出来。
艾玛热情地要她留下吃饭,并为她特地煮了咖啡,接着细心地问她要不要加薄荷。
季知涟看到女人去阳台上采摘薄荷,一盆盆翠绿的植物摆成诗意屏障,盛放的玫瑰芬芳沁人心脾。
艾玛忙不停歇,她需要不断劳作换取微博收入,养育女儿,照料婆婆。生活的重担扛在她瘦弱的肩头,她却在做饭间隙哼起了帕格尼尼的小调。
她也喜欢哲学,尤其是中国人的那套宿命论。但如果你问她,你生活中最大的意义是什么?
她会告诉你——
活着就是最大的意义。
而意义就是忙完后这一秒惬意的咖啡。
哦,顺带看着落日。
-
次年十一月。
中国。北城。
江入年在这两年间成绩斐然。
作为投资人,他目光毒辣,与合伙人共同投资的项目回报丰厚。作为演员,所挑选的本子、参演的电影部部精品,两年来唯一主演的历史正剧更是被官媒誉为现象级爆款。
在业内,他是出了名的敬业好合作,为人处世温和圆融、不卑不亢。一直以来,不组cp,没有绯闻,羽毛如此洁白,反而令人更向往之。
江入年却对所有接近自己的女性,无论对方多么貌美有名气,或是多么有钱有势,他都一视同仁,保持着礼貌又不失礼的距离。
但今日不同。
今日是11月11日。
事实上,去年的这一天,两个青春靓丽的女孩,也同样去了他家造访。
-
别墅庭院中。
大门朝两侧裂开。
一道金色的身影猛地在草地上抖擞站起,也不迎接,但蓬松的尾巴却摇的热烈。
“哎呀这不是我们阳光可爱大男孩元宝吗!!!”
肖一妍把东西往旁边一扔,开开心心开始搓狗子:“真香呐你,是刚洗了澡吧,哎别舔我呀,我化妆了喂!”
树下,一桌丰盛宴席已经摆好。
苗淇看着一身休闲装的优雅男人正将火锅盆端上桌,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笑吟吟道:“每次和肖一妍来你家,感觉都要被保安审问的一丝不挂!你这个小区管理真够严的,难怪房价离谱,我看就是为了没狗仔付的!”
“……辛苦了。”江入年温和地在围裙上擦擦手,又将“喵”了一声跳上桌的大胖橘猫抱下桌,点着它的脑门警告:“你想把自己煮了吗,小黄?”
肖一妍“噗嗤”一声笑了,落座在圆桌上:“这猫也是命好,小时候刚来你家鱼塘偷鱼吃就被直接收养了……”
三人落座。
因为有取暖设备,不觉得冷,反而很舒适惬意。
朋友相聚,通常会小酌几杯。
苗淇如今已经是自媒体圈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肖一妍也在自己擅长的甜宠剧市场有了署名作品,她们都有光明的前途。
只是一直没有她的消息。
月亮依然很圆。
几杯黄汤下肚,肖一妍打了个小小的饱嗝,看着月亮喃喃道:“知知那个家伙……生日快乐啊。”
江入年几乎是一瞬间红了眼眶。
这一刻,他无力控制自己的本能。
他别过头喉头微动,没有吭声。
苗淇扯了扯她的袖子,嘴皮子厉害的自己一时间也像被胶水糊了嘴,最后只得抱起双臂,连连摇头:“不是我说,你这辈子算是栽在她手上了。”
苗淇是真的觉得季知涟狠心,这打抱不平倒不是为了江入年,而是因为……她到底知不知道她们也很想很想她?
苗淇看向江入年:“……值得吗?”
江入年抚摸着元宝的头,闻言,温声回答她:“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是啊,感情这种东西,向来是没有道理可言。
肖一妍迷迷瞪瞪中,也托腮加入话题:“老师说过……嗝。幸福嘛,就是求仁得仁,快乐也一样。只要想通了这一点,无论你在过什么样的生活……嗝!都可以理直气壮。”
江入年的思绪飘向远方,嗓音清醇低沉,带了笑音:“嗯,这句话她也说过,人活着,就是要理直气壮。”
他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头一笑。
苗淇和肖一妍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叹息。
是了。
还真是。
他每次谈起季知涟,声音都会变得很温柔,很轻。
这些年一应如是。
-
季知涟在大马士城待了足足五个月。
平凡又不平凡的艾尔,内心世界比她想象的更精彩丰富,季知涟为自己曾经浅薄的记录而感到羞愧。
她待在这片土地上,虽无法完全体会她们的人生历程,却因走着她们走过的路,深入她们的生活,而感到从未有过的贴近。
第六个月,她向艾玛一家,还有在本地认识的众多女性朋友道别。
她去往下一个目的地。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坚定。
-
世界无边。
季知涟要丈量女性生命的密度与厚度,并将之视为奋斗一生的信仰。
她带着相机和笔深入多个国家的偏远地区,看到了真实的人间百态,见证了在民俗风气下女性的独有困境,也分析着因信仰、制度、战争等多种因素下造就的复杂社会现象。
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她不知不觉重新捡起了笔,开始再次书写。
她希望这些被历史淹没的女性能够让世人看见、铭记。
记录她们的苦难。
记录她们的悲伤。
记录她们不屈不挠,坚韧不拔。
记录她们像柔软的春雪,又像坚固的寒冰。
记录她们历尽人间沧桑,依然微笑着欣赏朝阳。
季知涟依然是季知涟。
她一生都在和蓬勃的死意做对抗。
和那几根深埋于血肉的钢针对抗。
她依然对自己的出生、对情感关系抱有深刻疑问。
但她找到了另一种坚固的、可以与之对抗的力量。
——人生价值和存在意义
北极星冉冉升起,照耀着她前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