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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知知
中心剧院。
下午两点半。
人很多,非常多。
人群中似乎有认识的面孔一闪而过,但很快被人流挤散。
剧院门厅用于宣传的巨大横幅,被粉丝包围的水泄不漏,闪光灯交替闪烁,围满了与横幅合照的小姑娘,在兴奋的叽叽喳喳交谈。
季知涟绕过人群,她掏出信封,也不抽出票,就连着信封直直递了过去。
一夜未眠,脑子是钝的,抬脚就顺着人流往里走。
检票员看到票,回头叮嘱同伴,又赶忙叫住她,要为她引路。
剧场很大,舞台中心呈现银色的几何区域,一扇银色的拱门屹立中央。
深红的座椅整齐紧密,观众正在有序的一一落座。
那么大的厅,竟然都坐满了。
都是来看他的。
季知涟在检票员的引导下找到位子,票被她顺手团成一团塞进口袋。身体陷入柔软座椅的那刻,就像得到了一个暂居的安全茧房。
她很累,从身体到意识,都非常疲惫。
眼皮不受控制的渐渐阖起。
-
不知过了多久。
四周暗下。
光影渐收。
一阵风吹拂而过。
起先很小,很细微,后来树叶沙沙作响的窸窣声,如浪潮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紧接着,响起一阵忽远忽近的脚步声、孩子们银铃般的欢笑与稚嫩的童谣。
钟声响起,光影变幻。
黑暗中,一个男子缓缓从舞台后方走出。
光束跟随着他,他如同黑暗中那只来汲水的、清雅美好的白鹤。
男子神情浅淡,向舞台前方缓步走来,落定。
他眼眸微弯,清绝容颜顿生潋滟。
观众屏息凝视。
光变得更为柔和,他的周身被渡上淡淡的金色。
男子面向观众席——
他容颜清俊,嗓音清醇如酒,开口,是一段温柔的独白,仿佛恋人间的呢喃低语:
“我听见你的声音,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不曾是我,而你已成为你那么久。”
“我仿佛又看见那场大雪,那年我才十一岁,雪花融在眼里雾蒙蒙的,但我记得那么清晰,因为你的离开。”
“你消失在我的世界,隐没在雪色之中,干脆利落的就像一场飓风。记忆中有一年的时间,因为思念而变得无比漫长。”
“所过之地,寸草不生。”
“而我在注视你。寒冷的黄河以北,所有的大雁没有迁徙,它们冻死于北方的第一场雪。而我在注视你。”
“我在向你走去。”
光汇成一束,然后再次消失。
全黑。
-
他说出第一句台词的时候,季知涟霍然睁开双眼。
她诧异的看向他,又伸手摸向口袋,将那张皱皱巴巴的票展开。
《夜覆今舟》四个小字映入眼帘,她猛然间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又痒又麻。
她望向他,神情没有太过惊讶,心头却泛起与之相反的感伤。
于是静静看向舞台。
看他的演绎与……讲述。
-
《夜覆今舟》讲述的是一个女孩视角的故事。
而时至今日,季知涟第一次看到另一个主人公视角下的故事。
竟让人啼笑皆非。
原来他幼时被人欺侮,她教他打回去时,他想的是。
……拳头好痛,但不敢说。
原来他们友好邦交,在上下铺拉扯窗帘时,他想的是。
……明天偷偷买个假蜘蛛放上去。
原来她攒了很久送他的橡皮,他竟一次都没舍得用。
……但是饿了的时候,却悄悄啃过几口。
原来他们第一次用水管教训坏蛋,文弱的他比她还要豪情万丈。
……首战告捷,要再接再厉。
原来灰暗的童年中,每一次的逃亡与喘息。
……她也是他坚定不移的相依亲密。
原来许下承诺的那个暴风雨之夜,他想的是。
——我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原来她对他许诺、又抛下他的那个雪夜,他想的是:
你有没有带够钱啊。
你穿得够不够厚啊。
你……冷不冷啊。
那些被遗忘的往事,一笔一划都是伏笔。
沉没的亚特兰蒂斯故国,此刻从海洋深处缓缓升起。
故国依旧,白昼如焚。
-
舞台变成汪洋。
汪洋中有一叶小舟。
海浪如潮。
舟上的少年,笑中带泪,坦然接受命运一次次的戏弄。
“我要找到她。”少年迎着父亲的巴掌。
“我要找到她。”少年抱着父亲的骨灰盒。
“我要找到她。”少年飞速的滑动水浆,与永不停歇的怒涛对抗,疲倦爬上他黯淡的瞳眸,他却从未停止追逐。
“可是一天天过去了,她始终没有找过我,我在想……她是否像所说的那样在意我。”
少年闭眼闻嗅海水的腥气,浪声拍打船身,溅起的水珠高高扬起,又迅速下坠,融入那片在夜色里显现深邃幽暗的汪洋,而苍穹之下,只有群星在广阔的天幕上燃烧。
他在寻找,大海捞针一般的寻找。
寻找她,就如寻找命运的回答。
寻找她,就如风寻找方向,鸟寻找雨林,河寻找出口。
终于,少年从水里打捞出宝藏——
是只青蛙的面具。
-
季知涟模糊的记忆中,有什么闪烁了一下。
她情不自禁直起身,微微前倾,想看的更真切。
-
少年高举着面具,湿淋淋爬出船身,太阳在他身后徐徐升起,世界化为变幻莫测的奇观。
苍穹淹没了海洋。
虹光遮蔽了潮汐。
山峦被晴雪覆盖。
大地爬满了熔浆的裂痕。
万事万物心随境迁,少年的快乐撑起这个世界的骨骼与血肉,他背负着,跋涉着,向着昼的边缘,夜的交接处奔去——
却戛然而止。
面具与玫瑰同时掉落在地。
一同消散的,还有无数奇观。
他的声音平缓的响起:“我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已经忘记了我。”
世界再次化为黑白两极。
巨大的时钟重新转动。
新的飓风从他脚底升起,光影化为衰微的万物,在凋零剥落,残缺不全地从他身上滚滚而过——
一切都变为轮回似的慢动作。
少年从口袋掏出花瓣,面容仓皇,来回踱步,狂躁地撕扯头发,声音焦灼:
“回忆……回忆就像是松软草地下的深渊万丈。”
“所有的一起都在滚滚向前,除了我。”
“我想抱紧回忆,我不要一脚踏空,更不要将自己仅有的回忆埋葬。”
有看不见的大手在压迫着他,逼他低头,逼他屈服。
少年痛苦的匍匐在地,脊背弓起不屈桥梁,头颅倔强高昂。
“埋葬吧,像埋葬希望的墓地,像埋葬稻谷的田野,像埋葬没有脚的水鸟对岛屿的追寻,像埋葬我和她历历在目的往昔。
他捏紧双拳,额上青筋暴起,在与命运抗争——
他一点点站起身来,语调冷厉:
“但埋葬是懦夫的选择,是殉道者振振有词下的满腹怀疑,是阳光照不到的背后阴影,是普通人唯一能做的被迫妥协。
“——而、我、要、铭、记。”
少年不堪一击,少年无坚不摧。
少年字字箴言,铿锵有力:
“我要记得她!是她让我知道我还是我。她让我记得明天和希望,她让我知晓北极星会指向何方!这世界是荒谬的、扭曲的、破裂的,而她是唯一的、明亮的、骄傲的。
“就像蝴蝶的翅膀,苍穹下的虹光,逆流而上的勇者,以善良的心与我共度的时光。
少年在兵荒马乱的宇宙中心,扬起修长洁白的脖颈,对她微笑。
“我记得她掌心的温度和纹路,记得她的孤独和对我的爱护,记得她的梦想我们的承诺……与她相伴的时光,是我拥有过的最好的时光。”
“所以,我要成为最好的人,去到她的身边。”
天光逃窜,光影和景物再次变幻。
这次是无数有素的黑影,如庞然军队,在整齐划一地抵挡少年的前行。
一场惊心动魄的对抗之战。
少年身躯柔软,力道坚韧,他在周旋,黑影层出不穷,组成牢固的铜墙铁壁。
少年势单力薄,落于下风,却伺机而待,终于在狼狈不堪中杀出重围。
他大口喘息,这次笑容是喜悦的:
“我终于走到了她的面前。”
“为了这一天,我跋涉数年。我看着她,心脏激动地要从腔子里跳出来。我多想把一切美好都塞给她,可我怕她被我吓跑——人要如何在最无能为力的年纪,去爱自己最想爱的人呢?”
“我只有自己,那我就献出囫囵整个的自己,只要她需要,我愿意随时待命。与她相比,我的自尊、我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我说,你喝醉了。”
“她在水池边抬起湿淋淋的脸,用失焦的目光看向我,笑着说,是吗。”
“我发现她既不在意死,也不太喜欢活。”
“我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
“对她而言,任何羁绊都只是短暂停留,她不要长久,因为不相信会得到,所以告诉自己不想要。于是我试图挽留,试图让她停驻,试图让她相信我并不是南柯一梦。”
“一切力量都在下坠,抽筋剥骨,摇摇欲坠。”
“而她是美的,是独一无二的,是我深深爱着的。”
“平淡的生活周而复始,年轻生命的活力与激情在日复一日的惯性中被攫取蚕食,而爱她却是那样美好充盈的事。”
“我要帮她挣脱牢笼枷锁,我要填满她心脏深处的缺失干涸。”
“但我身负谎言,最终给她带来了苦痛。”
少年垂首,声音如嘶哑裂帛。
他沉重的呼吸声伴随胸膛的深深起伏,泪水在脸上蜿蜒纵横,顺着优美的下颔,颗颗砸落在地。
-
观众席上,鸦雀无声。
安静的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舞台上精粹的表演,像太阳一样灼热。
只因表演者爆发的情感太过真实,令人感同身受,心脏都为之抽痛。
季知涟望着他。
脑海一瞬间涌现激烈念头,与他同去,风雨无阻,擦掉他的眼泪,回握住他一次次伸向自己的手。
接受他啊,她对自己说。
接受他啊,她轻轻呢喃。
接受他啊,她的眼睛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是了,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所以在一开始,她就在决定与他告别。
-
台上的少年,驻足凝望远方。
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柔和的光下泛出细碎的光。
他有温润如玉的面孔,身上却伤痕累累,像极了一路西行的苦行僧。
少年行走着,走过贫瘠的旷野,也穿过荒芜的河流,荆棘划破了他绝美的面容,他却自顾自飞向遥远的故国。
高山阻挡着他的脚步,峡谷为他的梦想横贯了一条深不可测的沟壑,他却浑然不顾。
一路西行,一路西行。
最后站在希望的高峰。
他开心的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在快乐的奔跑,笑容也是纯粹喜悦的:
“我记得她问过我,她说——
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游乐场。
我们不考验人性、不深究真伪、无所谓爱与不爱……
简单而又浅尝辄止!去欢笑、去歌舞、去醉酒……
——这样是否会让我们重获自由?”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肯定的确信的是——我爱她。”
“我爱她。”
“爱上一片消失的村落,爱上一只飞跃群山的水鸟。
“爱上变幻莫测的她,就像爱上一片云,一湖水,一方流动的空气。爱上她全部的属性。”
“爱她——就是我赋予自己最广阔的自由。
“爱是一场伟大的冒险,它让我自惭形秽也令我无坚不摧,爱是我平凡生活的英雄梦想,是死水微澜时唯一指引我前行的方向。
他的面庞皎洁动人,声音低沉肃然:
“——爱她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我爱她。
她有崇高的理想、美好的愿望。
她值得世间最美好珍贵的一切。
而我要成为一个强大有用的人,才有资格走到她面前。
——才配去爱她。”
-
人群如海。
季知涟藏于观众席一隅,目不转睛与众人一同望向舞台的中心。
有一股看不见的飓风,从他身上席卷而来,将她包裹,这清香暖融的风让她的下巴在微微颤动,修长的指节几乎嵌入座椅把手。
这一次,她终于看到了。
她看到了一个少年卑微的长达十二年的爱恋。
如同生途中苦苦跋涉却不愿放弃的旅人。
他温柔又坚定,在一遍遍告诉她。
我爱你,仅仅是因为你是你。
——你值得被爱。
你值得这世上最丰厚的爱。
你值得最全心全意的对待。
他否定着她的肯定,肯定着她的否定。
并心甘情愿身体力行,以双手、以血肉奉上他的所有。
-
舞台上。
他已重新落定。
他怀抱吉他,眉眼低垂,侧颜有如刀刻。
季知涟第一次听见江入年唱歌。
他的语调缓慢,歌声如泉水叮咚,清朗低柔,音调微扬。
他眼角含笑,在唱给她听:
那些活着的鲜活的却正在腐朽的生命。
那些死掉的枯萎的却还在盛放的亡灵。
那些忘却的褪色的却仍在叫嚣的回忆。
那些完好的破碎的却尚在求索着的你。
我相信你,还相信你,只相信你。
……
你是我平凡生活的英雄梦想。
你是我唯一的、不死的欲望。
他放下吉他。
光凝成一束,柔和的落在他身上,如戏剧开始的最初一幕。
他走回舞台前方,双眸宽和,声线沉澈。
他隔着人头攒动光影寥落,与她深深对视,平静中又饱含克制:
“我听见你的声音,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不曾是我,而你已成为你那么久。”
“我仿佛又看见那场大雪,那年我才十一岁,雪花融在眼里雾蒙蒙的,但我记得那么清晰,因为你的离开。”
“如果命运让我重新选择,如果我的选择能换得它对你的慈悲和善待,我只要再远远看你一眼,一眼就够了。”
“然后我老老实实度过我的一生,不再存丝毫妄想。不会再想着与你重逢,让你在超拔的泥潭中越挣越深,如此两难、狼狈、痛苦。”
“我愿你像鸟,自由的飞过群山。”
舞台上的他,隔着岁月迢迢,向她睇目望来。
他的声音沙哑哽咽,带了闷闷鼻音:
“我不曾说过,路很曲折,前方看不到光。而黑暗长路里……”
“——你才是我的曙光。”
-
季知涟闭上眼。
是舞台上的灯光太强了吗?
还是站在中央的男演员太璀璨夺目。
她竟不敢直视太阳。
记忆尘封的闸门骤然开启。
锈迹斑驳的铁链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声响,厚重尘土簌簌掉落。
回忆像破碎翻飞的白纸小人,它们拍着手、打着旋儿,将她困于一隅。
心脏变得很静,又很堵,那里破了个小洞,堵不上,也抓不住。
有东西在不住地外流,流至干涸,袒露出焦黄干裂的谷底。
于是,某种深黑的东西,从裂开的谷底缝隙中缓缓升起。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
那间充斥着消毒水的病房。
-
父亲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低沉道:
“你和爱霖根本没有可比性。”
少女怒视着他,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仿佛下一个瞬间,就要扑上去撕裂他,管他是不是自己的父亲,他冤枉她,漠视她,对她不公,那他就要付出代价!
父亲可笑地看着愤怒的她,他不急不缓:“你以为你的外公外婆,当年为什么那么着急要将你母亲嫁给我?你以为这是天大的上赶着的大好事?”
少女不解。
父亲高高在上地俯瞰着她。
她在他没有温度的目光中下意识后退,脊背隔着薄薄一层的病号服,抵上床头冰冷的围栏。
裸露的肌肤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父亲的目光没有爱,只有钢铁般的理智坚硬,声音却是讥逍的:“我也是在婚后,才知道自己成了多少人眼里的笑话。”
他俯视着避无可避的女儿,嘴唇残忍蠕动:“她带你去了南城?”
“那你应该见过她唯一的、婚前的爱人。”
-
记忆再一次天旋地转。
回到十三岁那晚。
屋外冷风轰隆,漆黑一片。
卧室里,母亲美如艳鬼,是少有的庄重自持。
她无比认真细致,在做着最后的装扮。
女孩哀哀悲泣,紧紧抱住她的腰苦苦乞求:“妈妈,你带我去哪里都行,流浪一辈子都行,只是别离开我!”
母亲微笑着给予她拥抱,温柔地表达着爱意。
然后在当晚与女人一同前往结冰的湖中央,决绝殉情。
她的出生就是一场错愕难明的荒诞。
源于谎言、逃避、错误的委曲求全。
一个从生命源头就被否定的人,她要如何去接受自己。
又要如何去认同自己,与自己和平共处。
这样的人生困境要如何攻破。
这样的人生道路又要如何求索。
牙关紧咬,全身在冰冷的记忆汪洋中战栗,旧疮在流脓溃烂,季知涟将脸埋在手心,发出极为压抑的啜泣。
四周有人起身,雷鸣般的掌声潮水般涌来。
是演员在谢幕。
季知涟慢慢起身。
她望着舞台上的他——
他如此温柔,如此强大、如此从容。
那一刻,江入年感染了她。
心中蓬勃的死意在渐渐平息。
黑与白之间,或许还有第三种选择。
-
季知涟要找回自己。
或者说,她要重新主宰自己。
她的困境只能自己攻破,她的道路只能自己摸索。
人终究是要自寻出路。
去寻找命运的一个答案。
观众席上,女子面无表情却泪流满面。
她起身。
再次决绝离开。
-
夜晚的天空浩瀚无垠。
一闪一闪间,又是谁的眼睛?
一架雪色的庞然大物颤颤巍巍进入云层。
一个不屈的灵魂自此踏上漂泊之路。
飞机轰隆而过。
——驶向南半球的复活节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