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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知知
秦皇岛。
阿那亚园区。
一场雪过后,蓝色的水,洁白的冰,绵延交融。
一座几何建筑的纯色礼堂屹立在黄色的沙滩上。
现在是淡季,但旅客依然很多。偏僻岸边,两把露营椅上坐着两个人,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折叠桌上。
肖一妍身着浅驼色的大衣,带着毛茸茸的耳罩,正在用自拍模式找角度:“知知,看我看我!”
出现在肖一妍后方的人头戴黑色冷帽,一张小脸精致又立体,她穿着黑亮色短款羽绒服,黑色微喇长裤,脚踩马丁靴,季知涟还没说什么,肖一妍已经开始尖叫,快速按下拍摄键:“好帅好酷好美!!啊啊啊啊不愧是长在我心巴上的女人!!”
对方:“……”
肖一妍夸赞完毕,低头一阵猛猛修图,又开始挑选九宫格打算发朋友圈,一条消息弹出,她划走,又N条弹出。
她心情坏了一半,默默放下手机。
季知涟瞥了她一眼:“怎么。”
肖一妍托着下巴,刚接好的睫毛又浓又密,她掏出一个小刷子梳理着,深沉道:“我打算分手。”
风很冷,所幸两人都有备而来,不光穿得厚实,还买了热饮。
季知涟说:“你想清楚就行。但是为什么?”她记得肖一妍和她男朋友一直感情甚笃。
肖一妍扣着指甲上闪闪发亮的碎钻,卖了个关子:“你还记不记得,大二的时候,老师在视听语言课上跟我们讲库布里克的《眩晕》……”
季知涟无情打断:“《眩晕》是希区柯克的。”
肖一妍:“……!”
肖一妍气恼,细声细气道:“我嘴瓢了不行吗!哎呀,你真的是……”对面走过来两个小帅哥,她迅速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刘海,坐姿也端正了几分:“总之!我的拉片笔记本上还记得老师说的金句!”
“男人爱的都是得不到的女人!”
“男人爱的都是自己亲手塑造出的女人!”
“所以千万不要被塑造了啊,因为塑造完成你就没啦!”
季知涟呷了口咖啡,阳光有点刺眼,她戴上墨镜,跟个女特务似的瞟向好友:“他想控制你,塑造你?”
肖一妍痛定思痛:“有这个趋势,可能是因为异地?但……我不喜欢这样。”
季知涟:“分。”
肖一妍哀嚎一声,把手机一丢,烦心事涌上心头,咆哮:“啊啊啊男的是不是都这样?”
季知涟默了一瞬:“大部分是这样。”
肖一妍扬起秀秀气气的小脸,小声嘟哝道:“可年年师弟就不这样。”身旁两道冰刃似的目光刮来,她打了个哆嗦:“我就那么一说……”
季知涟叹了口气:“我不是聋子。”
肖一妍伸手,抓住她的袖子,又搬着椅子挪到她身边,求助:“我下不定决心,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啊……”
季知涟看着她,慢腾腾伸手,然后猛地抽走了她的椅子。
肖一妍猝不及防,不得不膝盖施力站起身,一脸黑人问号。
季知涟:“这把椅子没了,还会有下一把,就算没有椅子,你还有双腿双脚,走那条路都是你的选择。所以我的建议是没有建议,反正你都听不进去的。”
“……”
最后一句话不可谓不了解她,真真是杀人诛心。
肖一妍咬牙切齿:“我听!我这次一定听!”
季知涟:“给你我的经验,那就是——人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所以不要寄希望在任何人身上。”
肖一妍迟疑:“任何人都不行?”
季知涟冷然:“不行。”
肖一妍重新坐下,看着她轮廓分明的侧颜,忍不住贴近她,八卦道:“知知,所以你到底爱不爱他啊?其实我心里有答案,但每次看你这么决绝,我还是很好奇……”
季知涟没说话。
空气中一时沉默的令人尴尬,几只白鸟蹑手蹑脚经过。
就在肖一妍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听到她低低道:
“我爱不爱他不重要。因为,如果我都不存在了,那这些爱啊恨啊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季知涟站起身,鞋底踩上潮湿砂砾,海浪在她脚下铺开白色浪花。
“——而我当下想要的是什么,这个最重要。”
她扭头看向肖一妍,双目像没有温度的远山,萧瑟陡峭。肖一妍不自禁挺直脊背。
她道:“我只忠于自己。”
-
她们在秦皇岛待了三天,第四天一大早坐高铁回北城。
高铁上信号不好,季知涟小憩了一觉后,肖一妍还在旁边歪着头打着小呼噜。她掏出手机,看到了屏幕上弹出的数条新闻。
是关于正恒房地产的。
季知涟点进一个界面,血红色的标题直戳戳晃眼:正恒房地产资金链断裂?
往下滑,看到数张现场图片,血色红幅被愤怒的人群拉起,他们大张着嘴无声的控诉,喊着:还钱。还钱。
一时间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她记得公司是陈启正的命脉,他有多么在乎他成功企业家的形象,又在这间公司上付出了多少心血,去将它做大做强。
闲着也是闲着。季知涟浏览了几个不同的链接,又去外网搜索,看到一条很隐蔽的帖子,似是正恒企业内部的一名老员工亲写的。
这名员工从她的角度写了正恒企业是如何从如日中天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她口中的“姚总”,和陈总在公司创立之初共同负责两大业务板块,一个对外负责商务,一个对内负责技术,一向配合无间。姚学云早年为公司带来第一笔融资,但公司能顺利拿下第一个地皮开发的项目,陈启正却是功臣。
她列举了大量金融数据和一些年代久远的报道过的事情,季知涟没有耐心,直接快速提炼她要讲述的核心。
大概在七年前,公司内部斗争激烈,姚学云被架空,他一气之下出走创立了上云影视,但仍在正恒公司内部埋下人手,等待机会。而几年后,陈启正的公司由于政策变化和内部纷争,急需融资,在姚学云有意无意设下的诱导下,他投入过多没有产出、没有意义的电影项目。
或许董事长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他从未让自己学会计出身的千金进到自己公司来蹚浑水。
如今,正恒公司深埋多年的雷,终于爆发,公司资金链断裂,员工怨声载道。
但又是谁在背后左右舆论,让本可以包住的火烧至燎原,让正恒一步步走到今天?
……
季知涟大致根据内容理出个形状,她不懂金融,只草草看了个囫囵,刚退出界面,帖子已经被删掉。
父亲成功的企业家形象一朝破灭。
他应该很不好受吧?
季知涟漠然地心想,此刻封闭在内心深处与父亲有关的记忆尽数涌上,她冷静地选择一一屏蔽。
她的父亲,一直以来就像没有她这个女儿存在过一般。
他对她冷漠、冷酷、置之不理。
因此,季知涟要当聋子,要当瞎子,做到不听、不看、不想。她不希望再与父亲有任何接触,也不希望再看到父亲的任何消息。他春风得意的时候与她无关,他时运不济更是与她无关。
陈启正是生是死都与她无关。
季知涟冷漠的,一遍遍对自己重复。
但这本质上,是他对她全盘否认的一种逃避。
-
中心剧院。
舞台大幕的各色置景后,江入年即将进行今天的第一轮彩排。
金山电影节的浪潮过去后,那些巨浪般的舆论渐息,因为没有被官媒定性,资方一直在试探观望,但已有橄榄枝向他伸出。
他的事业再次走入新的拐点,在这个关键时刻,他却放下所有机会去排一场戏剧,着实令人不解。
江入年上场前,在忙碌间隙最后看了眼手机。
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意。
那个笑容让他变得很生动。
看呆了几个幕后人员。
有个女孩偷偷跟同伴耳语:“哎……这是不是他这几天第一次笑?”
-
肖一妍和季知涟走出高铁站后,两人打了车。
肖一妍在后座上刷着手机:“哎,年年师弟给我朋友圈点了个赞!”她对着季知涟俏皮道:“应该是看到我发了和你的合照!”
季知涟把她按回原位,闭目:“别看我……我晕车。”
肖一妍默默闭嘴。
先送肖一妍回公司,季知涟修改了目的地,让师傅送自己回家。
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她深吸了一口气。
家里被打扫的很干净,床上四件套换了新的,屋子里空旷整洁。
季知涟打开储物柜,皱眉,他没有带走她买的那些属于元宝的玩具食物
于是给他发了微信:“今天有没有空?我把元宝的东西拿给你。”
江入年过了很久才回复:“好。”
-
江入年忙到很晚,出现在楼下时,是掩不住的疲色。
季知涟看他把东西搬上车。
两人全程无话。
元宝在后座上,下巴搁在摇下来的半截车窗上,丧眉耷眼的,看到她才兴奋的直起身子,拼命想扒拉窗子下车找她。
江入年放完最后一袋狗粮到后备箱,看她抱着双臂盯着元宝不愿靠近,淡淡道:“我今天还没来得及遛它,你要不要一起?”
季知涟退后一步,拒绝:“不。”
他平静:“最后一次。”
季知涟犹豫了:“行。”
江入年驱车带她去了一个公园。
车子停在山坡上的无人静谧处,他解开狗绳,叮咛了几句,元宝撒开蹄子扑向季知涟,等到被撸够了,又在平地上撒欢儿跑着。
它被他训练的很好,从不离开他们的视线范围。
这里可以看到北城的繁华夜景。
又远离人海,一片安宁。
而男子已来到她身后,身上淡淡暖香将她包裹,却毫无侵略性,那么亲近自然。季知涟隐隐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仿佛在回忆的犄角旮旯处,有过类似的画面。
季知涟单刀直入:“你有话对我说?”
江入年与她并肩站着,看向繁华夜景。
他淡淡问:“和我在一起,前面是刀山火海?”
“不是。”
他又温声问:“那是万丈深渊?”
“也不是。”
江入年笑了笑:“我问完了,但我还是想知道……”
他的长睫在轻颤,挺拔如雪峰的鼻梁在脸上投下暗影,声音轻如呢喃:“为什么。”
他的声线悦耳,又带着点沙,像孔雀尾羽挠过耳朵。季知涟别过头:“没有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我不爱你,或者说,我没有那么爱你。”
江入年眨了下眼睛:“……和我说句实话,就这么难吗?”
他不好骗了啊。
季知涟想了想,缓缓开口:“我希望我们之间,至少有一个人是可以幸福的。”
他听得认真。
季知涟:“人仅仅是努力活好自己就很辛苦了,没有人能背负另一个人的人生。”
她转过头,凝视江入年的眼睛,她冷雪般的双眸有如黑洞,宛如磁石,蕴藏丰沛幽暗的强烈情感,他愿意在此间淌游直至沉溺。
季知涟冷静道:“我不要你成为我攀越高山的那条绳索。我只相信自己,也只会靠着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来。而你,只需要过好你的生活,明白吗?”
他这次是真的懂了,内心哀伤,看向她时却是无限温柔:“我明白。”
季知涟不信:“真的明白?”
江入年的内心是一片缓缓流淌的湖泊,温和沉静将她纳入:“是,真的明白。”
明白她苦,理解她忧,喜她所喜,痛她所痛……同一片土地上,他想和她仰望同一片星空。
——爱是如你所是,而非我所愿。
江入年现在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义。
爱是从无到有,一路走来心中只记挂一人。爱是包容相信,面对各类诱惑从一而终的坚定。爱是设身处地的与她感同身受,是接纳也是允许一切发生。
这是江入年理解的爱,也是他曾想给她的爱。
而如今,他只愿她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江入年拉过她的手,她挣扎了一下,触及到他的目光,又放松了下来,只剩疑问。
小手指勾着小手指,他一脸郑重认真:
“姐姐,你曾经许下的承诺,从现在这一刻开始,一笔勾销!”
季知涟愣住,当明白过来时,眸中细碎水意闪烁。
他用大拇指对上她的大拇指,已经在用力盖章!
江入年眼里一片潮湿泪意,哽咽道:“我没有想到,你会这么辛苦的长大,更没有想到,我的执念,竟会给你带来这么多的痛苦。”
季知涟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从四面八方揪着她的心脏,痛得一窒。
她脱口而出:“不是的!”
她连连摇头,温和地擦掉他的泪水:“跟你有什么关系……从小我就知道,哪怕背靠沙漠,沙子也会从我的指缝里流走的,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什么都抓不住的。”
“你不用抓,沙子会一直在。”他握住她的手,红着眼,紧紧贴在脸上:“我们都不去想失去了什么,要想还拥有什么,一切向前看,好不好?”
季知涟笑了:“好啊,我试试看。”她有些不自在,又忍不住好奇:“那你小时候觉得我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
江入年想了想,叹息:“我想象不出来……”他认认真真看着她,笑中带泪,亮出颊边小小梨涡:“因为现在的你,已经是我能想象出的最好模样了。”
季知涟百感交集:“谢谢你。”
谢谢你一直都给了我毫无保留的接纳和肯定。
“知知。”江入年轻声道:“再最后答应我一件事吧。”
“你说。”
江入年的声线微颤,星眸微转不敢看她:“1月11日,来看我的演出。”
季知涟犹豫了下,还是答应了他:“好。”
晨光渐起,远方的鱼肚白亮起一抹金灿暖阳,柔和的光泽洒满红墙绿瓦,将残雪印照出流淌暖意。
而他与她并肩而立,已然满足。
-
季知涟不需要任何人,她一个人也能冷眼过活。
江入年不是不知道。
但他更清楚,季知涟没有自洽。
她只是装的足够无情、足够冷硬、足够满不在乎。
你以为她跨过了那些痛苦,其实她只是吞下了那些伤害面无表情往前走,你以为她强大无畏,却看不到她坚硬外壳下细细密密的伤口。
只有江入年。
只有他识破了她不为人知的隐秘,看穿了她假装什么都不想要,其实是因为从未得到过想要的。
所以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
他要她无论走了多远,只要回头,他永远都在。
江入年用了六年时间认识她,又花了十二年时间走向她。
如果可以,他还想用余生来爱她。
-
爱是长久忍耐,又有恩慈。
爱是经久不息。
爱是给予而非束缚。
-
季知涟不爱江入年。
这话她说了无数遍。
但她的行动比言语诚实,于是回头望了他一眼又一眼。
而江入年爱季知涟。
爱了很多很多年。
所以他愿意斩断承诺的锁链,将真正的自由归还于她。
——包括是否选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