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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年年
萧婧离家前的一天,是一个平淡到宁静的日子。
她将家里上上下下拆洗了一遍,不放过每一个犄角旮旯,收拾的窗明几净。每个动作都不急不缓,面容轻松,甚至久违了的哼起了小曲。
江河一放学回到家,就闻到厨房里肉馅的香味。萧婧有一手做面食的绝活儿,他们都喜欢吃,她却鲜少愿意做。
但是那天下午,萧婧心情格外好,她耐心地指挥江河和面,告诉他要加多少水,将做包子的秘诀倾囊教授,江河兴奋的小脸通红,第一次和母亲一起协作,包了很多很多的白胖包子。
客厅的电视机正播放口水剧,一首情歌缠绵婉转,改变了家中往日阴霾氛围,空气介质变得轻盈、愉悦,似乎有什么正在悄悄变化。
那天晚上,萧婧做了一大桌子菜,江海格外高兴,喝了不少酒。
夜已深,江海喝完酒,又看了会儿球赛,就在沙发上睡着了,萧婧吃力地将他搀去房间床上,脱去他的鞋子和外衣,让他躺的舒服点。
她又去到江河房间,男孩小小的下巴搁在被子上,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秀气的眼下圈出暗影,正睡得香甜。她俯下身,想亲亲他,又怕惊醒了他,最后只是摸了摸他软软的额发。
然后,她在书桌前坐了两个小时,一张白纸摊在面前,却没有提笔写一个字。
她看了眼手机时间,起身,穿衣,换鞋。
萧婧最后看了眼这个家,然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长辫子在腰间摇曳,她脚步轻快,身姿秀丽宛如少女。
-
出于某种警醒和直觉,季知涟在睡梦中猛地惊醒。
屋外冷风轰隆,漆黑一片。
她没穿鞋,光脚走出卧室,季馨的房间灯亮着,门虚掩着,光从缝隙中薄薄地透出。
季馨妆容完美,正在做最后收尾,她穿了一条银色曳地流苏舞裙,短发盘成发髻,用一字夹细心别好,神情专注。
她透过镜子,对女儿露出一个郑重艳美的笑容。
季知涟看着她,心里的恐慌在春笋般冒头:“妈妈,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赴一场约。”季馨绰约地,给自己发髻上别好最后一枚珍珠发夹。
她们隔着镜子,望着彼此。
一个颤抖,一个平静。
季知涟败下阵来,她紧紧地上前抱住季馨纤瘦的腰,不顾裙子上的刺绣硌疼了肌肤,仰面求她:“妈妈,你带我去哪里都行,流浪一辈子都行,只是别离开我。”
女孩哀哀悲泣,在止不住的乞求。
季馨擦去她的眼泪,她握住女儿颤抖的双肩,秋水样的双眸细碎潋滟,声音是少有的温柔:“知知,你要记得,以后一定要有自己赚钱的本事,这个谁都夺不走。”
“还有就是,不要让你的选择屈从于任何人的意志,不要活得像我一样窝囊。”
“我爱你,知知。”
这是季馨留给她最后的话。
然后她掰开她的双手,像掰开某种身份的桎梏。
母亲起身离去,漂亮而单薄的肩胛骨呼之欲出,像展翅的绚烂蝶翼。
-
她不知哭了多久。
最后疲倦的躺在季馨的床上,抱着她的睡衣,上面还有母亲身上若有若无的熟悉味道,她深深嗅着,像小兽寻找窝里的熟悉信息素,抽噎着睡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迷迷糊糊,断断续续,梦境支离破碎,总是让人不安。
她强迫自己一次又一次睡去,仿佛某种逃避。
直到下午两点,两个警察敲开了她家的房门。
一同而来的,还有季馨的死讯。
-
穿过医院灰蓝昏暗的走廊,经过一排排冰冷的铁架椅子,地面上方格地砖的图案依次循环。
她被牵引着,来到了停尸房,辨认母亲。
灰色的污渍斑斑的墙,暗红的掉了漆的铁架床,白色的床单被拉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季馨的妆只花了一点,除了面容青白似石雕,她看上去只是睡着了。
甚至比活着的时候更恬淡安宁。
警察是在今天中午接到的报警电话,有南水公园附近的居民看到了结冰湖面上的异样。
季馨顺着小路,压过杂草,将车开往结了冰的湖面中心,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
但车上并不只有她。
副驾驶上坐着的还有萧婧。
冰面破裂,车隆隆下沉,一点点没过铁皮盒子,河水冰冷刺骨漫上脚面,她们不是没有机会逃生的。
但她们连安全带都没有解开过。
走廊上传来男人的凄厉哀嚎,声声嘶哑令人骨寒毛竖,绝望的、愤怒的……
那是江海的声音。
所以江河也来了。
季知涟木然地、扭头望向身后踉踉跄跄走来的男孩。
他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圆圆的,好似这只是一场噩梦,梦醒了,萧婧还能起身带他回家,给他再蒸一笼包子。
——他们的母亲在同一天死去。
季知涟是被警察拖起来的,她的手脚好像已经分家,软软地、不听使唤地拖在地上,她听到有护士姐姐大声对着自己开合着嘴唇,检查她的眼睛,可她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到。
一双皮鞋在她面前停下。
一双考究的、锃亮的、一尘不染的皮鞋,接着是一双不算长的腿,是一个陌生男人。
不是陈启正,不是她的父亲。
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儒雅男人,五官普通却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他蹲下身,把瓶盖扭开,递给她一瓶水:“我也有个女儿,和你一样大。可怜的孩子。”
季知涟没有接,他于是将水放在地上。
他伸手想摸她的头,被她冷冷看了眼,动作止住。
男人格外有耐心,自称是她父亲的好兄弟,叫姚学云。
他告诉她,她的父亲不在国内,所以拜托他前来处理季馨的事,然后再将她带回北城,那里会有她的新家。
“我凭什么相信你?”她浑身竖满尖刺,像一只脆弱又警惕的小兽。
姚学云指指警察,又打开一张照片,给她看他和她父母早年的合照:“我认识你妈妈,你妈妈非常漂亮。如果不是她把自己作死了,她本该有很好的生活。”
他的语气明明和善,却又隐藏着某种尖锐,像裹着棉花的针,怜悯中带着刺痛,他的话激起了她对母亲的心痛和维护。
她一把推开他,冲他咆哮:“我绝不会跟你走!”
不远处,那对父子正在争执,江海愤怒地给了江河一个耳光,男孩小小的身体被掀翻在地上,又倔强的咬着牙爬起来。
她说完就跑,跑时用力拉住了江河,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朝着前方夺命狂奔——
他们的鞋子踩过地面上方格地砖铺成的图案,经过一排排冰冷的铁架椅子,穿过医院灰蓝昏暗的走廊,下楼梯时险些摔倒,在别人的惊呼声中,在后方大人的追逐里。
两个孩子喘着粗气逃亡,奔向医院门口刺目的天光——
-
他们紧紧拉着彼此,一直跑,一直跑,迎着吸的人肺疼的冰冷狂风,鼻涕混着眼泪冻在脸上,脸通红一片,好不狼狈。
跑过路边叫卖的小贩和殡仪馆一条街。
跑到公交车站牌下,没有丝毫犹豫,跟着密集的人流,挤上打开车门的那辆车。
追他们的人被甩的越拉越远。
季知涟和江河,像沙丁鱼罐头里两条紧紧黏连的小鱼,他们攥紧的手满是滑溜溜的汗,却还是紧紧握着,生怕一个不留神,就会被无数双腿冲散。
公交车行驶到最后几站。
车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江河偷偷拉扯她的衣角,两人悄悄溜下了车。
他们该笑的,可是四目相对,眼里只有无尽的苦涩和茫然。
没有钱,也没有地方可去。
那晚是在桥洞下面度过的,远处有暖黄的路灯,不算太黑。三面透风的小小凹槽,两个孩子抱紧彼此,用彼此的体温来抵御寒风。
他们都知道说话会耗体力,可还是忍不住,一整晚都在断断续续的跟对方说话。
“他们会找到我们吗?”他在她怀里扬起小脸,鼻头冻的红通通一片。
“不知道。”她木木回答。
“如果找到了,我们就跑,我们跑的远远的……我可以在广场上表演写毛笔字,我们也立个小牌子,挣钱,吃饭……”
“嗯,到时候我捡垃圾,你写毛笔字,我们赚钱买面吃,钱多,我们就点大碗的牛肉面,如果钱少,我们就点阳春面,你一半,我一半,我们可能会争抢……”她舔了舔嘴唇。
江河露出微弱的笑意:“我会把我那份都给你,我胃口小,喝汤就够了。”
“那我不会客气的,你饿哭了别骂我……晚上的时候……”
“晚上我们就睡这里,现在还好,夏天蚊子会有点多,我们蒙的严实点。”
……
他们语气轻松地畅聊未来,你一言我一语。
彼此都在避免一个答案,一个不愿提及的答案。
季知涟抱紧他,世界是冷的、饿的,孩子是可以被母亲抛弃的,这个世界究竟有什么是长久的值得信任的?
无数个绝望的日日夜夜,只有身边这个男孩是温暖的,真实的,可以依赖的——
人生总是这样痛苦吗?
还是只有他和她是这样?
那一刻,她又想到季馨惨白泛青宛如石雕的面孔,丧母之痛夹杂着对未知的恐惧,她死死咬住后槽牙,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江河感到她一瞬间将自己抱得更紧,细密冷汗从她的额角冒出,眼泪却是滚烫的,湿湿的贴着他的脖颈流淌,喉间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他与她悲欢与共,眼泪也止不住往下流,闷闷地与她额头相抵:“姐姐,我们不要分开,你答应过我的。”
“不分开。”
“我以后会赚很多钱的……我会像那些电视机里的人一样,你以后一打开电视,就能看见我……”
“嗯,那你要记住你的梦想,然后坚持下去。”
“我会的。”
他们断断续续睡去,又醒来交谈,然后再次睡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天空再次飘起了雪花。
江河还在昏睡,他的额头滚烫,是夜间着了凉。季知涟走去远处的小卖部,用兜里仅剩的钱买了一瓶热牛奶,喂着他一点点喝完。
她舔了舔干裂的唇,对醒来的他背手微笑:“小河,你要不要和我玩捉迷藏?”
-
那天的雪雾蒙蒙的,撒在瞳孔里很冰凉。
江河对她无条件信任。
他很放心地闭眼,默数到一百,然后睁开眼睛。
北风呼啸,天寒地冻。
猎猎寒风摧枯拉朽,他的世界空空荡荡。
“姐姐,你还在吗?”
天地苍茫,江河小小的心里涌起一阵被遗弃的恐慌,他已经没有家了,他只有她。
她说过会要他。
她说过会给他一个家。
所以他固执地站在原地,任凭眉毛眼睫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他的声音一遍遍在天地间回荡:
——你还在吗?
他没有等到季知涟,却等到了警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