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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知知
十二月二十九日,北城开始下第三场鹅毛大雪。
雪覆盖了红墙绿瓦,撒白了地面,压弯了树枝,放眼望去一片洁白。
这天是江入年二十岁的生日。
他从来不问她要东西,那天却破天荒向她要了个愿望。
——他要她陪他看一场雪。
季知涟和他坐在小河边的长椅上,看大雪纷飞。
他打着一把透明的雨伞,伞的大半倾向她,和她一起注视着雪中的校园。
她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她的掌心,又渐渐融化,化为一滴水渍:“喜欢看雪?”
江入年摇了摇头,他鼻尖泛着红,说话间有低低的鼻音:“去年下雪时,你就是从那条路走了过来,看见了我。”
季知涟也想起来了,思索道:“你那时……是不是在等我?”
江入年握住她冰冷的手,偏头对她笑:“是,我没想到运气那么好,竟真的能等到你回来……感谢戈多。”
他那时捧着一本《等待戈多》。
季知涟没说话,因为记得那天她刚从别人的床上下来,憋了一肚子火,对他恶声恶气。
她的回答更像一声叹息:“你当时怎么想的,问我的扣子是不是系错了?”
江入年眉头轻蹙,脸微微发热:“因为你穿的很少,衣领却开的很大,一热一冷间……会感冒。”
他话说的隐晦,季知涟却听懂了。
她勃然大怒,把他的脸硬掰过来:“你的醋是不是吃的太迟了一点?现在不爽,是不是太晚了?”
江入年眨了眨眼睛,微笑:“我没吃醋,因为我觉得你那天没有做什么,不然不会那么……”
他慧黠的点到即止。
她却听懂了,冷笑睨他,在大衣口袋里掐他的手腕骨:“那什么?你倒是说完啊。”
江入年憋笑,肩膀抖动:“欲求不满……疼……”她掐的好用力!
季知涟一口气憋在嗓子眼,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他用空出的那只手,将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又侧首,温柔的蹭了蹭她。
季知涟郁闷的气就轻飘飘散了,她没说话,但慢慢阖上眼睛,享受这一刻。
江入年握回她的手,紧紧相扣:
“——能和你一起看雪,我真的很开心。”
许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
才听见她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
电影《回廊》预计在寒假前正式开机拍摄,在此之前,刘泠和季知涟已和舞美、制片飞了几趟去实地堪景。
女主演在陈辛的建议下,选定了小小年纪但演技斐然的琼一,琼一才十六岁,但已有十年出道经历,她有一张不谙世事的无辜脸庞和刀锋样的锐利凤眼,是真正适合大银幕的故事脸。
在北城时,她和江入年已有过多次对戏和排练,磨合的很好。
1月底,剧组所有人抵达东林县城,这是一座老牌工业城市,钢厂林立,黑色的烟囱是旧时代的标志。
冬日的天空灰蒙蒙一片,整座城市的基调灰暗又压抑。
去年一部在此取景的悬疑网剧的爆火,让这座落后小镇的风貌被推至人前,今年更是成为不少文艺片剧组取景的首选。
《回廊》百分之八十的戏份都将在这里拍摄,此后再辗转周边两个城市,共计48天拍摄完成,这是陈辛的计划。
故事开始于高大的围墙和冰冷的铁门。
心理医生治疗有犯罪前科的高智商少女,但因少女的拒不配合而进展缓慢,想要从她的谎言里寻找真相,就像大海捞针一样艰难。
他迫不得已,和警方一起前往东林,调查少女之前犯下的凶杀案,一一验证她口供中的往昔。
于是两条线相互交叉,徐徐展开——
一个是少女黑暗离奇的过去,一个是心理医生不愿示人的过往。
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而她却另有深意,总在关键处留下线索,引诱着他们前去一个个地点解谜。
医生一步步前去解开少女的过往,终于拼凑出她破碎压抑的童年。
看到她幼年被性侵、被抛弃、被戕害,后来在绝望中爆发,杀掉所有伤害过她的人,同时也杀掉了那个瑟瑟发抖的善良的自己。
年轻医生被她爆发出的黑暗生命力震慑,她如此决绝锋利,宛如一把利刃,劈开他内心硬壳,穿越他苦心维持的正常、文质彬彬的表面,直接抵达他最不愿提及的创伤。
他有过幸福而普通的童年。
平平凡凡的一家三口,母亲在工厂做工,父亲在戏班子做活儿,一切不幸开始于父亲突入其来的顿悟——
父亲要去寻找自己。
父亲成为了一个异装癖,心甘情愿堕落,去从事特殊工作。在那个落后而封闭的小城,这件事可谓是空前绝后的闹剧、一场茶余饭后的笑话。
人言可畏,人言足以杀人。
他善良脆弱的母亲在邻居指指点点中被嗟磨至死,父亲在母亲病床前绝望的嘶吼在他看来更像是狗拿耗子的假慈悲。
他恨父亲,并在内心发誓要让他下地狱。
于是,少年在他发病时藏起他的药瓶,他冷漠的看着父亲在自己脚边挣扎,哀嚎,最后一点点死去。
少年后来奋发图强,靠着优异的成绩远走高飞,他有了自己一番建树,却始终无法忘记,父亲的尸体在自己脚边慢慢冷却时,眼神是解脱而感激的。
他感激他?他凭什么感激他!
无数个夜里,他浑身发抖从噩梦中惊醒,只觉得寒冷像密密麻麻的虫子,爬上了四肢百骸。
少女杀掉了真实的人,医生却无法让死去的人再死一次。
医生对少女惺惺相惜,他对她产生了不该有的理解与共情。
两个都没有逃离生命绝境的人,在虚无的时空线中短暂地获得交汇。
故事的最后,凶杀案终于在警方不懈努力下,真相大白。而少女先前埋下的所有伏笔,均化为故事的高潮。
而医生也在探索她的故事过程中,完成了一场对自己的告别。
——对父亲的释怀。
他回到监狱,告诉她,我已经知晓你的故事。
她却已形容枯槁,失去所有求生欲。
故事的结尾,医生费尽波折,终于在临海小城找到了少女的母亲,让少女最后自由地选择一次——人生重来的可能性。
少女终于短暂的与自己和解。
哪怕只有一刻,对他而言已意义非凡。
-
在陈辛看来,这部片子从剧本到男女演员,再到服化道,水平都在线,有望角逐一些电影奖项。
但拍电影就像抓沙子,完成度是最难的,它会在过程不断流失,因此更需要现场严加把控。
谁料开拍时,仅仅只是第一场钢厂的戏份,就与光客出品的《蓝山》剧组起了冲突。
归根究底,是厂区负责人觉得有利可图,在热门的标志性取景地点上,将两个剧组的时间节点安排的很紧密,而《蓝山》还没有拍完,严重超时。
《蓝山》的制片人姓姚,年纪轻轻,但有些背景,她态度强硬不予退让。
那是一部双男主的悬疑电影,投资将近她们的十倍,相传光客的高层非常看好新锐导演杨溯,对这部片子寄予了厚望。
陈辛谈到杨溯时,梁峻熙瞬间警铃大作,他是徐冷工作室的艺人,录完专辑后就马不停蹄进组,饰演有不少戏份的警察一角,本来挺累的,一听这名字都被刺激得清醒了。
他急急寻找季知涟的影子,问刘泠:“她去哪儿了?”
刘泠嘴上起了燎泡,抓了抓潦草的卷发:“好像去看场地了,咦,你去哪儿?”
又看向琼一,茫然:“江入年呢?”
剧组正在修整,琼一戏份重,还在看台词,她指指门口,江入年和梁峻熙都只剩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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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厂结构复杂,脚下不是铁轨就是碎石子路。
两人行色匆匆。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江入年和他戴好口罩,低头穿过外面空气中的漫天钢屑。
梁峻熙的声音从口罩里闷闷传来:“你和她谈恋爱,你竟然不知道?”
“她没有具体讲过。”江入年声音很低。
梁峻熙没有说话。
他和季知涟的友谊起源于大一的学生作业,后来延续至今。她出事的那个假期,他正好在上海拍广告。于是她联系了他。
他的声音很冷:“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那时候她大一,刚放暑假,我赶到医院时,她全身都是血,大腿骨裂,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脖子最严重。医生说她被推下来时楼梯应该很陡,才会内出血这么严重。”
“——警察都来了,当时闹得挺大的。”
江入年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捏紧,眼神徒然凌厉。
“她还是不接电话!”梁峻熙放下手机,神色烦躁:“这四面都是一千多度的铁水炉,我真怕她一个没忍住,把杨溯给摔进去!”
-
季知涟从滚滚白烟中走来。
黑褐色高空铁架分割天空,地上是黄色沙堆,远处白烟若隐若现建筑物。
陈旧斑驳的窄桥上,挂着一个字一个字的白底红字图片:高高兴兴上班来,平平安安回家去。
她穿过推土车,在几个散落在地上的苹果箱前停下,小路上,几个货车停在边上,工人正在卸货。
然后她猝不及防看到了杨溯。
还有他身边的姚菱。
杨溯身高有193,整个人剑似的张狂锋利,浓密眉毛下压着,满脸不耐,带着恃才傲物之人特有的阴郁厌世。
他双手插兜,脊背微躬,目光沉沉向她走来,步履间,左腿有些微微不便。
季知涟大脑“轰”的一声炸了。
这一刻,所有表面的平静、释怀通通消失不见。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