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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溺与毙[双向救赎]》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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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重演 “一定是檀樾”
阳光填满每个角落的午后, 病患们会被各房负责看护的护理带出房间,围着草坪小径,绕圈散步。
走累了就坐在旁边长椅上晒太阳, 静滞着,像是一盆正进行光合作用的绿植。
日光每秒沉落一点, 时间消磨得极快。
为了服睡眠药而吃的晚饭后,一些病患会去影音室听音乐、看电影。
另一些有亲属来探视的,会被带去建在散步草地旁, 栽满热带植物的小花园。
因为陈烟然的探视申请,裴确也去过那儿两次。
“裴确, 你最近感觉怎么样?能吃下饭了吗?睡眠呢?睡得好吗?”
“设计院的工作别担心,关嘉浔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做事很稳重,手里项目都跟得很好。”
“对了,住院费我这边在帮你向公司申请报销,但还得......”
她们并排坐在长椅,裴确听着那些差不多重复的关心话语, 视线定在陈烟然脸上难掩的疲惫神色,心神不自觉随经过的风飘走。
那阵风再吹回来时,她不知何时已躺回病床, 睁眼望着月色浮动的天花板。
眨着眼,再度忆起与陈烟然的交谈, 裴确忽而想到北郊住院部和尽山恰是城市的对角线。
陈烟然每次下班后开车过来,不算路上堵车时间,单程最短仍需三个半钟头。只为见她这短暂的二十分钟。
所以当她第二次赶来,裴确盯着她眼下加深的一圈乌青,晚上吃药时告诉护理, 以后不再接受陈烟然的探视。
日子浑噩,像是悬挂在水龙头边缘的水滴,忍受着呼啸惊风,又过去月余。
裴确一直在期待有人来拧动开关的那刻,某天午后,到了散步时间,其余病患都被陆续带到楼下花园。
她坐在床沿,等着护理来叫她。
“吱嘎——”
房门从外轻声推开,裴确抬起头,看见跟着护理一起进来的人时,那滴挂在水龙头边的水滴晃动了一瞬,擦过她耳畔坠落。
......
“这几天给你换了新的药,感觉怎样?心里的情绪变化大吗?”
眼波轻颤,裴确回转神来,盯着萧煦远拿在手里勾画的病历本,站在他身后的护理拉门离开。
“裴确?”
良久没听见她说话,萧煦远停下笔。
“嗯......”视线垂落,她喉咙轻咽,低声回道,“没...没有起伏。”
“那看来这个药更适合你,副作用也小。我听护理说你最近食欲恢复了些,各方面情况都比刚来时好转许多,你自我感觉呢?”
迟疑半晌,裴确摸着被剪成短圆的指甲没回答,算是默认了。
“啪。”
手腕一转,萧煦远合上病历,坐到裴确正对面。
轻声询问:“那你做好准备,进行下一阶段的治疗了吗?”
“什么...治疗?”
“出现在你回忆里,现在又突然消失的那个人,裴确,你不想知道是谁吗?”
“是檀樾!”拇指捏紧虎口,她脱口而出,嗓音忽而发颤,“我只是...只是记性不好,有时候回忆不起来,但一定是檀樾...一定是他......”
“好,是檀樾。那我来帮助你,重新在你的回忆中找到他,好吗?”
紧张心绪撞上萧煦远的柔声引导,裴确猛地松下神,盯着他的脸,点了点头。
“放轻松,平躺下来,闭上眼,跟我一起数,一...二...”
规律地念诵漾在耳畔,愈来愈近,像是从天而降一块巨大的铜钟,将她生罩了进去。
内心轰然半秒,不知何处传来“哒”地一声响指后,裴确孤身站到了一片空白之地。
“裴确,告诉我,你的周围有什么?”
一道空灵声线传来,她反应片刻,并不抵触,只是循着他的问题寻找答案。
但目光绕过整圈,除了纯白什么也没看见。
刚想答,那声音再度响起,“别着急,看看脚边。”
视线随之一落,裴确看见正前方的地面有一根长长的细棉线,“有...一根线。”
“裴确,一会儿不管你在哪儿,只要看见这根线,就跟着它往前走,记住了吗?”
“好。我记住了。”
“现在你跟着它向前走三步,就会回到第一次跟檀樾见面的时候。”
“一...二...三——”
默数着,紧随一点点往后缩的线头,裴确的脚尖刚落下第三步时,又是同样“哒”地一声响指。
四面白光忽如绸缎般,猛地垮塌,胸口像是挨了记闷拳,她忽而倒退几步,砸进一池冰冷水潭。
“哗啦!”
水面拓成巨大窟窿,重力仿佛长出手脚,抓住她不停往水底沉。
“救...救......”
出于求生本能乱挥的四肢,扑起无数飞溅水花,腥臭浊水涌进鼻腔,一口口往胃里灌。
无边恐惧侵袭,不知挣扎了多久,她眼皮愈发沉重的刹那——
“哗啦!”
昏暗水面突然冲开另一道窟窿,意识清晰一瞬,裴确虚眯着眼,看见正奋力朝她游来的少年。
“醒醒!醒醒!”
他像一只鱼,摆动着浅粉色的鱼尾,在靠近途中拼命呼唤着她。
于是本无力垂低的四肢,忽而涌出一股力量,她拼命向上游,终于将头仰出水面。
氧气重新回到体内,她双脚轻蹬爬到岸边。
但不等她抬头去看檀樾的脸,那根细长棉线就出现在了眼前。
犹豫半晌,裴确撑起身,目光追着线头,径直往前。
刚迈出一步,方才浑身的湿黏与不适便消失了。
景象陡然转换,止在她身后的水潭倒流,蒸发成落在眼前的一场滂沱大雨。
“唰——唰——”
箭矢般飞驰的车流越过身畔,溅起水洼泥点砸到裴确眼前。
她眉心轻蹙,掌心瞬间钻进一股寒意,回转神,从膝弯中抬起头来。
刚经历过地震的雨夜,雨点噼啪垂落,铺了满眼。
她转过视线,看见等待信号灯的汽车堆到一处,成片红色尾灯映到湿淋淋的柏油路。
“唰——”
又一辆轿车飞过时,裴确眸光轻颤,随风轻转,望向马路对面......
望见了撑着伞的少年。
路面红光映到他身上,把他照成浅粉色,像是...哆啦A梦的任意门。
裴确想站起身,迎向檀樾。
可视线一落,又看见那根熟悉的棉线。
想起那句叮嘱,她只能跟着线头往前,与正向她走来的檀樾擦身而过。
但这次走了很久,她仍停在那片雨里,浑身像床浸湿透的绒毯,牢牢盖着她。
寒意刺骨,意识逐渐恍惚,引在她前头的棉线显出阵阵重影时,那道空灵声线再次响起——
“裴确,你和檀樾有过争吵吗?”
争吵......
内心思索须臾,一段模糊回忆快涌上心头时,却忽有另一道争执拦到眼前。
——“卫俊才!你还真是和从前一样,试图用这些传统礼教来规训我、谴责我。我知道这件事过去二十多年,也没人会信我这个精神失常的疯子说的话,但我今天来是想要告诉你,我不会再为此选择逃避,不会因为过去种种经历感到耻辱!”
“妈妈...妈妈...妈妈......”
白雪为自我的抗辩盘旋四周,在裴确心里,瞬间高过那道空灵声。
眼前景象猛地扭曲,弯绕得仿佛两股麻绳,周遭被拧成一片漆黑。
她痛苦地蹲下身,连自己也看不见,只凭感觉拉扯住自己散乱的意识。
恍然一瞬,裴确又看见那根棉线,窸窸窣窣绕到脚边。
围着她绕了一个圈后,那道空灵声复又变得清晰。
“裴确,你和檀樾争吵前,发生了什么?”
她双眼紧闭,捂着耳朵悲咽道:“妈妈...妈妈在四季云顶,打...打了坏人!我告诉檀樾,他......他还是想要带我逃走,可是妈妈...妈妈很勇敢,我...我不能再逃避了。”
“你最后一次和檀樾见面,是什么时候?”
“在......在弄巷口,殡仪馆搭的布棚里,我独自给妈妈守灵,那晚...下了很大的雨,他浑身湿透地赶来,陪着我,就跪在旁边空地。”
“裴确,他和你说了什么?”
“他...他...什么也没说。”
“那你和他说了什么?”
“我......我......”喉咙哽咽着,仿佛卡进一块巨石,裴确努力吞咽良久,才终于断续挤出几个字,“我...我求他,求他再也不要来找我。”
“你为什么要和他说这样的话?”
“和檀樾在一起很开心...但我不能再逃避了我不能...我要逃出去,妈妈自杀......是为了我,为了拖延爸...江兴业逼着我嫁给吴一成的时间,我不能...我不能再逃避——”
想到妈妈,裴确的眼泪就像阀门坏掉的水龙头,止不住向外喷涌。
与她对话的那道空灵声线也停止了提问,不知过去多久,她感觉心口那股悲恸轻了些许后,那声音才再次响起——
“裴确,再抬头看看,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